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鄧肯興奮地說道,「還有那個瘦弱的小孩子,就是死了的那個呢。只有強壯的才能活下來!」他衝我們大夥兒咧開嘴笑了。「鬧騰的那些,我說得對嗎,兄弟們?這週末又全都湊齊啦!」
「沒錯,」費米說,「不過看看這個。」他俯下身,指了指自己腦袋頂上已經變得有些稀薄的一小片。「咱們現在都變得老而無趣了,不是嗎?」
「哥們兒,那是你!」鄧肯說,「我想著要是場合需要的話,咱們還是能把氣氛煽動起來的。」
「你們可別在我的婚禮上鬧啊。」威爾嘴裡這麼說,但臉上掛著微笑。
「尤其是你的婚禮我們才得鬧啊。」鄧肯說。
「想來你可是第一個結婚的,哥們兒,」費米對威爾說,「平時那麼有女人緣的。」
「我還琢磨著你永遠都不會結婚呢,」安格斯一如既往地拍馬屁,「簡直太有女人緣了。幹嗎要安頓下來?」
「你還記得你上過的那個小妞嗎?」皮特問道,「當地綜合中學的那個,還有你手裡那張她裸著上身的寶麗來快照?我的天哪。」
「一張用來打飛機的照片,」安格斯說,「現在有時候還會想起來呢。」
「是啊,那是因為你自己從來沒實際幹過。」鄧肯說。
威爾眨眨眼睛。「不管怎麼說吧。鑑於咱們又都湊到了一起——費米,借用一下你剛剛那種特別討人喜歡的說法,就算咱們已經老而無趣——我覺得那也應該乾一杯。」
「我要為此乾杯。」鄧肯說著舉起了啤酒罐。
「我也是。」皮特說。
「敬倖存者。」威爾說。
「敬倖存者!」我們一起回應他。有那麼一刻,當我看著其他人的時候,他們看起來都不一樣了,變得更年輕了。陽光彷彿給他們鑲上了金邊。從這個角度,你看不到費米的禿頂,看不到安格斯的肚腩,皮特看上去也不太像只在晚上出去活動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話,就連威爾看上去都更好,更加光彩照人了。我突然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我們回到那裡了,就坐在體育館的屋頂上,什麼糟糕的事都還沒有發生過。要是能回到那時候,我願意出一大筆錢。
「好啦,」威爾說著喝乾了他的健力士,「我最好下樓去了。查理和漢娜很快就要到了。朱爾斯想要在碼頭上舉行個歡迎會。」
我猜想一旦所有人都到了,這個週末就會鄭重其事地開始。不過有一瞬間我盼望著能夠回到其他人來之前,只有威爾和我在一起閒扯的時候。最近我都沒怎麼見過威爾。然而他還是這個世界上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我的那個人,真的。而我也是最瞭解他的那個。
奧利維婭伴娘
顯而易見,我的房間以前是僕人的住處。我很快就搞明白我正好在朱爾斯和威爾的房間樓下。昨天夜裡,我可以聽到一切。很顯然,我的確想要不聽來著;但似乎我越努力,我聽到的一聲聲細微聲響、一次次呻吟和喘息就越多。彷彿他們有意想讓人聽到似的。
今天早上他們也做了,不過至少我可以躲出去,逃離這座富麗宮。我們都收到了天黑以後不要在島上四處走動的提示。不過如果今天晚上還這樣的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待在這兒的。我寧可到泥炭沼澤和懸崖絕壁去碰碰運氣。
我再次把手機切換到飛航模式並且關機,想看看針對這個小小的無訊號,資訊會發生些什麼,然而什麼都他媽沒發生。我想我壓根兒也沒收到什麼新的資訊。我和所有朋友都失去了聯絡。並不是說我們鬧翻了,更多的是因為自從我大學退學以後,我已經離開了他們的世界。起初,他們還會給我發資訊:
希望你一切都好,寶貝
如果需要影片聊天你就打電話
盼望很快見到你
我們想念你!
出什麼事了????
突然間,我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我伸手去夠床頭桌。剃鬚刀片就放在那兒:如此小,卻又如此鋒利。我褪下牛仔褲,把刀刃按在了大腿內側靠近內褲的地方,然後硬生生把它拉進我的肉裡,直到血流出來。與那裡藍白色的皮膚相比,這血的顏色是如此暗紅。那不是個很大的口子,我還拉過更大的。不過那種刺痛感把一切都集中到了一點,集中到了進入我肉體的金屬上,以至於有那麼一會兒,任何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
我的呼吸稍稍容易了一些。或許我可以再拉一個——
有人敲門。我丟下刀片,笨手笨腳地把牛仔褲拉上。「是誰?」我問道。
「我。」是朱爾斯的聲音,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可以進來,她就已經把門推開了,這太像朱爾斯的風格了。謝天謝地,我反應還夠快。「我需要看看你穿上伴娘禮服的樣子,」她說,「在漢娜和查理到達之前我們還有點兒時間。喬諾把他那身該死的西服忘了,所以我想要確保婚宴上至少有一個成員看起來很不錯。」
「我已經試過了,」我說,「特別合適。」謊話。我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適。我本來是該去商店裡試穿一下的。但每次朱爾斯試圖讓我去,我都會找個藉口:最後她也放棄了,直接買了那身禮服,只要我試一下,然後立刻告訴她合適就行。我告訴她合適了,不過我沒法讓自己穿上它。自從朱爾斯把禮服送過來,它就一直在那個大大的硬紙包裝盒裡。
「你或許已經試過了,」朱爾斯說,「但我想看看。」她突然朝我微微一笑,彷彿她剛剛才想起來要這麼做似的。「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到我們的臥室裡去試。」說這話時,她就好像提供了什麼令人驚歎的特權一般。
「不了,謝謝,」我說,「我還是更願意待在這兒——」
「來吧,」她說,「我們屋有一面超棒的大鏡子。」我意識到這件事沒什麼選擇餘地了。我走到衣櫃前,拿出那個鴨蛋青色的大盒子。朱爾斯的嘴繃緊了。我明白她是在為我還沒把禮服掛起來生氣。
和朱爾斯一起長大,有時候感覺就像是有了第二個母親,或者是一個像其他人的媽媽那樣的人——專橫,嚴厲,等等等等。媽媽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但朱爾斯是。
我跟隨她上樓,來到他們的臥室。儘管朱爾斯是個超級愛整潔的人,儘管有一扇窗子開著,能讓新鮮空氣進來,這裡聞起來還是有人的味道,有男士鬚後水的味道,我想還有性愛的味道。在這裡,在他們的私人空間裡,感覺很不合時宜。
朱爾斯關上門,雙臂交疊著轉過身來。「開始吧。」她說。
