前一天

朱爾斯新娘

「爸爸!」我說,「您嚇著可憐的漢娜了!」我的意思其實是她那樣把杯子摔在地上,這反應也有點兒過激了。她真的非得鬧這麼一齣嗎?在奧伊弗拿著掃帚小心翼翼地在我們身邊穿行並打掃碎片時,我忍住了自己的不耐煩。

「抱歉。」爸爸進屋的時候衝所有人咧嘴一笑,「我想要嚇你們所有人一小跳。」他的口音比平時還要明顯,大概因為他是在自己的家鄉,或者說差不多是吧。他在戈爾韋的蓋爾語區——也就是說愛爾蘭語的地區長大的,離這裡並不遠。爸爸並不是個大塊頭的男人,但他會想方設法佔據一大塊地方,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姿態:堅實的肩膀,被打破的鼻子。對我來說,要想客觀看待他很難,因為他是我爸爸。但我猜外人可能會以為他是個拳擊手,或者是什麼與拳擊手類似的身份,而不會想到他其實是個非常成功的房地產開發商。

塞弗琳,他的新任妻子——法國人,跟我差不了幾歲,一份低胸裝配三份眼線液——甩動著她長長的紅髮,跟在他身後偷偷溜了進來。

「好啊。」我對老爸說,沒理睬塞弗琳。「您終究還是……得逞了。」我已經知道他們差不多這會兒就該到了——我還得讓奧伊弗去安排船隻。儘管如此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某個藉口,或者某種耽擱,從而意味著他們今晚無法如約而至。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注意到威爾和爸爸在偷偷地相互打量著對方。很奇怪,跟爸爸站在一起,威爾看起來有點兒被削弱,有點兒不像他自己了。看著身穿平整襯衫和斜紋棉布褲的他,我有些擔心在爸爸眼裡,他可能特別像是從公學畢業的學生,享有特權又油嘴滑舌。

「真沒法相信,這是你們倆第一次見面。」我說。不是說我拼命努力過。幾個月前,威爾和我專程飛了趟紐約。結果到最後一刻,我們才得知爸爸被叫去歐洲出差了。我想象著我們的飛機在大西洋上空的某個地方交錯而過。爸爸是個大忙人,忙得甚至直到女兒婚禮前夜才有工夫見見她的未婚夫。這就是我該死的生活的故事。

「很高興見到你,羅南。」威爾伸出一隻手去,說道。

老爸並未理會這個手勢,而是用巴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名鼎鼎的威爾,」他說,「咱們終於見面了。」

「還不怎麼出名。」威爾給了老爸一個勝利者的笑容,說道。我直皺眉頭。這是個罕見的失策,聽起來就像是在以謙遜的方式自誇一樣,而我相當確信老爸口中的「大名鼎鼎」指的並不是電視節目那些事。父親並不是名人的粉絲,並不是任何不靠艱辛努力就成功的人的粉絲。他白手起家,靠自己闖出了一片天。

「而這位肯定是塞弗琳了,」威爾說著伸過頭去在她的雙頰上各吻了一下,「朱爾斯告訴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還有關於那對雙胞胎的。」

不,我可沒告訴過他。那對雙胞胎,老爸最近的後代,並未受到邀請。

塞弗琳被威爾的魅力融化,忸怩作態地一笑。這似乎不太可能讓老爸更喜歡威爾一些。我希望我父親怎麼想對我來說沒那麼要緊。可我就站在那裡,呆若木雞,看著這兩個人在那狹小的空間裡相互兜著圈子。真是讓人痛苦至極。所以當奧伊弗來告訴我們晚餐即將上桌的時候,這簡直成了一種解脫。

奧伊弗是個甚得我心的女人:有條理,有能力,謹言慎行。她身上有種冷靜和超然,我想有些人可能不喜歡,但我喜歡。我不願意讓一個人在我付錢請她做事時還假裝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第一次通電話時,我就喜歡上奧伊弗了,我有點兒想問問她是否考慮放棄眼前這一切到《下載》雜誌來工作。她也許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她有很堅強的一面。

