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只能瞥見我朋友的背,但我肯定他並不侷促不安。儘管她討人歡喜,但她這個姿態無論如何都叫人不舒服。我又一次將目光從他們那兒挪開。緊跟著又聽到一聲尖叫,但這一次性質完全不同……
「住手!您這是幹嗎?」得伊阿尼拉惱怒地說。她的襯衫已被撕破,露出一隻裸露的乳房,「您是瘋啦,還是……」
這一幕非常混亂,我無法細說了。年輕女子臉色蒼白,看來正向河裡滑去。她緊抓著歐文卻又在推開他;他呢,抓著她的襯衫,襯衫撕開得更大了。
「赫拉克勒斯!快!」她大聲喊道,「救命啊!剛才他佔我便宜……」
我有一刻兒工夫沒反應過來。理查森也是,他好像和我一樣給驚呆了。歐文和半裸的得伊阿尼拉在河裡掙扎著;兩個人在水裡好像是在和水流搏鬥,又像是在相互廝打。體格健壯的年輕人只遲疑了很短時問,便抓起弓塔上箭,對著歐文發出威脅。怒火使他臉漲得通紅,他吼道:
「馬上放開她,色鬼!不然我馬上將您放倒!」
儘管有射到他自己未婚妻的風險,但我明白他會毫不猶豫將威脅付諸實施。我離他很近,完全可以向他撲過去,但這時我想起了出發前歐文交給我的那個「東西」,它恰好就在我腳下的帆布袋裡。我開啟袋子,抓起手槍,對準了赫拉克勒斯。輪到我來威懾他了:
「馬上將弓放下!」
我見他深深吸了口氣,好像並沒有聽到我的喝叫,仍然還在瞄著我的朋友。於是我朝天開了一槍以示警告。赫拉克勒斯被這突然砰的一聲嚇住,驚得一跳鬆開弓弦。箭呼地一響,旋即歐文叫了一聲,並用手按住肩頭。他的襯衫上漾開一團的深暗顏色的痕跡。射出的箭可能只是稍稍擦他而過,因為我看不到他有箭在身。這當兒,得伊阿尼拉因為受到驚嚇跌進了水裡,正被水流衝向瀑布而在拼命掙扎。
眨眼間,看來是赫拉克勒斯先於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危險。但他處置不當,過於匆忙便跳進水裡想拉住她。他也被水流裹挾住而無法到達她那裡。我發現下游那邊有一塊塊的岩石,它們一直伸到河床中間,便立刻取道趕過去。從這時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及時反應的結果,因為不可能有時間來分析一下形勢。我終於登上最後一塊岩石,恰好得伊阿尼拉剛剛從前面過去。我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時間也不算短,終於抓著了她的腿部。這個地方水流湍急非常,無法考慮上岸,落下瀑布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極度恐懼,拼命掙扎著。就在這時,河水將我們拋進了空中,我將她抓牢緊靠著自己。
我們從兩三公尺高處落下,掉進一片翻騰不已的水花當中。儘管有堅硬的岩石劃過我的背,但我感到全身依然完好。我們避過了這第一個危險,卻又使我們掉進了第二個。瀑布下面洶湧的河水使我們無法重新浮出水面。我始終緊緊抓著姑娘的身子,順著河床中的暗礁,用唯一可用的一隻手,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摸著過去,終於到了一個水流平穩些的地方。我冒出水面,胳膊裡攬著一動不動的水神,瞥見赫拉克勒斯正從岸邊淌水匆匆向我趕來。他眼神瘋狂,一把從我懷裡抓過他的未婚妻,在弄清她只是昏厥過去後才長長舒了口氣,朝我投來感激的眼神。
不多時,我們身上襄著毯子,面對爐火正旺的壁爐和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暖和著凍僵了的四肢。回家的路上又來了一陣驟雨,大家終於全都成了落湯雞。情況也已搞清楚,彼此都一再道歉。得伊阿尼拉誤解了歐文的舉動:她剛一滑,歐文只是想抓住她,不巧的是他扯壞了她的襯衫,而她當時也嚇蒙了。但比起赫拉克勒斯的懊惱來,他倆彼此的歉意就算不得什麼了。他對自己沒能剋制住發火的舉動感到難過。
