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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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

在教堂前的廣場上,伊麗莎白·朗貝洛給陽光照得有點兩眼發花。這和伍德霍爾村的大多數堂區教民一樣,在做過主日彌撒後走出教堂時都是如此。古老建築的彩繪玻璃窗已經透不進多少光線了,採光不足。這種昏暗無疑有助於虔誠地靜思,也使牧師講道時那抑揚頓挫的語調更顯深沉,尤其在天氣晴好時——就像今天這個星期日——還會使走出教堂的一眾信徒覺得,自己重又找到了《聖經》上一再提及的那啟示之光。相對而言,似乎人人都很快樂,但伊麗莎白·朗貝洛太太除外。

確實,她很少有心情好的時候。這是有原因的;無論是天性還是生活都沒有眷顧她。若她是在一個農莊,幹活一定會很出色,因為她個頭大,身體結實,差不多就像個男人,而且男人相也在她這副臉上反映了出來:天生一副板臉。可能就是天生這個模樣,令她對教書肅然起敬,而去幹了這一行的吧,她很早就在伍德霍爾當小學教師了,剛剛退休。她的夫妻生活極為短暫:當時光還未在她臉上打下烙印之前,她嫁給了一個軍人。八十年代中期,軍人本打算在突厥斯坦戰爭結束歸來後在村裡經營一個農莊,但他再也沒有回來。他留下的是悲傷的伊麗莎白·朗貝洛,又沒有孩子,煢煢孑立。從那天開始,她對伍德霍爾村那些頭髮金黃的小傢伙們變得更兇了。在小把戲們眼中,這位女老師像是一條惡龍,這到後來也就成了她的外號。年齡很小的非常怕她,而年歲晟大的幾個則甘冒風險,不時對她來點惡作劇,因為他們喜歡將「龍」惹得發火……

伊麗莎白.朗貝洛太太孤零零一個人向她的小屋走去。這時有個人悄悄趕了上來,和她搭上話,隨後指出,說她這段時間似乎心思不小。

「是啊,」前女教師直率地答道,「請您相信,有時候我真難承認一些勸人為善的道德規範,就像剛才,我們的牧師還一再講了的呢。說說容易啊,當一切順遂時……」

「是什麼事讓您煩惱呢,朗貝洛太太?」

「我還是什麼都別說了吧,因為這牽涉到村裡那些非常模範的家庭。說到底,是他們的女孩兒……我也不提名字了,其中有三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最特別。她們瘋瘋癲癲,什麼好事都不幹,專門夜裡到我果園來亂跑亂竄,把我最好的蘋果偷走。我知道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人不作興偷東西的,這是個道德原則,哪怕是一個蘋果也罷。」

「我完全贊成您的看法。您就從來沒有設法,來個當場逮住嗎?」

「哪裡,還用說!我甚至試過要追上她們。不過您想,她們這個年齡機靈得像是松鼠,我一靠近,她們就趁黑夜不見人影兒了。」

「您從沒和她們父母講過嗎?」

「講過的啊,」朗貝洛太太道,口氣中透出自尊心受到傷害,「您根本想不到他們是怎麼回答我的:‘沒證據就不該來告狀,即使是對孩子……’您懂嗎,就這麼說的!似乎他們還懷疑我的善意.還反過來要否定我過去教書所花的心血,很多時候甚至就是在替他們調教後代啊。」

「您說得對。這種情況下需得上一課的,倒是那些家長呢。您知道該怎麼做嗎?那就是馬上抓住她們。」

「您的意思是……」

「既然他們一定要證據,您就給他們拿出確實的證據。」

朗貝洛太太有會兒沒做聲,隨後問道:

「什麼樣的證據呢?您是不是有個主意?」

「對,因為我確實想起一位女友,她也曾有過類似的煩惱,是她梨樹的事,不過我認為這也沒有什麼不同。為了使那些該受懲罰的傢伙無話可說,她想了個聰明的主意。實際上這是她以前讀到的一個很古老的故事,可以說,很管用呢!她是這麼做的……」

第二天中午過後,老蒂莫西正從大果園裡走過去,這果園一直延伸到朗貝洛太太農舍的屋後。他背上揹著鍬和耙子,齒縫間咕噥著牢騷,心想這個潑辣女人的腦瓜是不是還夠清爽。慣常他會給她菜園幫些小忙,修修籬笆和樹什麼的。她呢,總是吹毛求疵,要他不折不扣照她的吩咐去做,有時還很過分。她說話的口氣總是訓人似的,倒好像是她在教他做手藝,這讓他很是惱火。不過她還從來沒叫他做這麼一件怪事,而且還讓他一遍又遍把自己的指示再說一下。

