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革律翁的牛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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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時左右,來了一輛警車將我們幾個偵探接走。蘇格蘭場督察在最後離開之前一再保持著戒備,唯恐赫拉克勒斯可能回來,尤其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報復行動。此外,他還命令兩個手下晚上照看好宅子,一個在過廳值班,另一個負責屋外的巡查。

近午夜時,全家人都去就寢,大家情緒極其低落。內維爾.勞埃德一再說,這樣把事情挑明瞭也是個磨鍊,反正是繞不過去的,開初會很吃驚,過後也就寬心了;還說大家最好就此忘了那短短的一瞬間吧。可是沒人聽得進去,也沒有一張臉上有笑樣兒。「得伊阿尼拉」哭了幾陣,情緒沮喪消沉。她沒拒絕勞埃德為她準備的安眠藥,但在喝完杯中的水時,她明白,只要赫拉克勒斯沒有回來,世界上任何藥都不能使她入睡。

回到自己房間後,她脫下衣服,套上長睡衣,拉過被單,縱身上了床,一邊在想有什麼奇蹟才能使她合上眼睛。她極度激動,覺得從頭到腳都麻癢兮兮的。她全身燥熱,便又起身,還將窗子開得大大的。她朝外面看了一眼。一輪新月照亮了草坪,她正巧瞥見有個值夜者的身影轉過屋子拐角,然後不見了。她聳聳肩,隨後又去睡覺。這時她有一種昏昏沉沉、全身無力的感覺,心想內維爾·勞埃德沒有掌握好這種鎮靜藥的劑量。她漸漸有了睡意,但還是平靜不下來。

那些揮之不去的幻象又來折磨她了。這天晚上青龍顯得空前的可怕。它在她頭頂上盤旋飛舞,展開了它的翼翅,披覆著鱗片的身子閃閃發光。它的頭上斑斑點點,長著鬍鬚,豎起粗粗的觸角,不時朝她噴出一股濃濃的煙霧。它是想把她趕走還是要吞吃她呢?恐怕她也說不上來。這時她看見了自己,衣衫襤樓,蜷縮著身子,在一條大河的岸上……大概是恆河或揚子江吧。她在乞討,還哀求過路的人放過她,彷彿對她這個成了可憐蟲的人個個都是致命的威脅。她身邊四周的那些房屋,無不皆是按照限令造成了寶塔形狀;但她才看到它們,可怕的龍便用一陣熾熱的霧氣使它們消失了。無數爬行動物從河裡鑽了出來。它們是蛇和鱷魚,好像在商量著要去哪兒……

隨後,它們看到了她,灰黃的眼睛因見美食在前面閃閃發亮。它們慢慢地、心照不宣地朝她靠攏……她撥腿就跑,穿過片潮溼而令人氣悶的熱帶叢林。那裡有藤本植物擋路,有可怖的鳥飛來飛去,沿路還看到一些古老的印度廟宇的廢墟。有時,她會碰上一群孩子……這些小傢伙臉頰凹陷,大大的黑眼睛透出哀求的神色。儘管有邪惡的生物緊追其後,她還是熱淚盈眶,用了一點時間將他們攬在懷裡,緊緊摟著他們,彷彿是要最後享受一下這種幸福的時刻。接著她更急切地重又上路,卻在一個黏稠的沼澤中陷住了。泥漿越來越厚,她的手腳難以動彈,但這泥漿似乎讓蜥蜴和蛇們都感到很快活。她更加努力,然而這些動物總是佔了上風。她感到自己力氣已經耗盡,於是絕望地掙扎起來,狂怒不已。接著,有個什麼滑溜溜的東西從她腳上擦過。她大叫一聲,驚醒了,全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

她摸索著,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火柴盒,深深自責,覺得自己一定又把理查森一家鬧醒了。只有外面值崗的警官跑了過來,透過稍許開著的窗戶問了聲是不是一切都好。她應了聲是,一邊點上燈。她覺得這噩夢不真實了,因此想看一看自己的房間,這個環境是讓人心安的,哪怕只看上一會兒也好。她眨巴著眼睛習慣著亮光,依然覺得有爬行動物還在她腳上蠕動……

外面,值崗的警官放下心後轉過身,繼續他的巡查。他還只走了幾步路就停住了,一陣尖利的叫聲使他驚呆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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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七月