「您情有可原嘛,」歐文態度肯定地說,「我設身處地……」
「我們兩人對您的朋友都十分感激,」赫拉克勒斯答道,一邊轉身向我友好地一笑,「沒他出手,我幹出來的事恐怕就是無法彌補的了,此刻我一定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得伊阿尼拉欠您很大一筆人情呢!您表現得極為冷靜。」
「可別這麼說,也沒什麼了不得的。」我答道,儘量顯得謙虛些,「您知道,在我來的那個國家,這幾乎是常事。那裡危險無處不在,尤其在我祖先生活的那個時代,當他們駕著有篷馬車,進入到南非那些未明地區時更是這樣。每天他們都命懸一線,附近總有祖魯人的游牧部落在散播恐怖……」
「這些人還將他們的犧牲品砍成一小塊一小塊,並視此為榮譽,對吧?」赫拉克勒斯打趣說,「告訴我,歐文,您的傷口怎麼樣了?」
我的朋友無所謂地朝自己肩上看了一眼,它已給得伊阿尼拉細心包紮好,隨後說道:
「有您過去的傷心事,我也很難再叫苦說痛了……」
入夜,我們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下午的意外事件使我們胃口大開。也許是間接的影響吧,同時還洋溢著一種熱烈的氣氛,而且在整個晚上還越來越濃。面對壁爐裡噼啪作響的旺盛火焰,我們開懷暢飲,一瓶瓶啤酒都空了,無論說什麼都會引得眾人一陣大笑。最後,談話中心轉到了「赫拉克勒斯的功績」上。歐文沒提德雷克所犯的罪行,而是讚揚兇手的成就,同時強調兇手的機靈和善舉。得伊阿尼拉蜷伏在未婚夫肩上,贊同我這位朋友的看法,赫拉克勒斯也大為附和。
第二天我們起身很遲。下午釣了魚,晚上則過得差不多和上一夜一樣。從我這幾位夥伴的評論來看,犯下這十二宗罪案的人此時倒好像成了英雄,令人欽佩。歐文對罪犯不可置信的才幹和非同尋常的智慧更是讚不絕口。這時我們都有了點醉意,但我還相當清醒,感到這個晚上的聚會有點蹊蹺,在歐文和赫拉克勒斯的舉止行為中有某種過頭之處。得伊阿尼拉也是如此,她對未婚夫頻頻送笑,親熱無比,還時時吻他毫不顧忌。酒精可以說明一些問題,但不能說明一切。最奇怪的是,歐文似乎還覺得她的這些挑逗舉動完全是很自然的事。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她靠近赫拉克勒斯耳邊小聲說著什麼,後者一笑表示同意,隨即出了房間。他回來時帶了一些奇怪的管子和一個小袋。我馬上認出這是吸鴉片用的傳統器具。但我吃驚的事還沒有完,因為這裡的主人不動聲色地示意,而歐文也心領神會地作了回應,然後轉身向著我。
「阿喀琉斯,您要不要小小地來嘗試一下?您將看到,您出生的那個廣袤的南非,會變得更美、更加莽莽蒼蒼……」
要不是他在說話時悄悄作了個手勢穩住我,還會意地眨了眨眼,否則我會立刻拔腳就走了。我不負所望地接過了資訊——要我不折不扣地照辦——但我的確驚愕非常。我將煙吐了出來,一團一團的,並沒嚥下去。但過了些時候,我終於還是受到了這毒品那種虛無縹緲感覺的影響。我已沒了時間的概念,而我們的主人和歐文還在大談赫拉克勒斯。又過了會兒,大概已近拂曉了吧,得伊阿尼拉去睡覺了,但「赫拉克勒斯」這個名字仍然掛在兩個夥伴的嘴上,儼然這個人現在就是人類的大恩人了。隨後歐文的口氣有了點挑剔的味兒,說「他的一切都很完美,不過謀殺阿瑪宗人女王一事除外」。赫拉克勒斯表示異議。經過一番沒完沒了的爭論,他似乎又轉而贊同了我朋友的看法。