雖然戴著草帽,蒂莫西仍覺炎熱難耐。他汗流浹背,總算走到她給他指定的那棵蘋果樹跟前。它長在這片地塊的中央,四周相當開闊。這棵樹不算最大,但結出來的果子無疑最為出色,是成熟期早的一個品種,個個長得惹人喜愛,朗貝洛太太很是為這棵樹自豪。樹上的蘋果已壓彎了樹枝:老蒂莫西不慌不忙先咬上一個,在嘴巴里嘎巴嘎巴嚼著,隨後按照女主人非常明確的吩咐開始幹活。他先將樹幹四周的野草剷掉,半徑約有三米。這讓他足足花了一個鐘頭,因為那些野草在他剷下特別頑強。幹完後,他將這塊新開出的土地翻了遍,又仔細耙乾淨,隨後用鏟背將地平整好,使地面非常平滑。接下來要乾的,卻讓他去農舍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因為他得將這塊地澆上一遍水,把泥土弄溼潤,但又不能過頭;此外還要注意把地上自己走過的腳印一點點地擦掉。幹完活時差不多已快到四點鐘了。

他回到朗貝洛太太家裡,喝了她端上的一杯蘋果酒,隨後又和她一起回到蘋果樹那兒讓她驗收。老太太似乎很滿意他乾的活,還又和他商量了另外考慮要做的工程,比如在果園四周用一個大柵欄圍起來。時間已近六點,蒂莫西無意識地看了一眼翻過的土地。它的表土在陽光下幾乎已經乾硬,多處已開始有了細小的裂縫。這時,因為和朗貝洛太太商量過關於保護果園,還有那些經常來洗劫果園的放肆傢伙們的事,他覺得自己明白了她這些工程的意義。

當他回到自己家裡時,已經把朗貝洛太太的那些事忘了。他睡得相當早,因為牧師那兒有個更加辛苦的活兒在等著他:公墓裡野草瘋長,將走路的通道都遮沒了。牧師要他把這些小徑都修整一番。他計道這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所以打算趕早開始,以避開下午難耐的炎熱。

早上七點鐘,他發現自己的工具忘在朗貝洛太太家裡了。他敲了好幾次她家的門,但都沒有人應聲。他決定去花園看一看,雖然心裡覺得這時會在那裡找到她會很奇怪。隨後又去果園轉了一圈。他瞥見那棵蘋果樹下有個什麼奇怪的東西,便不由自主走過去想看看清……

一個小時後,韋德坎德督察讀到了警員剛剛前來交給他的信。讀完後他臉色蒼白,他吩咐立即通知伯恩斯和他的朋友,隨即快步匆匆離開了辦公室。十點半左右,他到了伍德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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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我陪著歐文,一起經歷過不少非同尋常的事件,這使我少了點多愁善感,也習慣了一些傷心慘目的場面。話雖如此,我們正在進行的調查還是難住了我們。這或許是因為情況令人駭然,也或許是因為罪案本身異常,也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這次新發生的謀殺完全說明,它屬於最後一種範疇。

我們目睹到的現場我真難以描述。反差強烈:一方面,是這個夏日清晨可愛的大自然,果園裡有田園牧歌式的景色,還有小鳥們動聽的啁啾使園子充滿了活力,更有玫瑰的花香滿園飄逸;另一方面,就是這個老婦人的屍體所呈現出來的景象了,她橫陳在蘋果樹下,姿態反常,兩眼翻白,舌頭外垂,面孔略呈青紫,勒死她的披巾還打著結留在脖子上。她乾癟的兩隻手,還有對女人來說是相當大的兩隻腳,都露在她長睡衣的外面。睡袍純白,在暗褐色的泥地上很是顯眼。她躺在那裡,雙腿蜷縮,估計是被人拖到這裡,然後將她身子翻過來,正好讓人看到她那駭人的目光。她的睡衣皺摺裡有三個金蘋果,說得確切些,是三個塗成了這種顏色的蘋果。這棵樹的樹枝上已經光禿一片……看來真怪啊,因為周圍的那些樹上都果子掛得滿滿的。不過這也只是腦中最初想到的,是一種下意識形成的異常感罷了。

