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花園

赫拉克勒斯·理查森用手摸摸前額,像是隻要想到這事就感到不安。

「我不敢再想它了,這件事讓我真想徹底清理一番,將那些把遊廊搞得雞犬不寧的動物統統請走。」

「您知道不知道,您父親吸食鴉片?」

歐文的這個問題使理查森吃了一驚。他的臉陰沉下來,隨後他點頭承認了。一陣沉默過後他說:

「前不久,母親對我吐露了有關他的一些事,說不管怎樣,最後我總是要知道的——自己弄明白,或者哪個好心人……」

「是關於他的這個毛病嗎?」

「不,是關於我真正的血緣關係。她還告訴我說,伯思斯先生您已知情……」

「那麼您知道誰是您的生父了?」

赫拉克勒斯冷淡而厭倦地聳聳肩。

「當然了,如果我們照事實說活,這很清楚。就我所記得的,我總是很喜歡羅伊先生的來訪。他對我很是熱情,不過一個小把戲怎麼會理解它呢!對我來說,我的父親將始終是約翰·理查森。他一直對我疼愛有加,給我講那些非常美妙的故事……他什麼都指點我,什麼都教會我,我的一切全歸功於他。」

這番坦陳之後他藍色的眼睛模糊了,驀地站起身,走近歐文。

「我母親,」他又說,「還告訴過我,說您認為這個親子關係很重要,似乎和調查是有牽連的,是這樣嗎?」

歐文被面前這個人直視的目光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回答時少了他慣常的從容:

「對,至少是在不久前。現在我說不上了……您很像那個傳說中的赫拉克勒斯,而您一生中與他巧合的情況也確實太多。最後我想,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吧,也就不再考慮它們了……」

「因為最後的一些新論據要求如此嗎?」

「為什麼不是呢?」

「您知道,伯恩斯先生,我父親總是喜歡給我引用一句中國話,我一直沒忘:天生萬物,唯人為貴……大概您是知道這句話的吧?如其不然,您對這句話又有什麼看法呢?」

歐文若其所思地點點頭,隨後朝我轉過身來,將回答的主動權丟給我。

「不錯,」我清了清嗓音說,「無疑,人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至少部分是這樣。因為若非如此,我們就什麼都可以寬容了,甚至那些最應受到指責的行為。」

「我想您是在指你們所追蹤的那個罪犯吧?」

「當然了。即使他神經不正常,他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真有意思,您說的和韋德坎德督察完全一樣。」

以現場情況來看,這句話一點也沒有奉承的意思。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又露出笑意和沉著自信。我感到在這個被寵壞的孩子的態度中,有種狂妄、使人不快的東西。生活依然異乎尋常地在向他微笑。我尤其想到最近的一些情況,這對他來講是很幸運的,使他從非常糟糕的處境中擺脫了出來,而他還好像一點也沒意識到。我相當冷淡地問他:

「也許您有不同的想法?」

「算是小有差別吧。我完全同意您對責任問題的看法;但我堅持認為,這個罪犯的作用並不像大家所認為的那樣有害。就在最近,我讀到一篇文章,上面歷數他的功績和他那些犧牲品,更使我確信這一點了。那些犧牲品無一例外都是社會上的害蟲。」

「朗貝洛太太呢?」

「人們稱她‘惡龍’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方面我可以和你們講講,因為有段時間她做過我的小學老師,後來父親就改變看法了,我呢,她從來沒有對我怎樣,是因為心裡覺得害怕而不敢動手;但我的一些同學就有手指頭給打折了的,因為功課沒學會,她大光其火,舞起她的那把木尺!此外,你們大概也看到,她下葬時並沒什麼人替她難過……」