我們一行人漫步到了餐廳。按照計劃,我的父母分坐在桌子兩端,儘可能保證彼此間的物理距離能多遠就多遠。我真的不確定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他們可曾說過隻言片語,而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的話,對於這個週末的和睦融洽可能會更好。與此同時,塞弗琳坐得離爸爸也太近了,就像坐在他腿上一樣。啊:她或許差不多就是他一半的年紀,但她好歹也是個三十幾歲的人,而不是十幾歲的孩子。

今晚,每個人至少看起來都表現得相當不錯。我想我們喝下的那幾瓶一九九九年的堡林爵大概幫了點兒忙。就連媽媽都變得相當和藹可親,泰然自若地扮演著她新娘母親的角色。作為一個演員,她的演技在真實生活中似乎一直比在舞臺上更引人注目。

現在,奧伊弗和她丈夫端著我們的頭盤:加了歐芹點綴的奶油雜燴濃湯進來了。「這是奧伊弗和弗雷迪。」我告訴其他人。我並沒有說他們是我們的主人,因為其實我才是主人。我付錢得到了這個特權。所以我最終是這麼說的:「富麗宮屬於他們。」

奧伊弗乾淨利落地微微一點頭。「如果你們需要什麼,找我們兩個人誰都可以,」她說,「我希望你們大家在這裡住得愉快。明天的婚禮也是我們在島上的第一次,所以它會非常特別。」

「真漂亮,」漢娜彬彬有禮地說道,「而這個看上去很美味。」

「謝謝。」弗雷迪也開口說話了。我這才意識到他是個英國人——以前我還以為他跟奧伊弗一樣都是愛爾蘭人。

奧伊弗點了點頭。「今天早上我們親手挑的貽貝。」

我們的菜一上完,飯桌邊的談話就又重新開始了,只有奧利維婭例外,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盯著她的盤子。

「對布萊頓的回憶可美好了,」媽媽在對漢娜說話,「你知道嗎,我去那兒演出過好幾次。」噢,我的天哪。用不了多久她就該開始給大家講那時候她為拍一部藝術電影在銀幕上真刀真槍獻身的事了。

「哦,」漢娜回應道,「對於沒能經常去劇院看演出,我們都還覺得有點兒負罪感。您在哪兒演出?皇家劇院嗎?」

「不是的。」媽媽說,她的語氣中悄悄混進了一絲傲慢,每次當她被凸顯的時候都會如此。「比那個更小而精,更時尚一些。」她的頭一甩,「名字叫‘魔法燈籠’。就在巷區。你知道那兒嗎?」

「呃——不知道,」漢娜說,隨後又馬上介面道,「不過如我所言,我們實在不是圈子裡的人,哪兒都不知道,哪怕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也一樣。」

漢娜很善良。這也是我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之一。那種善良就像是……不由自主從她身上流露出來的一般。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漢娜的時候我就想:噢,這就是查理想找的人。一個很好的人,既溫柔又熱心。而我會讓他受不了的。我太容易生氣,太讓人有緊迫感。他是絕對不會選中我的。

我提醒自己,我已經不再嫉妒漢娜了。查理也許曾經算是帆船俱樂部裡的大帥哥,不過現在好漢不提當年勇,原本曬成棕黑色的平坦小腹已經變成了將軍肚。而且他也在他那行裡安頓下來了。假如我跟那行有任何關聯的話,他可能會拼命爭取一個副職的位置。沒有什麼比缺少抱負更不性感的了,對嗎?

我望著查理,直到他與我四目相接——我確信是我先移開了目光。而我想知道:現在他是否才是該嫉妒的那個人呢?我看到了他在威爾身邊表現出的那種不信任,好像他在試圖雞蛋裡面挑骨頭似的。我剛才碰巧發現他喝酒時觀察我們兩個人。而我再一次感受到我們在一起看上去有多好,這一點透過他的眼睛都能想象出來。

「多美好啊,」媽媽正在跟漢娜說話,「五歲正是可愛的年紀。」她在表演感興趣的時候確實做得很到位。「你那兩個怎麼樣啊,羅南?」她隔著桌子喊道。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一次有意的怠慢,她的問題裡並沒有把塞弗琳包括在內。其實——剛才那話算我沒說,我並不需要費心去想。儘管我母親努力想要傳達一種放蕩不羈的曖昧效果,但她做的事裡極少有無意為之的。

