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狄俄墨得斯的牝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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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

就像住在翠徑莊園的大部分人一樣,薇拉·諾韋洛很不適應她弟弟新冒出的古怪念頭。他突發音樂狂熱,還枉費心思要讓他的蛇和他一起分享這份熱情。她後來總算明白,在這種情況中,一個也像小麗塔那樣容易激動的人是會失去自制能力的……可惜,遊廊事件並未打消德雷克那令人難受的音樂激情。現在,他已不再試圖和他那些回到了窩裡的食客們建立什麼聯絡了,而是「呼喚」著那逃之夭夭的一條。遊廊本是一處獨立的空間,那裡的草木提供了一個很大的好處便是吸音;但他現在已不再侷限在遊廊吹奏,幾乎宅子裡到處都聽得到他的笛聲,尤其是宅子四周。宅子的窗戶在陽光明媚的白天都開得很大,大家用耳朵就能知道德雷克人在何處……笛聲旋律平淡,它迴盪在這個古老的宅第裡,也是在提醒這一失蹤所意味著的潛在危險。直到此時,還沒有一個人再見到過它,但宅子裡那些懶懶散散的貓們倒普遍抱有信心,似乎正嚴陣以待呢。

這是因為聽到笛聲還是受到蛇的影響呢?薇拉想道,她正沿著肖像畫廊旁側的過道向前走去。這時她瞥見了她丈夫,有塊表現赫拉克勒斯功績的黏土書板已給他從鉤上取了下來。他聽到她走過來的聲音顯得很意外。

「哦,是你嗎,親愛的?來,你瞧瞧……這裡有件小小的不可思議的事,這幾個星期一直在我腦子裡纏繞呢。你注意到這些書板有什麼奇怪的情況嗎?」

「沒有。不過我覺得母親曾向我提過一句,說有什麼人歡喜將它們翻過來放,是嗎?」

邁克爾點頭肯定。

「對,不過這不大看得出來,因為它們反面朝外時差不多也還是那樣子。」

「看得出來,對媽媽和你這種愛整齊的人來說,這真讓人惱火。」

「是啊,」證券經紀人嘆了口氣,「每次我發現這情況時,我都將它們翻正過來,但時隔不久,它們又重新是另一面!而且還不是隨便翻翻的,都是那幾塊!」

薇拉的薄嘴唇上露出微笑。

「也許是因為有什麼人認為,它們就應當那麼放吧?」

「對,可又為什麼呢?腦子秀逗!還有,我注意到,每次都會多翻一個,而且就在剛才,我發現……」

薇拉用一隻手按住丈夫的胳膊。

「求求你,邁克爾,別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我了。」

諾韋洛的黑眼睛突然一瞪,不無擔心地說:

「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績,是小事?上帝啊,親愛的,在你弟弟面前你叫千萬別這麼講,他會讓你吃苦頭的!」

「萬一他衝我抬起了手……你在旁邊會保護我的,對吧,親愛的?」

「那是當然,」他肯定地說,不過信心不大,「哪怕也許無濟於事也要……」

薇拉笑意不再,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最近這段時期,我這兩個弟弟真的開始讓我厭煩了。一個呢,半瘋半癲的,而且從他那些該死的小蟲不見了一條以後也快徹底瘋了;另一個呢,不見得好到哪裡去,最讓我們操心……」

邁克爾轉身對著身後的肖像畫廊,若有所思地問道:

「你們家族中就沒有這方面的既往病史嗎?這可是很讓人頭疼的事。」

「沒有,我想不應該會有。我們那些先人名望一貫不錯,人品正直而且穩重。」

「名望嘛,倒也是。但他們的內心氣質如何我們是根本不瞭解的。我不想得罪你,親愛的,但你父親在他最後幾年裡臉上的氣色並不好啊。我也不說他的那些古怪行為了,這些事從來沒人能解釋過……」

薇拉點點頭。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但父親性格內向,而且非常重感情。他過的可能是一種非常深沉、非常私密的精神生活。我還認為,他那時非常苦悶、失望……」

「結果有天就向大家告別了。」

「他的自殺一直使我感到奇怪,因為他不是會選擇這種結局的人。」

「然而事實如此啊。」

薇拉同意,嚥了咽口水。

「也許你有道理。他腦子裡大概是有什麼地方不大正常。至於媽媽,我發現她在這個問題上完全保持沉默。她必定是知道什麼的……」

「你舅舅呢,正好相反,他可講得不少。」邁克爾冷笑道,「他把自己看成是這個宅了的主人,可他還不是呢!他慣於想入非非,而且還有點操之過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發現他的意志也相當薄弱。」

「我的上帝啊,這是個什麼樣的家喲!」她嘆息道,臉埋在手裡,「有時我會想,這個宅子裡唯一正常的人就是我了;唯一的一個,不論什麼時候還算有點頭腦吧。」

「可不是,親愛的,幸而有我們在這甲!要是沒有我們,翠徑這份家業恐怕早就完了,不可避免……」

「這一局還沒贏!」

「當然,但也快了。」

「我呢,我總是提防著赫拉克勒斯的反應……」

薇拉說這句話時口氣很認真。她走近一塊書板,認真端詳起來。

「赫拉克勒斯,」她喃喃自語,「他小時候的情形你並不瞭解,邁克爾。」

「是啊,不過我也不難想象。」

「確切點講,問題在於他的頭腦多少還停留在兒時。相對說來,他的教育程度不錯,這方面父親花了不少錢呢。但他的行為反應難以預料而且有危險性。德雷克和我老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他小時候我們愛和他尋開心惹他發火,只要稍微把他惹惱了,他就會氣得滿臉通紅。但到他十來歲的時候就玩不轉了,只有變著法兒做得更巧妙此才行。那時候我們都怪罪那個偉人的赫拉克勒斯,那可是他心口中的楷模!我們誇獎他的力氣不同凡響,也笑他的腦子笨。」

