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參加婚禮的賓客現在已經來得差不多了。各項事務也即將進入下一個環節:有選定客人出席的今晚的婚禮彩排,所以婚禮其實今夜就會開始。

我已經冰鎮了作為餐前酒的香檳。那是優質的堡林爵:一共有八瓶,再加上為晚餐準備的葡萄酒和兩三箱健力士黑啤——全部遵照新娘的指示。本來輪不著我品頭論足的,但似乎還是有些多。不過他們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他們知道怎麼約束自己,但也可能不知道。那個伴郎看起來有些累贅——說老實話,所有的迎賓員也都是。至於伴娘——新娘同母異父的妹妹——我看到過她獨自一個人在島上徘徊,弓著腰快步走著,像是想要超過什麼東西似的。

做這種工作,你會得知所有內部秘密。你能有幸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東西。還有所有那些客人拼命想要打聽到的八卦傳聞。作為一名婚禮統籌人,漏掉任何事你都承受不起。你不得不留意每一個細節,留意水面之下所有的細小漩渦。如果我沒有集中注意力,一個小小的渦流就有可能轉變成巨大的波濤,進而毀掉我所有的精心籌劃。這也是我學到的另一件事——有時候最小的渦流才是最強大的。

我走遍這幢富麗宮樓下的房間,逐個點燃爐柵裡的泥炭,這樣到了晚上它們就能夠燒得很旺。弗雷迪和我已經開始把我們從沼澤地裡弄來的泥炭切開並烘乾,如同過去幾百年間所做的一樣。泥炭火散發出的那種帶有泥土氣息的煙燻味會平添一些本地氛圍。客人們應該會喜歡。現在已是盛夏,但入夜後島上還是會變得涼颼颼。這幢富麗宮古老的石牆能把溫暖擋在外面,卻不保溫。

今天出奇地暖和,至少以這個地方的標準而言,不過明天看起來可能就不一樣了。我在收音機裡聽見了天氣預報的尾巴,裡面提到了風。我們經受著此地各種天氣的衝擊;風暴常常要比它們最終抵達本島上的時候厲害得多,彷彿它們在我們身上用盡了力氣。外面依然豔陽高照,不過今天下午,門廳里老氣壓計的指標從晴朗擺到了多變。我已經把它拿下來了,我可不想讓新娘看見。不過她不見得是那種會驚慌失措的人,倒更像是那種會生氣、然後找個人指責一番的人。而我很清楚誰會首當其衝。

「弗雷迪,」我衝著廚房裡喊道,「你很快要開始準備晚飯了嗎?」

「是啊,」他也對我喊,「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今晚,他們會吃一頓在傳統康尼馬拉漁夫雜燴濃湯基礎上做成的燉魚:裡面有燻魚,還有很多奶油。我第一次拜訪這個地方的時候吃過,那時候這兒還有人。今晚將會有更為精製的按照通常配方做成的菜餚,就好像待在我們這裡的是一群舉止文雅、彬彬有禮的客人一樣。或者至少我猜他們喜歡把自己想成這樣。我們倒要看看他們喝了酒之後會發生些什麼。

「接下來咱們就得開始準備明天的開胃小菜了。」我在腦子裡過著清單的同時喊道。

「我正弄著呢。」

「還有蛋糕:我們得在合適的時間把它組裝好。」

這塊蛋糕可是非比尋常,值得一看。理應如此啊。我知道它花了多少錢。新娘對於這樣昂貴的價格眼都沒眨一下。我相信她已經習慣於什麼都要最好的。四層的深紅色天鵝絨蛋糕,包裹在潔白無瑕的糖霜之中,為了和小教堂與主帳篷中的綠葉相配,還點綴了糖做的綠色植物。它是按照新娘的明確要求,在都柏林一家非常高檔的蛋糕坊製作完成之後,千里迢迢被送到這裡的,極其易碎——讓它完好無損地渡海著實費了不少勁。當然,明天它就會被毀掉。不過,一切都是為了那個時刻——婚禮。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其實不管大家怎麼說,它根本就跟結婚沒什麼關係。

瞧,我的職業就是精心安排你的幸福。這就是為什麼我成了一名婚禮統籌人。生活是亂七八糟的,我們都懂。可怕的事會發生,這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然而無論發生了什麼,生活也就是一天接著一天罷了。你沒法控制超過一天的時間,但二十四小時還是可以籌劃組織的。舉行婚禮的日子就是一個整潔的小小時間包裹,在這個包裹中,我可以創造出值得珍藏一生的完美無缺的東西,就像從項鍊上散落下來的珍珠。

弗雷迪穿著他汙跡斑斑的屠夫圍裙從廚房裡冒出來。「你感覺怎麼樣?」

我聳聳肩。「說實話,有些緊張。」

「你沒問題,親愛的。想想這種事你都做過多少次了。」

「但這回不一樣。因為這次的人——」讓威爾·斯萊特和朱爾斯·基根把婚禮安排在這裡舉行真是個高招。之前我在都柏林做活動策劃人。到這兒來安家落戶,修復這座島上傾頹破敗的建築,把它變成一處擁有十間臥室附帶餐廳、客廳以及廚房的房產,這些全都是我的主意。弗雷迪和我長期住在這裡,不過當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我們也只使用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空間。

「噓。」弗雷迪上前一步把我攬入懷中。一開始我覺得自己渾身僵硬。我太專注於我的任務清單了,感覺我們好像都沒有時間分分心。隨後我讓自己在擁抱中放鬆下來,體會他帶給我的安慰以及那種熟悉的溫暖。弗雷迪很會抱人。他是人們口中的那種「讓人想要擁抱的人」。他喜歡他的食物——這是他的工作。我們搬來這裡之前,他在都柏林開著一家餐館。

「結果一定會很好的,」他說,「我保證。一定會特別完美。」他吻了吻我的頭頂。在這行裡我已經有了大量經驗。但從另一方面來講,我又從來沒有如此投入地幹過一件事。而這位新娘非常特別——說句公道話,或許對於她所做的事,也就是執行一本自己的雜誌來說,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吧。在她的要求之下,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有些筋疲力盡,但我卻樂在其中。我喜歡挑戰。

好了,關於我已經說得夠多了。畢竟這個週末是屬於那對幸福的新人的。聽大家說,新娘和新郎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是很長。鑑於我們的臥室也在富麗宮裡,昨晚我們跟所有其他人一樣,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我的天哪,」我們躺在床上的時候弗雷迪說道,「我可聽不得這個。」我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很奇怪,一個人處在那種愉悅的陣痛中時,怎麼能夠聽上去那麼痛苦。他們看起來深陷愛河,不過憤世嫉俗的人可能會說為什麼他們似乎就不能把手從對方身上拿開呢?慾壑難填或許是更準確的描述。