歐文和我剛剛抵達。韋德坎德叫我們來的電報簡明扼要,但意思非常清楚:大家都在擔心的事發生了。

督察迎接我們時沒講一句話,無疑是認為現場情況自會說明。有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官在檢查地面、蘋果樹和它的前後左右。他們的上司則和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在一起,此人套著一件圍裙,神情顯得非常難過。有位法醫,正彎著身子在對屍體進行檢杳。一會兒他立起身來,因為我們在旁邊等著,便向我們宣佈說,受害者系被勒頸而死。

「我想已經明白兇手是怎麼幹的了,」他思考著什麼又補充說,「他一定是在其睡著時突然襲擊,將這條披巾從枕頭旁邊穿過她床上的橫檔,繞住她的脖子,這時他只要收緊等著斷氣就行了。剛才我在她臥房裡看了一下,覺得這是可以做到的。她頭上有兩處淤血很能說明問題,兩者相距和橫檔的間隔相當。隨後,他將她拖到這裡,丟在這塊地上,再將三個著色的蘋果放在了她身上。」

「他可沒就此撒手。」韋德坎德按捺住惱怒,插話說。

「我知道,」法醫仰頭,望著給摘光了蘋果的樹說,「不過這是您的問題了,督察,可不是我的!」

韋德坎德讓套著圍裙的老頭來作證。這個人的身份是花匠,是他發現了屍體。他講完了讓人驚訝的情況後,我們都沒有出聲。

「我總算明白了她幹嗎要叫我做這件事,」他喃喃說道,「一定是因為那三個小丫頭,她們常常來偷她的蘋果。她是想給她們下個圈套,等著她們夜裡來摘果子時,地上留下腳印……您明白吧?」

「還用說,」韋德坎德低聲吼道,「您堅持認為,從昨天傍晚您離開以後,這五六米見方的一圈平地上,沒有一個人來過,是嗎?」

花匠走近他翻過的地方,用下巴指了指。

「您看到的,除了屍體拖過的印子,沒有任何痕跡。」

「您走了以後,就沒人可能走過,又將地弄平了嗎?」

「對,我很肯定。您瞧瞧地面……地皮有點乾硬開裂了,那是下午結束時太陽照的,昨晚我離開這裡時就這樣了;要是夜裡有人像我重新又幹了一次,地上是會不同的。您還得承認我這活兒幹得不錯呢,地上連個貓爪印子都沒有。」

「那麼,蘋果又是怎麼給摘掉的呢?」韋德坎德責問道,一邊抬頭望著空無一果的根根樹枝,很是惱火。

老人搖搖頭,既是抱歉也有困惑。

「我還真一點也搞不懂呢。我和您估摸著說說看:用一個大梯子,擱在我平整過的地方,人上樹就不會留下腳印了。或者呢,身子靈活的甚至可以跳過屍體,吊上一根樹枝……不過接下來呢?您以為就好把這些蘋果都摘下來了嗎?尤其是已經夜了,難不成還要在旁邊放上幾盞燈嗎?犯傻的人才這麼幹,而且一定會漏掉一些蘋果,這在大白天也難做到呀!您試試看吧!說實話,這種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您給我們說說!」韋德坎德催促道。

「要我說呀,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一根繩子繫上一根結實的樹枝,再拼命搖動,這就大大地解決了!不過您也看得出,不可能是這樣乾的。即使吧,就像我們採摘油橄欖的做法那樣,在地上鋪條床單或張上一張網也不行啊,果子會打出一個個小坑兒來的……您瞧瞧這土,鬆鬆的,地皮也薄薄幹了一層,您在上面放塊大木板試試,一看就明白的!」

韋德坎德將花匠打發走了,並且和他交代清楚,很快還要傳喚他去發誓作證的。隨後督察走到我們跟前,問我們第一印象是什麼。

我的朋友看著這可怖的場景,顯得不合時宜地興奮,很認真的用一句格言答道:

「exunqueleonem——看腳爪即可知其為獅1。我親愛的韋德坎德,您一定同意,這個兇殺案一看就知道是誰幹的了,就是我們那位獅人,那個不同凡響的赫拉克勒斯!又一次了不起的成就啊……也許它在很多方面還是最成功當中的—個呢。從美學角度來講,這近乎完美。此外,他是嚴格按照傳說去做的。您聽到了花匠說起這位受害者,對吧?地方上的小傢伙們稱她‘惡龍’,幾個小姑娘在夜裡來摘蘋果找樂子,一如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那個故事。和往常一樣,赫拉克勒斯人來過,研究過,又贏了。他殺死了惡龍,摘走了所有的蘋果——除了這個,好讓我們明白,它們就是金蘋果,接著又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走了。我可以說,為此不可思議的事可不是即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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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丁諺語,喻從作品可知其作者。