我覺得我別無選擇。朱爾斯很善於讓人產生這種感覺。我把衣服脫到只剩內衣,緊貼雙腿,以防大腿還在流血。朱爾斯要是看到了,我就不得不告訴她我來月經了。從窗外吹進來的微風讓我的皮膚直起雞皮疙瘩。我能感到她在看著我;我希望她能夠讓我有些隱私。「你減肥了。」她審慎地說道。她的語氣中充滿關切,可聽起來不太像真心的。我明白她大概是有些嫉妒。以前一喝醉酒,她就喋喋不休地說上學時那些孩子是如何因為她「胖」而一再指摘她。她還總是對我的體重發表評論,好像她不知道我從小就一直瘦得皮包骨似的。不過當人很瘦的時候,也確實有可能對自己的身體產生厭惡。那種感覺就像是它在對你保守秘密,就像是它在讓你失望。
不過朱爾斯說得沒錯。我的確減肥了。此時此刻我只能穿我最小號的牛仔褲,即便如此,它們也會從我的髖部往下滑。我並沒有試圖要減輕體重什麼的。但當我不吃那麼多時感受到的那種空空如也……完全匹配我內心的感覺。這似乎是正確的。
朱爾斯正從包裝盒子裡把禮服拿出來。「奧利維婭!」她生氣地說道,「這件禮服是自始至終都放在這裡面的是嗎?看看這些褶皺!這絲綢多精美啊……我還想著你能把它打理得好一點兒呢。」她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我猜她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可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對不起,」我說,「我忘記了。」謊話。
「好吧。幸虧我帶了個蒸汽熨斗。不過這也得花很長時間才能熨平。待會兒你得把這件事幹了。但現在你先給我試穿一下。」
她讓我把兩個胳膊伸開,像個孩子一樣,與此同時,她把禮服從我的頭上往下套。她這麼做的同時,我發現在她手腕內側有個一英寸長的亮粉色痕跡。我想那是一處燙傷。它看起來就很疼,而我則很納悶兒她是怎麼弄的:朱爾斯如此小心謹慎,通常是不會笨到把自己燙傷的。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就抓著我的上臂,引著我來到鏡子前,這樣我們兩人都能看到我穿著禮服的樣子。禮服是粉紅色的——我永遠都不會穿的顏色,因為它會使我的膚色看上去更加蒼白。這跟上週在倫敦朱爾斯讓我去做的時髦美甲幾乎是同一種顏色。朱爾斯對我指甲的狀況很不滿意:她告訴美甲師「盡你最大努力弄好」。現在,當我看手的時候,它會讓我想要哈哈大笑:一本正經的公主粉色指甲油光澤閃亮,下面緊挨著甲根處被我咬得亂七八糟、流著血的死皮。
朱爾斯退後一步,雙臂依然交疊,眼睛眯縫起來。「太鬆了。上帝啊,我確定這是他們那兒有的最小號。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奧利維婭。要是你早告訴我這件禮服不合身多好——我就可以把它拿去改緊一些了。不過……」她眉頭緊蹙,緩緩地圍著我轉了個圈。我又一次感受到從門那裡吹進來的微風,不禁打了個哆嗦。「我不知道,或許松點兒也行吧。我覺得還挺像模像樣的。」
我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這件禮服本身的外形並不特別招人討厭:一條採用斜裁法剪裁的襯裙,頗有九十年代之感。若是其他顏色的,我甚至可能已經穿上了。朱爾斯沒有錯;它看起來並不是很糟糕。不過透過禮服的料子,你能看見我的黑色內褲,還有我的乳頭。
「別擔心,」朱爾斯說,似乎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給你準備了胸貼,還給你買了一條肉色的丁字褲——我知道你不會有這個。」
好極了。那就會讓我感到好像沒他媽那麼赤身裸體的了。
我們一起站在鏡子前,朱爾斯在我身後,兩個人同時看著鏡子裡我的映像。我倆之間的區別顯而易見。比方說,我們的身材就迥然不同,我的鼻子更細長——像媽媽的鼻子——而朱爾斯的頭髮更好,又濃密又有光澤。然而當我們像現在這樣站在一起的時候,我能看出我倆比別人可能認為的更為相像。我們的臉型一樣,都像媽媽。你能看得出來我們是姐妹,非常相像。
我想知道朱爾斯是不是也看出來了——看出了我們之間的相似性。她的表情非常奇怪,看上去一臉病容。
「噢,奧利維婭。」她說道。隨後——在我還未實際感受到之前,就已經從我們面前的鏡子中看到了——她伸出手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呆住了。這太不像朱爾斯了:她並不喜歡身體接觸,或者情感表達。「聽我說,」她說,「我知道我們一直以來相處得並不太好。我真的很驕傲由你來做我的伴娘。你是知道這一點的,對不對?」
「沒錯。」我說,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沙啞。
朱爾斯捏了捏我的手,對她而言,這就如同一個徹底的擁抱。「媽媽說你跟那個傢伙分手了?你要知道,奧利維婭,在你這個年紀,可能會感覺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不過之後你會遇到一個真正和你來電的人,你會明白那種區別。這就像威爾和我——」
「我沒事,」我說,「挺好的。」謊話。我不想和任何人談論任何跟這件事有關的話題。尤其不想跟朱爾斯談。如果我告訴她我都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地去化妝,穿漂亮內衣,買新衣服,或是去剪頭髮,她也是最不可能理解的那個人。所有那些事就好像都是別人乾的一樣。
突然之間,我感覺非常奇怪。有點兒暈,也有點兒噁心。我微微一晃,朱爾斯扶住了我,她抓著我上臂的手抓得更緊了。
「我沒事。」我在她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時便說道。我彎下腰,解開了朱爾斯為我挑選的這雙過於花哨的灰色綢面船形高跟鞋,那些裝飾著珠寶的搭扣花費了我很長時間,因為我的手已經變得笨拙不堪。接著我抬起胳膊,把禮服從我頭上硬生生地拽下來,拽得如此用力,讓朱爾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她好像覺得我會把它拽壞似的。我才不用她打扮。
「奧利維婭!」她說。「你到底怎麼了?」
