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臉上顯出困惑。他想了一會兒,說道:
「這麼做倒也似乎值得大加讚揚;不過這種心血來潮的關心是來自警察的時候,我就有點不放心了。」
「只有兩個偵探。」
「一回事!」
「不管怎樣,最好你要到場。」
「說實話,母親,我寧可待在這裡。」
「別犯傻了,你不到場人家看法會很不好的。再說,你就不想知道他們會講些什麼嗎?從接到他們的信後我就很焦急呢!」
德雷克眼神顯得無動於衷,不以為然。
「他們花上自已的時間,想弄明白一個神經不正常人的想事方式,那是他們的問題。我可寧願把自己的時間花在別的更加有趣的事情上。也罷,如果你一定要我去,那我很願意努力一下。」
晚上用過晚飯後,德雷克離開餐桌回到他的「錨地」。沒多久,內維爾·勞埃德便來找他,告知偵探們已經到了。德雷克在滅掉遊廊上的燈之前,又最後看了一眼他的這方天地。每次離開時他都是這麼做的,但這天晚上,他卻有種強烈的預感,似乎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美妙世界了。他把這種奇怪的感覺,歸結於整個下午都在幹活,隨後走了出去。
37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歐文·伯恩斯品嚐過內維爾·勞埃德遞給他的波爾圖紅葡萄酒後,做了發言。他面帶微笑,應酬得心應手,而在大家認真聽他講話時也不慌不忙,從容不迫。那天晚上在理查森一家的客廳裡就是這種情形。煤油燈都已點上。燈光中,棲身在書櫥擱板上的那些異國情調小雕像,似乎也同樣很注意地瞧著他——不然就是在妒忌他了。我這個幽默要是歐文聽到,他一定會很欣賞的,因為那天他身上穿的是一套三件套西裝,橙紅的顏色鮮豔奪目,一般在重大場合才會穿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他的陳述:
「我首先想告訴各位,這些小小的思考完全是個人的見解,毫無官方色彩,至少在目前是這樣。我一直想著要先給大家通通氣,因為你們受這場嚴重事件的影響最大。現在,就讓我們把這此案子統稱之為‘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吧。我還想明確指出,目前這個罪犯尚未抓到;而且可惜的是,我的這些解說似乎還不足以扯下罪犯隱身的假面具。應當說,此人小心謹慎、多有設防,並且有一個同謀在協助……這個同謀的身份我同樣還不清楚;不過一切都說明,這是個很普通的僱傭殺手,是集市廟會上耍把式的那種人,身體強壯而又靈活,有點像‘偉大的狄俄墨得斯’。這種人只要給個價是很容易收買的。
「在第二個名為‘金角牝鹿’的案子發生時,我不得不接受有個不說話的配角這個想法。我覺得很明顯的是,在火車站臺上人們見到披著獅皮、縱身去追火車的那個人,和後來火車停站、接著就在車廂裡讓人看到的那個人,並不是同一個。因為我們無法承認一個人能跑得和火車一樣快對吧?此外,這個人的體貌特徵也和人們通常所指繪的耍把式者有點不同,那種人往往都人高馬大、結實強壯。從我們的‘金角牝鹿’艾麗思.格爾的父親、還有她未婚夫所說的來看,這個人在身高和肩寬方面似乎都很一般。不過,還是先讓我們來關注另一個人吧。他身體健壯,起先可能是打扮成一個普通旅客,而且顯然是他,後來在火車上聲稱見到外面有個獅人在追奔過來,跑得和火車一樣快,而且還竭力將這個謠言傳開。停車時,他套上自己心愛的行頭,隨後出現在眾人面前,也讓站臺上的旅客都看到了。