這時我感到眼中愈發變得模糊朦朧起來了,耳中也只能聽進一些莫名其妙的片言隻語,接著便漸漸投入了夢神摩耳甫斯的懷抱。我在第二天中午時分才醒了過來,身心糟糕透頂,竟至到了下午我們在回去的路上,頭還昏昏沉沉。在火車上我又睡著了,一直睡到晚上,大概是十一點我們到達帕丁頓車站時才醒。一輛出租馬車將我們送到了歐文的寓所。行李甫放,我這位朋友就建議我們沿泰晤士河碼頭散會兒步,一再說古老倫敦的宜人空氣對我們大有裨益。到了這個時候,我腦子才算是真正開始清醒了。幽暗的水面上映照山橙黃色的街燈燈光。霧靄中,大本鐘送來悅耳的鐘聲。十一點半。
「歐文,」我突然問道,「這個週末發生的是怎麼回事啊?我覺得有幾個鐘頭像是穿過一面鏡子,看到了另一個自我;而您自己,我覺得也認不出來了。我們做夢了嗎?」
「誰又告訴您,我們此時此刻就不在做夢呢?」他回答我說,一邊抬眼望著天宇,「不過您放心,這是連那些最偉大的哲學家也從來沒有真正破解出來的一個問題。是啊,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認為我們是做了夢。是和得伊阿尼拉以及他的同伴一起做的夢,夢到了任何時代都是最出色的英雄,那偉大的赫拉克勒斯。」
「您講的是哪一個呢?是理查森,是兇手,還是那個傳說中的人物?真的,歐文,我開始給弄得一塌糊塗了,再也搞不清……」
「喏,最後的那個叫這名字的人已不再存在了。至於那另外兩個,則是同一個人……」
我不得不用了一點時間才弄明白這句話。他又說道:
「行啦,我的朋友,別這麼板著臉啦!好像我在給您揭開什麼罪犯奇聞似的。我以為您早就明白:除了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是我們在尋找的兇手!」
40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在和小理查森一起度過了這個週末之後,尤其是看到我這位朋友似乎還和他織造了一種友好關係,這時的我確實在想,自己是不是並不在做夢。歐文的解釋沒能消除這個印象。
「正如我前面有次和您說明過的那樣,赫拉克勒斯犯下了這一系列的罪行。小有不同的是,這些高明作品的操手就是他,而非他的同謀。就我所知,這個同謀可能只是臨時性地給他做做下手。即使如此,也不過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在‘金角牝鹿’案中,扮演那個在火車站臺上讓父親和未婚夫看到的獅人角色。我給您指出過,這個人的身高,看來要比其他證人所描述的赫拉克勒斯小些。第二次,當然是在實施‘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果園’一案時了,因為那時的赫拉克勒斯被拘禁在蘇格蘭場。第三次,便是在‘地獄的看門狗’一案中,扮做有望遠鏡的德國女人,而赫拉克勒斯則讓人看成是她的一個同胞。」
「那是個女人?」
「從理論上說,是這樣,我們以後就會明白的。我們首先來探討一下赫拉克勒斯的情況。我覺得他是罪案史上非常特別的一個傢伙。現在我們知道了他過去的生活,也知道了有種種難以置信的情況,使他自詡為偉大的赫拉克勒斯,要不惜任何代價去模仿他;還養成了他那種少見的狂妄自大,而這種自大狂像常見的情況一樣,乃是出於一種強烈的自卑情結。他周圍的人,尤其是他哥哥,妒忌他的天資,只要有機會便嘲弄他,渲染他就像那個同名名人一樣腦子遲鈍,而這往往又使他火冒三丈。因此也就不奇怪,他想證明自己既有力氣也有智慧,要在同一場閤中再現這位英雄的雄風,因為這位英雄往往給說成是隻用拳頭行事而非腦袋。他的罪案全都證明了這一點,其成就沒有先例,同時發揮了這兩方面的才能。此外,還應添上大度和勇氣。赫拉克勒斯是利他主義者,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清除糟蹋自己同胞生活的惡人,要為他們而獻身。