「我保證,那時你們一定很妒忌他吧?」

「怎麼不會呢,瞧瞧父親對他的那個寵喲!不過在這方面我們也必須小心謹慎,因為情況要糟糕得多。只要有一丁點影射他的智力問題,或者說到他的弱點什麼的,都會使他暴跳如雷。這種時候他會火冒三丈。而後呢,他自認必須向我們證明這不是事實,就搬出一些書來,旁徵博引,以此證明神話中的那位英雄並不只是個笨拙的粗漢,在意識清楚的時候可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一個人,他不過是把身體上的力量提高到藝術的境界罷了。不管怎樣吧,你已覺察到這一點了,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邁克爾點頭表示同意,隨後走近薇拉。

「這塊書板,你看得真夠投入的,」他說,「上一次並沒給翻過來,現在卻和另外那八塊給放在一起了。」

「這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九件功績。它怎麼叫來著,我忘了。」

「哦,我也不知道……神話學嘛,和我的希臘文、拉丁文一樣,都不是我的所愛。」

「看得出這位英雄正在馴服一匹馬,甚至有兩匹呢。」

「那麼,這應當是那有名的吃人牝馬了,它們的主人是國王……國王……我快想起來了……」

「狄俄墨得斯!」

「對,狄俄墨得斯,就是!」

金融家的臉突然變得陰沉起來。

「狄俄墨得斯,該死,這讓我想起了什麼……沒多久之前我還看到過這名字。對,是在今天早晨的報紙上,要不就是昨天的……狄俄墨得斯,偉火的狄俄墨得斯,一個馴獸師,給自己的豹子吃掉了。」

「豹子?」薇拉思索著,手指按在嘴唇上,「奇怪呀……按照神話傳說,要是我記得不錯,國王狄俄墨得斯最後也是被他的那些食肉動物吞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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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風聲鶴唳地鐵站

昨日晚,索思沃克地區之居民,無疑經歷了彼等一生中最驚恐之夜。其時,有兩隻綠眼猛獸在象堡地鐵站以東之街巷中散播恐怖。近半月來,「皇家馬戲團」正在該地附近獻演.並特別推出「偉大的狄俄墨得斯」出演之精彩節目。舉凡有幸目睹該馴獸師及其兩隻黑豹聯袂登臺之觀眾,無不驚歎其天才,且無一人懷疑其走獸之兇悍,後者近時似正飽受獸籠逼仄之苦……此二獸是否靈巧異常.竟可自行推開柵欄門閂乎?抑或系因某一居心叵測之手造成耶?又或系一次翫忽職守之故,甚或乃其主人之一時大意所致?無人知曉。可肯定者,為當晚十時左右,馬戲團一職員發現獸籠門大開,籠中動物已不見蹤影,而「偉大的狄俄墨得斯」其人亦不知去向。

無疑,該馴獸師在證實其貓科動物失蹤後遂即進行追蹤。然則在此一恐怖之夜並無一人瞥見過此人身影。該街區的狗曾發出最初警訊,初時僅有不多幾聲吠叫,而後叫聲漸雜漸強,終至成為奇特之群犬齊吠,聲聲不息。不時有人看見一些黑影悄無聲息地竄行於各住家屋頂,而後它們跳過一座門廊.又出沒在某戶陽臺之上或在某戶視窗之後,綠色大眼瑩瑩閃光,模樣可怖。人們亦曾聽聞有咆哮之聲,聲音沉悶喑啞,絕非狗類。有位老嫗曾在一死衚衕牆角與此等猛獸不期而遇,因其當即昏厥而終免遭厄運。獸影瞳瞳,獸目如炬,且雜以吼嘯之聲,直至拂曉時分。然則附近之居民竟無一人傷亡,實堪稱奇蹟。例外者:一處後院中,民眾發現有兩狗斃命窩邊,均體無完膚。

清晨五時左右,警員終於來到。彼等接警時已有延宕,蓋因馬戲團人員初時認為「偉大的狄俄墨得斯」本人定會將其麾下兇獸成功截回。一小時後,警方封閉了該地區,並嚴加戒備,準備隨時擊斃此二猛獸。然則又可怪者,所涉野獸竟再未見蹤影……同一時間在馬戲團,正當一眾人等傾巢而出去追捕之時,一飼馬員吃驚地瞥見一男子,身披獅皮,繩牽兩隻黑豹,它們溫順乖巧隨後而行。「爾等之兩浪子現攜歸於此,」此人道,一邊將它們關進籠子,「宜謹為備,萬勿又致疏虞,此等獸類非善良之輩也……」