火車啟動後他攀上那節車廂,這對一個訓練有素的運動員來說並不太困難。隨後,他嘩啦啦破窗而入,打死了偽君子皮埃爾·居伯爾,拎起‘金角牝鹿’,拉響報警鈴,跳下火車,回到停在離鐵路不遠的一輛馬車上。我想,他曾用了一個氯仿棉花團使她昏睡過去,或者乾脆將其擊昏,然後飛快向倫敦駛去,將她送回了家。你們一定會承認,這次行動對一個體力受過很好訓練的男子來說完全可以做到。事實上,這個‘功績’在本系列案件中排列第三,其成就表現在小艾麗思·格爾的反應當中……
「罪犯可能已經聽說那個勾引婦女的法國人住在旅館裡,也聽說了就在這家旅館有場訂婚宴會。這些情況無疑是他動起念頭的出發點。要說會對姑娘的反應作個估計嗎?沒這回事,我們無法承認這一點,因為有太多的心理因素要考慮進去。他利用了她,自信她不由自主就會加以配合,然而又要使她不能講出去。整個精明之處就在這裡,這我承認它相當高明。那麼,他是怎麼著手的呢?」
「無非是將她威脅了一番?」內維爾·勞埃德提出。
「不是。」
「他要挾了她?」麗塔說。
「也不是。如果你們願意,讓我們再重新考慮一下前後的整個情況。我們知道,這兩個訂婚男女彼此情投意合,而那些惡毒的舌頭則胡說格爾小姐不過是看上了萊昂內爾·克里姆的錢才選擇他的。我們想象一下自己是在那個晚會上吧。傾情款待的香檳使大家或多或少都漸漸有了醉意,而在那個法國人邀請她跳舞之後,便有最最惡毒的流言傳開來了。
「我們設想一下:格爾小姐接到了她親愛的同謀一張便條,即是說她未婚夫的。條上向她建議來個惡作劇,讓那些嚼舌根的人最後住嘴。這個惡作劇的內容,是要她一上來就裝作被這個法國人的魅力傾倒,並跟著他上了火車——這段時間就讓刻薄諷刺的話滿天飛好了——隨後在第二天回家,得意揚揚地宣佈,說她不過是耍弄了大家一下,而且完完全全是和未婚夫商量好這麼幹的,為的是要看看人們的流言飛語會講到什麼程度。這個行動在皮埃爾·居伯爾方面似乎沒有任何困難,想必他就在等一個好機會呢。我想這隻要有個嫣然一笑就夠了……
「當然,這張便條系出自天才的兇手,可不是她的未婚夫,他什麼也不知道。結果呢,對小姑娘來說,事情很不幸地沒有像預想的那樣展開。首先,是當著她的面將法國人打死,這一定嚇著她了。第二天,當她漸漸恢復知覺,聽到未婚夫說自己一無所知時,她的吃驚該有多大呀!這一來,她那個秘密便條的說法就根本是不可信的了,在警方眼裡會是這樣,在面對誹謗者們的冷嘲熱諷時更會是這樣。他們看到的乃是一個不忠女人的蹩腳手段!人家可以理解,她在這種情況下寧可還是閉口不談、少吃點苦頭為好,便推託說自己有會兒工夫昏過去了……」
歐文停住嘴。一陣靜寂。隨後響起了內維爾·勞埃德的聲音。
「不簡單啊!可您是怎麼推測到所有這一切的呢?」
「首先,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事實,即‘金角牝鹿’其人是這個案子的關鍵。說起來,我對謊言自種直覺。我在問她這張便條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這中間有蹊蹺。接下來,要讓她說出實情,對像我這樣的行家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不過請允許我告訴你們,解決其他那些案子時,我就不需藉助這些手段了。