「對不起。」我說。不過我只是動了動嘴,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聽我說,」她說,「我想讓你試試做一點點努力,就這幾天時間。好嗎?這是我的婚禮啊,利維。我已經拼了命地想要讓它完美無缺。我給你買了這件禮服——我希望你能穿上它,因為我想讓你在場,做我的伴娘。那對我很有意義。對你應該也很有意義。不是嗎?」
我點點頭。「是。對,有意義。」然後因為看見她似乎還在等著我往下說,我便繼續說道,「我沒事,我也不知道之前……之前怎麼了。我現在已經好了。」
謊話。
朱爾斯新娘
我推開母親房間的門走進去,一團夏爾美香水的霧氣撲面而來,也有可能是香菸的煙霧繚繞。她最好沒在這兒吸菸。媽媽穿著她的絲質和服坐在鏡子前,正忙著用她標誌性的胭脂紅色勾畫唇線。「天哪,一臉兇殘的表情。你要幹什麼,親愛的?」
親愛的。
這個詞有一種奇怪的殘忍。
我讓我的語氣保持著平靜和理性。今天我要做最好的自己。「奧利維婭明天會老老實實的,對不對?」
我母親疲憊地嘆了口氣,喝了一口放在旁邊的酒。那酒看起來很像是馬提尼。好極了,就是說她已經開始喝烈酒了。
「我讓她做我的伴娘,」我說,「我本來可以從其他二十來個人裡挑選的。」不完全是真的,「可她卻表現得好像這事很無聊,是個沉重的負擔一樣。我幾乎沒法讓她做任何事。她也沒去參加單身派對,哪怕別墅裡都給她留了空房間。看起來真的挺怪的——」
「我本來可以替她去的,親愛的。」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從未考慮過她也許會想要來參加。況且,我也絕對不可能邀請我母親來我的單身派對。那樣的話就會不可避免地變成一場阿拉明塔·瓊斯秀了。
「聽我說,」我說,「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我認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可她難道不應該至少為了我去努力一次,讓自己看上去高興一些嗎?」
「她這段時間也很難。」媽媽說。
「您是說因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還是別的什麼事嗎?根據我在instagram上看到的,他們約會也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很顯然是一段史詩般的浪漫愛情啊!」儘管我用心良苦,一絲怒氣還是悄然而生。
我母親的精力正集中於描她上嘴唇那道丘位元之弓上,那是個更精細的活兒。「不過,親愛的,」她一描完便開口說道,「你想想看,你和那個性感帥氣的威爾在一起的時間可還沒那麼長呢,對嗎?」
「這可是截然不同的,」我有點兒惱火,「奧利維婭十九歲,還算青少年。愛就是那種十幾歲的青少年,其實只是因為身體裡充滿了荷爾蒙,便以為已然降臨的東西。我在差不多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以為自己墜入愛河了。」
我在十八歲那年想起查理:那深褐色的皮膚,那沙灘褲下時隱時現的人魚線。我突然想到我母親從來都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我青少年時期的那些戀愛往事。她那時候光顧著忙活著她自己的愛情生活了。感謝上帝;我不確定有哪個青少年想要那種審查監督。然而我還是忍不住覺得所有這些都證明她和奧利維婭要比我們之間更親密。
「你必須要記得,」媽媽說道,「你父親離開我的時候,我也差不多是同樣的年紀。我還有個剛出生的寶寶——」
「我知道,媽媽。」我儘可能耐心地說道。關於我的出生是如何終結了我母親確定,或者很可能,或者也許會極其成功的職業生涯的事,我已經聽過太多次,比我需要的多得多。
「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是怎樣一副光景嗎?」她問我。啊,這就來了:還是老掉牙的故事。「試著去找份工作同時養個小寶寶?努力去賺錢謀生,然後有所成就?就這樣我能維持生計嗎?」
您不一定非得繼續去找演戲的工作,我心想。如果您真想養家餬口,做那種工作大概不是最明智的選擇。我們不一定非得把您微薄的收入都花在離倫敦一區沙夫茨伯裡大街不遠的那間公寓上,而結果卻是連吃飯的錢都沒有。您還是個十幾歲少女的時候做出的錯誤決定導致自己懷孕也不是我的錯啊。
跟往常一樣,上面那些話我一句也沒說出口。「咱們剛才正談到奧利維婭呢。」相反地,我說道。
「哦,」媽媽說,「那這麼說吧,就奧利維婭的經驗而言,比一次慘痛的分手要多那麼一點點。」她仔細檢查著她光亮的指甲面——也是胭脂紅色,彷彿她的手指剛剛蘸過血似的。
當然了,我想。這是奧利維婭,所以就非得在某些方面與眾不同。小心些,朱爾斯。別說難聽話。要舉止得體。「那又是什麼呢?」我問道,「還有什麼?」
「這不該由我來說。」這種謹慎從我母親身上表現出來令人驚訝。「更何況,」她說,「奧利維婭在這個問題上跟我很像——是個共情者。我們沒法像某些人能夠做到的那樣,簡單地……抑制住我們的感情,裝出一副勇敢的樣子。」
我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真的。我知道奧利維婭的確對事情的感受很深,應該說簡直是太深了,什麼事她都真的往心裡去。她是個不切實際的空想家。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她身上總是會帶著在操場上造成的擦傷,還有撞到東西形成的瘀青。她愛咬指甲,愛鑽牛角尖,又想太多。她很「脆弱」。不過她也被寵壞了。
而且我也忍不住能感覺到媽媽口中的「某些人」裡暗含著的批評之意。只是因為我們剩下的這些人不那麼感情外露,只是因為我們找到了控制我們情緒的方法——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沒有感情。
深呼吸,朱爾斯。
我想起當我告訴奧利維婭由她做我的伴娘我很開心時,她是如何用那麼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的。為了試穿那件禮服,她飛速脫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她修長而毫無肥胖紋的身體,我不禁感受到她當時那一陣短暫的痛苦。我知道她覺得我在盯著她看。她真的太瘦削也太蒼白了,然而看上去卻又是那麼無可爭辯地美麗動人。很像九十年代那些海洛因時尚模特中的一個:慵懶地坐在客臥兩用房間裡,身後是一串裝飾彩燈的凱特·莫斯。看著她,我便被夾在了兩種情緒之間,每當想起奧利維婭,我似乎總會產生這兩種情緒:一種是深深的、幾乎令人痛苦的溫柔;另一種則是可恥的、不為外人所知的嫉妒。