倏忽間此人即已不見,一如來時現身那般突然。截至本文付印時無人曾再見到。不論彼系何人,我們對其介入之舉謹表謝忱,眾居民獲悉此訊息時亦無不額手稱慶。然則令人扼腕者,乃此次野獸外竄一事未如眾人所願如此善終:距中午尚有一段時間,有人發現不幸的狄俄墨得斯之屍體,其狀慘不忍睹。彼橫陳在一死衚衕深處,位於一大垃圾桶之後。其人已被黑豹撕咬得粉身碎骨,並有流浪狗數只,正在享用此一駭人盛宴雲……

我們讀完這篇文章,將報紙還給韋德坎德。他一臉怒火,將報紙折了起來丟在辦公桌的一角。當下午各報披露了這個悲慘的社會新聞之後,他馬上將歐文和我邀約前來。

「儘管我已嚴格發出命令,還是有這張報紙提到獅人的介入。」他恨恨地說,嘴上那撇八字鬍使他這副神情更加顯眼,模樣有如一個野蠻武士行將開拔進行討伐,「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們會知道我的歷害的!」

說了這些氣話之後,他深深嘆了口氣,又道:

「不管怎樣,這在我們案子當中不過是小事一件。」

「對,我也這麼認為,」歐文插話說。他正專心致志用他的雪茄噴出一個個很圓的菸圈,「我們這位獅人甚至被人看成是某種救星了……一如赫拉克勒斯本人在他那個時代。」

「赫拉克勒斯的故事嘛,您就給我免了吧,求求您。」韋德坎德喃喃抱怨道,「從我們守候他什麼時候會冒頭一開始,狄俄墨得斯吃人的牝馬這段情節我們就都瞭然在心了。」

「當然,不過還是得佩服這又一個功績,他完完全全是在按照底比斯古城那位英雄的第八件功績去做的。當時,這位英雄肩負重任,要將狄俄墨得斯國王那些食人肉的馬匹帶到邁錫尼城去。故事說,他將狄俄墨得斯本人餵了這些馬,終於馴服了這些危險的畜生……您得承認,我們這位當代的赫拉克勒斯又取得了一次了不起的成功!坦率地講,我怎麼也想不出怎麼解釋這次所用的伎倆。」

我從督察的眼神中看出一場暴風雨正在積聚。他作了很大的剋制才用拳頭敲著辦公桌說道:

「他的才能毋需再作論證了,伯恩斯。現在要做的,是不能再讓他為非作歹!」

「我在想,是那個馴獸師的名字引起了罪犯的注意。」我的朋友平靜地說,似乎沒有聽見警官後面這句話,「這對他來說是個好機會,但更主要的,是他使用這個機會的方式,那可是很出色的呢。不過有件事使我難過……」

「什麼事?」

「倒霉的受害者一點也不像是個公敵之類的人。」

督察微微一笑,很不客氣。

「這一點您就錯了,伯恩斯。我剛剛接到有關這傢伙的詳細報告……「

「您是說狄俄墨得斯是個不幹好事的人?」

「對。」

「那麼,這就更加值得注意了。」

「您這麼說也行。不過您可別太高興,因為這種調查要是我不能迅速拿出結果,恐怕別人也不會總是把它交給我的。」

「行啊。那麼,對這個狄俄墨得斯,您就把所知道的統統給我們講講吧。」

督察拿起手邊的一份卷宗,開啟讀了起來。他讀完後遞給我們一本沾有血跡的筆記本,說道:

「我們在他屍體上發現了這個東西。那些野獸沒將它吞下肚真又是個運氣!筆記本上列出的名字和地址,幾乎逐一都和我們所掌握的情況相吻合。」

「是他犧牲品的名單嗎?」

「對。蘇格蘭場長期以來一直在懷疑這個戴維斯·梅利特——他的真名——在從事某種與其人表裡不一的活動,但我們苦無證據能把他抓起來。」

「我想這東西就是一個證據了,可惜是身後之物,這於他於我們都是遺憾!您說說看,督察,我看到有個名字,它沒像其他姓名那樣給劃掉……」

「可能是他的下一個犧牲品吧。」

「我們可以去問問這個人,不是嗎?」

「也許行吧。」韋德坎德答道,神情悶悶不樂。「如果你們有興趣,就請明天再過來吧。不過我們別指望奇蹟,因為對這個案子我懷疑這些人能告訴我們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我俯身從歐文肩上看去,見到的一行字是:理查森,翠徑莊園。伍德霍爾村,肯特郡。

「幾天來,一切都好像已恢復正常了。」理查森太太想道。午飯結束後她在花園裡稍稍轉了一圈。已經過去的一個星期所發生的事只剩下一場糟糕的回憶。只有德雷克,他還在搞他的探索研究,笛不離嘴,不過也就僅此而已。赫拉克勒斯已恢復平靜,而她也又瞥見他在和可愛的「得伊阿尼拉」喁喁私語。這姑娘是不是也快成為一位理查森太太了呢?要肯定這一點還為時尚早,但看來事情進展順利。赫拉克勒斯對她顯得十分鐘情,如果和他前幾個月的情況對照一下,這可說是個奇蹟了。經過一年的絕望、自省和犯罪感,他在姑娘來到後與她的接觸中已完完全全變了個人。美好的季節趕走了冬天和它帶來的煩惱,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再來糟蹋這段時間的平靜了。