弗雷迪和我已經在一起共度了二十年最好的時光,儘管如此,我也還有些事在瞞著他,我相信他也一樣。這讓你不由得想知道那兩個人互相之間又能瞭解多少。

他們是否真的知道彼此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漢娜陪同來賓

海浪在我們面前湧起,大海翻滾著白色的浪花。在陸地上,這是個美好的夏日,可出海到這裡就相當難受了。幾分鐘以前,我們離開了本島上安全的港灣,也就在那時,海水的顏色看起來就變暗了,海浪也高了幾英尺。

這是婚禮前夜,我們正在去往小島的路上。作為「特邀嘉賓」,我們今晚就住在那裡。對此我充滿了期盼。至少——我覺得我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此時此刻我需要稍微分分神。

「抓緊!」從我們身後的船長室裡傳出一聲大喊。喊話的人叫馬蒂。我們還沒來得及思考,小船就從一個浪尖直接被拋到了另一個浪尖。海浪掀起一個巨大的弧線潑濺到我們身上。

「天哪!」查理大叫一聲,我看到他身體的一側已經溼透了,而我身上奇蹟般地只是有些潮。

「你們那兒會不會有點兒溼啊?」馬蒂叫道。

我哈哈大笑,不過那是我不得已強裝出來的,因為實在是太嚇人了。小船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就搖來晃去,從這邊到那邊,讓我的五臟六腑也跟著一起翻江倒海。

「哎喲。」我感到一陣噁心襲遍全身。一想到我們登船之前吃的奶油點心,我突然就想要嘔吐。

查理看著我,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捏了一下。「噢,上帝啊。已經開始了是嗎?」我一直都有很嚴重的暈動病。其實我什麼都暈,懷孕那段時間是最糟糕的。

「嗯嗯。我已經吃了幾片藥了,不過還是沒什麼用。」

「聽我說,」查理迅速說道,「我給你讀些關於這個地方的東西,轉移一下你的注意力。」他在手機中滾動翻找著。我丈夫永遠都是老師;他下載了一份旅行指南。小船突然又傾斜了一下,蘋果手機差點兒從他手裡跳出來。他罵了一句,同時用兩隻手抓緊了手機——我們可沒錢換手機。

「這兒也沒說那麼多。」頁面剛一載入完他就略帶歉意地說道。「關於康尼馬拉的很多,對,不過關於那個島本身的——我猜它可能太小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螢幕,似乎希望它能幫上點兒忙。「哦,這兒呢,我找到了一點點。」他清了下嗓子,然後開始讀起來,我想那嗓音很可能就是他在課堂上用的。「inisanamplóra,或者翻譯成英語叫鸕鷀島,長約兩英里。這個狹長小島由一塊從大西洋中莊嚴浮現的花崗岩構成,距離康尼馬拉海岸線有幾英里遠。一個由泥煤構成的沼澤覆蓋了它表面的許多地方。想看看這個島,最好的其實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私人小船。本島和這座島之間的航道上波濤會格外洶湧——」

「這點他們說中了!」我一邊咕噥道一邊緊緊抓住船幫,又一個浪頭讓我們像坐蹺蹺板似的被拋上去再狠狠摔下來。我的胃再一次翻騰起來。

「我能告訴你們的可不止這些,」馬蒂在他的船艙裡叫道,我都沒意識到他能從那裡偷聽到我們說話,「從旅遊指南上你們得不到太多關於inisanamplóra的資訊。」

查理和我換了個離船長室更近的地方以便能聽清。馬蒂這個人說起話來操著一口濃郁的可愛口音:「第一批定居在那兒的人呢,」他告訴我們說,「就目前所知,是一個被本島某些人所迫害的教派。」

「哦,沒錯,」查理看著他的指南說道,「我覺得我看到過一些關於——」

「從那玩意兒裡面你沒辦法得知一切,」馬蒂皺著眉頭說道,對於他的話被打斷顯然不為所動,「我一輩子都住在這兒,明白吧——而且我家族的人在這兒也有幾百年了。我能告訴你們的可比你們網上那傢伙多多了。」

「不好意思。」查理說著臉就紅了。

「反正呢,」馬蒂說道,「大約在二十年前,考古學家找到了他們。他們全都在泥炭沼澤裡,一個挨著一個,擠得滿滿當當的。」我能聽得出來他正在自得其樂,「據說儲存得可好了,因為在那下面沒有空氣。這是場大屠殺。他們全都是被砍死的。」

「噢,」查理瞥了我一眼,說道,「我也不確定——」

太晚了,此時我腦海中已經形成印象:長埋的屍體自黑土之中顯露出來。我試著不去想象,但那畫面就像是錄影帶中的故障一樣不斷再現。在我們翻越下一個浪頭時,突如其來的噁心因為需要我集中起全部精力,倒成了一種解脫。

「現在那兒沒人住了吧?」查理爽朗地問道,想要換個話題,「我是說除了新主人之外。」

「沒有,」馬蒂說,「只有鬼魂。」

查理輕點螢幕。「這裡說這個島直到九十年代之前都有人居住,最後那批人決定返回本島是因為想要自來水、電力以及現代化的生活。」

「哦,那上面是這麼說的,是嗎?」馬蒂似乎覺得很好笑。

「怎麼?」我成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問道,「他們離開還有其他什麼原因嗎?」

馬蒂看起來剛要開口,接著臉色就變了。「你倆小心!」他吼道。查理和我想方設法抓住欄杆還沒幾秒鐘,船底就好像要把一切都扔出去一樣,我們被猛然從一個浪頭上拋下來,緊跟著又一頭撞上了另一個。我的天哪。

暈船時,人都會有意找一個固定的點。我就把我的眼睛盯準了小島。那是地平線上一個帶些藍色的小汙點,形狀就像一塊扁平的鐵砧,從本島出發後一路上它都在視野之內。朱爾斯可不會挑一個不那麼驚豔的地方,可我還是不禁覺得跟豔陽高照的天氣相比,那個黑影看上去彎腰弓背,怒目而視。

