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狄俄墨得斯的牝馬

「嗯,我呢,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要說,這個男人和多數同胞一樣正常,有責任感,有信仰,關心親人的幸福,雖然也像大象一樣有些小小的缺點。他只是在結束生命時才陷入精神錯亂。不過您也夠可以的了,阿喀琉斯,因為您天下無雙,是不會出錯的!您的幫助對我很寶貴呢,我怪自己沒多加仰仗。每次我們調查結束,我總是想到本該只須聽聽您的高見,將它們反過來思考,就一定能使真相大白了。」

歡快的陽光漫進房間,正好代表了我在這美好的夏日愉快的心情,故而我溫和地回敬道:

「隨您怎麼笑話我好了,歐文。我很清楚,您在這個案子裡處境不妙呀!」

他似乎並不在意我的話,只是惱火地撣撣他橙紅色上衣袖口上的灰塵。隨後他蹲下身子,仔細看著青龍那張怪模怪樣的臉,一雙大眼對著一雙小眼。

「我能知道您正幹什麼嗎,歐文?」

「我在觀察,親愛的,用我的眼睛,特別是用我的腦子。」

「您看到什麼了呢?」

「是這個可怕生物的臉,它在夜裡纏繞著小……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他一再念叨這個名字,沉思著,顯出喜悅的神色,「阿喀琉斯,小理查森這麼稱呼德雷珀小姐,您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的事太多了,我可不知道是哪一個。」

「想必您知道得伊阿尼拉是什麼人吧?」

「料想是個神話人物,對嗎?」

「不錯,在英雄赫拉克勒斯周圍的人中,這可不是無足輕重的一個,因為她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我也走近青龍,說道:

「如果我是‘得伊阿尼拉’,知道嗎,我會很不放心的……我會馬上遠走他鄉!您還記得她教父談到她時說的那些內情嗎?就是老在她噩夢中出現的那個龍?」

「當然了,阿喀琉斯,這是本案中最令人困惑的方面之一。」

「據說她還夢見想要扼死她的一個男人……只要我們還沒有將這個病態的傢伙關進牢房,這種事最終是會發生到她頭上的!」

他搖搖頭,想著什麼,接著站起身,打定主意不再看龍了,說道:

「來吧,我們去和她淡談。」

我們在宅後草地上見到了德雷珀小姐。她站在畫架前,穿一件白色平紋布長袍裙,戴一頂扁平狹邊草帽,正在一根裝飾性圓柱上靈巧地添上一株薔薇。她本人就構成了一幅非常迷人的畫面,小臉蛋清新可愛、撩人心絃。我同樣欣賞的,是她一雙纖巧細膩的手,雖說有點哆嗦,但她筆下老到地再現了薔薇的色彩和各部分結構。可惜,當歐文提起龍的問題時,我看見她放下了畫筆。

「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她厭倦地喃喃說道,「我真想把它忘掉。」

「我們完全理解您,小姐,」歐文說,噪音極為優美動人,「但逃避真相併不意味著因此而能躲過它。我希望您把這個問題以及和您噩夢有關的一切都和我們講講。」

「不,這很可笑。」

「可您的教父並不這樣認為啊。」

歐文只得費盡口舌,吃住要她和盤托出自己精神上的苦惱。她終於講了,但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一點也沒超過我們所已經知道的。

「不合情理啊,」她講完後歐文蹦出一句,「這毫無意義。」

「您明白了吧?」她嘟嘟噥噥地說,兩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這太不合情理,因此就可能有某種含義!」他繼續續說道,一隻手撫摸若前額,「您從前根本沒見過這種龍,肯定嗎?」