她是從平臺上走進來的。藏身在樹葉叢中的烏鴉用快樂的啁啾來迎接她。顫音、琶音這些音色清新悅耳,著實在她耳中響了一陣,因為她心情不錯。人在有些時候也會想世界可真美好啊;生活呢,則是最會使人感到意外的命運了,你不會發生任何事,而飛來橫禍總是落到別人頭上的……理查森太太的思想沉浸在愜意的陶醉感中,然而她個人的體會又在敦促她要多加小心謹慎。她有過意想不到的遭遇,令人痛苦。比如那個忘不了的早晨吧:她被一聲脆響驚醒,隨後便發現了丈夫一動不動的身子倒在他書房的桌上,嘴裡汩汩流著血。還有一些苦澀的記憶,就不提它們了吧……前些天晚上,內維爾還曾試圖重新勾起她的一未曾癒合的創傷,但她並不怨恨他。他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好奇,或者是出於以前的習慣,還像他年輕時那樣尋開心要逗弄她一番。他可不知道自己給她帶來的痛苦啊!但同時,只要一想到那段時期,想到那雖短暫、然而也許是她生活中最有生氣、付出情感最為深厚的時光,她又感到一陣快樂,心中暖洋洋的……

這段時間裡,得伊阿尼拉正一件一件翻看著赫拉克勒斯一個柳條箱中的那些雜物。她翻出了一本影集後,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決定要靜下心來好好看一看。整個理查森家族都在上面了,各個年齡階段的都有,她不禁感到有趣。沒有兒時約翰.理查森的照片,這是當然的,但他的照片中有一張非常清楚地顯示出德雷克和薇拉兩人的面部特徵:雙頰凹陷,下巴突出;奇怪的是,這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卻沒有,他的臉部輪廓要柔和得多。

得伊阿尼拉溫情地看著他的幼年、少年和青年時代。無論哪個年齡階段他都俊俏可人。他是赫拉克勒斯啊,是得到神祗祝福出世的……在最後幾頁中,她欣賞到了他的男性雄風。在某次比賽中,他身著摔跤服,顯得卓然超群,僅就這等儀表就勝過了一眾對手。看來那幫人事先就得甘拜下風呢!得伊阿尼拉不慌不忙緩緩翻到最後一頁,突然全身僵住,起先面色蒼白,繼而變得緋紅,接著跳起身,一把抓住放在寫字檯上的裁紙刀。她像一頭狂怒的母虎,一心來對付這張漂亮的大照片,上面是在一個公園裡拍攝的年輕新郎和新娘。

這時,理查森太太恰好走進房間。她站住了,對眼前奇怪的景象大吃一驚。她在慘遭塗炭的照片上不難認出是赫拉克勒斯的臉;不知為何,這張臉得到手下留情,而新娘的面孔則在狂怒的裁紙刀下不見了。

得伊阿尼拉意識到她的到來,轉過身,窘迫得臉上通紅,但因為狂怒還在顫抖。她放下裁紙刀,喃喃地說:

「請原諒,理查森太太,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嫉妒心可是一種不好的毛病啊,」宅子女主人說道,樣子像是說教也不無揶揄,「但您不必擔心。您可以相信我,相信我什麼也不會說出去的。我一點也不會告訴赫拉克勒斯,也不會惋惜這張照片,甚至我都不知道有這張照片呢。」

這時她們聽到大門門鈴在響。理查森太太催促姑娘趕緊將她剩下的「作品」處理掉。得伊阿尼拉還在激動之中,手腳不免自點慌亂。當她清理好,有個僕人在敲門:

「是警察局的三位先生,太太。」他好像有大事臨頭,說道,「他們想和您談談……」

「警察局?」孀婦不快地說,「他們找我幹什麼?」

「大概是和這幾天《泰晤士報》講的那宗慘案有關吧,是關於一個馴獸師給他豹子吃掉了的事。」

「老天爺!我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據說這個倒霉的馴獸師最近拜訪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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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確實,我們有某些理由認為,戴維斯·梅利特,又名‘偉大的狄俄墨得斯’,最近來過府上。」歐文·伯恩斯說道,口氣極為彬彬有禮,和我們前來造訪的動機不大相稱。

韋德坎德比他更習慣於這類談話,似乎並不想掩飾他的警官職業。他的黑眼睛中一成不變的懷疑表情,還有他那強徒式的小鬍鬚,都無助於緩和氣氛。我呢,儘量顯得和顏悅色但又並不過分。理查森太太接待我們時顯得有點意外,但還是給了我們很大的禮遇。她將我們引進一間寬敞的客廳,裡面傢俱的風格奇巧迥異,我的朋友富有經驗,他的眼睛可沒錯過。

「我想,這個名字您就一點也不感興趣嗎?」歐文說,一邊將手伸進背心。

「偉大的狄俄墨得斯?是啊,我女婿讓我讀過《泰晤士報》上的那篇文章,講的就是這場慘劇呢。不幸的人!多可怕的結局呀……不過說真的,我不明白我們在哪一方面可能會發生關係!這可以向你們保證,直到現在我們還從來沒碰到過……」

「請看一看,」歐文說道,一邊將這個馴獸師的近照遞過去,照片相當清晰,「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他拜訪過您,但用的是假名。請您注意看看這個面孔。」

理查森太太屈尊用指尖夾過照片,仔細看著。她在開口回答時,無疑已在接過照片之前心中便是這個說法了:

「不,真的,這個男人的臉我一點也不感興趣。「隨後,她揚起眉毛顯出吃驚的樣子,站起身來,」等等,不……我大概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他呢?不是在哪個馬戲場,也不是在別的什麼有這類演出的地方,這能肯定。」