「相當驚豔,是不是?」查理說道。

「嗯,」我不置可否,「算啦,咱們還是盼著這幾天那兒能有自來水和電吧。我折騰完這一路可需要洗個好澡。」

查理咧嘴笑了。「你瞭解朱爾斯的,就算之前他們沒給那地方排線鋪水管,現在應該也已經幹完了。你知道她是什麼樣子的人。她實在太能幹了。」

我確定查理不是故意的,不過這話給人感覺是在兩相比較。我不是世界上最能幹的。我進哪個房間似乎都不可能不把它搞得一團糟,而自從我們有了孩子,我們的房子就成了一個永恆的垃圾場。當家裡破天荒來人的時候,我的終極大招就是把東西都扔進櫥櫃,塞滿之後再關上櫃門,這樣一來整個地方好像屏住了呼吸,努力不爆炸一樣。我們第一次去朱爾斯家吃飯時,看到她那棟位於伊斯靈頓的維多利亞時期雅緻住宅就好似雜誌上的一般;像是她創辦的線上雜誌——《下載》上登載的一樣。我意識到配上半長不短的黑色髮根和大路貨衣服讓我顯得有多扎眼,我一直都認為她可能會想要把我收拾起來藏在某處。我發現自己甚至在努力消除自己的曼徹斯特口音,讓母音發得更柔和一些。

朱爾斯和我,我們倆簡直有天壤之別。又同時是我丈夫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我斜倚在船欄杆上,深深呼吸著海上的空氣。

「關於那座島,」查理說,「我在那篇文章裡讀到不少。據說那兒有白色的沙灘,在愛爾蘭這一片還挺有名的。而沙子的這種顏色就意味著海灣裡的海水會變成漂亮的綠松石色。」

「噢,」我說,「那聽起來可比泥炭沼澤強。」

「對啊,」查理說,「沒準兒咱們能有機會去游泳呢。」他向我微微一笑。

我看著海面,與綠松石色相比,海水倒更像是冷冷的石板綠,讓人看了直打哆嗦。不過我在布萊頓的海灘邊遊過泳,那裡屬於英吉利海峽,對不對?風平浪靜。那兒給人的感覺比這片波濤洶湧的海面可要溫順多了。

「這週末會是個挺好的散心機會,不是嗎?」查理說。

「是啊,」我說,「但願如此。」這將是很長時間以來我們最接近度假的一次了。而我眼下真的需要一次度假。「我真搞不明白朱爾斯為什麼要選這麼個遠離本島海岸的小島,」我補充道。選個獨一份的去處,讓她的客人在試圖抵達那裡的路上就有可能被淹死,這看起來特別像她的風格。「她想在哪兒辦就能在哪兒辦啊,又不是負擔不起。」

查理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談錢,那會讓他有些尷尬。這是我愛他的理由之一。除了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知道假如錢能再多那麼一丁點兒會是番什麼情景,也只是有時候而已。我們為禮物清單傷透了腦筋,還為之小吵了一架。通常我們都是五十鎊封頂,然而查理堅持我們必須再多花一些,因為他和朱爾斯已經是老相識了。由於清單上列出的所有東西都是從利伯提百貨挑的,所以我們最終達成一致的一百五十鎊也只夠讓我們買一個樣子再普通不過的陶瓷碗罷了。那上面還有個香薰蠟燭要價二百鎊。

「你瞭解朱爾斯,」查理此刻說道,小船正又一次向下俯衝,不知撞到了什麼,感覺上比單純的海水要堅硬得多,再次被彈起來的同時還猛地向一側歪了一下,「在做事上她喜歡與眾不同。這可能跟她父親是愛爾蘭人有關。」

「可我覺得她和她父親不大合得來吧?」

「說來話長。她父親從來就沒真正在她身邊待過,而且還有那麼點兒混蛋勁兒,不過我覺得她一直都對她父親有幾分崇拜。這也是為什麼多年以前她想讓我教授她帆船課的原因。她父親有艘帆船,她想讓他為她感到驕傲。」

很難想象朱爾斯處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想要別人以她為傲。我知道她爸爸是個了不得的房地產開發商,白手起家。作為一個在始終缺錢的環境下長大的火車司機和護士的女兒,我會著迷於——同時也會有一點懷疑——那些賺了大錢的人。對於我來說,他們全然像另一個物種,一種時髦又危險的大型貓科動物。

「或許也可能是威爾選的地方,」我說,「看上去很像他的路數,特別有拓展訓練的感覺。」一想起要見到那麼有名的人,我心中就會突然湧起一陣小小的興奮。把朱爾斯的未婚夫當成一個完全真實的人真的很難。

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補上了那個真人秀。相當好看,然而要保持客觀可不容易。我著迷於朱爾斯想要跟這個男人在一起的念頭……觸控他,親吻他,和他睡覺。即將和他結婚。

那場名為《倖存之夜》的真人秀的基本設定是威爾在半夜時分被遺棄在某個地方,被捆住手腳、蒙上雙眼。比如說在一片森林裡,或是在北極苔原的腹地,除了身上所穿的衣物以及可能藏在腰帶中的小刀之外一無所有。隨後他必須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方向感,單槍匹馬逃出生天並抵達會合點。一路上會充滿戲劇性:在一集中,他不得不在黑暗中穿過瀑布;而另一集裡又會被狼群跟蹤。偶爾你會忽然想起攝製組就在那裡盯著他,拍攝他。如果情況真的有那麼糟糕,他們當然會出手相助的吧?不過他們無疑幹得非常漂亮,讓你能感受到那種危險。

我一提到威爾,查理的臉色就黯淡下來。「我依然不明白,朱爾斯為什麼只認識了他那麼短的時間就要嫁給他,」他說,「我猜朱爾斯就是這個樣子吧。她一旦下定決心就會迅速付諸行動。不過你記住我的話,漢:威爾隱瞞著什麼事。我覺得他表裡不一。」

這就是我要偷偷摸摸看那個真人秀的原因。我知道查理不喜歡。我時不時會忍不住覺得他對於威爾的厭惡看起來有點兒像是嫉妒。我其實希望那並非嫉妒。不過那還能意味著什麼呢?

也有可能跟威爾的單身派對有關。查理作為朱爾斯的朋友也去參加了,不過那似乎是個天大的錯誤。在瑞典過完那個週末回家時,他的樣子看上去就有幾分不爽。每次我哪怕拐彎抹角地提起來,他都會變得怪怪的,很不自在。所以我不再打聽這件事。他畢竟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不是嗎?