「我呢,我特別欣賞的,」歐文說,「是這些兇殺案中的美學。」

這時我真想給我這位朋友來幾個耳光,他就這樣在理查森的面前,明明白白給人以否定我的印象。不過我也該料到的,只要論說起罪案,他就別無所好,當他一開啟話匣子……

「這些都是藝術作品啊,都經過精心推敲,凡有審美能力的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這些場景中有著太多的激情,甚至可說是詩呢!當然還有,整個系列都相輔相成,僅這一點就不由讓人欽佩。每場兇殺都在顯示一次新的功績,既有別於前一次,又有作者的別具匠心。每一個場面都引人注目,似乎這位藝術家每次出場都在力圖超越自我……」

我可沒有耐心。我想把論戰重新歸歸攏,便相當生硬地打斷他的話,提醒說,這些罪行的唆使者一直在奔忙,而且就住在這裡屋頂下呢。

「對此我難以相信。」赫拉克勒斯皺眉說道。

「在您看來,」歐文嚴肅地問,「這可能是誰呢?」

「非常坦率地說,我看不出有誰。不管怎樣,這裡的任何人都做不到進行這種規模的活動。」

「您是說在體力上?」

「作為第一步,是這樣。」

「我們認為,我們所追蹤的這個人,是找了一個同謀來做幫手的,因此可以說,他只是這些案子的教唆者。」

赫拉克勒斯剛點上一支雪茄,停了一會兒才答道:

「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會有一種可能性……」

「那是誰?」我問。

我們這位主人突然顯得要保持一定的距離,我也馬上就後悔自己的口氣激烈了些。

「這只是個感覺罷了。在這種情況下,先生們,你們是會理解我不能說出名字的。」

34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八月中旬

「夢幻之花」確實是一家鴉片煙館,雖然它的店招上沒有標識,但懸在大門上方的燈籠上綴有幾個豎著的中國字,清楚表明這兒就是。小巷裡還有另外幾家東方店鋪,它們的門面色彩花裡胡哨,使利姆豪斯街區一帶偏僻陰沉的小街小巷也因此有了點暖色。此時已近喝茶時分,但在那些不能讓人放心的死衚衕深處,還有那些骯髒邋遢的屋子後院中,夜色正漸漸擴散開來。我對這種地方沒有好感,所以提醒我的朋友說,沒有必要探訪已故理查森上校惡習沉湎之地。他則反駁說,材料不足時,任何線索都不應疏忽。他說得不錯。

「赫斯珀裡得斯姐妹花園謀殺案」發生後,已經過去了三個星期,但我們的調查還在原地踏步。我們已取得了某些結論,也圈定了罪犯藏身之地的範圍,但還沒能做到扯下他的假面具。他表現的是自己雙重人格中善的一面,而將其惡的方面留在黑暗中。我們天天都在訊問那些嫌疑者,卻越來越感到在翠徑莊園這個鬱鬱蔥蔥、令人喜愛的宅第裡,怎麼可能會隱藏著如此危險的一個殺手呢!歐文決心要解開「赫拉克勒斯功績」這個謎團。幾天來,他對不同案件的目擊者分別作了詢問,還長時間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中,讓爐臺邊上的那些繆斯女神能發善心幫上自己一把。自然,他對自己的思考成果是不想張揚的,不過還是向我承認已取得某些結果,同時又明確告訴我,說解決了這幾個謎卻還是一點沒法弄清兇手的身份,真是遺憾。此人似乎是將他的那些功績一個個區隔開來的,互不牽扯,就像海輪上的一個個密封艙,遇到海上失事時就有了一個緩衝的空間。歐文這一波的推理,能使他揪住和制服這個作惡多端的「英雄」嗎?他沒有失去希望,但知道時間對兇手有利。因此探訪這種下作地方,在我看來更多的是他本能的一種強烈反應。他或多或少也對我承認了這點。