「我們碰到的第一個案子,是‘克里特公牛’案。它沒有任何特別費解之處,除了獅人所擁有的某種‘魔力’,得以結果了那個號稱打不垮的希臘水手。無疑,當我們的赫拉克勒斯決定採取行動時,水手是有點醉了。獅人的靈活敏捷大大超過喝醉酒的對手。除此而外,我想他不過使用了一種小巧的新玩意兒,人們稱之為‘指節防衛器’。目擊者們聲稱,兩個人搏鬥時都是徒手。但我曾在某些印度水手的武器裝備中見到過這種買物。它們裝有小小的尖頭,夾在手指間幾乎看不出來,尤其是當金屬給漆成肉色時更是如此。
「我所提出的這個見解,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作支援。但我打賭,我們這位赫拉克勒斯,除了那些已舉出的預防措施外,就是使用這樣一種武器贏了‘克里特公牛’。對他而言,這或許是他那些苦差當中最冒險的一個,但在我看來,卻是最缺乏美學的一個。
「‘涅墨亞的獅子’一案,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更具才華也更難解決,不過也經不起分析研究。我們只要考慮兩個決定性的證據就行了,那是在案發現場找到的:受害者嘴裡的一塊布和放在桌上很顯眼的幾本魔術戲法書。我們也知道,受害者麥克勞德少校酷愛脫身術。但兇犯是怎麼下手,將這個‘大自然的偉力’扼殺,而‘偉力’卻無法自衛,頭上既未受到重擊也沒有給麻藥麻翻,這是怎麼回事呢?問題這樣提了出來,它本身也就差不多提供了答案。對我來講尤其如此——變戲法搞魔術乃是我的業餘愛好,不會不知道比試穿緊身衣1無疑是最具獨創性的一種消遣技巧了。人一旦被繩捆緊在裡面後,可以用牙齒在適當的地方撕開一塊布。無疑少校是這麼做了,他鼓起肌肉,想從裡面脫身,但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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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指來縛瘋子或囚犯用的一種衣服。
「他為什麼要套上這種衣服呢?附近的旅店老闆可說是紿了我們答案,因為當天晚上少校告訴他說,‘餘已與一年輕後生有約,彼自雲稍勝我一籌’。然而並沒有什麼搏鬥和不知怎麼就給制服了的痕跡,所涉及的便是比試玩緊身衣的技巧問題了,即是說,一旦穿上它後能成功地從中脫身。這是一種古典的挑戰方式,那個神秘的訪客前來用它挑戰少校的身手和力量。也許麥克勞埃德快要成功了……如果這時兇手沒有上來扼死他的話。對兇手來說,這和拿著匕首捅死一個正在睡覺的人一樣容易,因為這時的少校被捆在緊身衣裡無法做出任何反抗。這種衣服還會使他不致皮肉受傷,或者留下一些說明問題的痕跡,例如他給綁起來的繩印。
「我們的‘涅墨亞獅子’就這樣完了。顯然,這是我們的兇手所幹的第一件功績,他沒忘了偷走少校那張漂亮的獅皮!接下來他就準備繼續他的‘事業’了。一個月後他帶著獅皮去了葛拉斯奇,要去挑戰無疑是他最令人生畏的對手,我將其名之為‘勒耳那蛇怪’……
「在那裡,他的成就和前面這件事差不多一樣,結果也是戰勝了敵手,砍下了怪物的頭,其象徵便是那些不好惹的狗,而自己則毫髮未損,甚至連狗也沒有——如果我們不把它們被砍下的頭算進去的話。面對這樣一群惡狗,這種事似乎是無法想象的。然而好幾位鄰人在這個慘劇之夜都曾聽到,這些狗吠叫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認為,赫拉克勒斯應是又一次藉助於他最愛用的一個方法,即讓他未來的犧牲品不由自主配合自己。於是,—個和自己的狗一樣惹不起又非常吝嗇,在周邊地區有如惡龍的悍婦老太婆,就成了罪犯心目中理想的‘勒耳那蛇怪’了。老太婆仗恃自己兇惡的看家狗,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家;但若是有人上門,向她提出一樁好買賣,讓錢幣在她手裡叮叮噹噹作響,那麼打起交道來肯定就容易、熱絡得多了。