海浪似乎愈發洶湧了。老舊的漁船此刻正四下裡俯仰翻滾,好似那種騎牛機一般,試圖要把我們甩下去似的。「繼續往前走真的安全嗎?」我朝馬蒂喊道。

「安全啊!」他的喊聲穿過浪花的撞擊聲和狂風的呼嘯聲傳了回來,「今天天氣其實還不錯。現在離鸕鷀島已經不遠啦。」

我能感到溼漉漉的頭髮一綹綹貼在腦門上,其餘的頭髮在我的頭頂周圍飄起來,亂糟糟的,就像一個碩大雲團。我能想象到的只是當我們最終抵達時,出現在朱爾斯和威爾以及其他所有人面前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鸕鷀!」查理一邊指著一邊大叫。我知道他是在努力幫我從暈船的感覺中分散注意力。我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帶去醫生那裡打針的孩子。不過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到在波浪中浮現出一個光滑的黑腦袋,像個小型潛艇的潛望鏡似的。接著它又一猛子扎到了水面之下,像一條移動迅捷的黑線。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想象一下在家裡的感覺。

「我在哪篇文章裡看到一些專門提到鸕鷀的內容,」查理說,他再次撿起話頭,「啊,在這兒呢。據說它們在這段海岸線上特別常見。」他操起了他的教師腔,「‘在當地民間傳說中,鸕鷀是一種備受非議的鳥。’噢,天吶,‘在歷史上,這種鳥曾被當作貪婪、黴運以及邪惡的象徵。’」當鸕鷀又一次從水中出現的時候,我倆都注視著它。它尖銳的喙中叼著一條很小的魚,銀光一閃,這隻鳥張開喉嚨,把那條魚整個吞了下去。

我的胃在翻騰。我感覺彷彿是我吞下了那條魚,在我肚子裡,它正快速溜滑地四處遊動。隨著小船開始向另一個方向傾斜,我也倒向了那一邊,把胃裡的奶油點心全都吐了出來。

朱爾斯新娘

我站在我們房間的鏡子前,這自然也是富麗宮裡十間臥室中最大最氣派的一間。從這裡我只需稍微轉頭,就能透過窗戶看到大海。今天的天氣無可挑剔,陽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讓人難以直視。明天最好還給我保持這樣。

我們的房間在這幢建築的西側,而這座島是距離這段海岸線最靠西邊的島,所以在我和美洲之間的這上千英里中,杳無一物,空無一人。我喜歡這種戲劇化的感覺。富麗宮本身是一幢被修復得很漂亮的十五世紀建築,走的是介於奢華與不朽、壯觀和舒適之間的路線:石板地面上鋪著年代久遠的地毯,還有爪足浴缸和用悶燒泥炭點燃的壁爐。它大到足以安置我們所有的賓客,卻又小到足以讓人產生親切之感。完美無缺。一切都將完美無缺。

別去想那張字條,朱爾斯。

我不會去想那張字條的。

該死,真他媽的。我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會讓我這麼煩。我從來不是個愛擔心的人,不是那種會因為焦慮不安而在凌晨三點鐘就醒過來的人,至少之前不是。

那張字條是三週前被投遞到我們信箱裡的。那上面寫著讓我別嫁給威爾。讓我取消婚禮。

不知怎麼,這種想法背後隱含的黑暗力量已經征服我了。每念及此,我內心深處都會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一種類似於擔憂的感覺。

荒唐可笑。通常情況下,我都對這種事嗤之以鼻。

我看向鏡中。鏡中的我正穿著那件婚紗。那件婚紗。在我的婚禮前夜,我覺得穿上它再最後檢查一次非常重要。上週我試穿過一次,不過我對任何事從來都不會抱僥倖心理。不出所料,完美無瑕。絲綢看上去宛如鮮奶油淋灑在我全身一般,裡面的緊身衣則塑造出極具代表性的沙漏身形。沒有蕾絲花邊,也沒有無用的飾物,有的話就不是我了。絲綢表面的細小絨毛無比精美,唯有戴上專用的白色手套才可以觸控,顯然,我現在正戴在手上。這件婚紗價格不菲,同時它也物有所值。我對時尚感興趣並非因其本身,但我卻對衣物在創造最佳視覺效果方面的能力頗為推崇。我當場就知道這件婚紗會讓我看起來像個女王。

到那天晚上結束的時候,這件婚紗很可能會髒得一塌糊塗,就算是我也沒法減輕幾分。不過我將來會把它裁短到剛剛過膝,再染成更深一些的顏色。我是個很務實的人。我一直會、永遠會有計劃,從兒時起我就是這樣。

我移步到釘著婚宴座位安排計劃的那面牆前。威爾說我就像個在掛作戰地圖的將軍。但是這很重要,不是嗎?座位安排幾乎能夠左右賓客們對於婚禮的享受程度。我知道我今晚就能安排得無可挑剔。這些全都在計劃之列:這也是我如何能夠在幾年之內,用三十名員工就把《下載》從一個部落格發展成為一本成熟的線上雜誌的原因。

多數賓客會在明天出席婚禮,隨後返回他們在本島上的酒店——我很喜歡在請柬上用「午夜小舟」替換通常的「馬車」。不過最重要的來賓今晚和明天都會跟我們一起住在島上這座富麗宮中。這是一份內部的賓客名單。威爾不得不在他的迎賓員中挑選他最喜歡的幾個人,因為他的人選實在太多。對我而言就沒有那麼難,因為我只有一個伴娘——我同母異父的妹妹奧利維婭。我沒有多少女性朋友。我也沒有時間去閒聊八卦。而成群的女人湊在一堆,總能夠讓我回想起學校裡那個從未接納過我的惡毒的女生小團體。在單身派對上看見那麼多女人真是令人吃驚——不過她們大多是我《下載》雜誌的僱員——正是她們把派對安排成了一個不那麼讓人愉快的驚喜——再有就是威爾那幫哥們兒的配偶。我最親密的朋友是個男人:查理。事實上,這個週末他將是我的伴郎。

查理和漢娜此時正在來的路上,他們是今晚最後抵達的客人。能見到查理真是太好了。感覺我們在他還沒有孩子時像成年人似的混在一起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們總是能見面——哪怕是他跟漢娜在一起之後也是一樣。他始終會為我騰出時間。然而,當有了孩子之後,他就好像移居到了另一個王國:晚上十一點就是深夜,每次不帶孩子的外出都必須精心策劃。直到那時,我才開始不再獨自佔有他。

「你看起來美豔絕倫。」

「噢!」我嚇了一跳,隨後從鏡子裡看見了他:是威爾。他斜倚在門邊,望著我。「威爾!」我發出「噝」的一聲,「我穿著婚紗呢!快出去!你不該看見——」

他沒動。「就不能讓我先看一眼嗎?而且現在我已經看見了。」他邁步朝我走來,「生米反正也煮成熟飯了,再糾結也沒意義。你的樣子——我的老天——我簡直等不及想看到你穿著它走上那條通道了。」他來到我身後站定,抓住了我裸露的雙肩。