她顯得遲疑起來。

「總而言之吧,也許是在哪張圖片或哪幅畫上見過……但根本不是在這裡,我可向您發誓。」隨後,她清亮的眼睛又恢復了不安。「您真的認為這件事……很重要嗎?」

「我確信如此,小姐。但我現在想問您其他幾個問題,更私人一些的問題,更私人一些的問題是關於那個年輕人的。聽說您對他情意綿綿……」

她的臉馬上陰沉了下來。

「您想知道他些什麼?」

「很簡單,是不是他讓您害怕?」

「這個問題很荒唐,」她答道,丟下畫筆,「女孩子們……總是什麼都怕,您應當知道這一點的。」

「我非常相信女性的直覺,德雷珀小姐,故而我還是冒昧想問一問。」

她藍藍的大眼中突然掠過幾許閃光。

「您這麼問我,是因為您指控他有一些可怕的事,是嗎?」

「不完全是這樣。只是您要明白,您這些夢具有一些預兆性的跡象。它們也證明了這些懷疑是有道理的。」

她愣住了。經過一番內心鬥爭,她鬆了口:

「好吧,對……不過這主要是在開始的時候。大家所講自關他的一切,原先我都十分相信,他少不更事時的火氣呀,還有別的什麼言過其實的話。不過後來我就漸漸明白他實實在在是個怎樣的人了。」

「不久前,您闖進‘中國居’時,他不是差點就要揍您的嗎?」

「當時我們都神經兮兮的……是我在先啊。」她嘆著氣答道。隨後她臉卜又顯出一副認命的樣子,「現在我覺得,不說謊話,要是當時狠狠給我一個耳光,對我會很有好處,是會讓我腦子清醒過來的啊……」

「千萬別阻撓一個戀愛中的女人,這是首要準則,任何雄性兩足動物在成為一個男人時就得這麼開導!」我們在回到住地屋內時,歐文像是在講格言譬句似地說,「可這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加之她又很固執!」

「我們不妨簡單地說,愛情使人盲目,如何?」我提出。

歐文嚴厲地朝我看了一眼,齒縫中咕噥著:

「哼……您也許有道理吧。不過,我總覺得這位墜入愛河的姑娘隱瞞著什麼……」

「這個案子中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這樣!甚至那個絮絮叼叨的前侍應部領班也是如此。當我們觸及到某些話題時,我覺得他是侷促不安的,比如意外的遺產這件事……」

歐文狡黠地朝我一笑。

「這我也注意到了,您放心。不過我相信已弄明白了問題的關鍵。來,我們去肖像畫廊那兒轉轉,然後和理查森太太稍微談談,想必是會很有啟發的。因為她這個人,可以肯定,會讓我們弄清楚她已故丈夫的情況。」

在肖像畫廊本身的前面,有塊不大的護牆板,是專門用來懸掛家庭照片的。較之理查森家族那些先人的照片,它們在時間上要更近些,看上去也少了些莊重樸素。

「您在這裡看到了誰?」歐文問我,一邊用手指指著兩位軍官。照片是在一條中國弄堂裡拍的。

「父親理查森,兩人中年長的那個;另一個,無疑就是這家裡老提到的那位朋友了……」

「很帥呀,對不?高高大大,強壯結實,儀表堂堂,一頭金髮……您可以把他少說十歲、二十歲呢。您說說.這個人是不是使您想起宅子裡的哪個?當然,照片談不上出色,但根據我們所知道的情況,想必很容易就能……」

「該死!」我叫道,「別告訴我是……」

「不,」歐文截住我的話,轉身打了個手勢讓我跟著,「來,我們去找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吧。」

25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理查森太太謝過來給我們上茶的女僕,看看四周,平靜中帶著滿足,說道:

「約翰一時衝動叫人造了這個平臺,不過我得承認,天氣好的時候對我們用處可大了。就像今天吧,在蔭處休息休息要比在大太陽下面舒服多了。約翰有曬太陽的習慣,但他總是說應當善於闢出一角清涼,更有利於思考……」

「這更好地說明,他為什麼要在宅子裡給自己保留一個屬於個人的蟄居之地了,」歐文指出,又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那個‘中國居’,對許多住在您屋下的人來說,很神秘呢……」