「他自信自己是非同尋常之輩,具有神的本質,應當超越迄今為止這一領域中所有已經成就了的東西。他的罪案不僅要達到那位底比斯英雄名聲的高度,還要讓人人知道他,知道是他幹了所有這一切——人人應當知道,他是赫拉克勒斯,是他幹了這些公益行為,但人們又不可能抓住他,因為他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超脫於人類法律之上的……您回想一下在抓他之前和抓他之後的一副狂妄態度吧。他說的話總是語意雙關,實際上從未否認自己就是那些罪案的作案人,同時還強調那些犯罪行為的益處。顯然,他也曾預料到自己會被捉住,但在‘赫斯珀裡得斯果園’一案用了同謀參與進來之後,便更好地洗刷了自己。您還記得我祖先的那些白手帕吧?它們沒有刺繡顯得更美。在我看來,那些罪案堪與它們等量齊觀,手法乾淨流暢,不搞花頭,非常接近真實,一切毫無遮掩,無論是動機,還是兇手——或者說行善者——的面目。這個人太機靈了,抓不上手。我還對您說過,這些事要幹起來是非常之難的。他的打算是,製造一個傑作,它要使其他此類動作相形見絀!」
一陣無語,只有我們在泰晤士河岸上響著的腳步聲打破了靜謐。我問:
「歐文……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他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他答道,似笑非笑。他沒有明說,閃爍其詞。「您也知道,天才和瘋狂只有一步之遙,對吧?尤其是在藝術領域……然而,儘管他罪行殘忍,我還是要認為這傢伙是個藝術家。所以您會明白,我幾乎未曾需要用上自己的才華來和他溝通,我只是把他那些罪案往上拔高了一點檔次,將他行事中的可圈可點之處誇獎了一番,這就夠了,使他之後便把我當成了知音。這樣,我基本上了解到一切已有一些時間了。起先,在我詳細指出他犯罪機理的那個晚上,我是想讓他落進圈套的,但他佔了上風,將一個多少也可說得上的罪犯交了給我。這件事,無疑是他已預見到事情可能變得不妙——我想——是在我到達之用了個什麼藉口,讓他哥哥將馴獸師狄俄墨得斯的地址寫在了自己的記事本上。
「附帶說說,他把這樣一個記事本留在狄俄墨得斯屍體的口袋裡,所用計謀完全一樣,也是為了讓警方從翠徑莊園方面進行調查。我和您說過,一切細節都曾預先考慮過。例如,藏在他馬鞍下那塊有血跡的破布,開始時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證據,然而並不完全有說服力。至於狄俄墨得斯,應當知道,是赫拉克勒斯在一家酒吧裡和這個人搭上話的,而非情況相反如他所講。也還是他,向此人建議到自己家裡來看一看,作為踩點,過後好來個入室盜竊。這麼做,所換得的便是在那個猛獸出沒的致命一夜‘同謀犯罪’。」
「他是怎麼知道,狄俄墨得斯是個職業偷手的呢?」
「這我不清楚,而且他是用什麼方式和這個人提出這筆奇怪的交易,我同樣也不瞭解。可以肯定的是,理查森家裡的那些銀餐具根本不會有危險,因為他要除掉這個壞蛋是已經定下來的事。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們也別給弄得暈頭轉向的,前不久,赫拉克勒斯還剛剛贏了一局呢。他用一次效果十分顯眼的自殺,將一個量身定做的罪犯送到我們的面前,以示能耐。那些日子我們去他家找他,正是他一個人和得伊阿尼拉待在翠徑莊園的時候,我給他下了個圈套……而他也上鉤
「謝謝您曾預先讓我知道。」
「當時我想的是,瞧見我袋中的手槍便足可不言自明的了……不過我承認,這一局是冒了險的,尤其是我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我想您已猜到過河時居然發生的那次事故的象徵意義了,對吧?這正是神話中赫拉克勒斯和他妻子之間一個場面的準確復現:他們旅行時有一天為一條大河所阻,河水已經上漲。人頭馬怪涅索斯在那裡當艄公,他將得伊阿尼拉擱在背上,揹著到了水流中間,這時他欲行非禮,已經到了河對岸的赫拉克勒斯張弓向他射去致命的一箭。」