「我們那位神秘訪客向她提出了什麼建議呢?這麼說吧,是要買下她的狗,而且出價極高,但條件是能先看一看。雖然女主人就在場,他還是希望女主人給她的那些狗都戴上一個嘴套,那是他隨身帶來的。這樣,那些狗便一個個過來給封住嘴,並被拴在了屋裡。這中間其他的狗在屋外仍然叫個不停,一直輪到最後一隻。這些兇惡的四腳保鏢給控制起來後,他對付‘勒耳那’就毫無困難了,只要揮拳來一下將其擊昏就行。接下來,他手拉狗繩牽著這些狗,像絞死人一般將它們吊上樹枝。剩下來的事便是隻要到廚房裡找一把大菜刀,再回去幹完他邪惡的活計……在挨個將狗身首異處後,他回到廚房去幹最後一件事:砍下號稱‘不死的勒耳那’的腦袋,並像傳說中所講的那樣,把這個頭塞到一塊大石頭下面……」
「多可怕呀,」理查森太太顫慄著說,一把抓住她的白蘭地酒杯,「我希望這個狂人馬上不能再害人了!」
「我理解您的憎惡心情,太太,」歐文重又說道。「但應當看到,這個野蠻行為中更多的是很注意嚴格行事,而非對殘忍有種不得滿足的癖好。」
「他照樣……幹出的事擺在那裡呀。」
歐文搖搖頭,同情地一笑。
「唉,我還沒講完呢。非常幸運的是,接下來的一件‘苦差’就不那麼恐怖了。依我淺見,這是他最令人注目的一個方面,因為他能讓他的犧牲品聽任擺佈,沒費周折就使這個人做出那些怪異的行為。‘厄律曼託斯山的野豬’一案的精明靈巧,令人對他只能佩服之至。還是讓我們看看,他是怎麼使得一個患有心臟病而且肥肥胖胖的人不得不在雪地裡奔跑,還要順著山坡,身上只穿一條短褲……
「對這件事,我們想象一下查爾斯·貝爾納新。他戴一副厚厚的眼鏡——請注意這一點——去找他的醫生做例行諮詢。我們設想,醫生很鄭重而且顯得很博學地告訴他,說現在有一種革命的新方法,非常有效,建議他來個以毒攻毒,說這有點像疫苗的原理,注射一定劑量的毒素可以更有效地和疾病進行鬥爭。從目前來看.就是讓一顆帶病的心臟合理地工作而得到治癒;這和所有那些人們已經公認的概念相反,它們到現在為止已經造成許許多多的犧牲品了……‘應當勇敢向前啊,我親愛的貝爾納斯!要治好和強健衰竭下來的器官,就得狠下措施!’如此等等。任何別人對這種如簧之舌的勸說,無疑是不會得到本案受害者信任的,但既出自自己主治醫生之口,他還能相信誰呢?」
「我明白了,」赫拉克勒斯說。「有個人扮成醫生,在一天當中……」
「甚至不到一個小時。這並不太困難,只要裝成病人去看卡梅倫醫生就行了。悄悄看一下他的預約記事本,藉口有個急診設法支開他一段時間.隨後便喬裝打扮一番。這是唯一真正要小心的一步;當然,查爾斯·貝爾納斯眼睛斜視的毛病也幫了他的忙。不然呢,他就是簡簡單單,把自己冒充成代替卡梅倫的同事……」
「天才喲。」赫拉克勒斯讚道。他轉身朝著得伊阿尼拉,想問問她的看法。
「是啊,毫無疑問。」她答道,沉思著,「不過我很想知道,您怎麼來解釋那三兄弟的謎呢?他們好像是在飛著的時候給射下來的……」
「我就要講到了,」歐文微笑著答道,「我理解您的性急,因為我把‘斯廷法利斯湖怪鳥’一案看成是這個系列案件中的傑作。在此之前,還有‘奧格阿斯馬廄’的案子,都再次歸結為一個單純的物理學問題:我們這位英雄是如何將運河的一處牆面挖掉的呢?