遺孀的眉毛微微一皺,但沒做聲。

「有可能對您來說並非如此,理查森太太,」偵探很快又說,「今天早上我去看過以後也這樣認為。我相信已弄明白了他在那裡做些什麼,這些事便使那些匪夷所思關於他的流言飛語傳開來了。比如,有個悄悄前來和他幽會的情婦,還當著她的面燒掉一些不清不楚的信。」

「約翰,一個情婦,」理查森太太叫了起來,「我的上帝,人嘴可真毒啊!真是,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呢!荒唐得如同我自己……」

「是嗎?」遺孀話到嘴邊就停住了,歐文跟著就問,「我想您是說,這和您自已要是有個情夫一樣荒唐,對吧?」

她表示同意,窘困得臉上泛紅。

「嗯,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歐文追問下去,「這種事雖說要小得多,可也是傳聞之一。要是當時大家稍許多留了個心眼的話,恐們它傳開來的範圍還要大呢。人們不是說,對自己或對自己的親人,往往是缺乏理智的嗎?」

「如果這是在影射什麼,先生,那請放明白……」

「……明白我對自己這個角色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明白我只是在尋求真相,目的是替所有的人澄清一種尷尬的局面。為此,我不得不想在這當中將一些尚不清楚的地方弄個明白,不得不闖進人的內心深處,也不得不讓那些埋藏著的記憶復活。這些記憶,有時回想起來確實是很痛苦的。所以我要開門見山和您談談,是什麼原因促使某位羅伊·拉塞爾先生,選擇了您的小兒子赫拉克勒斯作為他的財產繼承人。順便說說,您的小兒子非常像他,無論如何和您丈夫相比要像很多。」

遺孀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那些刻在她臉上的一道道皺紋顯得更深了,眼神也顯得心不在焉。

「他是孩子的父親,對嗎?」歐文緊逼著問道。

她嚥了咽嗓子,認可了這句話。

「為了紀念約翰,我一直是想保守這個秘密的,即使赫拉克勒斯他自己也毫不知情。您明白,羅伊是個小時候的朋友……這個人,大家說不出他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人人對他總是讚美有加。約翰甚至為有他做朋友而感到自豪。有天回來休假時,他很神氣地將羅伊帶到我跟前,像是要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或多或少也是因為我的關係吧,約翰才和這個我小時候就很傾心的老朋友走到了一起。約翰對他和對我本人一樣,很是信任……但他把我們兩個都看錯了。本來,我基本上也做到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直到有天,羅伊因為從馬上摔了下來而不得不延長他的假期……約翰一個人回中國去了。我記得很清楚,這是1886年的事,赫拉克勒斯是第二年出生的……」

歐文沒出聲,臉色凝重;落在屋簷上的小鳥嘰嘰喳喳叫得正歡,反差強烈。隨後他問:

「您丈夫知道嗎?」

理查森太太緩緩答道:

「我覺得他不知道。」

歐文顯得意外。

「我想是不知道,」她又說道,「因為我們從來沒提到過這問題。」

「那麼您曾有些時間是吃不準的吧?」

「對,那當然了。但您設身處地想想,當時也就兩個星期左右的出入,這很可能是他的孩子,所以這方面我並不擔心。我承認,約翰在得知有了這個孩子時,我覺得他有點怪怪的,顯然這個孩子並不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他在這裡等著孩子出生,第二年回來才又見到。從那以後,他對孩子是百般撫愛,比起薇拉和德雷克在這個年齡要關心多了。約翰退休時赫拉克勒斯才三歲,可以說他幾乎是在專職照料他。故而說真的,我不認為他有過什麼懷疑。」

「您丈夫是兩年前自殺的,對吧?是在赫拉克勒斯繼承羅伊的財產後不久,對吧?您不認為這兩件事是有聯絡的嗎?」

理查森太太給我們杯裡斟上茶,手有點不穩,隨後答道:

「換句話說,就是這份遺產使他明白了他以前一直不願相信的事,是這個意思吧?」

「您得承認,這事相當令人困惑!此外,有人還告訴我,說您丈夫在去世前那幾個星期很是沉默寡言,甚至顯得尖酸刻薄。確實,對一個已決定要結束自己生命的人來說,這看來還是合乎邏輯的,但由於後來有了這意外的財產贈予一事……」

「您瞭解的情況不少呢,伯恩斯先生。那時約翰正默默忍受著另一種痛苦,一種幾乎治癒不了的病在折磨著他……您已猜出來了,是嗎?」

歐文示意表示肯定,但他眼中掠過的閃光使我有所懷疑。

「顯然他是從中國帶回這個毛病的,雖然他以前總是強烈抨擊我們政府的政策,說它將這種毒品傳入了這個國家。他始終沒告訴過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吸上鴉片的。但在我看來,是在他最後回來前不久,因為我以前一點也沒發現。看得出,他一直在盡力隱瞞這件事。這可惡的嗜好根本就不符合他慣常所宣揚的理念,也就是人的尊嚴。開始時,他只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抽;當然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要求大家無論有什麼事都不得進去打擾他。後來,他丌始常去首都東區一家下作的專門煙館了……他來去一般是兩天,特殊情況下是三天。不過他總是做到了不超過一定劑量。」

「除了您,家裡沒人知道這事吧?」

「對。他作過努力,也有過安排。隨後,差不多就在發生了遺產這件事時,他的確開始沉淪了,不過我以為這是他惡習合乎邏輯的發展結果。除了他精神上的痛苦,他還越來越抱怨自己的胃有問題,說是消化不良。他已經欲罷不能了,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頂住.再也無法裝出很體面的樣子,因此寧可在名聲徹底掃地之前就上路……」

「這些他都明白給您講過嗎?」

「沒有,但我理解。」

「您所說的那家煙館,您知道嗎?」

「是的,叫‘夢幻之花’。但我自己從未去過。」

「我明白了,就在‘酸橙屋’的旁邊,對吧?」

「沒錯,我看就是。」

歐文專心望著手裡輕輕握住的茶杯,默默想了一會兒,問道:

「除了這件事,他在自己休息的屋裡並沒有任何其他特別的活動,是嗎?」

「就我所知,沒有。不過無論還有什麼怪癖,我都願意用它來換掉毒癮,他的晚年就毀在這上頭了。」

「還有一點,理查森太太,我想再回過來提一提,是關於赫拉克勒斯生父的人品方面。無疑,您是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了,儘管您的判斷也許會走樣,因為可以理解的偏袒吧。有一點令我感到驚訝,即所有的人在和我講到這個男人時,都強調了他個人身上所透出的那種影響力,似乎他的魅力有某種神奇之處,好像大家在講的真正是個特殊人物。」

「他就是這樣的人呀,伯恩斯先生。除了他的外表,他身上還有一種使人感到非常純真、非常正派的東西,這在他一開口說話時你就會強烈感到。我所知道的他唯一的一個過錯,就是和我的私情了,可以這麼說吧。此外,他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一個不會算計的人,慷慨,舉止高貴而又謙恭……」

「總之,像是一位神?」

「對,那時我就這麼認為了……現在還是。」

「這也是所有人的看法暱,」歐文說.「事實上,正是這點使我現在非常擔心。」

「我怕是沒聽懂您的話……」

歐文搖搖頭,一邊盤弄著手指。我猜他此時很有點焦躁。最後他說:

「因為,您瞧,如果從這個前提出發,即父親是位神,而您,太太,一位普通的凡人,那麼這種結合完全符合邏輯的結果,便是我們得到了一個半神的孩子……就像傳說中的那個赫拉克勒斯,他是阿爾克墨涅和偉大的宙斯本人私下結合的產物。這就給了我們又一個新的巧合……非常相似,甚至太相似了!我的邏輯頭腦可是無與倫比的喲,名聲不小呢,最複雜的事情卻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您兒子的情況,現在真的變得不同尋常起來了!」