那天,我是在過了午飯時間以後才用早餐的,因為要買下午的《泰晤士報》,還到外面稍許散步了一會兒。歐文和我從翠徑莊園回來後曾又長時間討論了案情;它倒是吸引住我們,不過收穫甚微。我很遲才睡著,腦海中不斷重現理查森這家人頗為戲劇的辯白和拌嘴,還有赫拉克勒斯突然拂袖而去的情景。

這天天氣多雲,而我自己也因前一天那些事件而感到腦中相當混亂。我迅速將報紙瀏覽了一下。頭版的一個標題特別吸引了我的注意:《國王十字架車站駭異一景:鬥牛》。我不無好玩地讀了這篇文章,講的是一樁不太常見的事端,而且時隔不久,因為它就發生在今天早上:清晨時分,該車站周邊一帶受到約有十二頭公牛的襲擊,可能是有軌電車使它們受到驚嚇而躁狂起來之故。路人、廣告牌、店招或是其他任何顏色鮮豔的東西都吸引了它們瘋狂的目光。很快街區上人人驚慌失措,你推我擠亂成一片,結果又使這些反芻動物更加狂暴了。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爭先恐後尋找高處躲避,或是爬上一座雕像的扶手,或是哪個報亭和車輛項上,因為其他地方都不足夠可靠。牛群轉而又衝進各家店鋪的櫥窗。出於奇蹟,倒也沒什麼人受到重傷,但公共治安部門卻不得不花大力來追捕這些口噴白沫的四足動物。這篇報道在付印時問題甫告解決。

我微微一笑放下報紙,這時門鈴響了。我去開門,見到的是一個因激動而臉色泛紅的歐文。他要我停止用餐,放下其他事跟他走。

出租馬車在托特納姆法院街上顛簸,這時他屈尊給我作了解釋。聽著他那生硬而又恨恨的口氣,我就明白髮生什麼了不得的事了。

「看得出來您已讀過報紙,是吧?那您一定知道所發生的事了……」

「您是說國王十字架車站的鬥牛?」

「當然。我們的赫拉克勒斯信守諾言,行動之快令我目瞪口呆……另外,他似乎是想來個一箭雙鵰!」

我還從來沒見過我這位朋友這麼忿忿然可又無可奈何。他攥緊拳頭,眼睛閃亮,幾乎使我想到前一天亢奮中的赫拉克勒斯。

「一切都太快了,阿喀琉斯!我覺得自己給人爬到頭上去了,這可讓人不爽!我們從頭說起吧。昨天夜裡,麗塔·德雷珀小姐差點中毒死去,就因為那條失蹤了幾個星期的蛇。」

「我的上帝!這事怎麼發生的?」

「還一點不清楚。要麼是這該死的小東西在她房間裡已經多天了,要麼是哪個人扔進去的。這事一點也不費難,因為幾扇窗子多少都開著。甚至有可能是在她上床之前才放的,換而言之,這恐怕是我們那位英雄的成績了。他在鬧鬨鬨、引人注目地走了之後曾又悄悄原路返回。萬幸,一切都平安收場。麗塔·德雷珀在最後一刻驚醒過柬,尖利的叫聲不僅駭著了翠徑莊園的居民,而且看來也嚇跑了那條蛇。後來它在遊廊旁邊的門廳深處給找到了。德雷克有一套工具,很高興終於又把它逮了回來。您多少想象得到當時宅子裡的那個亂吧?走廊裡的十塊書板也給翻過來了。任何人在當時、甚至在這之前都有可能做了這事。我又想到了赫拉克勒斯……您明白,這也就在眨眼之間!」

「十塊?」

「對,是前面的那十塊,這次可以肯定了。我們知道的有八塊,再加上‘阿瑪宗女王的腰帶’和‘革律翁的牛群’。」

「現在,我們至少知道自己已走到哪一步了!」我叫了起來。

「但願您說對了!確實,我真希望聽到您的看法呢,阿喀琉斯……您想到沒有,這次蛇的事件可能就是第九件功績?」

「阿瑪宗人女王的腰帶?」

「對。我們的阿瑪宗人就是德雷珀小姐。前些天我看見她騎在馬上便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行跡很是可疑,但又應對得很好。至於腰帶,當然就是那條活物身上的黑蛇皮了,此前他一定已想到要把蛇搞到手,從……從……」

他做了個不滿意的手勢,將手指掰得直響。我提出異議:

「不,不見得吧。傳說中是赫拉克勒斯殺了阿瑪宗人女王,然後奪走了腰帶。」

「我當然知道,阿喀琉斯,當然知道……所以才應當認為,這個功績已經完成。」

「可我尤其認為,我們這個赫拉克勒斯根本不會去做這種事!」

「然而昨天晚上,他一切都好像有所準備。」

「說他行為激烈,這不錯。但原路返回,把一條毒蛇扔進他心上人的房間……不,我看不出他會做這件事,在他可是大材小用了……。」

歐文點頭表示同意,隨後專心欣賞起身邊閃過的景色。馬兒快步小跑著,房屋漸漸稀疏起來。隨後他說:

「革律翁牛群’這個案子嘛,至少還有個有利之處,就是情況比較明朗。不過它的結局遠非那麼幸運,甚至真的很悲慘呢。」

「是鬥牛這件事嗎?我覺得報上說了,這場牛禍並沒有造成什麼傷亡啊!」

「對,但他並不一定要這麼做。我們還是應當參照傳說,以便弄清兇於是用什麼殘忍手段,準確而圓滿完成這一‘苦差’的。您知道,偉大的赫拉克勒斯奉歐律斯透斯國王之命,要把革律翁的著名牛群帶回邁錫尼城,是吧?這個差使對赫拉克勒斯來說可真不易。他一路乞討跑了很遠,一直走到日落之地,那裡有肩扛天宇的巨人阿特拉斯守著。回來的路就更加艱難了,背上還要揹著這些既不聽話、數量又不小的牲畜。我們當代的赫拉克勒斯呢,可以說,又把這一功績重新上演一遍!他將牛群帶進了首都——當然是倫敦而不是邁尼錫——其象徵意義得到了遵守。這群牛特別犟,還要跑很長的路。想必這花了他三四個小時的時間,因為從霍克農莊到國王十字架車站有十來英里呢。」

我嘆氣搖搖頭。

「說真的,我承認,案子到了這份上再也沒什麼可讓我吃驚的了!」

「那您就再聽下去吧,」歐文說道,口氣嚴確,「剛才我接到韋德坎德的信,他人已在現場。您知道在傳說中,革律翁是什麼人嗎?」

「放牛的?」

「對。他是個三頭巨人,赫拉克勒斯在提走牛之前受到他的百般刁難。我讓您猜猜,我們這位兇手為了象徵這個魔怪幹了些什麼……」

半小時後馬車停在了霍克農莊。這裡經營的主要是幾個大養殖場。地塊盡頭可以看見倫敦郊區灰色的地平線。我一瞧到前來迎接我們的韋德坎德,發現他的臉色非常蒼白,就已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

「沒有令人愉快的東西好看。」他開口就說。隨後他簡要地向我們介紹了死者的情況。

霍克以飼養牲畜為業。他所養的牛頗有點名氣,遠處的人也會到他這裡來採購。儘管他作為農場主在地方上受到看重,但其人則被在近的農民所詬病,甚至多次懷疑他有小偷小摸、暗中使壞的行為,似乎是想讓他們吃點苦頭而讓自己更加發達。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穀倉門口。幾位警員和一名法醫已在裡面進行工作。雖然有他們在場,但眼前的景象依然令我們毛骨悚然。農場主的屍體橫臥在地,身邊一攤鮮血,有些已被幹草堆汲幹。瘋狂的兇手將不幸的霍克肢解成頭、腰部以上身軀和從骨盆到腳這明顯的三大部分。有位警官在仔細察看兇器,那是一把大斧頭,上面沾滿血跡。左近牲口圈裡的蒼蠅似乎都麇集到穀倉這裡來了。再說下去我覺得也嫌累贅,因為除非是要證實犯罪分子的極端殘忍,那麼具體細節說得再多,恐怕它們本身對調查並無多大助益。

我很高興自己重新回到了外面,歐文顯然也是如此。壯碩的母牛好奇地望著我們,時而還哞哞叫上一聲,好像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告訴我們。當然我們聽不懂它們的方言土語,但我在南部非洲度過了青年時代,其中很大一部分時間也曾與牛們做伴,所以我在目睹到這場殺戮之後見到它們,讓我也放鬆不少。我走到用石頭鑿成的水槽那兒想清涼一下,但殷紅的血水讓我打消了念頭。此前已經有幾位警官也因此而不敢問津。