「從一開始,我們便成功地證實,罪犯曾悄悄準備場地,把運河沿岸築成斜坡的土一點點清掉,送到了一個預先選好的地點,並在每次幹完後都細心偽裝好。剩下的事便是要搞掉磚砌的加固牆。這就難多了,需要一次大的動作,而這光憑兩隻手和這個地方所能用上的東西——幾乎一無所有——顯然是辦不到的。照專家們的說法,當時應當有一臺吊車或者另外什麼大型機械。但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然而,這正是我們那位英雄所做的事:他成功地將一種很有氣勢的機械引入現場,既能除掉這道牆又不致引人注意。
「下面我就給各位指點迷津——有點小小的吹噓了,因為那時我並未想到。我設想,他可能是在路堤填料和牆之間放置了兩三根鐵樁,彼此用幾根結實的纜繩連結起來,纜繩盡頭則打成數個環扣或某種巧妙的水手結。這時只需要耐心,直到……這麼說吧,就是等到那個給串通好的機械過來,將這些纜繩扔上一個繫留點,讓這‘機械’以其巨大的慣性把牆拔起。」
「一艘駁船!」邁克爾·諾韋洛叫了起來。
「正是。還有什麼比運河上一艘駁船更正常的事呢?顯然,航速不會太快;但這個行駛著的大傢伙要因被拖住而減速,那力道可是不小。這段運河牆面被纜繩拉緊,撐不住了……駕駛駁船的是誰,我不知道,但只要在一個見錢眼開的船長手裡塞幾英鎊就夠了,也許這人對罪犯的駭人陰謀並不知情。於是,事情搞定。現在,我們進入最最令人稱絕的‘斯廷法利斯制怪鳥’一案……
「如果我們撇開這起兇殺令人注目的現場情況不談,我們就會明白,我們所碰到的只不過是一個基本的物理學問題,也就是三個人的身體從一個很高的地方落了下來,而周圍的環境卻又不可能這麼做——沒有房屋,沒有夠高的樹,什麼都沒有。此外還必須提醒一下,慘案似乎就發生在那個地方,但我說的是‘似乎’,因為兇手也可能把現場選放在了任何別的地方,而把從當地採集的石子帶到這裡來,鋪上那麼一層,目的是騙過我們。剩下的便是摔落的問題了,這對智力是個真正的挑戰。但在我看來,它不過是提供了一個、而且是唯一的答案。我曾多次回到現場,最後發現了這個騙局的確切證據。我要強調這一事實:即兇手為了讓這個壯舉成功,不可能會有別的做法。那麼,怎麼將一個人的身體,從很高的地方摔到一塊平地上來呢?如果我們冷靜思考一下,答案就顯而易見了:挖一個洞,很深的一個洞,二十公尺左右。這樣,只要朝洞底扔下一些‘平整場地’的石頭,接著在受害者身上綁上一根繩子,扔下去,他摔在洞底的石頭上,再用繩子將屍體拉上來,最後放在他想讓人發現的地方。問題是,在周圍有這樣的洞嗎?答曰有。平常人們挖這些洞是為了從裡面汲水,有的時候它們是乾涸的……」
「一口井!」薇拉叫道,眼睛睜得圓圓的。
「正是。在稍許往北一點的地方,有口已乾涸的井。它在小山岡的斜坡上,在一處已荒廢的農莊附近。井很深,過去大概是由池塘來供水的。有人告訴我們,說最近幾年池塘的水位下降了。現在呢,井底的石頭不僅還在,還沾有血跡……」
有刻兒工夫,煤油燈金黃色的燈光照亮的是一幅靜止的畫面。畫上在場的人身子一動不動,人人一言不發,都陷在一種奇怪的感覺當中,既駭然又佩服。