26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我們乘出租馬車去火車站。在駛出翠徑莊園的柵欄門時,我們瞥見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兩人正騎馬散步回來。

「應當承認,這是很般配的一對呢!」我指出。

「他們靈秀,年輕,富有,」歐文一一列舉,苦笑著說,「但有個美中不足.而且還不小呢。因為當我們的赫拉克勒斯將住到魔鬼那兒去的時候,這對年輕的戀人馬上就得體驗離別之苦了。」

「您也喜歡大小事都照傳說那樣去考慮嗎?」

「我不過是努力進入他的角色,以便識破他那些駭人聽聞的圖謀罷了。」

我有一會兒沒吱聲。車子顛簸著,將我弄得搖來晃去,它正小跑著穿過樹林。樹葉形成的拱頂上面灑滿陽光,斑斑點點,此刻豁然開朗了,將伍德霍爾村的房屋展在我們面前。那些房子隱沒在山谷的一處褶皺裡,圍繞著教堂散佈開來,宛如羊群聚集在牧羊人的身邊。夕陽映照著這片怡人的田園詩風光,與我們正在為之操勞的系列悲慘案件很不協調。說起來,儘管年輕的赫拉克勒斯態度怪譎,但我對他有罪這一點開始產生了疑問,似乎這麼可愛的一個年輕人會將他的靈魂出賣給魔鬼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我們確實有把握他就是我們的那個兇手嗎?」過了一會兒我問。

「對任何事,我們永遠都不能說有把握,」歐文答道,「我很不贊同韋德坎德樂觀主義。他認定我們這位嫌疑人就是罪犯了,這是其一;另一方面,他認為如果我們繼續施壓,他很快就會垮下來的。我承認,供詞詳盡的話會大大方便我們的任務,但我並不抱任何幻想。我們追蹤的這個罪犯多次表現出他的機靈和智慧。他想必知道,我們要使他無言以對,就必須在能向他提出指控之前,拿出他每一次作案的證據,尤其是要能說明每次作案的手法。否則,怎麼來解釋‘斯廷法利斯湖怪鳥’一案中沙利文三兄弟能飛起來這種無法置信的事呢?難道罪犯是從雲層裡鑽出來的嗎?還有,怎麼解釋‘厄律曼託斯山的野豬’案,其中看不出有犯罪分子介入的任何行跡?甚至要加以證明都難啊!其他一些事就不提了,都不可思議啊……」

「這方面您一點也沒發現什麼嗎?」

歐文故作謙虛,擺擺手。

「幾個小問題而已,零零星星的,但要撥開迷霧還沒任何足夠確切的東西。」

他合上眼睛,手指按住腦門,好像是要托住他那承載著整個謎團、已經不堪重負的腦袋。隨後他突然開口,換了個口氣說道:

「我們就別抱怨了,今天的資訊還真不少。再說我對自己也非常滿意,因為我成功地從理查森太太嘴裡挖出不少意外的情況呢!」

「我注意到了。以前您並不知道理查森沉湎於鴉片,是嗎?」

「是的,不過我本來也會很快就知道的。另一方面,我也意外地得到證實,她並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另一種活動……這種活動導致他去鼓搗一些工程,比如將整整一層樓推掉。這些都同樣的離奇古怪……」

雖然這時我開足了腦筋,可我還是彬彬有禮地問道:

「歐文,您把這個問題給我點撥點撥,我將感激不盡呢。」

「只要我還無法肯定,我就點撥不了。我對您是太瞭解了,阿喀琉斯,還不知道您會揶揄我取樂呢!想不到啊,我的理論證明是錯了!為了讓我這攤子事有把握,我還得查證幾個情況,都是例行常規的。也許我會託付給韋德坎德去辦。他比我能幹,一定會挖出幾個理查森上校的老朋友,而且會更有耐心,去從對上校的回憶中淘出一些東西來。」