「該死!」我叫道。「那麼……得伊阿尼拉是他同謀?」
歐文似乎並未留意我說的這句話。他臉上忽然顯得很氣憤,從齒縫中迸出話來說道:
「我可不欣賞我這個艄公角色,明白嗎?不過我明白像他這樣一個追求盡善盡美的人,是想一絲不苟地按照傳說去做。對我們來講,恰好又發生了一個意外事故……幸虧有您,阿喀琉斯,幸虧您出手相助的本能反應!」
「我對自己也自豪不到哪裡去,歐文。當時我不應只限於簡單的警告,它差點也會要了您的命的!」
「不管怎樣,您救了我,也救了得伊阿尼拉,這一點赫拉克勒斯是感激您的。此外,這件事也使我們之間的關係得到了加強嘛!最後,形勢要比我開始時所希望的還要好。」
歐文有會兒沒再說話,隨後很認真地又說:「剛才我用了‘圈套’這個詞,錯了。事實上,我之所以這樣做,我之所以非常高興地接受他的邀請,是為了讓他在給抓起來時不致丟臉。」
「上帝啊,為什麼呢?」
「我和您說過,這是出於對他藝術家工作的尊重。我一生中還沒碰到過這麼不可思議的罪犯呢,我應當把我最出色的偵探時光歸功於他。赫拉克勒斯該待的地方,不是在哪個監牢裡,也不應像是哪個該上絞刑架的一般壞蛋,在一根絞索的頭上……」
「也不應在人間的任何地方!」
「對,當然了。我讓他明白,他的作品現在已經完成,該找一個體面的出路了。我得說,吸鴉片這件事已經很理想地為我的意圖所用……」
「您好像比我還要習慣這種毒品呢!」
「必要時我是知道怎麼去犧牲我的健康的。阿喀琉斯,告訴我,您記不記得聽我說起過阿瑪宗人女王的案子?」
「記得,但沒真止搞明白……」
歐文腳下沒停,有一會兒沒開聲。隨後他點點頭。
「也許這樣更好些。還是讓我告訴您吧,赫拉克勒斯並不是真正要對自己行為負責的人。」
「對這個問題,您是知道我的看法的,對吧?」我頂了一句,很不客氣。
「儘管相貌堂堂,這個小夥子可不走運。有這麼一個父親,對他寵愛過度,之後又帶他去‘夢幻之花’,也就完全把他送進了地獄。他的意圖正是這樣,他要把這個是自己妻子和自己朋友通姦生出來的兒了送上覆仇的祭壇。不過他在這麼做的時候並不感到很踏實。」
「這一點,請允許我告訴您,您的鴉片觀有點走極端了!」
「……赫拉克勒斯在那裡碰上了比鴉片更糟的毒品,其毒素對像他這樣一個精神脆弱的人來說極為有害……」
「什麼毒素?」
「和亞當在伊甸園裡所碰上的一樣。但我認為,和征服了赫拉克勒斯心的那個女人相比,夏娃還只是一個不會害人的人。一個墮落了的女人哪!一個早就迷途的靈魂。雖然她年輕,但人們說她已經領略過一切惡習,不是沒有道理的啊!比如‘夢幻之花’的麻醉品,她是經常去那裡的。得伊阿尼拉……」
「得伊阿尼拉?」我叫了起來,「可是……」
「讓我說完,阿喀琉斯,讓我告訴您他們相互間的影響是多麼有害。何況,即使是在希臘神話中,人們也談到了地獄那裡有一種鐵打的聯盟,因為正是在地獄塔耳塔洛斯的深處,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的兄弟談妥了要進行結盟。徵兆既不看好,他們的命運毫無疑問,也就從見面一開始便註定了。這次邂逅使他們彼此一見鍾情。她呢,是個生活在底層的姑娘,生活和糟糕的經歷已將她侵蝕,她覺得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發現了一位迷人的王子,俊俏得有如天仙。
「您明白嗎?她愛他,欽佩他,崇拜他;他是赫拉克勒斯的再生……而他,對這個女子同樣非常迷戀。這首先是因為她太迷人了,而且也因為她是第一個聽他傾訴、對他又非常理解的人。她儘量使他高興,激發他狂熱的愛,在他病態的精神上開啟了-個致命的缺口……這是一種完美的默契,確立在了兩人之間。鴉片使他們的精神境界崇高、理想化起來,譫妄了,做著最最瘋狂的夢……這些響噹噹的夢,赫拉克勒斯早已有之,從他浸淫於自己十分崇拜的英雄那些傳奇功績時就已萌生了。我想,他早就已在考慮這十二個一系列崇高行動,但計劃真正得到落實,則是在一次罪惡的縱酒作樂之後,我將之定在他們結婚之前不久。」
