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阿瑪宗人女王的腰帶

38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太陽西斜,下午快要結束。理查森上校過去建起來的殖民地風格大平臺,此時顯得從來有過的美。斜陽在窗扇的橫檔和屋頂的雕刻裝飾推琢上搖曳,光與影的巧妙遊戲使它們更富立體感了。屋頂全都刷成白色,在磚牆年深日久的深暗底色和草地柔和的綠色襯托之下,分外醒目。每當我沿著礫石小路走過去見到它時,總不住要將它欣賞一番。那天,在那起悲慘事件發生之後,我思想上開通多了,更有此等一番閒情。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正在那裡用茶,兩人置身在這悅目的景色中顯得很是協調。小夥子心情平靜,漾著笑意,有著王子般的灑脫和風度。得伊阿尼拉呢,一頭深栗色的漂亮頭髮和略帶神秘的目光,使我想到某位斯拉夫公主。他們確實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未來生活會很幸福,美滿得厄運都不敢上門。

赫拉克勒斯一瞥見我們便向我們招手,得伊阿尼拉呢,則向我們熱情微笑,這種微笑會使人暖到心裡。在一團烏雲威脅著她心上人的未來那段時間裡,要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那可是辦不到事啊。

他倆客氣地邀我們一起喝茶,我們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請。歐文毫不拘束,還將難得的好氣候讚美了一番,說此刻的翠徑莊園,似乎因為這天氣整個都熠熠生輝起來了。

「可別相信表象喲,先生們。」赫拉克勒斯稍稍嘆了口氣說道,「如果說得伊阿尼拉和我從這個慘案裡是完身而退的話,但並非對所有的人都一樣啊。我講的不僅是我哥哥。我母親這段時間也很痛苦,她難以接受真相。內維爾舅舅好心地想到要給她換換空氣,帶著薇拉、邁克爾一起,動身去布賴頓1休息幾天了。」

----------------------------------

1brighton,英格蘭東南部的一個海濱遊樂城市。

他轉身向得伊阿尼拉投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說:

「這一來,我們可就孤孤零零地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大宅子裡了……」

「幸而還有那些外人呢!」得伊阿尼拉揶揄道,「不然我恐怕早就被你這種粗野人撕得粉碎囉!」

兩個年輕人開心地笑了,手拉著手。隨後,大概是意識到他們的幸福可能顯得不合時宜,赫拉克勒斯清了清嗓子說:

「我猜想您是有了什麼新訊息啦?」

「不完全是,」歐文答道,「實際上,我得說我們是以個人名義來評估情況的。因為從司法角度來看,您哥哥的有罪不再有懷疑了。」

「您自己對此有懷疑嗎?」赫拉克勒斯不安起來。

歐文不慌不忙點上一支香菸,然後答道:

「對所有人來說,他的自殺就是一種招認,而我所處的地位,恐怕又很不適合表不懷疑,因為正是我,在前一天晚上組織了那個小小的碰頭會,唯一的意圖便是要讓罪犯暴露出來。由於我們缺少證據,我就想用這種辦法,對他罪案中的嚴謹機制公開加以剖析,最終讓他感到自己已落入陷阱,精神上崩潰下來……」

「但是,」得伊阿尼拉插話道,「所發生的情況是不是這樣呢?」

「對,雖然我曾考慮到會有另外一種反應。事實上,過去我想的一直是另外一個人……」

「誰呢?」

歐文專注地盯著他噴在自己面前的繚繞煙霧,微微聳了聳肩。

「這毫不重要,因為我搞錯了。此刻我特別要做的,是想和您、理查森先生一起,探討有哪些深刻的原因,促使您哥哥策劃了這麼一個陰謀。毫無疑問,那是針對您的陰謀,雖然他的行為中總有一些不夠一致連貫的地方。」隨後,他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您哥哥恨您,是嗎?」

赫拉克勒斯侷促不安起來。

「確買,我們兩人之間從來未曾有過真正的融洽。我呢,我只把這看成是兄弟間一般的衝突而已。我從來沒想到他會走這一步。您是否肯定,他僅僅是企圖危害我,才策劃了這個不同尋常的陰謀呢?」

「這麼說吧,我對這問題是有個想法的,我想說給您聽聽……」

赫拉克勒斯點頭表示同意。歐文繼續道:

「此刻和您說了也好。面前我這位朋友可以給您證明,我有個癖好,就是在我眼裡到處有邪惡。您把這當做是對職業的曲解好了,並不是要特別非難您的家人。因為在我的推測中,有兩個親人是希望您倒霉不幸的。兩個很近的親人呢!我很高興您母親不在這裡,否則這確實就不方便了,會妨礙我進行工作的。我所指的,是您哥哥德雷克,還有您父親……」