來給我們開門的亞洲人姓「張」,要將他所說的名字標出讀音來我就無能為力了。他戴一頂便帽,穿一件明顯已經磨舊的深色上衣;但他的鞋子擦得鋥亮鋥亮的,奪目耀眼得如同他的一口牙齒,想撈上一筆外快的討好一笑便露了出來。他沒有推託就收下了歐文給他的幾個硬幣,隨後讓我們進去。我也不想給讀者描繪眼中所見的難過場面了。來自社會各種階層、也不分年齡的人躺在長靠背榻上。一個個隔間的前面掛有油燈,它們延伸過去,發出微弱的亮光。空氣也給煙霧弄得昏暗不堪。這些都使我不想再說下去,只能講一句,這些人是懷著一種奇怪的感官滿足,在品味他們惡習所帶來的芳香。

如此這般雲遮霧罩的空氣,不僅吞噬了這些病態人的思維,還吞沒了說話人的後音。我幾乎搞不清歐文附在張的耳邊小聲嘰咕著什麼,更聽不到這個鄉土音很重的中國人的回答。我毫不留戀便離開了大堂,隨著他們來到一條窄窄的走廊。那裡空氣也很汙濁,但在鼻中嗅過鴉片鬼們吐出的誘人氣味之後,我覺得這裡像是有一股氧氣了。張讓我們走進一個四方形的房間,牆壁都是假牆。隨即他將安在牆角的四個燈籠都點亮。剛亮起來的燈光在醬紫色的牆壁上漫開,搖曳不停,像是夕閉時分的那種紅光。

「這就是理查森先生的私人房間。」張用他糟糕的口音說道。

「嗯,我們這位上校顯然是位常客了,」我對歐文揶揄地說,「我覺得他妻子說的隱情和真實情況還有點距離。」

我的朋友緩緩搖頭。

「不,她沒有縮小她丈夫的情況。只是她從未到過這裡,我們不難理解她。但我承認,這裡的環境相當惹人注目,去做東方式的幻夢再合適不過了,上校很看重這一點。您欣賞欣賞天花板上畫的這條龍吧,它無與倫比,而它……該死!」

歐文一驚,突然住口不言。我抬起頭,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是這龍啊,」我喃喃說道,「和他書房裡的石膏像一樣。觸角,龍鬚,鬍髭,怪異的眼神,還有同樣的青紫色……太巧了!」

「也許不是巧合,」他答道,轉瞬間即恢復了平靜,「張,我的朋友,請告訴我……理查森上校經常到你們這兒來嗎?」

「對,先生。老天爺把他召喚走了,我也失掉了一位最好的顧客……」

「這間屋子,您說是留給他用的嗎?」

「不只是給他一個人,當然,他比別人要優先。」

「他對你們的裝飾,大概也出了些點了的吧?」

「是啊,他的要求甚至還很苛刻。不過先生,他也會表示很感謝的。」

「天花板上的這條龍,也是他的一個建議嗎?」

「完全正確。他甚至還帶來一尊雕像,讓畫師照著畫。」

歐文轉身對著我,狡黠地看了我一眼。中國人又說道:

「大概這對他非常重要吧。一個非常體面的人吶,得知他過世我真的很難過。他兒子也非常悲傷,我們常常在一起懷念他……」

「他兒子?」歐文倏然問道,「哪個兒子?」

亞洲人顯出歉意,但仍掛著笑臉:「您知道,我不熟悉他這一家。」

「他什麼樣?大個子還是小個兒?」

「大個子,很帥的,先生,金黃色的頭髮。」

「赫拉克勒斯?」

「對囉,是他的名字,現在我想起來了。他不像以前開始時那麼常來了,所以我有點記不得……」

「您是說他過去常來?」

「對,當然了,這間屋子就是給他來時用的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老爺子去世以後嗎?」

「不,還要早些。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是理查森先生將他介紹給我的……」

此時歐文臉上的驚愕表情,甚至在我們離開「夢幻之花」以後想必還在。他震驚非常,竟至出聲很響亮地說出他的想法,大概也是希望我的腦子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必須承認,我的腦子也和他一樣,感到周章失措了。

「這不符合任何邏輯啊,阿喀琉斯!」他窩在扶手椅裡.無助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壁爐上的那些女神雕像。