「但他們還沒結婚呀!就我所知。」
「不,去年六月他們便已結婚了。您所知道的名叫‘得伊阿尼拉’或者‘麗塔.德雷珀’的這個人,就是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就是那兩個名聲不好的喜劇演員的女兒,實際上,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妻子。確實,我們從未見過麗塔·德雷珀,因為她在這對夫婦的新婚旅行中給殺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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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顯然,我還地無法確切告訴您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歐文說,一邊凝視著大本鐘雄偉的暗影,它就聳立在我們剛剛走到的威斯敏斯特大橋的後面,「您知道是什麼給我指點了迷津的嗎?是她的噩夢,或都說得準確些,是纏繞在她心頭的……」
「那‘青龍’?」
「對,是這樣。還有她那種奇怪的憂慮。說是有個男人要卡死她,還說這個人就像赫拉克勒斯。當我提到那家鴉片煙館,在已故約翰·理查森私人房間天花板上所畫的青龍時,得伊阿尼拉、甚至赫拉克勒斯都支支吾吾的,這使他們露出了馬腳。他們想挽回局面,但相當笨拙。您回想一下,我甚至還說過,這青龍和中國居里的石膏龍兩者的巧合,可以解釋得伊阿尼拉為何感到心緒不寧。可以設想,赫拉克勒斯曾偶然帶她去過煙館。實際情況也正是這樣,但她的身份是帕特里夏·阿特金森,而非麗塔·德雷珀!我曾又去這家煙館瞭解情況,沒費什麼周折便了解到那裡發生過的一件事,老闆並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一天晚上,一陣尖叫驚動了老闆,他發現姑娘躺在地上,兩眼翻白,雙手抱住自己的脖子;赫拉克勒斯俯身對著她,神色驚恐,顫抖不已……當姑娘終於恢復清醒時,並沒有任何怨天尤人的表示,而他也沒多說什麼。從當時所發生的情況來看,如果赫拉克勒斯是企圖扼死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話,那麼這一來帕特里夏的噩夢就完全具有意義了,尤其是天花板上的那條青龍,想必當時正在她眼前飛舞啦……」
「太荒謬了!如果他愛她,他幹吧要殺死她呢?」
歐文搖頭微微一笑。
「理解瘋子們的邏輯,可是門困難的技巧啊:不過我肯定,像您這樣思想開朗的人是能夠領會得到的,阿喀琉斯。現在,我對這一攤子事有把握了,因為昨天晚上我摸到赫拉克勒斯的底了。讓我們來思考一下……
「這對生不逢時的夫婦認為,赫拉克勒斯實有其人,還認為他應當去執行自己的使命。為此,首先是他的妻子得像傳說中那樣死去,因為這場戲乃是整個十二功績的根由。這段時間您曾有機會見到得伊阿尼拉的舉動。她逗弄赫拉克勒斯,其技巧可是沒話說的,對吧?現在您想象一下:她正在逼他、惹他發火,對他說,要是他想真的做個赫拉克勒斯,就應當從殺她開始。她戲弄他,他也有了興致。他將兩隻手擱在了她脖子上,而她則嘲弄地大笑,越發挑逗得歡……接著有一天,在一陣神志恍惚中,他轉而下手了。他卡緊了她嬌嫩的脖子,最後又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想必他和她一樣都嚇壞了。但奇怪的是,這次差點就要了人命的事件,反而刺激了他們更加瘋狂。他們甚至將這不吉不祥的舉動說成是上天最後的啟示,是在向他們證明,他真正是赫拉克勒斯轉世。從那時起,可怕的車子就上路了,雖然這悲劇性的一幕將在她的心理上留下後遺症。