歐文趁這當兒休息了一下。從半開的窗戶透進來的空氣相當溫和,並不讓人感到氣悶,但歐文還是掏出了一方手帕,擦拭微微沁汗的前額。我不相信這是他因口舌之勞才這樣的,而是因為他和我一樣,大概也感覺到屋內有一種怪異的緊張氣氛,而且這種氣氛已存在了一些時間了。可以說,有一個人或者是幾個人,正在把一股作用力藏進自己心頭,像是強烈感到了恐懼或焦慮。我無法確定是哪個,因為所有的人臉都繃得緊緊的。我也喝了一杯給我們送來的冷飲。接著歐文重又開始他的陳述。
「接下來的兩起案子是相似的。‘食人牝馬’案和‘革律翁的牛群’案,顯示了我們這位赫拉克勒斯其他方面的一種才能:能將狂暴的動物弄得服服帖帖。不過使用的方法並不一樣。對‘食人牝馬’案來說,他不過是確保做到了馴獸師替他效力,也就是要他替自己扮成獅人,帶著他的野獸散播恐怖,然後在凌晨時分將野獸帶回籠子,但要著意讓馬戲團裡有人看到他。隨後,兇手來和他會合,說是要‘親兄弟明算賬’,這時卻給了他一刀,代替所許諾的那些英鎊。
「但接下來,他是怎麼使得這些野獸轉而撲向了自己主人的呢?因為後者被發現時體無完膚。是不是——比如說——隨後在對受害者又添了幾刀戳上一通時,野獸聞到血腥而狂躁起來了呢?要這樣做,還得做到將兩隻豹子帶到他誘騙狄俄墨得斯的地方……我沒發現這些‘肉鋪夥計’曾經上崗效力。我相信,赫拉克勒斯一定是藉助了幾隻狗,當然是很兇猛的大狗,但又不像豹子那樣危險……受傷者的血想必喚醒了它們食肉動物的本能,而且它們在馴獸師屍體上嗅出的野獸氣息更加火上加油。無疑,這使它們變得無比的瘋狂了。
「對於‘革律翁的牛群’這個案子,我可以告訴你們,當時我們完完全全是被牽著鼻子走的!我講究邏輯,但我承認,與受害者為鄰的一個農場主讓我甘拜下風。他馬上就發現了兇手所用的方法。原因不用多說,他曾有充裕時間看到霍克事先訓練過這十頭公牛,顯然,這是兇手所要求的了。罪案那天晚上兇手去找他,無疑是叫他將牛準備好。隨後,當這群牲畜準備就緒,兇手便殘忍地殺害了他,這我就不再多講了。他稍稍作了一下清理,不讓自己殺人有仟何痕跡留下,接著回到牛群那兒,帶著它們去了倫敦。為了點撥點撥各位,我要說,兇手所用的竅門本身曾突出暴露了我們自己的無能……可不是,我們和這群牛一樣,當時也是被牽著鼻子在走呢……
「這很簡單,幹這一行的人都知道的:在牛鼻上穿一個環,之後便可隨意牽著它走了。每個環都用繩子連到前面一隻牛上去。就這樣,我們的赫拉克勒斯帶著牛群,讓它們乖乖地到了首都,隨後將它們放了去。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因為我們終於找到一個證人,他曾被路上的牛群哞哞叫聲鬧醒,而且注意到牛就是這樣給系在一起的。
「‘赫斯珀坐得斯花園的金蘋果’這個案子呢,」歐文繼續說道,吐字清晰,不無自得之情。「其實是個有趣的謎,我們‘英雄’的身上還有點幽默感呢,此前的他可真讓人恐怖啊!黑夜,地上又沒有留下腳印,他是怎麼做到把樹上蘋果都摘走的呢?這個謎特別讓人撓頭。有些警官夜裡在自家花園裡試著做過,結果根本行不通:即使不考慮腳印問題,也用上了梯子,但沒有一個人能把蘋果都摘光,甚至還差得遠呢!