我應該大發雷霆才對。我也的確很生氣。但我卻感到那股怒火時斷時續。因為他的雙手此刻就在我身上,從肩膀向下移到了胳膊上,而我則體會到了渴望帶來的第一絲顫抖。我也在提醒自己,對於新郎事先看到婚紗的事我絕對不迷信——我從來都不相信那套說法。

「你就不該在這兒。」我氣鼓鼓地說道。不過那聽起來已經有點兒不像真心話了。

「看看咱倆,」當我們的目光在鏡中相遇時他說道,同時一根手指向下探到了我屁股的側面,「我們在一起難道不夠養眼嗎?」

他說得沒錯,我們站在一起確實令人賞心悅目。我的頭髮如此烏黑,皮膚如此白皙,而他則是一頭金髮,膚色精心做了美黑。在任何房間裡我們都是最迷人的一對兒。想象一下明天我們會如何出現在外界——以及我們的客人面前,我並不打算假裝說這不屬於激動的一部分。我想起了學校裡那些曾經取笑我是個勤奮的胖子的女生,心想:看看是誰笑到了最後吧。

他咬住我肩頭裸露的皮膚。我下腹中湧起一股因慾望而生的勇氣。就像一條突然繃斷的鬆緊帶,最後的抵抗也隨之化為烏有。

「你差不多都弄完了?」他越過我的肩膀看著那份座位安排計劃。

「我還沒怎麼想好每個人的位置。」我說。

他在審視那份計劃的時候,屋子裡一片靜默,他的呼吸溫暖著我的頸側,在我的鎖骨周圍盤旋。我還能聞到留在他臉上的鬚後水——松木和苔蘚的氣味。「咱們邀請皮埃爾了嗎?」他溫和地問道,「我不記得他在名單上。」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所有邀請都是我發出去的。是我完善了名單,挑選了文具店,核對了所有地址,買好了郵票,最後一份一份寄出去。威爾為了拍新的系列節目經常不在。偶爾他嘴裡會突然蹦出個名字來,某個他之前忘了提到的人。我認為他最後一定非常仔細地檢查過這份名單,聲稱他想要確保我們沒有漏掉誰。皮埃爾是後來加上的。

「他是沒在名單上,」我承認道,「不過那次我看見他夫人在格勞喬喝酒。她問起婚禮的事,似乎不邀請他們根本說不過去。我是說,咱們為什麼不請他們呢?」皮埃爾是威爾的節目製作人。他是個好人,他和威爾看起來一直都很合得來。所以對於增加這份邀請我並不需要深思熟慮。

「好啊,」威爾說,「沒錯,這樣當然說得通。」然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尖刻。出於某種原因,這件事讓他有點兒心煩。

「聽我說,親愛的,」我用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說道,「我覺得讓他們到這兒來你應該會感到很高興的。請他們的時候他們看上去肯定是很開心的。」

「我無所謂,」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有些出乎意料,僅此而已。」他把手挪到我的腰間。「我一點兒都不介意。事實上,這算個驚喜吧。很高興能讓他們來。」

「好的。對了,我準備讓每對夫妻都挨著坐。這行得通嗎?」

「永恆的困境。」他故作深刻地說道。

「上帝啊,我知道……不過人們對那種事真的會很在意的。」

「嗯,」他說,「如果你我作為客人,我知道我想要坐在哪兒。」

「哦?坐哪兒?」

「就坐你對面,這樣我就可以幹這個了。」他的手向下方游移,弄皺了絲綢裙子的面料,從裙子下面往上探進來。

「威爾,」我說,「這絲綢——」

他的手指已經探到了我內褲的蕾絲邊。

「威爾!」我半是惱怒地說道,「你到底在幹嗎——」接著他的手指已經溜進我的內褲裡,開始在我身上蹭來蹭去,而我也不再那麼在意什麼絲綢裙子了,一頭扎進他的懷中。

這全然不像我。我不是那種認識一個人才幾個月就訂婚……或者訂婚幾個月後就結婚的人。我想有人會表示懷疑,不過我認為這並非輕率魯莽或者一時衝動。要說有什麼的話,也是正相反。那是你瞭解自己的心意,瞭解你想要什麼並且採取了行動。

「我們現在就可以做,」威爾貼著我的脖子說道,聲音是那種溫情的低吟,「我們有時間,不是嗎?」我試圖回答——不——然而在他手指持續不斷的摩挲中,回答變成了一陣綿長的呻吟。

跟其他所有物件在一起,我都會在幾周之後就感到厭倦,性愛會那麼快就變得平庸乏味,變成一件瑣事。而和威爾在一起,我感覺自己好像從來不曾滿足過——即使從更低階的意義上來講,我其實也要比跟其他任何一個情人在一起時都更滿足。這不僅僅是因為他那麼迷人——當然,客觀上他的確如此。這種貪得無厭的原因要比那深奧得多。我有一種想要佔有他的感覺。每次做愛都是對從未完全實現過的佔有的一次嘗試,但他身上某個重要的部分卻始終逃離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在外表之下潛行。

這和他的名氣有關嗎?事實難道是人一旦成了名,就會從某種意義上變得為公眾所有?還是說有別的什麼他骨子裡的原因?秘密的,不可告人的,需要隱藏的原因?

這種想法不可避免地令我想起那張字條。我不能想那張字條。

威爾的手指還在繼續它們的動作。「威爾,」我半推半就地說道,「別人可能會進來的。」

「要的不就是這種刺激嗎?」他悄聲說。沒錯,我猜也是這樣。在性的問題上,威爾絕對讓我大開眼界。是他最初帶著我在公共場合做愛。我們在夜間公園做,在幾乎空場的電影院的後排座位上做。每當想起這些,我都會為自己感到驚訝:我無法相信做出這些事的人會是我。朱莉婭·基根不做違法的事。

他也是唯一一個我允許給我拍攝裸體影片的人——即使是在做愛過程中,也就那麼一次。自然,我只是在我們訂婚以後才同意了這一次的。我可不是個他媽的白痴。不過這是威爾喜歡做的事,既然我們已經這麼做了,就由他喜歡,儘管我並不喜歡這樣——那代表著一種失控;而在其他每段關係中,我都是掌控一切的那個人——這種失控感還是有幾分令人陶醉的。我聽見他解開了皮帶扣,正是這聲音給我發出了命令。他往前推我,把我推向梳妝檯——帶著一點點粗暴。我抓住桌面。我感到他的尖端已經在那裡準備就緒,馬上就要進入我的身體。