「但您回想一下,就在今天早晨,赫拉克勒斯的態度吧,」我反駁說,「我們在提到他父親的病時,我覺得他是侷促不安的。」

「當然,這沒逃過我的眼睛,阿喀琉斯,您把我當成什麼人啦!這充分說明問題,他不想深入談這件事。他自已就常去這家煙館嘛,這同樣可以理解。他在父親死後,尤其是在妻子死後,他尋求在鴉片的煙霧中驅除自己的悲傷。說他苦惱不幸的種種證言都證明了這一點,也解釋了他一再離家的原因和不想說明白的這個事實……對,這麼說是站得住的,也是一條線連著下來的。相反,他父親的態度就不可理解了!他完全清楚吸食這種毒品會帶來的災難。我不明白,是什麼情況促使他將自己的兒子帶到那個地方去的……」

「那個開煙館的人也許弄錯了?」

「得了吧!您知道他不可能徹頭徹尾捏造一番,您也和我一起聽到的嘛。」

「那麼,就得承認已故上校真的是失去理智了。您自己也多次考慮過這情況。我也是。」

歐文的頭髮平常總是從中間梳分開來的,這時耷拉下來落在了他垂頭喪氣的臉上。他悲壯地轉過身,對著他的繆斯們:

「塔利亞,克里俄,忒耳普西科瑞,這種時候千萬別丟下我不管呀……對這種反常的行為,要是我在今天晚上還找不出一個像樣的解釋.我願變成和上校一樣的瘋子!」

「您說的話前後不一啊。」我向他指出。

「邏輯呀,條理呀,都見鬼去吧!」他發火了,「我們就生活在一個瘋子們的世界裡。可再瘋也得有個解釋呀!看在狄餓尼索斯1的面上,阿喀琉斯,快快將我最好的威士忌拿來幹上一杯。它就藏在奧斯卡·王爾德那本《懺悔錄》的後面,您會找到它的。讓它把我們的本能中被埋沒的天資釋放出來吧。從矇昧時期開始,這份天資就被理性那討厭的魔法所扼殺了,這方面我的這些繆斯們還助紂為虐。顯然,她們是打定主意要在這個案子中和我賭氣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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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ionysus,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當大本鐘悅耳的鐘聲開始連續敲響午夜十二點時,歐文瞧見了他的繆斯們已在人間的通天梯上了。他以男子漢的自尊,不讓她們下來含情脈脈。一直託付給奧斯卡這位朋友保管的酒瓶.已經空空如也。

「現在太遲了,啊,薄情的仙女們哪,我可沒忘了你們的負心。你們全都是容易被誘惑的夏娃的女兒;你們就讓美人兒的首領狄俄尼索斯守著他的天資好了,這可是他唯一忠實的朋友了,可別成了一場空夢喲!」

我承認,自己當時是陪著歐文在這位酒神的葡萄園裡轉悠的,已經醉意朦朧。但我灌下的酒精要比他稍許節制些。為我們的友誼著想,這裡我就不想冒他之大不韙,記錄下他冥思苦想時的種種怪相了。突然間,他頓有所悟,彷彿宙斯雷霆壓頂,挺直了身子,旁若無人地喊起來:

「以哈迪斯1號角的名義!我想我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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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ades,希臘神話中地獄和冥界的統治者。

「明白什麼啦?」我可憐兮兮地喃喃問道。

「很多事情。」

「還有嗎?」

「她被繫上的頸圈也許是原因……」

「頸圈?什麼頸圈?您信口開河!」

「根本不是。頸圈在這個案子裡特別重要.因為它是阿瑪宗人女王的腰帶……好啦,上校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和他兒子去查這種墮落場所的。他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

「什麼理由?」

歐文吃力地從扶手椅裡站起身來,走到壁爐那兒,扯扯那些小雕像的鼻子,隨後搖搖頭看著我說:

「我不能告訴您。」

「為什麼?」

「比起我們所能想象的還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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