「請想象一下;他衣著光鮮,沒穿那種皮背心,也沒帶他的纏頭巾,手上沒拿皮鞭。請想象一個非常體面的什麼人……」

「對囉,我明白了!是那個魯濱遜先生……一個古董商,有天來看我這些傢俱。他說他打算讓我發一筆大財。」

我兩位同伴的臉上同時露出了笑容,非常高興。

「一個討人歡喜的男子呢。」理查森太太又說道,「頗為幽默。」我和他明確說了,這些傢俱是不賣的,因為它們有著很大的感情價值。但他提出的價格,我得承認,讓我掂量了一番……可惜,這個迷人的魯濱遜先生此後就沒再露過面。」

「這次到訪是多久之前的事?」

「有半個月了吧,也許……」

「那麼,太太,請允許我告訴您,」韋德坎德插話道,「他的結局不管怎麼悲慘,對您的傢俱來說也是因禍得福了!因為這個戴維斯·梅利特,又稱魯濱遜先生或者‘偉人的狄俄墨得斯’,是個不折不扣的職業偷手。」

「魯濱遜先生,一個偷手?」理查森太太叫了起來,愣在那裡,隨後下意識地伸出手摸摸她的珍珠項鍊,「您能肯定嗎?」

「事實如此。但這個該死的傢伙非常狡猾,不會在手伸出口袋時就給人抓住。我們監視他很長一段時間了。他白天是馴獸師,夜間便入室盜竊……我們差不多一直在跟蹤他。隨著他在國內的巡迴演出,所到之處都留下一系列偷盜事件而且逍遙法外。他的手段簡單而有效:一般是自稱商務代表或者保險人,利用這個機會對他下一個犯罪目標進行踩點。」

「我的上帝,等我兒子聽到這些會怎麼想啊!是他將這個人帶到這裡來的。我想是此前一天在一家酒吧裡遇到他的。」

韋德坎德狡黠地一笑。

「您別擔心,理查森太太。這也是他的一個慣常做法。他安排好,讓第三者來引見,以顯得更可信賴或不那麼讓人懷疑。這個人嘛,我再說一遍,非常機靈,還從來沒給人逮住過。不,真的,您可讓您兒子放心,他毫無可自責之處。實際上,我們的興趣並不是這個偷手,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再也無法讓他面對人間的司法了。相反,我們有些很嚴肅的理由,懷疑他死亡的意外性質。」

「我恐怕不明白您的話了,督察。」

「表面上似乎並無問題,」督察放低聲說道,「但肯定是有隻犯罪的手結束了他的生命,所使用的計謀很毒辣。這方面我們目前尚不瞭解。」

「這麼說,是一次謀殺?這太可怕了!真的,我就更加不明白了,我在哪一方面對你們有用呢,先生們?」

「我們正在追捕的罪犯,是比狄俄墨得斯還要危險的一種人,有如惡魔。他似乎自負使命,要將那些他認為是有害或可惡的人從王國中清除掉。對我們來說,很不幸的是他極其詭詐、極其機靈,使得我們無從知道他是何許人。故而我們不得不追蹤一切可能會讓我們找到他的線索,不管它們有多細小。正因為如此,理查森太太,我們才冒昧來打擾您。請理解我們:每一個跡象,哪怕再微不足道,對我們來說也是很寶貴的。令郎和‘魯濱遜先生’有過直接接觸,恐怕是最能向我們提供情況的人了。」

「對,但他會暴跳如雷的!因為自己如此這般就給愚弄了,我明白。」

「不會是在宅子四周吹笛了的那個男子吧?」歐文彬彬有禮地問道,「我們來的時候大致瞥見過他一眼,不過我們倒是聽到他的樂曲了……很特別的,我得說,內行的耳朵聽來動人心絃。」

「這地方欣賞他音樂的聽眾,也只有他的那些蛇了,先生,」理查森太太反駁說,口氣有點冷淡,「話雖如此,這方面我也不能肯定……」

女主人和我們談了她長子的一些情況。歐文一開始便感到意外,似乎覺得德雷克.理查森這種奇怪的舉動很有意思。

「那麼遇到魯濱遜先生的不是他了?」韋德坎德插進來說,顯然他對這些爬行動物毫無熱情。

「可不是嘛,是赫拉克勒斯,我的小兒子。可以說,他在我們家裡個子最大、身骨也最結實,真的……」

一陣靜寂。我在想,我這兩位同伴突然間所顯出來的吃驚程度一定和我不相上下。僅僅赫拉克勒斯這個名字就使我們的思維停滯了好一會兒。我們預計過種種情況,就是沒想到我們的調查中會有這麼個名字的人出現。隨後,在最初的一陣驚愕過去之後,我們恢復了理智:這隻可能是一個巧合罷了。

「赫拉克勒斯?」歐文說道,一邊將他天藍色上衣上的鮮紅石竹花重新插好,「這個名字實在很有特色呢。」

「可不是嗎,我承認,」理查森太太回應道,覺得我們的驚訝很有趣,「可以說,這個名字對他還非常合適。」

「想來他就像古代的那位英雄,既強壯又俊俏吧?」歐文問道,口氣打趣,像是儘量要讓自己弄明白些。

「您說的沒錯,雖說我做母親的不想為這個而得意,卻也因此而擔心呢。」接著她像是開玩笑似的說,「我可要先講一聲了,各位警官先生,你們想把他抓走可辦不到喲。你們那些手銬呀,牢房的鐵條呀,對他都不在話下!什麼都對付不了他!」