「你好?屋裡有人嗎?」門「嘎吱」一聲開了。

真該死。

威爾馬上從我身邊離開,我聽到他在匆忙中摸索著他的牛仔褲和皮帶。我感覺我的裙子掉下去了。我幾乎不忍心轉過身去。

來人就站在那兒,斜倚著門框:是喬諾,威爾的伴郎。他看見了多少?全部嗎?我感覺一股熱氣湧上臉頰,我對自己感到憤怒,同時也在生他的氣。我從不臉紅的。

「不好意思,夥計們,」喬諾說,「我是不是打斷你們了?」那是種幸災樂禍的笑嗎?「噢——」他一眼看見了我穿的衣服。「這是……?這不會意味著要倒霉吧?」

我真想抄起個有分量的東西衝他砸過去,然後朝他大喊,讓他滾出去。不過我的舉止非常得體。「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我如是說,同時希望我的語氣在問:我看著像是相信那種事的人嗎?我交叉雙臂,朝他揚了揚眉毛。我是這種揚眉毛遊戲的老手了——在工作中我用這招能帶來神奇的效果。量他也不敢再說一個字。別看喬諾虛張聲勢,我覺得他其實有些怕我。通常情況下,人們都會有些怕我。

「我們正在檢查座位安排計劃,」我告訴他,「所以你打斷的是這件事。」

「呃,」他說,「我可真夠笨的……」我能看出來他有些被嚇到了。很好。「我才意識到我忘了相當重要的東西。」

我感到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別是戒指。直到最後關頭,我還跟威爾說別信任他讓他拿戒指。他要是把戒指忘了,我可沒法對我接下來的行為負責。

「是我的西服,」喬諾說,「我本來都準備好了,就在西服罩裡……結果到了最後……哎,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能說的就是,它一定還掛在我英國老家的門上。」

他們離開這個房間時,我把目光從他倆身上收了回來。努力專注於不要說任何會讓我後悔的話。這個週末我必須要控制住我的脾氣。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壓不住火。這個事實不會讓我引以為傲,儘管我正變得越來越好,但我還是發現自己從來都不能完全控制住它。新娘一臉怒容可真不好看。

我沒明白威爾怎麼會跟喬諾交上朋友,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趕出去。讓他一直這麼賴下去絕非聰明的做法。我猜這傢伙應該不會惹什麼麻煩……至少,我假定他不會吧。不過他們兩人可以說有天壤之別。威爾展現的形象是如此充滿活力,如此卓有成就,如此聰明瀟灑;而喬諾則是個懶蛋,一個遁世者。我們從本島當地火車站接他時,他身上一股雜草的味道,看上去就像一直在野外露宿似的。我還指望他在來這裡之前至少能刮個鬍子、理個髮。讓你的伴郎看起來別像個穴居的野人,這要求不算太高,對嗎?一會兒我得讓威爾送個剃鬚刀到他的房間去。

威爾對他太好了。據說他甚至還帶喬諾去《倖存之夜》試過鏡,當然,沒有結果。我問威爾他為什麼要跟喬諾在一起時,他只是簡單地把原因歸結為「過往經歷」。「我們現在看起來沒什麼共同點,」他說,「不過我倆是老相識了。」

但威爾也可以相當冷酷無情。說老實話,那有可能是我們初次相遇時他吸引我的特質之一,一種讓我立刻就發現我們兩人都具有的特質。我能夠嗅到的,和他金子般的外表以及勝利者的微笑同樣吸引我的,是在他魅力之下散發的野心。

所以這就是令我擔憂的事。為什麼僅僅因為一段共同的過往,威爾就要一直把一個像喬諾這樣的朋友留在身邊呢?除非那段過往中有什麼事對他構成了威脅。

喬諾伴郎

威爾帶著一箱健力士從地板門中爬了上來。我們在這棟富麗宮屋頂的城垛上,透過大石頭之間的缺口往外看。地面在下方很遠處,而上面這裡的一些石頭已經頗為鬆動。如果你有恐高症的話,這裡可能會讓你感到不適。從這裡放眼望去,可以一直看到本島。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覺得自己就像這裡的國王。

威爾從箱子裡拿出一罐開啟。「給。」

「啊,好東西。謝了,哥們兒。另外不好意思,我剛才在那兒撞破你們了。」我衝他眨了眨眼,「不過我還以為你打算把這事留到結婚以後呢。」

威爾抬了抬眉毛,一臉無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朱爾斯和我當時正在檢查座位安排的計劃。」

「是嗎?他們現在都用這種說法來代替了?不過說實話,」我說,「關於西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哥們兒。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用來忘事的工具似的。」我想讓他知道我非常愧疚——對於給他當好伴郎的事我很認真。我真的很認真,我想要讓他以我為傲。

「這都不是問題,」威爾說,「我就是不確定我那身備用的合不合適,不過你儘管拿走就是了。」

「你確定這件事在朱爾斯那兒能過得去?她看起來可沒那麼高興。」

「能啊,」威爾揮了一下手,「她會沒事的。」我猜這句話的意思是她很可能不怎麼開心,但他會想辦法處理的。

「好嘞。謝了,哥們兒。」

他倚在我們身後的石牆上,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他似乎想起什麼事來。「噢,順便說一句,你還沒見過奧利維婭呢,是吧?朱爾斯同母異父的妹妹。她一直不見蹤影。她有一些——」他做了個手勢:那意思是「傻」,不過嘴裡說的卻是「脆弱」。

我早些時候見過奧利維婭了。她個子高挑,滿頭黑髮,一張大大的嘴看起來像是在生悶氣,兩條大長腿感覺好似往上延伸到了胳肢窩。「害羞,」我說,「因為……哎,你不會跟我說你沒注意到吧?」

「喬諾,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她才十九歲,」威爾說,「別噁心人。再說,她還碰巧是我未婚妻的妹妹。」

「十九歲,那也就是說已經到法定年齡了,」我想要氣氣他,說道,「這是個傳統,對不對?伴娘裡面最好的歸伴郎。而現在只有一個伴娘,所以我也就沒那麼多可選的了……」

威爾的嘴撇得彷彿吃了什麼噁心東西似的。「我覺得這條慣例在她們比你小十五歲的時候不適用,你個白痴。」他說。別看他此刻表現得一本正經,可他向來看女人都是很有眼光的。而作為回報,女士們也一直都很欣賞他,這個幸運的雜種。「別想打她的主意,明白嗎?用你的榆木腦袋給我記住。」他用指節敲著我的頭說道。