「要幹這件事,唯一可行的辦法是使勁搖樹……像搖一棵李子樹那樣。發現屍體的花匠所說摘橄欖的方法,倒是讓我們茅塞頓開,因為這方法是在地上攤開一張大網,隨後便可很方便地撿起果實。可惜,在我們這個案子中還有泥土疏鬆、沒人走動過的問題。這塊地面照花匠所說,在前一天他本人平整過後,不可能又給‘耕作’過。那麼,怎麼辦呢?在地上鋪幾塊木板嗎?必然還是會留下痕跡的!對這個謎,我沒找到任何確切的線索,但我有個推測,覺得用一種適當的器材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歐文做了幾個動作很大的手勢,以便更有力地闡明他所說的話。
「請設想一頂圓帳篷,圓錐形狀,就像印第安人的那種錐頂圓形帳篷,安在翻過的一圈地塊上,裡面那棵樹作為中心支柱。再設想有根繩子,系在一個主要支幹上,用力牽拉,時間視需要可長可短,直到所有蘋果都順著帳篷篷布的斜面滾落下來……」
「同意,」赫拉克勒斯突然插話說,「但又怎麼做到不在鬆土上走而將篷支起來呢?」
「再簡單不過了。首先只要把一架大梯子越過鬆土靠在樹上。接著設想,應當有頂印第安人的那種圓錐形帳篷,預先已經縫製好,像旗子一樣給卷在一根長棍上。人將‘旗’擱在梯子上,或許還要將它兩頭在上面綁好。然後將‘旗’漸次繞樹展開;隨著拉開篷布向前,打上另外一些支柱,並讓它們給篷布遮好。為了圓滿完成整個行動,他爬上梯子,將帳篷頂部在樹幹上細心扎牢,甚至還有可能在帳篷底部再打上一些樁腳……就這些,只要稍做準備就行了。隨後的活兒便是撿拾滾落在四周的蘋果了。這用的時間要長些,但若是幹得有條理的話,是可以做到的。」
內維爾·勞埃德微笑著,搖搖頭。
「要是沒有‘惡龍’被殺,人們會覺得這不過是小孩玩的巧妙遊戲罷了。」
「確實,」歐文表示同意,「我覺得兇手的遊戲才能表現得是夠可以的了,接下來倒又有一個證明呢,因為他還乾脆製作了一個類似鐵枷的東西,上面有狗的面飾,使受害者看上去就像是刻耳柏洛斯三頭惡狗的樣子。最後這樁功績,似乎又讓我們這位‘英雄’強健的體質得到發揮了。不過完全談不上,因為這次的謀殺,也許同樣屬於非常引人人勝的一個,但幹起來呢,也同樣屬於非常簡單的一個。調查員們是被巧妙的狡猾手段迷惑住了。我打賭,那個有望遠鏡的德國旅行者——漫畫式的模仿,不難做到——就是兇手本人或他的同謀;而其有小望遠鏡的女同胞,也就是另一個不說話的配角,則可能是當時所招募的。」
赫拉克勒斯嘲弄地一笑。
「看得出,您眼裡到處都是同謀!」
「這是有道理的,」歐文平靜地說,「尤其是在這個案子裡。我不認為我搞錯了,因為這兩個德國人在最初作過證後就消失不見了。正是這點引起了我的懷疑。請注意,他們是唯一瞥見洞口沙灘上海上遇難者的,說是此人當時至少活著;而托馬斯·克羅斯當然人已在那裡,但是死了,這一點顯然就改變了這個問題的論據。
「此前兩三個小時,也就是遊船在離開港口之前,兇手很可能就已作為一個平常的散步者到了懸崖邊。他事先藏好工_具,也不過就是那種特殊的絆繩和系在洞口邊一塊大石頭上的鏈子。他只要用個什麼藉口將燈塔看守吸引過來就行了。在確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後,突然猛擊他的頭部。剩下的事轉瞬間便完成了:將鏈子擁住托馬斯·克羅斯的一隻腳,把金屬枷套上脖子,接著將他推了下去。這時大概是早上七點左右,也或許稍微晚些,因為我們知道受害者是在這個時候下班的。下面懸崖下,海水正慢慢退去,但還淹沒著洞口。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的深度;這一方面大大緩衝了受害者下落時的衝擊力,另一方面也可將他淹死。諸位,事情就這麼簡單……」