「他們挺好的,」老爸說,「謝謝你,阿拉明塔。他們很快就要上幼兒園了,對不對?」他轉向塞弗琳。

「是的,」她說,「我們正在給他們找說法語的幼兒園。讓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接受雙椅教育——啊,就像我一樣——太重要了。」

「哦,你使用雙語?」我忍不住那種輕蔑,問道。

就算塞弗琳注意到了,她也沒有對此做出反應。「是的,」她開口的同時聳了聳肩,「我雪時候在英國上的是女子寄宿學校。而我的兄替們,他們也是在那兒上的男子學校。」

「天哪,」媽媽仍舊只是對著爸爸說話,「到了你這把年紀肯定得累得夠嗆,羅南。」還沒等他來得及回答,媽媽就拍了拍手,「現在是兩道菜之間的時間,」她說著站了起來,「我想要簡單說幾句。」

「您用不著說的,媽媽。」我說道。所有人都笑了。不過我並不是在開玩笑。她喝多了嗎?這個很難去衡量,我們大家都喝了不少。而無論如何我都不確定這對媽媽來說有多大區別。她從來都是無所顧忌的。

「敬我的朱莉婭,」她說著舉起了她的酒杯,「從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你就明確地知道你想要什麼。誰擋你的道誰倒霉!我呢,就從來都不會那樣——我想要的東西總是在變來變去,這大概也是我總是那麼他媽的不幸福的原因。」

「不管怎麼說:你一向都知道。而你想要什麼,就會去爭取。」噢,天哪。她現在這麼幹是因為我禁止她在婚禮上發表演講。我確定是這麼回事。「從你告訴我威爾就是你想要的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真實情況其實並不像聽起來那麼未卜先知,因為就在同一次對話中,我也告訴了她我們已經訂婚的事。不過媽媽從來都不會讓這些不方便的事實妨礙一個好故事。

「他們倆在一起看上去很絕妙,難道不是嗎?」她問道。從其他人嘴裡傳來低低的贊同聲。她似乎把要強調的重點放在「看上去」這三個字上面,我不喜歡她這樣。

「我知道朱爾斯需要找一個跟她一樣奮發圖強的人。」媽媽說。而她在說奮發圖強時,話中帶刺嗎?很難確定。我捕捉到了桌子對面查理的眼神——他以前就知道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衝我使了個眼色,讓我感到肚子深處生出一股隱秘的暖流。「而她,我女兒,就這麼有格調。關於她的這一點咱們都知道,對不對?她的雜誌,她在伊斯靈頓的漂亮房子,以及此刻在這裡的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她把一隻塗了紅指甲的手搭在威爾肩膀上,「你一直都很有眼光,朱爾斯。」說得就好像我選中他是為了配一雙鞋,就好像我要跟他結婚只是因為他能完美地融入我的生活似的——

「在其他任何人看來,這可能都是一種瘋狂的行為,」媽媽繼續說道,「把大家全都拉到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冰冷的小島上。但這對朱爾斯來說很重要,而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也不喜歡這種說法。我跟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但卻在暗地裡做好了準備。我想要站起身來直抒胸臆,彷彿她是起訴方的律師,而我是辯護人一樣。照理說這並不是你在聽一個所愛之人的演講時會產生的感覺,對嗎?

我媽媽不會說的事實是這樣的:如果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並且去想辦法得到的話,我可能會一事無成。我不得不學會如何想怎樣就怎樣。因為我媽媽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我看著她,穿著那身華而不實的黑色雪紡綢——好像是結婚禮服的底片——戴著閃閃發光的耳環,拿著一杯晶瑩剔透的香檳,心想:你還不明白。這不是屬於你的時刻。你並沒有創造出這些。是我不顧你的反對創造出了這些。

我用一隻手牢牢抓住桌邊,穩住自己,另一隻手拿起我那杯香檳,喝了一大口。說你以我為榮,我心裡想。那會讓一切都好起來的。說,這樣我就會原諒你。

「這麼說可能聽起來有點兒不謙虛,」媽媽摸著她的胸骨說道,「但我不得不說,我為自己,為能養育出這麼一個意志堅強、獨立自主的女兒而感到驕傲。」

接著她微微一鞠躬,就像在面對崇拜她的觀眾。她坐下時,所有人都盡職盡責地鼓起掌來。

我氣得渾身發抖。看著手中的香檳杯,有那麼美妙而又癲狂的一瞬間,我想象著抄起它砸在桌子上,讓這一切都停下來。我做了個深呼吸,隨後反而站起身來以我自己的名義向大家敬酒。我要表現得彬彬有禮,心存感激,滿懷深情。