「我是想讓你們看看這個狡猾的傢伙有多危險。」韋德坎德走過來和我們說。

他煩躁地繞著水槽走過來又走過去,嘴上的那撇強盜鬍子也顛顛翹翹在跟著受罪。

「危險的傢伙,」他又說,「但又驚人得機靈,也很有天分。」

「我們不折不扣是在和赫拉克勒斯打交道呢,」歐文明確地說。他撫摸著一頭奶牛,奶牛也正等著承受人來撫愛,早已將頭伸出了圍欄,「這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麼人,是古代最偉大的英雄啊。即使是野性十足的畜生也會在他面前乖順起來,本能地感到他就是自己的主人。這方面,我們從狄俄墨得斯的牝馬一案便已知道了,對不對?」

「是啊,」督察答道,眼睛茫然地轉向我的朋友,」我在想,這一次的功績是不是並不比前面一個更加惹人注目……今天早晨路過國王十字架車站的人,想必都領教到那些牛的瘋狂勁兒了,它們將車站一帶搞得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嗯,赫拉克勒斯就是從這裡帶走那些牛的。十來頭公牛,又是深夜,從這裡到國王十字架車站……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注意到了。」

「您沒考慮過牛群是可以調包的嗎?」我提出,「就是現場已有一群牛,而另一群……」

「不。好幾位目擊者曾在路上見到過它們,而且地點不同。時間在凌晨2時至5時之間,很多人都給這群牛的眸眸叫聲鬧醍了。真可謂是蔚為奇觀啊:他身披獅皮,得意揚揚走在前面;牛呢,一頭接著一頭,乖乖地跟在後面……你們明白吧。讓治安執法者們吃了苦頭的這十來頭牛,就這樣跟著赫拉克勒斯,走了差不多有十英里,而且還心甘情願!」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

「坦率地說,我承認,案子到了這個分上,再也沒什麼可讓我吃驚的了……」

「可以說,昨天晚上他並不在休息。德雷珀小姐房間裡蛇的事我都不用說了。也不用說那些給翻過來的書板,因為他也許是在早些時候便已翻好,雖然我覺得這相當不可能。他小跑著從翠徑莊園出發,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到了這裡。和霍克見面,花言巧語哄他一通,接著下手、肢解,這都要花時間。這樣一來,時間應當已是午夜前後,因為根據初步檢查,法醫確定農場主就是在這個時間裡死的。隨後他將牛攏到一起,重頭戲是領著它們一直走到倫敦。路上情景難以置信,這我已給你們講過了……」

「從純技術角度來看,這一切都是可以做到的,」歐文指出,還朝母牛親熱地笑笑,「這次功績也包括了能做到讓狂暴的動物乖乖聽話,正如您已正確指出的。藉助雌性的同類,事情就會簡單多了。您看看它們多溫柔、多可愛呀。真的,我在想,我在牛的問題上看法是不是沒出錯……」

這裡,對沒讀過《犯罪七大奇蹟》一書中我那些筆記的人,請允許我插上一句:歐文到那時都一直認為,母牛乃是世間蠢笨之化身。

「該死啊,伯恩斯!」韋德坎德叫了起來,突然間失掉矜持,「您看出他的膽子也太大了吧?昨天晚上,他衝著我們砰地帶上門之前就向我們公開挑戰了!當時我只想這是在耍性子、放空炮,是在得知情況後要面子罷了!不,就像他向我們叫板的那樣,他跟著就實施了他的系列功績。我還從來沒碰到過這麼肆無忌憚的罪犯呢……同時又這麼愚蠢!因為他在這麼幹的時候,也就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一方面,他表現得極有計謀,另一方面,他又顯得令人吃驚地愚蠢……有點像您在愛撫的這種活物。」

「在動物智力方面呢,嗯,應當非常慎重,特別是別看錯兩種眼神:一種是愚鈍的,另一種就是這些美麗的褐色大眼晴中流露出來的那種憂鬱,它很討人喜歡呢……閒話休提了,我來回應您的看法,只要對您再說一遍:我們是在和赫拉克勒斯打交道。他那失去理智的狂怒是和他的那些功績輪番出現的。這正是他性格上的特點。」