我想我總是不能儘量對她溫暖一些。如今她長大了,也聰明點兒了——而且最近,尤其是從訂婚派對以來,她已經明顯變得很酷了。不過在奧利維婭還小的時候,她常常跟在我屁股後面圍著我轉,就像一隻崇拜我的小狗。在嫉妒她的同時,我也非常習慣於她對這種得不到回報的感情的展示。
此時,媽媽從椅子上轉過身來。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非常憂鬱,一反常態。「聽我說。她那段時間特別難,朱爾斯。你可能連其中的一半都不瞭解。那可憐的孩子經歷了很多。」
那可憐的孩子。我能感覺到。我還以為我現在已經可以不為所動了,但卻慚愧地發現我並沒有:那支小小的嫉妒之箭,就在我的肋下。我深呼吸了一下,提醒自己來這裡是準備結婚的。如果威爾和我有了孩子,那他們的童年也會和我的完全不同——媽媽以及她那一長串全是演員的男朋友們,一直都是「大好機會近在眼前」。在所有那些躲不開的蘇荷區餘興派對上,有人會給我找個地方,讓我睡在大衣上,因為我當時才六歲,我所有的同班同學在幾個小時以前就都已經上床睡覺了。
媽媽又轉回去對著鏡子。她眯起眼睛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把頭髮全都往一邊推,接著又推向另一邊,然後又在腦後把它們盤起來。「在新來的人面前必須得看著很漂亮,」她說,「他們難道不帥嗎?我是說所有威爾的那些朋友?」
噢,上帝啊。
奧利維婭並不知道她過得有多好,不知道她有多幸運。對她來說這一切都很正常。當她的爸爸鮑勃露面的時候,媽媽就會變成一個稱職母親的樣子:做飯,堅持八點鐘上床睡覺,家裡還有一間滿是玩具的娛樂室。媽媽終究還是厭倦了閤家歡的遊戲。不過在那之前,奧利維婭已經擁有了一個完整且令人滿意的童年。在那之前,我已經開始有些討厭這個擁有了一切、自己卻渾然不知的小丫頭了。
我真的特別想打爛點兒什麼東西。我拿起梳妝檯上的ciretrudon香薰蠟燭,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想象著看著它碎成無數塊會是種什麼感覺。我不會再這麼做了——我已經能夠控制住了。我絕對不想讓威爾看到我的這一面。然而和家人在一起時,我發現自己在倒退,在讓所有那些舊時的狹隘、嫉妒以及痛苦席捲回來,直至我回到十幾歲,我發現自己在謀劃逃離這一切。我肯定比這個要強大。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來的。這穩定而強有力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建造起來的。而這個週末就是對此的宣告。我的勝利進行曲。
透過窗戶,我聽到小船引擎熄火的聲音。肯定是查理到了。查理會讓我感覺好一些的。
我放下了手中的蠟燭。
漢娜陪同來賓
等我們最終到達這座島風平浪靜的水灣中時,我已經吐了三次,並且渾身溼透,寒徹骨髓,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扭成一團的舊抹布,緊緊地抓著查理,彷彿他是個人類救生筏。我不確定自己是怎麼下的船,因為我的腿如同沒了骨頭一般。我也不知道查理帶著這種狀態下的我出現會不會有些尷尬。在朱爾斯身邊時,他總是會變得有點兒風趣。我媽媽會把這個叫作「裝腔作勢」。
「噢,看哪,」查理說,「看見那邊的沙灘了嗎?那沙子真的是白色的。」我能看到海水在淺灘處變成了驚人的碧綠色,浪花反射著日光。在島的一端,陸地中斷分開,變成陡峭的高聳懸崖和巨大巖柱。而在另一端,有一座似真似幻的小城堡位於海角之上,它的下方則是數層岩石和轟鳴的大海。
「看那座城堡。」我說。
「我想那就是富麗宮吧,」查理說,「不管怎麼說,朱爾斯是這麼稱呼它的。」
「就知道上流社會的人會給它起個特別的名字。」
查理無視我的話,繼續說:「我們就住在那兒。應該會很有趣。而且也會是個不錯的放鬆機會,不是嗎?我知道這個月一直都挺難的。」
「是啊。」我點點頭。
查理捏了捏我的手。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倆同時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也知道,」他突然開口說道,「沒帶孩子,是為了換換環境。又可以做成年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語氣中是有那麼一絲絲渴望嗎?最近我們除了養活那兩個小人兒之外確實並沒有做太多。有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查理對於我在孩子們身上傾注了那麼多愛和關注,有一點嫉妒。
「還記得最初的那些日子,」一個小時之前,當我們驅車穿過康尼馬拉美麗的鄉村、一路欣賞著紅色的帚石南和黑色的山峰時,查理說道,「週末是咱們帶著帳篷坐火車到野外找個地方去露營的日子嗎?上帝啊,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們用整個週末來做愛,只在要吃東西或者散步時才拋頭露面。我們似乎總能有些閒錢。沒錯,我們如今的生活以另一種方式變得很豐富,不過我明白查理是什麼意思。我們倆是這群朋友中最先有孩子的——在我們結婚前我就懷上了本。儘管我不願意做任何改變,但我還是不知道我們是否錯失了再多幾年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我有時會覺得還有另一個自我被我丟在了半路上——那個總想要再喝一杯,並且熱愛舞蹈的姑娘。有時候,我很想念她。
查理是對的。我們需要週末出去一下,就我們兩個人。我只是希望,我們倆第一次這麼長時間的徹底逃離不必非得跟查理這個有些可怕的朋友光彩奪目的婚禮撞上。
我不願意費那麼大勁去想我們之間最後一次性愛是什麼時候,因為我知道答案會讓人太過沮喪。無論如何,挺久的了吧。為了慶祝這個週末,我還做了比基尼蜜蠟脫毛……天哪,不管怎麼說,如果不算上浴室櫃裡大部分閒置的那些小盒自助式脫毛蠟紙的話,這可是好長時間以來的頭一回。自從有了孩子,我們兩個人的關係有時候似乎更像是同事或者搭檔,而非情人,同在一家根基未穩的草創小公司,不得不將所有的關注都投入其中。情人。我們上一次把彼此視為情人又是什麼時候呢?