「非常感謝你們的光臨。」我說,同時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熱情一些。我已經很習慣於在對我不得不與之共事的僱員們講話時不要帶著權威的語氣。我知道有些女人會抱怨沒辦法讓其他人認真對待她們。如果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我的問題跟她們正相反。在我們的聖誕派對上,我的一個僱員伊麗莎喝多了,她告訴我說我有一張永恆不變的臭臉。我任由她去說,反正她喝醉了,說過的話到了早上都不記得。但我當然沒有忘記。

「能請大家來到這裡齊聚一堂,我們特別高興。」我面帶微笑地說道。我的口紅給我的感覺如同蠟質,在嘴唇上緊繃繃的。「我知道到這裡來路途遙遠……讓各位放下所有事騰出時間也很難。不過從這個地方引起我注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它十分完美。對威爾來說,很有拓展訓練的感覺,同時也是對我愛爾蘭血統的一種認可。」我看了看咧嘴一笑的爸爸,「而見到你們全都聚集到這裡——我們的至親至愛們——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我向威爾舉起了酒杯,他也向我舉起了他的酒杯。他在這方面比我強多了。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展現出他的魅力和溫暖。當然,我能讓別人做我想做的事。但我並不總能讓他們喜歡我。不像我未婚夫那樣。他向我眨眨眼睛,露齒一笑,我發現自己正想象著繼續做我們早些時候在臥室開始要做的事——

「我並不相信這一天會到來,」我想起了自己的角色,繼續說道,「在過去的幾年裡,我一直忙於《下載》雜誌的事務,以至於我認為我永遠都不會有時間去遇見誰。」

「別忘了,」威爾喊道,「我不得不拼了命地說服你跟我去約會。」

他說得沒錯。不知為什麼,事情似乎好得都不真實。他後來告訴我,他當時剛戒掉了某種毒品,而且他也沒再去尋求過別的什麼。不過我們在那次派對上還真挺投緣的。

「我真高興你那麼做了。」我對著他微笑道。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簡單,感覺依然像是個奇蹟。「如果我相信的話,」我說,「我可能會覺得是命運讓我們走到了一起。」

威爾回給我一個笑容。我們的目光鎖定了彼此,就好像這裡沒有其他人一樣。接著,我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張該死的字條。我感到嘴唇上的笑容有了幾分動搖。

喬諾伴郎

外面現在漆黑一片。爐火生出的煙充斥著整個房間,使得每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輪廓也變得朦朧起來。都不太像他們自己了。

我們開始上下一道菜了,是一種很不容易做的黑巧克力餡餅。我試圖把它切開,結果它從我的盤子裡蹦出去了,點心渣弄得到處都是。

「需要個人來幫你切食物嗎,小夥子?」鄧肯在桌子的那一頭奚落我。我聽見其他那些傢伙在哈哈大笑。就像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樣。我沒理他們。

漢娜轉向我。「那麼,喬諾,」她說,「你也住在倫敦嗎?」我已經認定了,我喜歡漢娜。我喜歡她的北方口音,還有她耳朵頂端的耳釘,這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派對上的交際花,儘管她顯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我敢打賭,只要她想,她就能變得相當狂野。

「天哪,並不是,」我告訴她,「我討厭城市。無論如何讓我在鄉下待著吧。我需要空間來自由活動。」

「你是個很喜歡戶外活動的人嗎?」漢娜問道。

「對啊,」我說,「我想可以這麼說。我以前在湖區的一個探險中心工作。教人攀巖和野外生存技能之類的東西。」

「哇哦。我想這就說得通了,因為組織單身派對的人就是你,對嗎?」她向我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是啊,」我說,「是我組織的。」

「關於那次派對查理什麼也沒說。不過我聽說會有一些獨木舟、攀巖啊之類的活動。」

啊,也就是說他對於發生的事什麼都沒告訴她。我並不驚訝。回頭想想的話,我要是他,我很可能也不會說的。關於所有那些事,說得越少越好。希望他在那方面已經下定決心,讓過去的就過去算了。可憐的傢伙。那不是我的主意,所有的都不是。