「我父親?」赫拉克勒斯喃喃地說。他眨巴著眼睛,顯得很驚訝,「我父親?恨我?」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他對您是既愛又恨。不過在作判斷之前,還是讓我冷靜地給您擺擺事實吧。」

得伊阿尼拉溫柔地將一隻手輕輕擱在她伴侶的胳膊上。

「您很清楚,」歐文說道,「約翰·理查森只是您的養父,但我們可以說,是他全面培養了您的個性。」

「非常正確!」

「還不僅僅如此。他對您的行事方式有如一位造物主,從頭到尾都在按著他的形象塑造您,彷彿是在製作一尊黏土小雕像似的。對您的個性這個謎,我曾經丟開不管過,因為這當中一系列的巧合太多了,使您完全成了那個傳奇英雄的復身。但我還是成功地弄明白了這件事,理順了這一連串的紛繁頭緒。它們難以置信但合乎邏輯。這從您出生時便開始了。那是起點,是僅有的一次偶然使您來到了人間,並且使您像是一個女人和偉大的宙斯所生兒子赫拉克勒斯的出世。您母親可說是這個女人;而羅伊,一個威望出眾的男人,正如某些人稱他的那樣,便是那著名的‘神’了。您的養父可能並不像人家願意相信的那樣頭腑簡單,也並非偶然他給您取了赫拉克勒斯這個名字,照您母親所說,他甚至還堅持要用這個名字呢。他諳熟神話學,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主神宙斯欺騙了提任斯國王安菲特律翁,同他的妻子阿爾克墨涅相好而生下了赫拉克勒斯。‘羅伊神’和您母親正像如此。這種抗爭是苦澀的,它是精神上一種小小的報復,是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男人的報復。我覺得各種事實都完全吻合,故而對他非取這樣一個名字,就很難作別的解釋了……

「就這樣,您上場了,給投到了生活的大舞臺上,在您的童年裡也哭也喊的。您是個俊俏的嬰兒,身體特棒。當您父親從中國回來時,您是一歲左右,而您的哥哥德雷克已有十歲了,正是在那個時候又發生了一個‘巧合’,它一點也不偶然,也就是大家經常提到的那次事故,它差點要了您的小命。我很願意相信,是天意指引著您有力的小手,沒有鬆開蛇頭直到它窒息而死。但運氣也就僅此而已了,因為確確實實是有隻罪惡的手,將那有毒的爬行動物扔進了您的童車。我還要打賭,正是您的名字,挑唆著這個人要採取非常手段來除掉您。」

「會是誰幹的呢?」

「我考慮的嫌疑人有兩個。首先是您的養父。那時他一定很厭惡您,因為您成了他妻子和他朋友背叛的鮮活記憶。其次,便是您的哥哥,他已經會妒忌您了,妒忌您這個漂亮小寶寶:而您的力氣和健康也與他羸弱的體質形成極大反差。他才十歲左右,但他對蛇早熟的激情,使得這個罪惡行為成為可信的事。關於這起事故,我們顯然已無法作出絕對的定論了,但我傾向於是您父親,因為是他將蛇帶回來的,尤其是因為他喜歡用神話中的東西來表明什麼。

「不管怎樣吧,一年年過去了。在您這個虎虎有生氣的可愛小男孩面前,理查森上校最後心軟了。如果他就是那個罪人,那他一定在後悔自己的行為,而且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贖罪。您是任何父親都會夢想擁有的兒子,漂亮,強壯,結實有力。我肯定,那時的他甚至做到了說服自已,您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並且決心全力投入對您的教育中去。您的出生無疑是神明所主宰的,既如此,那就培養出赫拉克勒斯式的神話人物來吧。他用這位英雄神奇功績的精神滋潤著您——多說一句,當時他不應因此而對您要求太高——頌揚他的力量,激勵您去仿效,助長您好爭好鬥的天性,一再用一些精選的格言警句,就像那句中國話吧,灌輸說人自己就掌握著自己未來的鑰匙:人應當親力親為,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目的是更好地把握住命運的方向;而當命運與大自然和上蒼的意願是一致的話,那就更應如此。也就是說,這個小赫拉克勒斯又是多麼相似啊!總之,他做了一切,以使您成為那位偉大英雄的完美形象。」