直到此時,氣氛相對來說一直繃得很緊,全場鴉雀無聲,都在注意聽著。歐文娓娓道來,讓聽眾們大氣不敢一齣。他講完時,整個客廳無不鬆了口氣。雖然樁樁事實駭人聽聞,但人家經過我這位朋友合情合理的解釋似乎都放下心來了。他的洞察力和他令人驚歎的邏輯使他得到幾乎所有人的讚揚。我用「幾乎」一詞,是因為德雷克在會議一結束就站起身,說他有事要做。大家沒怎麼注意他的離開,在歐文做闡述時,他也並不引人注目。
通常,一個人在受到對自己才能的誇獎時都會採取謙虛的態度,儘量打住大家因此而對他的欽佩之情,至少也要裝個樣子吧。歐文可不是這樣。他像凱撒大帝追憶高盧之戰一樣,對自己對手的成就大加讚揚,從而更加突出了他自己。這時,形成了幾個探討中心。客廳像是個蜂房,嗡嗡的說話聲此起彼伏,都在議論我朋友所作的分析。接著赫拉克勒斯叫大家安靜,他要講話。他首先對歐文說:
「親愛的朋友,您出色地解開了這些謎團。但現在,我要和您搶這個風頭了,更確切些說是得伊阿尼拉和我本人,因為我們有個重要訊息要告訴您:我們就在今天,決定訂婚了!」
這個令人高興的訊息,和歐文那些令人壓抑的追敘形成愉快的反差。從這時起,我再也沒了這個晚上那種奇怪的緊張感覺。過了一會兒,內維爾拿來兩瓶葡萄酒,用以慶賀這個大好訊息。理查森太太兩眼含淚,熱烈擁抱了未來的兒媳。她也沒忘了兒子,起身去給他拿來一枚首飾胸針,這是家族的珍貴紀念物,此刻她將它贈與兒子了。在隨後的半小時裡,大家跑進跑出,氣氛歡快。我相信這段時間人人都心不在焉。我指出的這些細節都和隨後發生的事有關,而且說實話,也是我沒預料到的。過了一會兒,理查森太太注意到大兒子不在,便叫薇拉去找他,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我肯定,這個讓人掃興的德雷克呀,他聽到了我們的話,」諾韋洛太太放下杯子,說道,「好吧,既然他一定要特別去請……」
她邊說邊走出客廳。幾分鐘後她回來了,還沒等到哪個注意到,她抓住丈夫的胳膊,兩眼因為恐怖而睜得老大地看著我們。
「德雷克……」她有些吐字不清,「他死了……他那些蛇……」
動物學家死在遊廊裡。他仰臥在地,身邊是他那些「夥伴」。強直痙攣的臉上有一種難以言狀的痛苦表情。稍後法醫證實,死因為窒息,身上多處被蛇咬過。當時最快趕到現場的是赫拉克勒斯和我,正好目睹了這個慘象,隨即迅速折回,衝著蛇關上了門。韋德坎德很快便獲知訊息,凌晨兩時左右趕至翠徑莊園。屍檢是到天亮時才得以進行的,此前消防隊員用了窒息瓦斯才制服那些爬行動物,蛇的主人再也幫不上忙了。
他的死因一目瞭然,是被蛇咬傷致命。人們發現蛇籠的門全都開著,蛇跑出來了。一時間大家都暗暗尋思,這是他故意的呢,還是有人對他下手?拿出答案的是韋德坎德。有人來客廳給我們送上咖啡。沒多久,他走到我們跟前,將一個開啟的地址記事本放存我們面前。
「我們在他身上發現的,正是他的筆跡。」他說著,用手指向一處記錄,「你們是否覺得這裡有問題?」
我和歐文同時俯身,看著這些文字:
戴維斯·梅利特,天鵝街六號,東南一所。
「對,這是‘偉大的狄俄墨得斯’的名字和地址,」歐文說著,站起身來,「那麼,您的意思是……」
「我認為他就是兇手!」韋德坎德肅然接過話茬,「他的私人記事本中有這地址,不可能有別的解釋了。還原各個事實不是很難的事。聽您說明之後,他明白他的面目被揭穿了,因此選擇了唯一可能的出路。為此,他爽爽快快找來他那些忠實朋友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