「別廢話了,」我把自己從這些思緒中拉回來,「看那頂大帳篷!真是巨大無比。」那頂帳篷如此之大,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帳篷城。要說有人能擁有一頂真正的豪華帳篷,就是朱爾斯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這座島的其餘部分近觀要比遠看時更加充滿敵意。很難相信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我們要住在這麼個令人生畏的地方。隨著我們逐漸靠近,我能看到在富麗宮後面有一片黑色的小房子。而在山頂之上,一堆黑影屹立在大帳篷外。起初我以為那些是人影——一群在等待著我們到達的人。只不過他們看上去有些古怪,全都不可思議地紋絲不動。待我們離近時,我才意識到那些奇怪地豎立著的東西似乎是墓碑。而那些看似球形的大腦袋其實是十字架,凱爾特風的圓形十字架。
「他們在那兒!」查理說道,同時揮了揮手。
現在我也看見了碼頭上正在揮手的那群人。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儘管長期的經驗告訴我,這麼做很可能會把它們弄得更亂。我期望能給我一瓶水,讓我喝一大口,幫我去去嘴裡的酸味。
隨著距離岸邊越來越近,我看他們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我看見了朱爾斯,而且即便離得這麼遠,我也能看出她的纖塵不染:她是唯一一個能夠在這種地方身穿一襲白衣還不會馬上弄髒的人。在朱爾斯和威爾身邊站著兩個女人,我只能認為她們一定是朱爾斯的家人——因為那一頭光亮的黑髮暴露了她們的身份。
「那是朱爾斯的媽媽。」查理指著年紀較長的女人說道。
「哇哦。」我說。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她穿著黑色的緊身牛仔褲,一副小的貓眼黑色眼鏡向後推到了光亮烏黑的波波頭上。她看上去真不像到了有個三十多歲女兒的年紀。
「沒錯,她有朱爾斯的時候還很年輕。」查理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思,說道,「而那個肯定是——我的上帝啊!我猜那肯定是奧利維婭。朱爾斯同母異父的小妹妹。」
「她現在看起來也沒那麼小。」我說。她比朱爾斯和她媽媽都高;身材跟朱爾斯的凹凸有致截然不同。她看上去十分俊秀,相貌迷人,身材骨感,而且膚如凝脂,白到只有配上像她那一頭黑髮才真正好看的地步。她在牛仔褲裡的雙腿看起來好似用木炭畫出來的兩條細長線。天哪,這樣的兩條腿可真是讓我夢寐以求。
「我真不敢相信她都這麼大了。」查理說。他此時是在低語,我們離他們很近,他們或許可以聽到我們說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慌失措。
「她是那個曾經迷戀上你的人嗎?」我從依稀記得的某段與朱爾斯的談話當中挖出了這個事實,問道。
「是啊,」他咧著嘴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的天,朱爾斯以前還總拿這事取笑我呢。那真是相當尷尬。挺好笑的事,但也很讓人尷尬。她總是找各種藉口過來跟我說話,還用那種十三歲小孩子能做出來的令人不安的挑逗方式在我身邊晃悠。」
我看著碼頭上那個美麗的身影心想——我打賭他現在就不會那麼尷尬了。
馬蒂在我們身邊突然開始忙活起來,他在船的一側放上護舷,並且準備了一根繩子。
查理上前一步:「我來幫忙——」
馬蒂揮手示意讓他躲開,我懷疑查理有點兒被這個動作惹怒了。
「扔到這兒來!」威爾在碼頭上大步朝我們的方向走來。電視上的他英俊瀟灑。而見到本人再一看,他……嗯,簡直是帥氣逼人。「我來幫你!」他衝馬蒂喊道。
馬蒂扔給他一條繩子,威爾輕車熟路地在半空中接住,露出了一部分粗線針織毛衣下的腹肌。不知是不是出於想象,我覺得查理在我身邊有點兒惱火。駕船本是他擅長的事:他年輕時是個帆船教練。不過眼下看來似乎所有跟戶外有關的事都是威爾拿手的。
「歡迎二位!」他咧嘴一笑,向我伸過來一隻手。「用拉一把嗎?」我其實不需要,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接受了。他從腋下抓住我,一把把我提過了一側的船舷,彷彿我輕得就像個孩子。我聞到了某種淡淡的男性香水的味道——是苔蘚和松木——同時也沮喪地意識到我自己聞起來是什麼味道,就像嘔吐物和海草的混合。
我已經知道了,他在現實生活中也這樣,那種魅力,那種吸引力。在看他真人秀的那陣子,我讀過一些關於他的文章——因為很顯然,我不得不開始用谷歌去搜尋能找到的關於他的一切——其中一篇文章裡,撰稿記者開玩笑說她基本上就是盯著節目看,因為她沒法把眼睛從威爾身上移開。許多人變得義憤填膺,聲稱這是一種物化,假如同樣的文章出自男記者之手,那他會被活烤了的。不過我敢打賭,真人秀的公關團隊已經在開香檳慶祝了。
其實,我能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有很多鏡頭都是威爾裸著上身,或者哼哧哼哧地在巖壁上往上爬,看著總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充滿魅力。然而還不止這些。他能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面對鏡頭說話,一種很親密的感覺,讓你覺得你或許可以在他用樹枝和樹皮搭建的臨時庇護所裡,躺在他的身邊,在他頭燈的光線中眨眼睛。那是種十分友善的孤獨感,荒野之中只有你和他。是一種誘惑。
查理朝威爾伸出了一隻手。「噢,怎麼搞的啊?」威爾說著就要給查理一個大大的擁抱,卻並未理會他伸出的手。從這裡我能看出查理的後背都繃緊了。
「威爾。」查理立刻一步躲開,唐突地一點頭說道。在威爾如此熱情的情況下,這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粗魯了。
「查理!」此時朱爾斯走上前來,伸出了雙臂。「好久不見。天哪,我都想你了。」
朱爾斯,查理生命中的另一個女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直到我出現之前都是。他們相擁良久。
最終,我們跟隨著朱爾斯和威爾朝著海角之上的富麗宮走去。威爾告訴我們它最初是作為海防工事建造的,一個世紀以前,被某個富有的愛爾蘭人改造成了度假別墅:一個你可以退避其中,招待朋友待幾天的地方。不過假如你不知道的話,你可能幾乎會相信它是座中世紀的建築。那上面有一個小的塔樓,較大的窗戶之間還有極小的窗戶:「假箭孔」,查理說道——他對於城堡相當熱衷。
我們在半路看到一座小教堂,或者說小教堂的遺蹟隱藏在富麗宮後身。屋頂看起來已經完全不見了,只剩下幾面牆和五根高高的柱子——可能曾經是教堂的尖頂——直插天際。窗戶是石頭上裂開的空洞,整個正面肯定已然傾頹。「那裡就是明天將要舉行儀式的地方。」朱爾斯說。
「真漂亮,」我說,「還那麼浪漫。」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恰如其分。我認為這裡很漂亮,有一種嚴酷的美。查理和我是在當地登記處結的婚,那裡絕對稱不上漂亮:是一間狹小的市政辦公室,有點兒破舊,有點兒侷促。當然,朱爾斯也在場,不過她穿著時髦,使她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整個過程大約也就用了二十分鐘,我們出去的路上還碰到了下一對新人。
不過我並不想在像這座小教堂這樣的地方結婚。這裡是很漂亮,沒錯,不過它的美絕對帶著一些悲劇色彩,甚至稍微有些令人恐懼。它矗立在那裡,彷彿從地面伸出來的扭曲著長長手指的手,高聳入雲。圍繞它的則是一種陰魂不散的感覺。
我們跟在他們身後時,我看著威爾和朱爾斯。我從來都沒把朱爾斯看作一個特別喜歡動手動腳的人,不過她的手可把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就好像她沒辦法不摸他一樣。你能看得出來他們存在親密關係。而且有很多次。當她的手滑進他牛仔褲的後兜,或者從他t恤衫的裡面往上摸時簡直讓人不忍直視。我打賭查理也注意到了。但我不想提起這些。因為那隻會提醒我們注意到我們缺少性生活的事實。我們曾經擁有過非常美好並且大膽的性愛。不過這些天以來,我們一直都處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之中。而且自從有了孩子,我發現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對查理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或者說查理是不是還那麼想要我。如今我的兩個乳房已經不同於給孩子餵奶之前,肚子上也全都是奇怪的鬆鬆垮垮的皮膚。我知道我不該問,因為我的身體已經創造了一個奇蹟;事實上,是兩個。然而對夫妻二人來說,依然對對方充滿渴望是很重要的,不是嗎?