「我看不出我會因此而恨他的。」赫拉克勒斯傲慢地說。

「在內心心理狀態方面」歐文迅即又說道,「我只能純粹是做推測了。不過我覺得,在妻子和朋友背叛之後,他所經受的痛苦使他轉向鴉片,想在虛無縹緲中尋求逃避,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離婚呢,對理查森家族來說是有損名譽的汙點,不在他的考慮之列。他這樣一個看重榮譽的人想避免任何醜聞,因此選擇了沉默,並在毒品中找到了安慰。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還搞物神崇拜,一再舉行獻祭,既是針對傷害他的情敵,也是為了有助您這個赫拉克勒斯真正變成他的兒子,變成他所希望的出色兒子……

「然而,當您漸漸長大,變得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又總是一頭金色頭髮,這就不可避免地有時會使他想起自己的情敵,而且對照之下,更顯出自己的短處了——他像自己的兒子德雷克,有副不討人喜歡的長相。這番自我確認一定暗暗滋生了他的仇恨,也重又勾起了他的舊傷,使他處於一種危險的矛盾情緒之中。當他的‘朋友’羅伊病死時,無疑他一定有種報復了的感覺,這是一種苦澀的快樂;而羅伊為您立下的遺囑,對他來說則是致命的一擊,雖然這筆錢很受歡迎。因為他認為,這一手不啻是在眾人眼中揭開了真相:您是羅伊的兒子,而不是他的!

「仇恨攫住了他。理智崩潰了,蟄伏在他身上的邪惡天性終於按捺不住了。他不僅越發沉湎於他的惡習,越來越沉默寡言,而且打算採取一個行動,這個行動對一個做父親的來說很不光彩。我認為,正是對這個舉動的懊悔,使他最後朝自己頭上開了一槍。無論如何,我認為那時的他已失去了生活的樂趣。」

「您說的是什麼舉動呢,伯恩斯先生?」赫拉克勒斯冷淡地問道。

「與他過去為您設計的方式一樣,就是要毀掉您。您是羅伊的兒子吧?他一定在這麼想,好吧,您就真的要變成他的兒子了!怎麼做呢?教您吸毒享受快感。因為正是他帶您去了‘夢幻之花’的,不是嗎?」

赫拉克勒斯·理查森臉色刷白。

「怎麼……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去過那裡了。」

一陣沉默。赫拉克勒斯緊咬嘴唇,飛快朝得伊阿尼拉瞥了一眼,隨後回答說,聲音暗啞:

「我認為您沒把事情說清楚,伯恩斯先生。確實,我父親帶我去了那裡,但……怎麼說呢,他對我沒壞心。這是一種超然的觀念,是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去看待生活……去意識自已的存在……去相對地看某些問題,以及……」

「這件事正好和得知羅伊.拉塞爾遺產同時發生,是嗎?」

「對,可是……」

「我認為,您的年齡是以使您會有個看法的了,」歐文打斷說,「我呢,我只想提醒您: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在受到離不開毒品的極大折磨時,還帶著自己的兒子到這種使人墮落的地方去,我覺得,只有是在一時失掉理智的情況下才解釋得通。當時這樣一種輕率之舉,就是我剛才給您說過的,是一種潛在的仇視心理所釀成的結果。不過我們對您哥哥的事扯遠了……我是想讓您注意,我是用什麼方式,間接地、有時也很意外地,收集到了這些情況,成功地回顧出理查森上校人格的曲折變化,它不為人所知,而且病態畢現。也許,正如我講過的,他可能恨您,但肯定也曾集萬千寵愛於您一身,結果招致了您哥哥的妒忌……這一直是我想弄清楚的地方呢。」

赫拉克勒斯似乎陷入了思索和疑惑。得伊阿尼拉溫柔地對他說:

「我完全明白他是妒忌你的,親愛的……而且我總覺得,他對蛇的狂熱很不正常。」

赫拉克勒斯從口袋裡掏出他的接子游戲骨牌,但得伊阿尼拉一把搶過去,硬生生將它們放到桌上一邊去。孔武有力的他仰面靠上椅背,像是給一個力量更大的人打倒了,隨後嘆了口氣說道:

「您會理解,伯恩斯先生,這一切對我來說很難接受……我得想想。至於德雷克,我開始明白了,但我父親……」

歐文隱隱有點不快,將香菸在菸缸坐掐滅,答道:

「我再說一下,您不必非得相信我的話不可。您哥哥的罪看來是成立的,用不著瞭解一切細節來說服自己相信。他之所以犯下這一系列極不尋常的罪案,唯一的目的就是讓您像是作案人,也就毀掉您了。總的來講,我們可以說,他的‘作品’從犯罪學觀點來看,幾乎是很完美的呢!」