「好吧,沒錯,」我繼續說道,「我一直都對那類活動很感興趣。」

「對,」費米插嘴道,「就是喬諾找到了攀牆上體育館屋頂的方法。你還爬過餐廳外面的那棵大樹,對不對?」

「噢,天哪,」威爾對漢娜說,「可別讓這幫人開始回憶學校的時光。他們會說個沒完沒了的。」

漢娜朝我微微一笑。「聽起來就好像你都能拍自己的電視連續劇了啊,喬諾。」

「呃,」我說,「你這麼說真有意思,不過我實際上的確參加過真人秀的選拔。」

「你參加過選拔?」漢娜問道,「是《倖存之夜》嗎?」

「是啊。」啊,我的老天。我幹嗎要說這些呢?喬諾你個笨蛋,總是這麼口無遮攔。天吶,真是夠丟人的。「沒錯,嗯,他們安排了一次試鏡,給我們兩個人的,然後——」

「然後喬諾就認定了他不願意摻和這種扯淡的事,是不是?」威爾說道。他努力讓我不羞愧臉紅的舉動真夠意思。不過現在撒謊也沒什麼意義,我不妨實話實說。「他是個好兄弟,」我說,「事實上是我幹得太爛了。他們簡單地告訴我說我不怎麼上鏡。不像這兒的這個小夥子——」我探過身去把威爾的頭髮弄亂,他哈哈大笑著往一旁閃躲。「我的意思是他是對的。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我能幹的事。一點兒都忍受不了他們往你臉上抹的化妝品,還有他們讓你穿的衣服。這可不是說你乾的活兒給我留下什麼陰影了啊,哥們兒。」

「沒覺得有什麼冒犯的。」威爾舉起雙手說道。他是個銀幕上的天才。他有那種能力,別人想讓他成為誰他就能成為誰。我注意到他在節目裡把他發音中的「h」都去掉了,聽起來更像是「那些人中的一個」。不過當他和那些來自上流社會的、在比我們兩個人所上的學校更好的公學接受教育的傢伙在一起時,他就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這一點百分之百。

「不管怎麼說,」我對漢娜說,「這道理就講得通了。誰又會想在電視上看到這麼張醜臉呢?」我做了個鬼臉。我看到朱爾斯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就好像我剛剛當眾暴露了似的。這頭高傲的母牛。

「那關於這個真人秀的點子是從哪兒來的呢,威爾?」漢娜問道。我很感激她把談話繼續往下進行,從而使我避免了丟更多的臉。

「對啊,」費米說,「你要知道,我也琢磨這件事呢。是從‘倖存者’來的嗎?」

「倖存者?」漢娜轉向他。

「是我們以前在學校玩的遊戲。」費米解釋道。

鄧肯的妻子喬治娜插嘴道:「哦,我的天。鄧肯給我講過那些故事。真夠瞧的。他告訴我男生們夜裡會被人從床上帶出去,丟棄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對,就是這麼回事,」費米說,「他們會把一個小一點兒的男生從床上綁架走,把他帶到離學校越遠越好的地方,深入到那片野地裡去。」

「我們說的可是大片的野地,」安格斯說,「荒無人煙。漆黑一片。一點兒光亮都沒有。」

「聽起來夠野蠻殘暴的。」漢娜睜大了眼睛說道。

「這是個很重要的傳統,」鄧肯說,「他們從建校之初就開始這麼做,已經有幾百年了。」

「威爾就從來沒被這麼幹過,對吧,哥們兒?」費米轉向他。

威爾雙手舉起。「從來沒人來抓過我。」

「是啊,」安格斯說,「因為他們全都害怕死你爸爸了。」

「被綁走的傢伙一開始會被蒙上眼罩,」安格斯說著轉向漢娜,「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有時候他甚至會被捆在樹上或者籬笆上,不得不先讓自己獲得自由。我還記得我自己那次——」