「他們很快就結了婚,隨後做新婚旅行,到了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大概就在那裡,他們和麗塔·德雷珀相約好見面——她是新娘的好友——意圖便是將她殺死。他們選擇了她來充當高度象徵‘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屍體這個悲劇角色,而且還要和傳說一樣,她是在英雄一陣可怕的怒火之後死的。慘劇發生前夜,他們模仿一場爭吵,接著在第二天去山間散步。赫拉克勒斯回去較早,以便給自己製造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據:而其女同謀,則先用個什麼藉口和麗塔·德雷珀交換了衣物。隨後讓她送了命。兩個姑娘髮色相同,身形一樣,而受害者的身體已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出身份,何況,也只有赫拉克勒斯才能認得出,才知道真假麗塔·德雷珀。此後帕特里夏就取代了她。他們的計劃很巧妙,因為一切懷疑都會指向赫拉克勒斯,而他不在現場的證據很過硬。」
歐文嘆了口氣,接著又說:
「我們這位兇手藝術家預先就考慮好,要將這件罪案算在阿瑪宗人女王一案裡,因為其中有腰帶被奪走了的情節。故事中,英雄必須殺死女騎士中的這位王后才好奪走腰帶。在當時情況下,象徵這條寶腰帶的,便是不幸的麗塔·德雷珀所用的鞍轡。但很倒霉,它斷掉了。順帶說說,罪犯曾把系在上面的繩子粗粗割開過,以使人相信是自然的磨損。我還向他說了,由於這起和謀殺‘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兩者重複記賬,所以他的那種事物觀是無法讓人接受的……」
「這方面您以前提醒過他了!」
「我知道。但這一次,我相信是使他信服了的。讓我們回到那次不幸的新婚旅行上來吧。‘悲痛欲絕的鰥夫’引人注目地回到村裡,假麗塔·德雷珀回村時則小心謹慎多了……現在‘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已經死了,要認真去幹的事情即將開始,他們兩人可以準備起來了,接著就可將預先考慮好的罪案一一加以實施;而且還不會忘了,每次去完成一件‘藝術作品’之前,都要把相應的那塊黏土畫板翻過來,動作想必還很傲然。這麼做,也是為了赫拉克勒斯在無法辦到這件事時提供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明。哦,我以前總忘了告訴您,這對夫婦很惱火自己受到的冷落,可以說是受到了理查森一家排斥的,因為阿特金森姑娘的名聲太糟了。對他們來說,問題不在於要承認這種暴政,而是想重新賭上一把,非得把帕特里夏帶進翠徑莊同不可,哪怕是瞞著新郎的一家人也罷。因此他們制訂了一個計劃,既大膽也別出心裁,同時又不違背傳說,因為赫拉克勒斯預定是要娶得伊阿尼拉為第二個妻子的。」
「那麼他的悲傷哀痛都是假的了?」
「一點不錯。這和他唬人說要自殺完全一樣,幾乎不加掩飾,還用讓遺產泡湯來威脅大家。他沒個完地唉聲嘆氣,就是要讓家裡人明白,如果他們不重新找到一個和死去的妻子一樣的人,他們經濟上就危險了,甚至會破產。在這件事上,我們同樣可以斷定,機靈的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在扮演一個靦腆、內向的姑娘——大概就像那個真麗塔·德雷珀一樣——想必並沒花多大力氣,而且這份才能很快就被邁克爾·諾韋洛注意到了。就這樣,儘管這些看起來也許無法置信,但結果就是他們僱用了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僱用了她去模仿她自己!高招啊,對不對?」