「幾乎?」赫拉克勒斯感到奇怪,「那麼您這樣一位專家,是有什麼看法的了?」

「那第九件功績,也就是‘阿瑪宗人女王的腰帶’,至少就我所知還一直沒有動靜呢。是他疏忽了嗎?還是沒有成功?要麼這個罪案是太平常了而沒引起注意?」

一隻黃蜂在桌子上方嗡嗡叫著,像是要打破隨後的一陣靜然,但也沒人揮手去趕它。這時赫拉克勒斯說道:

「我覺得有了個想法……它也許能解釋這個空白。是否是德雷克殺害了帕特里夏的呢?調查員信了事故一說,但並沒有正式排除謀殺的可能!」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對吧?他在這段時間離開過翠徑莊園嗎?」

「沒有,但他可以藉助同謀呀。」

歐文咬著嘴唇,眉毛也聳了起來,說道:

「不,不可能,這和神話中赫拉克勒斯的故事一點也對不上號。據認為,他是在一陣狂怒中殺死了自己妻子的,因此這女人不可能同時又成為一次‘功績’的物件,這不合乎邏輯……哦,最後有個細節我一直是疏忽了的,就是您的夢。」歐文轉身對著麗塔說,「我在探訪那家鴉片煙館時,發現了似乎可作解釋的東西。您回憶一下,已故理查森先生房間裡的那條龍,和您夢中所見的龍完全一樣,而您,一直就在為這件事驚恐不安……嗯,告訴您吧,是約翰·理查森叫人照著他給的樣子,在煙館一個房間的天花板畫下了那龍,您呢,我猜想赫拉克勒斯或許曾偶然帶您去過那裡,結果就下意識地記住了這個形象,是這樣嗎?」

姑娘眼中閃過一絲迷惘的神色。她猶豫著,向赫拉克勒斯轉過身。

「這……」

「不,」赫拉克勒斯斬釘截鐵地說,「我和你們說句心裡話吧,先生們,我是不會再想去那兒的了!」

「這個決定很明智!」歐文贊同道。

「不管怎樣,」得伊阿尼拉聳聳肩道,「這什麼也說明不了,因為我來翠徑莊園之前,也就是在認識赫拉克勒斯之前,就已經在做這種噩夢了……我好像告訴過你們的,對吧?」

「可不是,」歐文說,一邊用手指拍拍前額,「我記性到哪裡去啦?這些事太傷腦筋,一定會把我剩下的一點腦細胞都耗光的!此刻,我想我們已佔用了兩位相當的時間和耐心了……」

「一點也不,親愛的先生們。」赫拉克勒斯答道,笑容可掬,一邊向我們伸出手來,「即使我覺得這個真相在某些方面難以接受,我還是要感謝你們的解說和你們的推理,它們揭露了罪犯,也間接地促進了我們的幸福。得伊阿尼拉和我對你們將永遠感激不盡。」

「我希望這不會改變你們的一些打算吧?」

「哪裡,只不過推遲些罷了。」他聳聳肩,接著,似乎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又道,「我在想,先生們,你們這個週末是否得空?得伊阿尼拉和我打算在埃克斯穆爾那裡的休閒小屋過上幾天。這地方妙極了,有山有樹,靠著一條小河,魚兒多得很。釣魚呀,射箭呀,坐在爐火熊熊的壁爐跟前守夜呀,這些都是我們的安排。如果你們能和我們在一起,會使我們十分愉快的!對吧,親愛的?」

得伊阿尼拉給了我們一個微笑,也許這在她很少見,故而我覺得這個笑很迷人。

「對呀,」她贊同道。「我們將十分高興地接待你們兩位。」

歐文一時感到驚訝,但轉瞬間他即顯得十分熱情,轉身對我說:

「這個主意很不錯呢,是吧,阿喀琉斯?」

39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這是什麼呀?」我大聲問道,一邊指著歐文剛才交給我的袋子裡的東西。這是我們去德文郡1的前一天,我們正在準備衣物。

--------------------------------

1devon,英格蘭西南一郡,其北即為埃克斯穆爾,有國家公園。

我的朋友直視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對我說:

「算是一個小小的預防措施吧。」

「歐文,說實話,您打算幹什麼?」

「您比任何人都瞭解我:唯一使我生活有生氣的東西,便是孜孜不倦地去追求美和真相了。阿喀琉斯,看在這個分上,在需要您用上這玩意時,我就指望您了。如果我沒弄錯,您在這方面是很出色的,對嗎?」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們就到了帕丁頓火車站。夜色尚未褪盡的天空壓在車站的玻璃天棚上,而我心裡也並不十分踏實。但太陽昇起來了,迅速驅散了晨霧,當快車帶著我們駛向德文郡時,這陽光給了我信心。約莫中午時分,一輛輕便馬車將我們送到了理查森家族的山間小屋跟前。那是一幢掩映在樹林中帶有遊廊的平房。從巴恩斯特普爾站開始,我們沿途看到了鹿,還有帶角的綿羊和半野的小種馬。顯然,別有一番鄉風野趣的週末在等著我們,不會讓我掃興的。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前來迎接我們。他們作為主人,態度和藹親切、坦然從容。在招待我們享用一頓豐盛午餐之前,兩個人領著我們在屋內轉了轉,並把我們的臥室指給我們看了。這是一幢木質建築,既有鄉村風味,又暖和舒適,而且設施完善,很適合住在這裡過田園生活,也是理想的返璞歸真之地。對我來講更是這樣了——自從認識歐文之後,我已成了一個痼疾很深的都市人,這位朋友雖也不斷宣揚大自然有益健康,但一般也就是理論上說說而已。

天氣一直很好。時間正當下午,我們都覺得精力充沛。這時赫拉克勒斯提議大家去來上一場拉弓射箭。

「前面不遠,有處很美的小小林中空地,我們用來練練手是再適合不過了。」他說,一邊準備器材,「不過它在河的那一邊,我們得費點事才能到那裡……沒人感到不便吧?」

「相反,我們還求之不得呢!」歐文高興地說。他已穿上件野外服,戴一頂帽子,帽簷很寬,把他的半個臉都遮住了。

我自己是見慣了我朋友穿著上的訓究的,但赫拉克勒斯卻不無揶揄地說:

「您完全夠味兒了,伯恩斯先生。您就只缺一張獅皮囉!」

很快我們便來到了河邊。它相當寬,水流也急,在前面不太遠的地方變成一道高高的瀑布落了下去。我們依稀可以聽到它的轟轟聲,也看到了那裡的水霧在陽光照耀下形成的彩虹。赫拉克勒斯考慮了一下便安排渡河。他指著上游的一處地方說:

「那裡,河道可以涉水過去,不過得小心水流。我先過去,儘量多帶些東西,斯托克先生幫著我。伯恩斯,您就跟在後面,一直到那個露在河道中間的石塊平臺那兒,幫我們接接手,待在那兒,等著得伊阿尼拉過河。」

「您是在幫我們偷越國境呢!」年輕女子嬌聲嬌氣地說。

「沒說的,我一定會很勝任這個角色的。」歐文道,一邊抬了抬他的帽簷,作為對女子動人微笑的答禮。

看到水流湍急,這本身就夠刺激的了,它會使你產生一種要去冒險的躁動,而當這種躁動發展成蠻勇時,就會使你的智力有點停滯下來。無疑正是這個原因,眼前這位女主人和歐文有點奇怪的態度,並沒自使我多去想些什麼。

赫拉克勒斯和我捲起自己的短運動褲,將背包、箭袋和弓等一應物件夾在胳膊下,隨後過河。空氣甜絲絲的,更覺河水清涼爽人,這份感受真是特別。翻騰的水浪將我們衝得左搖右擺。腳下是滑溜溜的河床石頭,我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步,到達了露出水面的大石塊。我們放下東西等著歐文和我們會合。隨後我們按照預案,涉過剩下的一段河面。我們腰部以下都溼透了,因為河水比原先估計的要深些。赫拉克勒斯在河對岸示意得伊阿尼拉注意,我看到她表示明白了,隨即脫下她的運動短褲和輕便獵袋背心,動作非常自然。她將這些捲成一團頂在頭上,衣著單薄便下了水。她覺得這麼過河好玩,並不在乎水的清涼,而且看來完全意識不到自己顯得有多性感。歐文在他待的地方看得最清楚,而來和他會合的迷人水神又身材絕妙,想必他比我還要給看花了眼呢!

我靦腆地移開目光,一邊幫著赫拉克勒斯收拾裝備。只不過過了很短的一刻兒工夫吧,激流中響起一聲尖叫。原來得伊阿尼拉在快到我朋友那兒時一跳,結果掉進了水裡。但歐文眼疾手快,將她從這不慎的一步拉上來。

「沒什麼大了的。」年輕女子大笑著說。她緊緊抓住歐文的胳膊,溼漉漉的襯衫此刻緊貼在她線條優美的身上。一場虛驚!

作者「保羅·霍爾特」的其他小說

第七重解答》《第四扇門》《血色迷霧》《犯罪七大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