我們三人都客客氣氣地笑了,但我們越來越感到興趣。確實,當理查森太太走了出去準備將他介紹給我們之後,我們就急急地在等著他的到來。這當兒,歐文正用讚歎的眼光將餐具櫃中那套很漂亮的中國餐盤一一看過去;我呢,則試圖想象著赫拉克勒斯的體態和相貌,先入為主地設想這個壯實傢伙的模樣:身系獸皮纏腰帶,手持粗大棍,一如通常書本插圖上的那種形象。

當這個年輕人終於來到時,我馬上感到這間豪華客廳裡的氣氛似乎為之一變。他雙肩寬闊,個子中等偏高。但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沉著冷靜和他那討人喜歡的態度舉止。他淡栗色的頭髮朝後甩開,使人能整個地看清他的臉。它坦率真誠、目光爽直,這張臉是不會讓女性們無動於衷的。他全身透出一種寧靜平和的鎮定自若,然而也許是過於完美反而顯得並不自然。我覺得這個細節特別令我感到興趣。

在一聲「先生們,我能給你們幫什麼忙嗎?」這句非常親切的話之後,他毫不推諉,就向我們講了是在什麼情況下,在倫敦的一家酒吧裡遇到這位「魯濱遜先生」的。可惜,這些詳情細節並未給案件帶來新的光明,只不過突顯這個盜賊是如何的善於吹噓,以便接近他隨後要下手的犧牲品。但這個問題對歐文來說似乎不再重要了,他既感到興趣也被深深吸引住,現在已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年輕人本人身上。

當理查森太太不經意提到,她兒子的性格是不易管教而且動輒發怒,還想,要是她兒子現在又見到馴獸師,而且還活著,這個人會有一個什麼下場?此時,歐文怪怪地一笑。這個笑也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我自己這時心中的驚詫,這種感覺又像是在驚歎,當我聽到這又一個巧合時真覺得不可思議。從這時開始,我這位朋友便努力將談話引到這位少東家的性格上去。一連串的意外讓我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所獲知的情況,確實無論在哪一點上都與傳說中那位英雄的青少年時期相吻合。真是聞所末聞、無法置信,又荒謬可笑、不合情理。但我們隨後聽到的證言只能肯定理查森太太所吐露的隱情是真實的,而這些證言,在赫拉克勒斯本人記憶所及範圍內也得到了證實。

在那個真正的赫拉克勒斯的童年中,廣為人知的一個標誌性事件當然是兩條蛇的事了。它們鑽進了他的童車,而他卻做到了只用自己兩隻小小拳頭的力氣便卡死了它們……可以說,小理查森也有過這種事。其次,他的狂怒,他的那些家庭老師,當他厭煩了他們的時候總會受到一陣狠揍……這便是理查森的青年時期。他對施展拳腳的愛好,他那令人驚歎的力氣,當然,還有他那既突然又危險的可怕怒火所釀成種種不幸的行為,他也會馬上就表示悔恨。這種種的巧合,令我們無比愕然,竟至開始懷疑宅子裡這兩位主人所講,懷疑我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不過最吸引人的部分還在後面。當理查森太太提到她兒子結婚後所遭到的不幸時,我看見歐文和韋德坎德聽得臉色卻發白了——

「我這可憐的兒子因為失去年輕的妻子而很痛苦,萬念俱灰,無論如何總想把這場慘劇的責任擔當起來,似乎這麼強迫自己就會減輕悲傷了……是不是這樣啊,赫拉克勒斯我知道,你現在已相當堅強,足以冷靜而理智地去思考這樁令人難過的事件了。」

正如我已指出過的,底比斯城那位英雄在一陣狂怒中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後,被判有罪,要完成十二件苦差作為贖罪。這是又補充進來的一個巧合,然而它足以說明問題,須知使得瓶中水終於溢將出來的也就是那最後一滴水。他給我們提供的種種情況都對他不利,可這當中他卻好像意識不到,這真是難以置信。儘管如此,我們從這時開始便確信,這個小理查森就是幾個星期來我們徒然在尋找的那個野蠻人——野蠻的伸張正義者。

很難表達我們當時的感覺。我們與之交談的這個客氣親和的年輕人,有著作為兇手的完美心理素質,具有完成某些罪案所必需的體力,加之,他的體貌也符合歷次慘案不同證人所作的描述。

對一名為國效力的業餘偵探來說,這份收穫不小了。但我注意到,像歐文和韋德坎德督察這樣的老手,卻還是非常小心謹慎。我相信他們此刻只希望一件事:離開,獨處,讓頭腦冷靜下來,弄清楚如何恰當行事。然而讓我們吃驚的事還沒有完,那天命運顯然要捉弄一番找們的智力。

由於我們在客廳裡待的時間較長,翠徑莊園的其他居民在來到時也給我們作了介紹:理查森太太的弟弟,她的女兒和女婿邁克爾·諾韋洛。沒過多久,諾韋洛便想出風頭,但也不無突然地開口道:

「偵探先生們,你們的到來正當時呢,因為我妻子和我有個小小的謎團要提交給各位:找出那隻居心叵測的黑手,它一再把某些黏土書板弄翻過身來。」

於是我們給領到掛著書板的走廊去察看。當我們見到是關於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績時,我們那個意外呀,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來。然而這個意外馬上又相形見絀了,諾韋洛夫婦明確告訴我們,有些書板似乎是自行翻過去的,並指出這些書板最近又添上了一塊:《赫拉克勒斯與狄俄墨得斯之食人牝馬搏鬥》……

我聽到歐文在喃喃說著什麼,瞧見他取出一方手帕來擦拭前額。他暈倒時正好被我接在了懷裡。

24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阿喀琉斯,此情此景怎不叫人要暈過去呢!」當天晚上,我們在斯特蘭德大街一家酒吧用晚餐時,歐文向我解釋說,「這種時刻超越了感受的界限,又怎麼能挺得住呢!恐怕這是我整個偵探生涯中感受最強烈的一次了。接連好幾個星期,我們徒然作了很大努力,結果不到一個小時就大有新獲!這份補償可謂豐厚呀,它讓同輩中天分最高、也最苛求的行家也會心滿意足的……說真的,請相信我,我在看到那一系列書板的時候,覺得它們真美極了,我這輩子還沒見識過呢。它們具體證明了是有一個出色的計劃,一個周密策劃的構想。這一系列罪行沒有先例,它們是精心製作的藝術品,是神明的一份饋贈,在我這個水平的唯美主義者看來已達到了最高境界。但我告訴自己:‘這美得過頭了,並不真實。’當時我好激動啊!」

我聽慣了我這位朋友的此類表達,而這一點講得也很實在,所以我未作任何評論。不過那天我們在和韋德坎德一起回去的路上,大家對調查中需要具體注意的幾個方面談得很多。這個十分了得的罪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們得來不費吹灰之力,但又覺得不踏實,竟至都不敢伸手去捉住。此外,我們並沒怎麼議論他的罪行,更多的是談要用什麼方式和他直奔主題。不過那天晚上歐文情緒很是亢奮,我們只好等到第二天有韋德坎德的在場再進入實質性的問題。督察已恢復了他作為警官的冷靜;於是開始了一系列的會見和問詢,先是在翠徑莊園,而後就在蘇格蘭場。但要將所有詳情細節一一再現出來,我可就力有未逮了。

嫌疑人的態度使我們大惑不解,甚至動搖了歐文邏輯思維的基礎。他在回答和解釋時,給人的印象是有悖常理、暖昧不清,而且態度傲慢,所作的陳述欲言又止還有挑戰的意味,還始終顯得心安理得。總之,這個該受懲罰的傢伙倒像是個清白無辜的人,他什麼都沒承認。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對自己、對他此時所處的境地和我們對他的指控似乎還很高興而且得意!有幾個例子足以讓我們領略到和他的一番舌戰:

「理查森先生,」韋德坎德又說,是常規的問話,「您犯了還是沒犯這些可憎的罪行呢?」

「請相信,督察先生,如果是我犯下的話,我會為此而自豪的。你們正在搜尋的這個角色,在警察和司法可憐兮兮無能為力的地方取得了成功,就這麼回事。」

「您要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很清楚,法律不允許我這麼做。我招認了馬上就會給關進大牢。我什麼都不愛,就喜歡自由,就像偉大的赫拉克勒斯本人……」

「這是個挑戰嗎,理查森先生?」

「對,要是你們願意,就是這樣:我向你們挑戰,去找到能把我抓起來的證據吧,哪怕只有一個。」

「僅就您的生活經歷即是一個證據,理查森先生。」

「對啊,這證據就是:我長得像偉大的赫拉克勒斯,我和他一樣熱愛正義。這沒錯,我很願意向你們作這個讓步。但別的事不行。我沒做過任何該受譴責、對眾人有害的行為,我的良心極其安寧……也許,除了發生在我去世的妻子身上的事。」

「那麼您承認是那起謀殺的作案人了?」

「我曾試過承認,請相信……可惜,外國當局不願意接受!照他們所說,我沒有殺害自己妻子的客觀可能性。」

「別擔心,我會讓人重新審查這個案子。」

「請吧,督察。我準備好承當這起死亡的責任,但不會是其他事情!你們尋找的這個罪犯可是為人類和社會出了力的,他也許犯有兇殺,但沒有犯下錯誤。」

「那麼您是承認自己和這些兇殺有關?」

「若是你們證明我有罪,證明我在這些殺人案中有牽連,到時你們想要我承認什麼我都準備承認,督察。」

問詢從頭到尾都足聾子間的對話。之後又讓赫拉克勒斯分別和那些見到過獅人的人當面作了對質。其中大多明顯傾向於就是他,但又誰都不能肯定。此外,有些證詞也相互矛盾:一些人看到的要矮胖些,另一些人則認為比較瘦長。金角牝鹿案中的理查德·格爾和萊昂內爾·克里姆甚至相當懷疑,他們覺得在火車站臺上來和他們搭話的那個身披獅皮者,個子好像並沒這麼大。最後,有些推測雖然也漸漸有了一定的分量,但在實質上並沒帶來任何決定性的證據。

不過給了赫拉克勒斯重重一擊的,是他不在現場的問題。在所列舉出來的8個案件中,沒有任何一件他能用自己的時間表來辯護。對發生在幾個月以前的罪案來說,這尚可理解,但對眼下最近的一件——狄俄墨得斯之死——就難以相信了。若是他的回憶能確切些,能夠證明慘案發生時他人在象堡車站以外的其他地方,那麼他最終便能脫掉干係了,可是他沒做到。此外,他從去年秋天開始一再有長期外出的情況,這也對他不利。他甚至不願確切說明這段時間裡他幹了些什麼,只簡單承認說是隨便走走而已。