我不喜歡「榆木腦袋」這種字眼。我不一定是收銀機裡最閃亮的那個鋼鏰,可我也不喜歡被當成傻子。威爾知道這件事。這是在學校時經常會把我惹毛了的幾件事之一。不過我還是一笑了之了。我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的。

「聽我說,」他說,「我可不能讓你在跟我十幾歲的小姨子調情這種事上犯錯誤。朱爾斯會殺了我的,她也會殺了你的。」

「好吧,好吧。」我說。

「還有,」他壓低聲音說,「你要知道這也是事實,她……」他又一次做出那個代表傻的手勢。「她肯定是從朱爾斯她媽那兒遺傳來的。謝天謝地,朱爾斯錯過了繼承那些基因的機會。總之,別碰她,明白嗎?」

「好,好……」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隨後打了個大大的嗝。

「你最近是有機會經常爬山嗎?」威爾明顯想要換個話題,於是問我道。

「沒有啊,」我說,「真沒有。要不怎麼我都有這個了呢。」我拍了拍肚子,「跟你不一樣,沒人付報酬我可懶得動。」

有意思的是,對戶外探險這種事更有興趣的向來是我。我喜歡所有戶外拓展那些事。直到最近,我還在湖區的一個探險中心工作,以此謀生。

「對。我猜也是,」威爾說,「真可笑,其實也沒有看起來那麼有趣。」

「對此我表示懷疑,哥們兒,」我說,「你可是有做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來謀生的機會。」

「唉,你知道……不過也沒有那麼真實;就是一大堆煙霧,一大堆鏡子……」

我敢打賭,他在拍攝難度更大的部分時用了替身。威爾從來都不喜歡把自己的手弄得那麼髒。但他還是聲稱他為真人秀進行了大量訓練。

「然後還有髮型、化妝啊什麼的,」他說,「你在拍一個關於生存的節目時,這看起來很可笑。」

「我打賭你喜歡所有這一切,」我說著話衝他一擠眼,「你可騙不了我。」

他一直都有些愛慕虛榮。我說這話顯然是懷著真情實感的,不過我喜歡惹他生氣。這傢伙儀表堂堂,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你能看得出來他今天穿的所有衣服——甚至包括牛仔褲,都是上等貨,價格不菲。或許這是受朱爾斯的影響:朱爾斯本人就是個時髦女郎,你都能想象到她逼著威爾進商店的情景。不過你也能想象到威爾有多不在意。

「這麼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準備好做個已婚男人了?」

他咧嘴一笑,點了點頭。「準備好了。我還能怎麼說?我已經神魂顛倒了。」

我不打算撒謊,威爾告訴我他準備結婚時,我大吃一驚。我一向視他為花花公子。沒有哪個女人能夠抵禦得了這黃金小子的魅力。在單身派對上,他給我講了一些在朱爾斯之前他有過的約會。「我是想說,在某種程度上,那真是棒極了。玩那些app之前,我從來沒跟那麼多不同的女人發生過那麼多次關係,即使上大學的時候也沒有過。我不得不讓自己每隔幾周就去做一次檢查。不過你知道嗎,還是會有些狂熱的、黏人的女人。我可沒那麼多時間給那些人。再後來朱爾斯就出現了。而她實在是……太完美了。她那樣自信,那麼確定自己想要從生活中得到什麼。我們是同類人。」

我打賭伊斯靈頓家族也不會受到什麼損害,我並沒有說出口。老爸富得流油嘛。我不敢拿這件事跟他開玩笑——一談到錢,人都會變得很奇怪。不過要說有一樣東西是威爾一直喜歡,也許還要更甚於女人的,那就是錢了。這一點或許源於兒時,他從未擁有過像我們學校裡其他人那麼多的錢。這個我明白。他能上學是因為他老爸是校長,而我進學校是靠著體育獎學金。我的家族壓根兒不屬於什麼上流社會。我十一歲時,因為參加克羅伊登的校際橄欖球錦標賽而被相中,於是他們去跟我老爸接洽。那種事情在特里維廉學校確實發生過:對他們而言能派出一支優秀的隊伍無比重要。

從我們下方傳來一個聲音。「嘿嘿嘿!上面幹嗎呢?」

「兄弟們!」威爾說,「上來找我們啊!人越多越熱鬧!」

胡說八道。我就很喜歡只有威爾和我的時候。

他們正往上爬,從地板門鑽出來——是那四個迎賓員。我挪開一些以便騰出地方,然後依次跟每個人點了點頭:先是費米,接著是安格斯,鄧肯和彼得。

「見鬼,這上面夠高的。」費米從圍牆邊緣看過去,說道。

鄧肯一把抓住安格斯的肩膀,作勢要推他一下。「喔,救你一命!」

安格斯尖叫一聲,我們全都哈哈大笑。「別鬧!」他一邊讓自己鎮定下來一邊生氣地說道,「我的老天——這他媽多危險吶。」他死死抱著石頭,彷彿很惜命的樣子,然後慢吞吞地走過來坐到了我們旁邊。在我們這群人中,安格斯一直都有些窩囊,不過他還是因為在開學時乘著他老爸的直升機來學校而獲得了社交聲望。

威爾把我已經盯著看了一小會兒的那幾聽健力士拿出來分給大夥兒。

「謝了,哥們兒,」費米說道,他看了看啤酒罐,「嘿,入鄉隨俗啊?」

皮特衝著我們腳下的落差點了點頭。「安格斯老弟,我覺得你可能必須喝點兒這個才能把那事忘了。」

「沒錯,不過你並不想喝太多,」鄧肯說,「或者說你不會對那事那麼在意。」

「噢,閉嘴吧!」安格斯變了臉色,惱火地說道。然而他的臉依然相當蒼白,我認為他正在盡一切努力不從牆邊往下看。

「這週末我可是帶了藥過來的,」皮特低聲說,「那玩意兒會讓你覺得你能跳下去並且還他媽能飛起來。」

「本性難移啊,是不是,皮特?」費米說,「把你老媽的藥櫃掃蕩一番——我還記得短假期回來的時候你那個帆布包裡叮咣直響。」

「對啊,」安格斯說,「咱們全都欠他老媽一句謝謝呢。」

「我會感謝她的,」鄧肯說,「我一直記得你老媽風韻猶存,皮特。」

「你趕明兒最好能分享一下這份愛,哥們兒。」費米說。

皮特衝他丟了個眼神。「你瞭解我。在兄弟們身邊我總是會幹得很漂亮的。」

「那現在呢?」我問道。我突然覺得需要吸點兒什麼來讓自己的視線模糊起來,而我之前吸的大麻已經過勁了。

「我喜歡你的態度,喬兄,」皮特說,「不過你必須得悠著點兒。」

「你們明天最好都規矩點兒,」威爾假裝嚴肅地說道,「我可不想讓我的伴郎們給我丟人。」

「我們會乖乖的,哥們兒,」皮特伸出胳膊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說道,「我們就是要確保讓我們兄弟的婚禮永生難忘。」