在查理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朱爾斯從來都沒有真正擁有過一段持久的關係。我總覺得她太專注於《下載》這本雜誌了,以至於都沒有時間做任何正經事。查理喜歡預測他們能持續多久:「三個月,充其量」。或者說「你要是問我的話,這段關係已經過有效期了」之類的。而每當朱爾斯真的跟他們分手以後又總是會給查理打電話。一部分的我很想知道,看見她如今終於安定下來,他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猜應該並不十分開心吧。我對他們兩人的懷疑有要浮出水面的苗頭,我還是把它壓了回去。
當我們走近那座建築時,一陣咯咯的大笑聲從上面某個地方突然爆發出來。我抬眼一看,看見富麗宮頂上的城垛那兒有一群男人正往下看著我們。笑聲中透出一股嘲弄,我猛然意識到我身上衣服以及頭髮的狀態。我相信我們就是他們的笑柄。
奧利維婭伴娘
再次見到查理讓我想起了以前我是怎麼跟在他後面閒晃的。其實也就是幾年前的事,但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想起從前的我令人有些難為情。不過也讓我有幾分難過。
我正在找地方,以便躲開他們所有人。我走上那條經過毀棄房屋的小路,這些房屋是當初人們還住在這座島上的時候遺留下來的。朱爾斯告訴我,島民之所以放棄他們的家園,是因為他們發現生活在本島上會更容易些,他們想用上電,想要各種東西。我明白。僅僅是被困在這裡的事實就會讓人發瘋的。即使你想方設法弄到一條船到達了本島,你離任何地方也都還有十萬八千里呢。離你最近的,比如說h&m,我也不知道,恐怕得有好幾百英里遠。我一直都覺得媽媽和我住在偏遠地區,不過現在我只覺得很慶幸我們沒有住在大西洋中部的小島上。所以,沒錯,我能明白你們為什麼想要離開。不過看看這些有空空如也的窗戶、搖搖欲墜外觀的廢棄房屋,很難不讓人覺得這裡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
昨天,我在一處海灘上看見了某種東西:那東西是灰色的,比其餘的岩石塊要大,不知什麼緣故,樣子看起來卻更加光滑、更加柔軟。我走近了去看,發現那是一頭死去的海豹。我想應該是個幼崽,因為它實在太小了。我慢慢地靠得更近一些,結果嚇了我一跳。在另一面,也就是之前我看不到的那一面,海豹的屍體是完全敞開的,內裡是暗紅色,裡面的東西都湧了出來。我無法將這幅畫面從我腦海中抹去。從那時開始,這個地方就會讓我想到死亡。
我只花了幾分鐘時間就下到那個洞穴裡,富麗宮裡的一幅小島地圖上標記著這個洞穴。在地圖上,它被稱為耳語洞。它就像是地面上長長的一道傷口——兩端都是開放的。你有可能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掉進去,因為洞口就藏在茂盛的草叢中。昨天我無意中發現這個洞時就差點兒掉進去。我可能會把脖子摔斷。這樣就會毀掉朱爾斯完美的婚禮,不是嗎?這種想法幾乎能讓我面露微笑。
洞裡一側的岩石像一段臺階,我沿著它們往下爬。我腦袋裡的所有噪音都降低了一個等級,我開始能夠更容易地呼吸了,即使這個地方有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硫黃,也有可能是什麼東西腐爛了。這氣味有可能來自四周到處都有的像大黑繩子一般的海草,也可能來自洞壁上斑駁生長著的地衣。
在我前方,是很小的一片礫石海灘,再遠處就是大海。我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岩石有些潮溼,不過這整個地方都是潮乎乎的。今天早上我穿衣服的時候就能感覺出來,彷彿衣服被洗過還沒有完全乾。如果我舔舔嘴唇,還能嚐到皮膚上鹹鹹的味道。
我想過要在這裡待上很長時間,甚至在這裡過夜。我可以藏在這個地方,直到整個儀式結束,直到一切塵埃落定。當然,朱爾斯會暴跳如雷的。儘管……她也有可能是假裝生氣,但實際上卻偷偷鬆了一口氣呢。我認為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讓我參加她的婚禮。我覺得她恨我是因為媽媽跟我的關係更好,也因為我至少偶爾會想要見見我的爸爸。我知道我就是個婊子。有時候朱爾斯真的會為我做些好事,比如去年夏天她讓我待在她倫敦的公寓裡。而每當我想起這個感覺就會很糟糕,彷彿嘴裡有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拿出手機。因為這個地方的垃圾訊號,我的instagram被卡在了最頂端的一張照片上。那當然會是埃利最新的帖子。好像他們是在嘲笑我似的。下面的評論是這樣的:
你們這幫傢伙!❤❤❤
我的天吶,太太太可愛了。
媽媽+爸爸
#同感❤
那我們現在可以假定這是正式的了,是嗎?*眨眼睛*
依然扎心。我的胸口感到一陣疼痛。我看著他們那些自以為是的微笑臉龐,一部分的我想要用盡全力把手機朝著洞壁扔過去。但那樣也沒法幫我解決問題。它們都還在我的身邊。
我聽見洞裡傳來一陣聲音——是腳步聲——嚇得我差點兒把手機掉在地上。「是誰?」我問道。我的聲音聽上去又小又害怕。我真心希望別是那個伴郎喬諾。早些時候我碰巧發現他在看著我。
我站起身來,開始緊貼著洞壁往外爬去,手指尖都被附著在洞壁上的成千上萬個微小而粗糙的藤壺擦破了。最終我把腦袋探出了岩石壁。
「噢,我的老天!」那個人影向後一個踉蹌,手捂住胸口。原來是查理的妻子。「天吶!你嚇了我一大跳。我沒想到會有人在這下面。」她有著北方口音,很好聽。「你是奧利維婭,對不對?我是漢娜,查理的太太。」
「是啊,」我說,「我知道,你好。」
「你在這下面幹什麼呢?」她迅速回過頭掃了一眼,好像在檢查有沒有人偷聽。「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嗎?我也是。」
衝這個我就斷定我有點兒喜歡她。
「噢,」她說,「聽起來可能有些糟,是不是?我只是——我猜如果我不在旁邊的話,查理和朱爾斯能更好地敘敘舊。你知道,他們倆有好多往事,而那裡面不包括我。」
她的話裡帶著些許厭倦。往事。我有90%的把握查理和朱爾斯在過去的某個時候上過床。我不知道漢娜有沒有想過這件事。