「但要把所有的蘋果都摘下來,他又是怎麼做的呢?」韋德坎德追問道,臉都氣歪了。

「我承認,這一點還沒想出來。」我朋友答道,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原設想,用一根長棍,頭上裝一個捕蝶網袋,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正如花匠所講,在夜裡這麼去摘蘋果,幾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花匠他本人呢?」督察突發靈機,提出來說。

「這樣的話,的確會使一切都得到解釋。也許他杜撰了這整個故事,而在這之前便已摘掉了蘋果。不過坦率地說,我以為這個人並不具備我們正在追蹤的罪犯身上那種魄力和見識。您說呢?」

韋德坎德不大情願地表示同意。他走到旁邊一棵蘋果樹那兒,順手扯下一個蘋果,惱怒地將它嚼得嘎巴嘎巴響。

「這起新兇殺案還是會告訴我們一些重要東西的,」歐文繼續說道,「虧得它,我們將一個很有點檔次的嫌疑人排除在外了。可以肯定,我們那位赫拉克勒斯要完成這個功績,是做不到人在蘇珞蘭場的監牢,同時又……」

韋德坎德很惱火,將剩下的蘋果核猛地朝地下一摔,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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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韋德坎德給「赫斯珀裡得斯姐妹花園的金蘋果」這個謎案弄得昏頭昏惱,竟至在調查中疏忽了去做最基本的情況核實。而在翠徑莊園,情況也差不多;就在自己村子裡發生了兇殺案的訊息使理查森一家大為震驚,然而就沒有一個人想到再去檢查一下那些黏土書板。白天快過去時才有邁克爾·諾韋洛發現,只剩一塊書板還掛在正確的一面,其餘十一塊都被翻了過來。什麼時候的事?誰幹的?這時督察腦子裡開始考慮的,便是這第二個問題,因為罪犯不是名叫赫拉克勒斯.理查森,那麼他又是誰呢?毫無疑問,這是住在翠徑莊園當中的一個。然而是哪一個呢?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能提供「惡龍」遭到兇殺時不在現場的證明。不管是誰,都有可能在這個慘劇之夜悄悄溜出家門。相反,「革律翁」一案倒大大縮小了嫌疑人範圍。法醫的結論報告將那次罪案發生時間定在午夜和凌晨三時之間。不過理查森太太在蛇的事件發生後直到兩點半,都在麗塔·德雷珀的房間裡陪著她。這差不多證明兩個人是無罪的,因為從翠徑莊園到霍克農莊騎馬至少也要半個小時。德雷克、勞埃德和諾韋洛夫婦,則是凌晨兩點前入睡的,這使韋德坎德將他們列為了重點嫌疑人。督察嘲笑了歐文的看法,因為歐文越來越傾向於認為,存在一個僱傭殺手,是具體執行這些高超作為的「赫拉克勒斯」,此人嚴格按照出資僱主的指令去做,其中便有他在參與時要披上一張獅皮。

「任何人都有可能!」韋德坎德說。幾天前他已叫人放了小理查森,「即使是不起眼的哪個僕人。我們甚至可以丟開不在現場的問題了,它們已不再有什麼意義……」

「我對這點倒很擔心。我們是在和一個極其狡猾的罪犯打交道,不能讓一些實際次序問題給迷惑住。更合理的做法,恐怕是要弄清他的意圖。」

「對啊,但他的意圖是什麼呢?騙取羅伊·拉塞爾的遺產嗎?可以肯定,這場賭博總會開花結果。關鍵就在這裡,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發生關係:作為直系親屬的理查森太太,德雷克和薇拉;還有薇拉的丈夫,甚至內維爾·勞埃德,因為他們和前面那些人都是親屬。還別忘了德雷珀小姐,也許如現在打算要嫁紿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呢。」