「那麼,他追求的目的又當什麼呢?」

「始終是一個,韋德坎德:為他自己認為所犯下的罪過贖罪。根據您給我們所講的情況,他在作出那些事關公共利益、殺掉那些社會所不容的壞蛋時,自己便得到了寬恕。霍克可說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

「不過從事情的緣起來看,小理查森在良心上並沒有任何罪過啊。」韋德坎德禁不住又提出論據,「我這是指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死。他是在去年六月娶她的。我剛剛收到有關這次事故幾個報告的副本。報告中對這件事講得都很清楚,不僅沒有提到其中涉及有刑事方面的問題,而且還指出這位年輕的丈夫有不在現場的充分證據。調查員們也曾考慮他在這件事情上是否有過某種居心不良的作為,並在這個方面做了調查,但結果只能更加證明他完完全全是清白的。」

「也許他認為自己在道德上是有責任的。」

「可能吧。但不管怎樣,這一系列的邪惡慘劇該結束了。我承認我犯了個錯誤,想盡量不讓媒體說三道四,不讓它們大肆渲染這個獅人,怕的是會引起恐慌,或者招來眾多既無用又言過其實的舉報。但從現在起,這將改變了!我們的赫拉克勒斯這個名字,尤其是他的照片,將在報紙上遍地開花,而且要在頭版!我可向你們保證,他再也不可能在路上現身而不被人認出來!即使他想離開王國逃命.他還得遊過大海呢,別無他法!從今大早上起,我已發出明確指令,要密切注意港口、車站和多處公共場所。從現在開始,對這個傢伙的追捕真正就要開場了……」

這時,一個郵局職員匆匆趕到了農莊,說是帶來一封電報,指定要給韋德坎德督察。督察朝他示意,一言不發接過電報,很快看了一眼,隨即若有所思地說:

「沒有必要了。他本人剛剛回來。」

「是在哪個警察局裡吧?」

「不,他回到他家裡了,在翠徑莊園,而且聲稱自己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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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不,真的,我無法相信我弟弟有罪。」薇拉·諾韋洛堅定地說。喝茶時分,歐文和我正在翠徑莊園的平臺上向她瞭解一些情況。

赫拉克勒斯被捕已過去一個星期。他給送進了蘇格蘭場的一個拘留所,每天韋德坎德都要提審詢問,但他始終不承認自己的罪行,也沒有一個人能指認肯定是他。不過司法機關的大鉗正漸漸向他合攏。一個又一個的巧合,他對司法當局一以貫之的挑戰態度,這些在總體上都已構成了間接的證據,在司法天平上分量也越來越重。此外,他在狄俄墨得斯兇殺案中無法提供不在現場的證明。農莊主霍克一案更是如此,而且讓人掃興的是,他居然缺乏想象力,只說他是在翠徑莊明附近的森林裡逛蕩著過夜的,身邊只有他的馬兒做伴。可惜這四足動物無法為他作證,而且那個時候當地也沒有一個人見到過他。此外,他還聲稱他騎馬摔下來傷了胳膊和頭,以此解釋他襯衫和上衣的那些血跡。根據所作的檢查,這似乎也有可能,但考慮到各種情況,調查員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他的偽裝,是在他作案後有意稍許摔了那麼一下,以免說成是他自己清理時疏忽而留下的血跡,成為這起令人髮指罪案的證據。對韋德坎德而言,儘管還缺少明確的相關證據,但既有了這麼厚實的一疊材料,赫拉克勒斯是再無任何可能逃過絞刑架的了。

「我在聽到這一系列指責他的可怕事件時,」薇拉繼續說道,一臉反感的樣子,「若有可能,我真想大笑一場呢。我覺得這太荒唐了!當然,他發火的時候總是表現得很粗暴,但從來不會這麼野蠻!他總是想保護弱者,甚至在幼時便是如此。我記得一隻螞蚱的事。有天他發現這隻螞蚱落在了一群螞蟻當中,已是氣息奄奄。他盡力把它救了出來,還給它沖洗了好幾遍.除掉它身上的那些小東西。此後他在花園甲便對任何螞蟻窩都很熱心,進行一番掃蕩……」

薇拉作為家人,情緒衝動自然合情合理。在她竭力為其弟弟辯護時,我則在悄悄打量著她。她相貌像父,談不上是個美人;臉龐平淡,頭髮也沒了光澤。但一件印有花卉的輕軟長袍裙和幾件隨意的首飾,卻也潤色了一下她的品位,反而使人產生相當印象。她有著家中女主人的從容和威嚴,也許,還承擔著理查森家族多數棘手的事情。