漢娜在一塊巖架上坐了下來。我也同樣坐下來,因為是我先來的。我其實希望她能夠理解我的暗示,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從口袋裡拿出我那包香菸,從裡面倒出一根,然後等著看漢娜會不會說些什麼。她什麼也沒說。於是我再進一步,我想這也是在試試她,我給了她一根,同時遞上了我的打火機。
她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不該抽的,」她說,接著又嘆了口氣,「可為什麼不抽呢?咱們在這兒有了如此的精神交匯——我現在都開始渾身發抖了。」隨後舉起一隻手來給我看。
她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再次長嘆一聲。我能看出來她有點兒暈。「喔。這玩意兒直接上頭啊。好長時間沒抽了。我懷孕以後戒的。不過我逛夜店那會兒抽得很多。」她看了我一眼,「是啊,我明白——你在想那肯定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一定是這種感覺。」
我感到有些內疚,因為我剛才就是這麼想的。不過從更近的距離看她,我能看到她一邊的耳朵上打了四個耳洞,在手腕內側有一處文身半掩在袖子裡。也許她還有另外一面。
她又深吸了一口。「天吶,這煙真棒。我戒掉它們的時候就想,我最終會對這種味道失去興趣的,或者不會再去想念它。」她發自內心地朗聲大笑起來,「是啊。終究沒有實現。」說完便吐出了四個完美的菸圈。
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勒姆以前也嘗試過,但從來都不得要領。
「你在上大學,對嗎?」她問道。
「是啊。」我說。
「哪個學校?」
「埃克塞特。」
「那學校不錯,對不對?」
「對,」我說,「我覺得是。」
「我沒上過,」漢娜說,「我們家沒人上大學,」她咳嗽了一聲,「除了我姐姐艾麗斯。」
對此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有誰沒上過大學。就連媽媽都上過表演學校。
「艾麗斯一直都是聰明的那個,」漢娜接著說道,「我則是比較野的那個,信不信由你。我們兩個人上的都是同一所差學校,但艾麗斯從那兒出來的時候成績驚人。」她彈了彈香菸上的菸灰,「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有點兒絮叨。此時此刻,我心裡一直在想著她。」
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過鑑於我們兩個人素不相識,我覺得我也沒法問她怎麼回事。
「無論如何,」漢娜說,「你喜歡埃克塞特嗎?」
「我不在那兒了,」我說,「退學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個。其實,附和她、假裝我還在那兒應該簡單得多。然而我突然不想對她撒謊。
漢娜皺了皺眉。「哦,是嗎?你不喜歡上學了?」
「不喜歡,」我說,「我想……我交了個男朋友。而他又跟我分手了。」哇,聽起來好無力的說辭。
「他肯定是個混賬東西,」漢娜說,「如果你離開大學是因為他的話。」
一想起去年發生的樁樁件件,我的頭腦就會發熱,變成一片空白,我沒辦法認真思考,也沒辦法在腦子裡把它們都理清。沒有一件事說得通,尤其是現在試圖把它們都拼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如果不把來龍去脈都告訴她的話,我沒法解釋清楚。所以我聳聳肩,說道,「嗯,我想他是我第一個正經的男朋友。」
正經指的是跟在私人聚會時勾搭上的人相比。不過這話我沒跟漢娜說。
「而且你愛他。」她說。
她這句話並不像是問問題,所以我覺得也不必非要回答。不過我依然點點頭。「是啊。」我說。我的聲音非常小,還很嘶啞。我並不相信一見鍾情,直到我在迎新周時在吧檯對面看見卡勒姆,這個男孩有著黑色的捲髮和漂亮的藍眼睛。他慢悠悠地衝我微微一笑,就好像我認識他似的。彷彿我們一直以來都想要走到一起,要找到彼此一樣。
是卡勒姆先表白的。我太害怕自己做傻事出洋相了。不過最終我覺得我還是不得不說出同樣的話,似乎那是從我心中迸發出來的。當他和我分手的時候,他告訴我他會永遠愛我。但這話就是一坨屎。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你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
「我退學並不僅僅是因為他跟我分手了,」我隨即說道,「是……」我狠狠抽了一口煙,我的雙手在顫抖,「我猜如果卡勒姆沒跟我分手的話,其他的事一件都不會發生。」
「其他的事?」漢娜問道。她往前坐了坐,很感興趣。
我沒有回答。我正試著想個辦法繼續說下去,不過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她沒有逼我。所以我們陷入了一段長長的沉默,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那裡,抽著煙。
「該死!」漢娜隨後突然說道,「是我的錯覺,還是咱們坐在這兒的這段時間裡天色暗了很多呢?」
「我想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我說。因為我們並沒有面對著正確的方向,所以從我們這裡看不到太陽,不過從漫天粉紅色霞光中也能夠推斷出來。
「噢,天啊,」漢娜說,「咱們該回富麗宮去了。查理做任何事都討厭遲到。他真是個老師。我想我還能再躲上個十分鐘,不過——」她此時已經掐滅了她的煙。
「你去吧,」我說,「我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斜眼看了我一眼。「聽起來像有事。」
「沒有,」我說,「真的沒有。」
我無法相信我距離對她和盤托出竟然已如此之近。我還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連我的朋友們也沒有。這是種解脫,真的。假如我告訴了她,說出去的話可是收不回來的。我做過的事就將大白於天下了。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七點整。餐廳裡擺好了晚餐的桌子。弗雷迪已經把晚餐蓋起來了,這也就意味著這半小時是自由的。我決定去一趟墓地。花需要換新,而明天我們會忙得四腳朝天。