「她是開春時被這家人‘招募’來的,所以很難設想,她從在去年九月開始就著手進行這一系列罪案了。」

「不錯,但對其他人也可進行同樣的推理呀。因為這個時期他們看到赫拉克勒斯精神萎靡,無不焦急萬分;兇手不想耽擱,必然是在他去見律師、新立一份遺囑之前就先給他來點顏色看看。就這麼回事!唯一的目的,就是兇手隨後便可嫁禍於小理查森,而自己則可在這既費力又有風險的系列罪案中始終置身事外……」

「還有什麼呢?」

「一個推定:有個神經不正常的人,他在按著一個固定的想法行事……」

「這一點,無疑正是此人想要讓我們相信的。」

大家都感到這種思辨進行得很好。我呢,沒怎麼表示個人的推測,我覺得其中沒有一個能是言之有據。我這人是一旦拎出阿里阿德涅線團的一個線頭1,馬上又會覺得其中有什麼矛盾之處。最後,我對韋德坎德認為是在和一個精神錯亂的人打交道這個說法,還是揶揄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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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riadne‘sthread。據希臘神話,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米諾斯二老的女兒。她用小線團幫助自己傾慕的英雄忒修斯逃出了米諾斯特意修建的迷宮。這典故因此轉義:「能幫助解決複雜問題的辦法。」

應當說,兇手製造的效果非常出色。他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兩次讓人震驚,我們都有點招架不住了。歐文自己也顯得有點吃了當頭一棒的樣子。有段時間,他似乎很滿意自己當上了這些慘劇的一個看客,老是讚揚這些慘劇的藝術美,還肯定地說,面對這種檔次的一個敵手真是三生有幸。我有天曾向他指出,若是對這個敵手老是欣賞有加,最終是會給弄得落荒而逃的。他一臉正色聽了我的意見,彷彿我的看法是個空前絕後的宗教啟示一般。而就在這一天,我們聽到了斯特勞德少校的證詞。從這時起,我感到厚實的謎團開始出現一線光明。

我們是在煙霧騰騰的「黑羊」咖啡館裡,和理查森上校過去的一位同僚見面的,韋德坎德剛剛挖出了這個人。此人有一張大臉,臉上皺紋有如用刀刻就,面色也受到他酒糟鼻的影響。這使歐文後來說,要是在他嘴巴跟前點根火柴,肯定能讓他夾著濃濃的酒氣像龍那般噴出火來。我提醒歐文,我只能適當地欣賞他的幽默,因為即使此人是條龍,但其記憶力之好能讓我們利用,還是很幸運的啊。對此他反駁說,他不過使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得到了證實。確實如此,我得承認。

「當然,理查森是個體面規矩人,」斯特勞德聲音洪亮,手裡著的大啤酒杯泛著泡沫,「我在他手下時間相當長,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這是哪個年間的事?」

「從一八九二年直到他離開我們,也就是十九年吧。」

「有人和我們談起他時,都說他是個模範軍人呢。」歐文指出。

「不錯。他嚴格按章辦事。但我們私下說說吧,他對別人要他做的事,總是很不以為然的。」

「您意思是?」

斯特勞德少校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呢,這是個相當特別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則,我得說,我並不能總是跟得上他的思考。」

「我聽人講,他對鴉片好來一口。」我插話道。

「對,但是試過這種不光彩的東西,後來又不能自拔的人,也不只是他一個。因為您知道,這東西嘛,」他正色說道,「不像啤酒威士忌那樣很快就能擺脫掉的!」

「當然了,」歐文同意道,「這明擺著嘛。但我想,您在說到他的原則時,是另有所指吧?是什麼原則呢’」

「嗯……比如他總是替中國人說話,後來就認為我們根本不該跑到那裡去。他特別推崇中國人的思想和他們的宗教信仰,不贊成將我們的東西強加給他們。有時他甚至會說,是我們這些蠻族、我們這些野蠻人犯下了褻瀆之罪……例如他認為我們在那裡的鐵路網,全是有悖情理造起來的,而且造成的損害無法彌補……你們要從中國人的角度去理解。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你們怎麼也猜不到的!很簡單,因為我們的鐵路有時要從一些古老的墳地上通過。‘他的思考’,現在你們明白我要說的意思了吧?有時他更加出格,說什麼有看不見的妖怪,那是無論如何也要避開的,否則得將鐵路繞過去……一個體面的規矩人,不錯,可最後變得有神經病!」

「他信上了風水.是嗎?」

「對,或者說是這類玩意兒吧。」斯特勞德說道,隨後將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離開「黑羊」後,歐文得意地笑著問我:

「阿喀琉斯,現在您覺得事情清楚些了吧?」

「我開始明白了,可不是。」

「理查森後來鼓弄起風水來了,就這麼回事,您要承認,對一個或多或少背棄了自己宗教信仰的人,是有可能說出一些不合適的話來的,對吧?」

「您對這個問題懂得還真不少。」

「我的天,阿喀琉斯,您和我說話像是在指責我信奉了異教!如果說我對這種特殊的學問還懂得一些,這完全是出於我對藝術的熱愛。您是瞭解我對中國瓷器情有獨鍾的吧?正是在研究它的裝飾中我才得以有所獲。不必細說了,您要知道,這涉及到一種發達的物神崇拜,它重視死者,重視大自然的力量所具有的廣泛影響,把握住它們從而使自己安康幸福,兩者相得益彰。但也必須重視其他一些獨立的存在體,如‘白虎’和‘肯龍’等等……所以,不管是建房屋、造墓穴、闢園林,或是規劃一條道路,都得確保其坐向在‘青龍’和‘白虎’的地盤上沒有問題,以免帶來不吉利的影響。」

「正因為如此,他才叫人夷平小山岡,挪開了一層樓,是嗎?」

「當然了。花匠曾向他提出這個問題,當時他還特意講過這種事。小徑上的綠籬,我認為他是想讓翠徑莊園充分利用朝陽,那是日日吉祥的好兆頭,白白放過則愚不可及。您回想一下,入門的正面是朝東開的,麗塔·德雷珀小姐的臥房同樣如此,加之她畫中視窗表現的也是旭日東昇,這才使我茅塞頓開,可以這麼說吧……像我們兩位這種智力遲鈍的專家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明白的事,她本能地就感受到了!」

「不僅如此吧?」我提出異議。「您忘了燒那些信,還有那個神秘出現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或黑色或金黃的小紙人兒……」

「我對您提到過物神崇拜,是吧?為了和邪惡的精氣和凶神惡煞對抗,信奉風水的人會毫不遲疑去做獻祭——您放心,沒有任何血腥味——為此,他們會把一大堆金色紙做的小人兒作為祭品,當著‘世間神明’女菩薩的面,放進青銅鼎中焚燒。這種粗笨的木質菩薩雕像,您大概已在他的房間裡見到過了,而這無疑就是那個陌生的女人。想象力豐富的花匠不過是隱約見到了她的外形……」

「他告訴過我們,說聽見了他們在講話呀!」

「不,只有理查森上校在說。人們不是習慣靜靜地做祈禱嗎?當然,白虎和青龍一定會光臨儀式的現場;其問人們通常要搖動一隻帶環的鈴和有珠飾的鼓,它們的聲音會引起‘神靈’的注意,也許它正在別處忙著呢。老彼得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最後我還要告訴您,這種祭祀可以是為了一個親人,比如孩子死了或身體不好,也可以是其是其他任何原因。至於對冤家仇人或是有可能破壞儀式效果的人,他們就用黑紙做的小人兒來代表,後夾掛在牆上……也許它們代表的就是歐洲的工程師吧,這些人建屋修路不上規矩。」

我本想來點兒反對意見,但是找不出什麼可以說的。環環相扣,無懈可擊。我們在第二天回到翠徑莊園,沿著漂亮的雙排紫杉綠籬走過去。這時,我不禁對自己過去的無知自嘲了一番。

我們發現赫拉克勒斯·理查森正坐在平臺上看報。他懷著很大的興趣,聽著對他父親怪誕行為的解釋。

「過去我總在疑惑,這種事情裡頭是有什麼問題的。」他簡單地說.「就像在我對他的瞭解那樣,他把事情藏在心裡並不太讓我吃驚。我也不認為我母親或者有另外哪個知道。這種事情也說明了他的房間用來祭祀,性質是很神聖的。那是他的世界,他不希望有人來褻瀆它。就我來說,我一直都是遵照他的要求去做的。」

「您抗住了誘惑。」歐文打趣說。

「對……我之所以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主要也是出於迷信。我想過,我們應當讓這間屋子保持原樣,尊重他的願望,否則我們就會發生不幸……在得伊阿尼拉闖進這間屋子,我和她翻臉之後,我努力向她說明的就是這一點。何況以某種方式來說,如果我們想想就在這之後所發生的事,不正是所招致的一場災難嗎?她跌進蝰蛇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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