「你都尿褲子了。」鄧肯替他把話說完。

「不,我沒有。」安格斯回應道。

「有,你就是尿了,」鄧肯說,「別以為我們都忘了。膽小鬼。」

安格斯喝了一大口酒。「好吧,呃,很多人都會那樣的。太他媽嚇人了。」

我想起了我那次「倖存者」遊戲。就算你知道這件事會在某一時刻發生,他們真的來抓你的時候你還是會措手不及。

「最瘋狂的事是,」喬治娜說,「鄧肯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件壞事。」她說著轉向他,「是吧,親愛的?」

「正是它造就了我。」鄧肯說。

我端詳著雙手插兜坐在那兒的鄧肯,他的胸挺得高高的,好像他是俯瞰一切事物的王者,好像他擁有這個地方。我想知道它究竟把他造就成了什麼樣子。

我也想知道它把我造就成了什麼樣子。

「我想那應該是無害的,」喬治娜說,「又不是說有人死了,對吧?」她輕輕一笑。

我回想起醒過來,聽到黑暗中從我四周傳來的低語聲。抓住他的腿……你去弄腦袋。隨後便是他們如何一邊壓住我一邊笑,並且用眼罩把我的眼睛蒙上。接著是各種聲音。起鬨聲和歡呼聲,或許吧——不過由於矇眼布也蓋住了我的耳朵,使得它們聽起來就像是動物發出來的:咆哮聲和尖叫聲。在夜晚戶外的空氣中,我裸露的雙腳被凍僵了。咯噔咯噔的聲音飛速掠過崎嶇不平的地面——我猜這是輛獨輪手推車吧——走了好久,我想我們肯定已經離開學校所在的地方了。然後他們在樹林裡扔下了我。孤身一人。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和樹林裡的秘密響聲之外,什麼也聽不見。我摘掉眼罩,發現四周一片黑暗,連月光都沒有。樹枝刮擦著我的臉頰,樹木的間隔很近,感覺樹與樹之間彷彿無路可走,就像是它們齊齊向我壓過來一樣。天氣太冷了,我喉嚨深處有一種像血一樣的金屬味道。細枝在我光著的腳下噼啪作響。走上好幾英里或許都有可能是在兜圈子。我用了一整個晚上穿過樹林,直到黎明來臨。

當我回到學校校舍時,我感覺好像獲得了重生。那些跟我說我永遠都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的老師,去他媽的吧,說得就像你們也曾經從這樣的夜晚中活下來過似的。我覺得我是不可戰勝的。我覺得我無所不能。

「喬諾,」威爾說道,「我剛剛正說到我估計該把你的威士忌拿出來了。來點兒嚐嚐。」他從桌邊一躍而起,去拿了一瓶過來。

「噢,」漢娜說,「我能看看嗎?」她從威爾那裡拿過酒瓶。「這設計可真酷啊,喬諾。你是和什麼人一起做的這個嗎?」

「是啊,」我說,「我在倫敦有個哥們兒,他是個平面設計師。他設計得不錯,對不對?」

「真不錯。」她說道,一邊點著頭,一邊用手指描摹著上面的圖案。「我就是幹這個的,」她說,「就職業而言,我是個插畫家。不過感覺那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休的是永久性產假。」

「能讓我看看嗎?」查理說。他從她手裡拿過瓶子,讀著上面的標籤,皺起了眉頭。「你肯定是跟一家酒廠合作吧?因為這上面寫著這酒的年頭已經有十二年了。」

「是啊。」我說,感覺就像我在接受面試,或者在做一個測驗。他像是要努力找出我的錯誤。或許這純粹是教師的職業病。「我的確跟酒廠合作。」

「好了,」威爾說著動作誇張地開啟了酒瓶,「真格的考驗啊!」他衝著廚房喊道,「奧伊弗……弗雷迪。勞駕能幫我們拿些喝威士忌的玻璃杯來嗎?」

奧伊弗用托盤帶了幾個進來。

「給你自己也拿一個,」威爾一副莊園領主的架勢,「還有弗雷迪。咱們都來嚐嚐!」奧伊弗還想搖頭拒絕。他隨即說道:「得聽我的!」

弗雷迪拖著步子走進來,站到他妻子身邊。他一直低垂著眼睛向下看,他倆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裡的同時,他的手在擺弄他圍裙上的繩子。「真他媽是個怪人。」鄧肯只張嘴不出聲地衝我們其他人說道。那傢伙正看著地板或許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