當我走到屋外時,太陽剛剛開始西沉,把一片火紅灑在水面上。夕陽把沼澤上開始聚集的薄霧染成了粉紅色,這片薄霧保守著沼澤的秘密。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光。
迎賓員們坐在高高的城垛上:我離開富麗宮時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飄落下來——聲音很大,比之前稍微有些含混不清,我敢打賭,這是健力士的功勞。
「必須大張旗鼓地把他們轟走。」
「對啊,咱們得做些什麼。只能是傳統的……」
我有點兒想留下來聽聽,以便確保他們別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麼么蛾子。不過聽上去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而我只有這短短的一段時間是留給自己的。
小島今晚在夕陽的映照下看起來格外美麗。不過也許永遠都不會如我記憶中兒時來這裡旅行時那般漂亮。我們一家四口到這裡過暑假。沒有哪個地方能夠配得上那段美好的時光。但那是對你,對那份童年記憶所蘊含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懷念,那記憶給人的感覺是那麼珍貴、那麼完美。
我到墓地時聽到一陣颯颯聲響,那是微風在石碑之間穿行擾動的開始。這或許是明天天氣的預兆。有時候,當風真的刮起來,它似乎會從這裡帶上幾個世紀以前女人們演奏輓歌時的迴響,帶上她們為亡魂的慟哭哀號。
這裡的墳墓相互之間捱得異乎尋常近,這是因為島上真正的旱地非常緊俏。即使這樣,沼澤也已經開始了對墓地邊緣的蠶食,有幾個墳墓被吞沒到只剩最頂上的幾英寸。其中一些石碑已經移得更近了,彼此靠攏,彷彿是在分享什麼秘密。上面那些仍能看見的名字都是些康尼馬拉常見的名字:喬伊絲,弗利,凱利,康尼利。
當你想到即使現在一部分客人已經來了,這個島上的死人數目依然遠遠超過活人時就會覺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天,這個平衡應該會恢復吧。
跟這座島有關的本地迷信有一大堆。弗雷迪和我在大約一年以前買下富麗宮時,並沒有其他的出價人。島民們向來都不受信任,被看成一個被分離出去的物種。
我知道本島上的人把弗雷迪和我當作外人。我就是個從都柏林來的油滑專斷的「城裡人」,而弗雷迪則是個英國人,我們是一對不怎麼明事理、很可能貪多嚼不爛,還對鸕鷀島的黑暗歷史以及島上幽靈都不瞭解的夫妻。實際上,我對這個地方的瞭解比他們認為的要多。從某些方面來講,這個地方於我而言,比我這輩子瞭解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熟悉。而且我並不擔心它鬧鬼。我有自己的幽靈。無論走到哪兒,我都會帶著它們。
「我想你了。」我一邊蹲下來一邊說道。石碑回視著我,空無一物,悄無聲息。我用指尖觸控著它。它粗糙,冰冷且十分堅硬——與我能清晰回想起的臉頰的溫暖,或者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頭髮相去甚遠。「但我希望你能以我為榮。」每次我在這裡蹲下來,都會產生同樣的感覺:那股熟悉卻又於事無補的憤怒在我心中升起,之後便把它苦澀的味道留在了我的嘴裡。
隨後我聽到一陣咯咯聲從我頭頂上方的某處傳來,就好像是在嘲笑我說的話。無論已經聽見過多少次,這聲音依然總能讓我毛骨悚然。我抬起頭,看見它就在那兒:一隻大鸕鷀棲身於已然荒廢的小教堂的最高處,它彎曲的黑色翅膀張開著,就像一把晾乾的破傘。教堂尖頂上的鸕鷀:這是個不祥之兆。這裡的人們管它叫魔鬼之鳥。卡萊赫·霍夫,黑巫婆,帶來死亡的人。希望新娘和新郎不知道這個吧……或者他們別是那種迷信的人。
我拍了拍手,但那隻動物並沒有動。相反,它緩緩地轉過頭去,使我能夠看到它完整的側影,看到它嘴的冷酷外形。而且我明白它也在用它一側閃著微光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我,彷彿它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回到富麗宮,我端著一托盤的香檳杯子去餐廳,為今晚他們喝酒做準備。我開啟門時,看到有兩個人正坐在沙發上。我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意識到那是新娘和另一個男人:馬蒂用船帶來的那對夫妻中的那個。他們兩個人坐得非常近,手碰著手,低聲說著話。他們並沒有因為注意到我進來就馬上分開,不過他們相互間也確實挪開了幾英寸。同時,新娘把她的手從男人的膝蓋上拿走了。
「奧伊弗,」新娘大聲叫道,「這位是查理。」
我想起名單上有他的名字。「我想您是咱們明天的司儀吧?」我問道。
他咳嗽了一聲。「對,是我。」
「沒錯了,您夫人是漢娜,對不對?」
「是啊,」他說,「好記性!」
「我們剛剛正在梳理查理明天的職責。」新娘告訴我說。
「當然,」我說,「非常好。」我納悶她為什麼覺得有必要向我解釋些什麼。他們倆一起坐在沙發上時看起來非常愜意,然而我可不是到這兒來對我的顧客們做道德評判,甚至表現好惡或者品頭論足的。如果一切進行順利,弗雷迪和我應該完全消失在背景中才對。只有出了問題時我們才會站出來,而我會小心確保不出岔子。新娘和新郎以及他們的至親至愛應該感覺這個地方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才是這裡的主人。我們在這裡只是為了使一切變得更容易,以保證整個週末平穩度過。但要完成這個任務,我還不能完全處於被動狀態。這便是我這個角色身上那種奇怪的緊張感。我不得不用眼睛緊盯著他們所有人,當心任何危險的滋長。我必須試著保持領先一步。
註釋:
本島:指愛爾蘭本島。後文同。
皮特,彼得的暱稱。
利維,奧利維婭的暱稱。
夏爾美,法國香水世家嬌蘭代表作之一,又譯一千零一夜。
此處輓歌為caoineadh,源自愛爾蘭蓋爾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