「惡毒著呢,可不是!」
「不過我想,這個不同尋常的使命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容易。您明白,兩個人彼此都得掌握好分寸。當然,要顯得愛意綿綿,但開始時又不能過頭。此外,帕特里夏早就對毒品上癮了,她還必須多少要戒掉一些;而且在一段時間內,儘管情人就在身邊,還得自我剋制,要是他們過於親密,有人撞到時就顯得可疑了。他們相互狂熱的擁吻,也只是無奈的發洩。帕特里夏的生活始終是慾望與恐懼交集,這種恐懼既是因為她處境微妙,也是由於她那些渾濁的模糊回憶。她得小心,不能在學畫和學騎術時進步太快而露出馬腳。危險還同樣來自她結婚時的一張舊照片。赫拉克勒斯大概是不小心忘了將它處理掉。我要提醒您,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以前從未到過翠徑莊園,因此如果有人發現她和赫拉克勒斯的亡妻過於相像而有所覺察……她的麻煩可就大了。
「這種情況下我們理解,她的神經系統在經受著嚴峻的考驗——您回想一下,她的手常常在發抖,您就相信了——尤其是在接近德雷克的那些蛇的時候。關於這點,我認為有天晚上將她嚇得不輕的那條蛇,完全是很偶然鑽進了她房間的……也許是因為她厭惡蛇吧,她是否看出了這些蛇和她夢中龍之間有關係呢?並非不可能。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走進‘中國居’時那種極度的害怕並不是裝出來的,這和赫拉克勒斯發火時做出氣勢洶洶的樣子,不停盤弄著他的接子游戲骨牌完全相反。事先沒想到的事啊……迎頭就碰上了青龍:而看到它,又和她情人下手扼死她的企圖緊緊聯絡了起來。這一定使她害怕得不知所措,也讓她感到這是一個很不好的兆頭……」
大本鐘突然把我們嚇了一跳。它靠得很近,響起了一下又一下的午夜鐘聲。我沒說話,聽著這著名的鐘聲和我朋友所披露的這些情況。難以置信啊!
「歐文,」我說,「這個故事也太馬基雅維裡1了,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聽到它,但我知道又不可能。我無法從眼中抹掉這對魔鬼夫婦的模樣,就在昨天晚上,我們……此刻他們在幹什麼呢?是不是正對著壁爐,品著毒品,在騰雲駕霧呢?您想過這情景沒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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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achiavel,義大利政治家、作家、歷史學家,主張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
在稍呈青色的門廊陰影中,他搖搖頭。說道:
「對,我想最好還是忘了吧,阿喀琉斯,把一切都忘了,包括我自己。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很得體,作為……」
「不,沒什麼。您讓我一個人待幾天吧,阿喀琉斯,我將對此十分感激。」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隨後轉過身,沿著碼頭走遠了。我茫茫然地,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