從這時開始,韋德坎德便在考慮要能做出—份過硬的材料,不讓犯罪分子赫拉克勒斯逃出法網。他在等待最後的證據,等著有決定性的犯罪行跡出現,那時就會使天平不可逆轉地傾斜了。此時已近七月。不過我還得回頭再說一下我們調查中另外一個方面的情況。為了調查,我們是常去翠徑莊園的,花了不少時間對赫拉克勒斯周圍的人——加以詢問。但從這時開始,我們才看出我們的任務絕不簡單,可以說,真正的噩夢開始了。我們漸漸發現這幢老宅隱藏著許多秘密,事事匪夷所思,隱隱約約都和那些罪案有關,而且顯得很不合邏輯。這個謎團之網在變得厚實起來,以致我不得不承認,到最後恐怕除了歐文,其他任何人都會給弄得茫然不知所措、暈頭轉向的。

在翠徑莊園,無論是它那些古老的磚牆還是裡面住著的人,都散發出一種奇怪的氣氛,不管是理查森太太,或者她弟弟、諾韋洛夫婦、德雷克或者年輕的麗塔·德雷珀,好像都有什麼要隱瞞或者相互指責的事,沒有一個人是非常本色自然的樣了……除了赫拉克勒斯,他是最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了!

這還只是我們案子中諸多不合常理的一個方面。但歐文的才華終於在這蒙著一個仍屬脆弱的保護殼的小小世界裡發現了阿喀琉斯的致命腳踵。他首先看準了內維爾·勞埃德。這個人沒怎麼作難就透露了這個家庭的一些秘密。我的朋友是很善於撬開這類人嘴巴的,他們是上流社會人物,相對來說知識豐富,只要好話說得巧妙些,精神上成了知己,不用費勁這個人就會什麼都告訴你。我們便這樣瞭解到不少情況,從已故理查森上校的怪誕行為,到麗塔心中對龍的恐懼,還有他對自己姐姐那種「中庸之道的誠實」也頗有微詞。

這些新的資訊遠未使我們弄明白什麼,反而將一切都搞成了一團亂麻。不過謎團的震中正在清晰起來。各種情況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在向「中國居」靠攏,那可是理查森上校吩咐過不得進入的。很遺憾,他的這個禁令因為調查的需要而給解除了。我必須承認,我們第一次走進這個聖殿時是非常激動的。

塵埃有如白雪一樣,具有這樣一種功效:隱去某處人類所塑造的景色中的缺陷,製造出一種藝術性的朦朧感。它使景色換了新貌,強調的是景色中內在的美。它義像一座城市突遭火山噴發後的那些火山灰,將景色凝固在了過去的某一時刻。

我在看到已故約翰·理查森上校的神秘天地時便有這種感覺。那裡可是一個真正的、精美的博物館,有著許多來自遠東的珍品:錢箱,博佔架,文房四寶盒,屏風,還有其他小擺設。傢俱上飾有山水和中國人的生活場景,都上有厚厚的一層漆保護著,那可是這個國家所特有的。有些畫卷和木版畫上展現的也是這種背景和環境。灰塵使它們鮮豔不再,但只要有一點想象力,便足以再現那個正在昏睡中的世界,想象著自己正置身於那個旭日東昇之國,感受到自己的心兒正和著一曲清脆的東方樂音在跳動,眼前晃動著中國或者是日本的迷人樂女。

在房間的一角,靠近窗子的地方,有套有點特別的傢俱,從一開始就使我們發生了興趣。在一個放滿擺設像是桌臺的傢俱上面,立著—個木質藝術品,做工井不算精緻。這是個身裹錦緞的女人。其右有隻白虎,虎視眈眈的樣子,是個石膏小塑像,體態有如一隻大貓。左邊,另有一個塑像,要大一些,是條龍,給塗成了青色,它讓我們想到使麗塔·德雷珀那麼駭怕的就是它了。還有隻香爐和一個大青銅爵.使得這套傢俱更顯充實。

我覺得房間裡靜得不大舒服,也是想把歐文從他的遐想中撿回來——因為我看到歐文拔腳過去就一直在欣賞這些中國藝術,所以開口說道:

「這裡就是理查森上校平常喜歡休息的地方了,以便細細品味這令人陶醉的中國魅力。在這個寧靜的避風港裡……」

「細細品味這令人陶醉的中國魅力?」他說,「您講得真好,我的朋友。您看看那兒,護牆板上……您想想,已故上校對那個把剪的紙人兒釘在客廳牆上的孩子,不是沒有道理就訓斥了他一通的。這裡有兩個,用黑紙板剪的,反過來釘在了牆上。」

「瞧您說的,我注意到了。這證實了我的看法。」

「什麼看法?」歐文問我,探究地抬頭望著我。

「就是這個人瘋了,毫無疑問。毀掉綠籬,推平小山岡,拆掉整整一層樓,這一切的託詞都是一條青龍,其後還有剪紙人兒這種事……我認為理查德上校瘋了是毫無疑問的。此刻我倒很希望在他自殺前腦子清楚的時候,給他來個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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