威爾向來是一切的中心,是這個小團體的主心骨,我們全都圍著他轉。他擅長體育運動,成績也足夠好——還能時不時額外幫點兒小忙。每個人都喜歡他。而我猜這看起來似乎毫不費力,就好像他沒有為任何東西付出過努力似的。如果你不像我那麼瞭解他,那就是這樣了。

我們在陽光下坐著,默默地喝了一會兒酒。

「這好像又回到了特里維廉。」安格斯說道,他永遠都像個歷史學家。「還記得咱們以前經常把啤酒偷偷帶進學校,然後爬到體育館的屋頂上去喝嗎?」

「記得啊,」鄧肯說,「似乎還記得你嚇得都拉褲子了。」

安格斯一臉怒容。「滾蛋。」

「其實是喬諾偷偷帶進來的,」費米說,「從村裡那家賣酒的商店。」

「對,」鄧肯說,「因為他是個又高又醜體毛又重的傢伙,即使才十五歲,是不是啊,哥們兒?」他傾身過來,一拳打在我肩膀上。

「而我們就用易拉罐喝常溫的,」安格斯說,「因為咱們沒有任何辦法把它們冰鎮。那大概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了——你們知道,哪怕到現在,咱們都能喝酒了,一週七天只要想喝就能喝到他媽的冰涼的法國廊酒也一樣。」

「你是說像咱們幾個月之前那樣,」鄧肯說,「在皇家汽車俱樂部那次。」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啊,」威爾說,「不好意思,喬諾。我知道對你來說當時要過來的話實在太遠了,你那會兒在坎布里亞之類的地方。」

「哦,」我說,「對,那就說得通了。」我想起他們一起在皇家汽車俱樂部吃過一頓美味的陳年香檳午餐,那是隻允許高階會員去的地方之一。沒錯。我痛飲了一大口手裡的健力士。其實還可以再來點兒大麻。

「刺激就在於此,」費米說,「回到學校,回到特里維廉。這正是刺激之所在,在於知道我們有可能被抓到啊。」

「天吶,」威爾說,「咱們真的非得說起特里維廉嗎?我不得不聽我老爸談論這個地方就已經夠糟糕的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咧嘴一笑,不過我能看出他的表情中略帶痛苦,就像他喝下的健力士嗆到氣管裡了似的。我常常對威爾有這麼個老爸感到同情。也難怪他覺得他非得要證明自己不可。我知道他寧可從頭到尾忘掉在那個地方的日子。我也想。

「在學校的那些年當時看起來是那麼可怕,」安格斯說,「不過現在回首往事——天知道這能說明什麼——我認為從某些方面來看它們就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是想說,我肯定不會把我自己的孩子送到那兒去——沒有任何冒犯你老爸的意思,威爾——但那兒也並非一無是處啊。對嗎?」

「我不知道,」費米遲疑地說道,「我被老師們差別對待的次數太多了。該死的種族主義者。」他用輕描淡寫的方式說出了這句話,但我知道作為那裡唯一的一個黑人孩子,這對他來說從來都不容易。

「我愛那兒!」鄧肯說,當我們其他人都看向他的時候,他接著說道:「真的!如今我回憶起來才意識到那段日子有多重要,你們知道嗎?我可不願意用任何其他的方式來度過。它把我們團結在了一起。」

「無論如何,」威爾說道,「說回現在吧。我想說的是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眼下的一切都很好,你們不覺得嗎?」

對他而言,一切的確都很好。其他幾個傢伙也都幹得不錯。費米是個外科醫生,安格斯在他老爸的開發公司工作,鄧肯是個風險投資人——甭管這是什麼職業吧——而皮特在廣告業謀生,這大概對他的可卡因成癮沒什麼幫助。

「話說最近你在忙什麼呢,喬諾?」皮特轉向我,問道,「你一直還做著攀巖教練對吧?」

我點點頭。「在探險中心,」我說,「也不僅僅是攀巖。還教叢林生活技能,建造營地——」

「對了,」鄧肯打斷了我的話,「你知道嗎,我正想著辦個團隊合作日的活動——打算要跟你說呢。給我打個友情折唄?」

「我很樂意啊,」我嘴上說著,心想像鄧肯這麼有錢的人沒必要要求看在哥們兒的分兒上打折,「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做這個了。」

「哦?」

「不做咯。我已經著手經營威士忌的生意了,很快就開業。大概再有半年吧。」

「那你也找到有囤貨的供應商了?」安格斯問。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不爽。我猜這不太符合他印象中那個大而蠢的喬諾的形象。我已經想方設法避開乏味的辦公室工作並且出人頭地了。

「找到了,」我邊點頭邊說道,「找到了。」

「韋特羅斯?」鄧肯問道,「森寶利?」

「還有其他的。」

「競爭很激烈啊。」安格斯說。

「是啊,」我說,「一大堆老字號,名人名牌——連終極格鬥冠軍賽的拳手康納·麥格雷戈都有。不過我們還想去找,我也不知道,更有手工感覺的吧。就像那些新的杜松子酒。」

「咱們夠幸運的,明天就能品嚐到了,」威爾說,「喬諾帶了一箱過來。咱們今晚必須也得嚐嚐。叫什麼名字來著?我知道那名字挺不錯的。」

「搗蛋鬼。」我說。事實上,我對這個名字非常自豪,完全不同於那些陳腐的老品牌。我還對威爾的忘性有些生氣——名字就在我昨天給他的酒瓶子的標籤上。不過這傢伙明天就要結婚了,他現在滿心都是其他事。

「誰能想得到?」費米說,「咱們所有人,都是體面的成年人了,並且都從那地方出來了?我還得說,威爾,沒有冒犯你老爸的意思。不過那兒就像個來自另一個世紀的地方。咱們有幸都活著出來了——據我的回憶,每學期都會有四個男生離開。」

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離開。當我得到橄欖球獎學金的時候,我的家人都特別激動,因為我要去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了——一所寄宿學校。那裡會給我所有的機會,至少他們這麼認為。

「對,」皮特說,「還記得有個男生喝了科學部裡的乙醇,就因為他敢喝——結果他們趕緊把他送醫院去了吧?然後還總有孩子精神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