「相反,我所擔心的,」她神色凝重地說,「是他沒很好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因為赫拉克勒斯在生活中還從來沒有真正碰到過障礙挫折。一切在他都是理所當然,一切在他都可心安理得。正因為如此,他第一次感受到的悲痛便成為一種悲劇而無法自拔。這裡我想說的是他妻子的死。面對這起無法彌補的事故,他感到回天乏術……我相信,他就在這個時候開始明白,‘赫拉克勒斯’也只是個普通的人,註定意志薄弱。他的那種慷慨是其中表現之一……前不久他意外得到的那筆遺產,他一直在考慮要用它來做善事,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這就使得您去把德雷珀小姐找來幫忙了。」歐文指出。那天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耀眼的白色西裝,紐釦眼中還插著一朵非常鮮豔的紅玫瑰。

「是啊,這個任務落在了我的頭上。四月的一個晚上,我去一家咖啡館找她,有時她會在那裡落腳。我沒費什麼勁就說服了她。」

「我想,您事先了解過她情況的吧?」

「當然了,得查實她是適合需要的人呀。」

「也查實了那個死去的女人嗎?」

「對,將她的方方面面都弄清楚是很重要的。我們知道她的長相和名聲,不過也就是這些了。這方面我特別問過赫拉克勒斯本人。我沒費事就做到了,因為他在消沉的時候是很高興能和我談談她的……」銀餐具反射出來的一縷陽光,給我們女主人的臉映上一層淡淡的光影。她微微笑了起來。

「我清楚記得在這家咖啡館和德雷珀小姐的第一次見面。從心裡說,我一直是慶幸我們選對了人的。她和赫拉克勒斯的妻子相像得驚人,個性也不慍不火、柔和溫順。我並不懷疑這個行動會成功,但也確實沒有指望這事會進行得這麼順利。他們倆人真正墜入了情網。命運有時真會意想不到地捉弄人啊……」

「這事使您惱火嗎?」

「不,相反,我替他們高必,替赫拉克勒斯。讓他重新找到幸福吧,讓他找到心理的平衡去過上規規矩矩的生活。這過去是、現在也還是我們最大的心願。我承認,這同時關乎到我們的利益。」

歐文思考著,身子靠在柳條椅背上。

「確實,我也注意到了她是很依戀他的。」

一陣沉默無語。隨後諾韋洛太太說道:

「我曾作過思考,所以對她是有相當瞭解的。就她而言,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真正的一個王子……而且又有錢。雖然她的神情總是像在沉思,對別人也很敏感,但我肯定她沒有忘了這方面的問題。我希望,以後我們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

「可惜,他們的幸福是大成問題的,」歐文巧妙地提醒說,「況且德雷珀小姐也因悲傷而神思恍惚,竟至將我們當成了對頭……」

「這很正常,你們奪走了她的赫拉克勒斯!」

「督察這麼做至少也有一個好處,讓他們重歸於好嘛。」

薇拉搖搖頭。

「督察來將他抓走之前就已經和好了。那天赫拉克勒斯是中午過後不久回來的。他向我們大家表示歉意,對我們說,他是多麼後悔控制不住自己,對我們有多粗暴,而我們明明是為了他的好。他還對麗塔說,他們遭遇的種種情況並沒有改變他對她的感情。您真該瞧瞧他們那個樣子呢……兩個人相擁得緊緊的,」她稍稍撅了撅嘴,半是動了感情半是打趣。「真叫人感動啊,我一直認為赫拉克勒斯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因此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軌,而您的督察朋友晚飯後就來了。」

歐文專心致志地用雪茄噴出一圈圈的煙霧,指出:

「如果您弟弟少一點狂傲,他的處境就會有利多了。」

「我給您說過他為什麼常有這種行為舉止,不是嗎,」

「那就讓我們暫且認為,他是無罪的吧。」

「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伯恩斯先生。」

「哦,您可別高興得太早了喲。因為這一來,我們就得另外找出一個犯罪分子,甚至可能就在這裡,因為翻書板這事肯定是宅子裡哪個人乾的。」

薇拉聳聳肩,有點俯就地說:

「也許是僕人的一個小小惡作劇吧。」

「從一開始就是嗎?在十個月之前?在還沒有誰談起這些罪案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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