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再堅持也無用,但在十多年的共同辦案時光中,我始終沒能習慣他這種滑頭的尋開心,愣是讓我一團霧水,而且託辭也幾乎是一成不變。我有點惱火,不再吭聲了。直到我們在火車車廂中安頓下來,我才問他,理查森太太的陳述是不是給整個謎團帶來了光明,一種真正是新的光明。

「這是毫無疑問的,即使這光明尚不十分明朗。顯然,赫拉克勒斯的出生是整個案子的關鍵因素。無論怎樣,他是故事中的主角,不管大家願意不願意。是他,或者大家認為是他,在從事這十二功績,行動敏捷而有力……這又使我想到另一個奇怪的細節了,阿喀琉斯,是關於書板的。您還記得理查森太太的女婿,那個邁克爾·諾韋洛的陳述嗎?是他使我們注意到書板擺放的變化。但可惜,他知道的並不比其他人更確切,不能確實告訴我們是哪些書板是被翻過來的。然而有一點看來可以肯定,它們的數量是九塊。但迄今為止,我們數得出來的罪案只有八件,或者說是八件功績吧。」

「我們是不是錯過哪件功績了呢?」

「這有可能……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以傳說作為參照,那麼直到現在,罪犯似乎都是嚴格遵守著完成這些功績的先後順序的。」

「那麼您的結論是什麼呢?」

「沒有任何結論,除了覺得奇怪。所以我們要做的,只有等著下一樁案子發生。」

「您不是當真的吧?」

「可惜,是當真的。」

「這第九件功績又是什麼呢?」

「拿到阿瑪宗人女王希波呂忒的腰帶,」歐文不慌不忙地說,「然而必須知道,為了完成這個任務,偉大的赫拉克勒斯毫不猶豫就殺死了這個阿瑪宗人。」

「殺死阿瑪宗人?」我沉思著又說了一句,「這種事恐怕可以用到任何一個騎士身上。」

「不錯,但還是有所偏愛的,針對的是女性,」歐文明確說,「可惜,這方面我們現在還一點把握也沒有,因為正如我講過的順序問題,這些功績的先後可能已給搞亂了。所以有可能發生的會是那第十件:‘捉走革律翁的牛群’,要麼是再下一件:‘取得赫斯珀裡得斯姐妹花園中的金蘋果’……還有‘制服冥國的看門狗刻耳柏洛斯’……」

我搖搖頭。

「說實話,要是我們的赫拉克勒斯就是我們在找的那個人、我不相信他會瘋狂到還要冒險繼續他的計劃!」

「這出戲夠長的了!有人在笑話我們了!我剛剛得到她冒名頂替的正式證據。走,我們去把情況弄清楚。」

這是六月最後的一天。下個快過去時,韋德坎德把我們請到蘇格蘭場他的辦公室。他一邊迎接我們,一邊突如其來告訴我們。

黑夜漸漸降臨時,我們到達翠徑莊園。全家人都集中在客廳,氣氛緊張而且有增強之勢。看來會有一場雷雨的,韋德坎德臉色陰沉、語氣冷冰冰,使人對此毫不懷疑。督察首先用半個鐘頭將整個已出現的案情作了概括。他在敘述案情時指名道姓,對每一個人的所處地位都提到了。看得出來,他腦中是有一個想法的,而且講話時不緊不慢,間或還長時間停住不語,這些都大有玄機。赫拉克勒斯給韋德坎德的這種策略弄得很煩躁,在壁爐前走來走去,不停地玩弄著他的接子游戲骨牌。

「麗塔·德雷珀小姐,」督察突然發話。這時他已站到了姑娘跟前,從上到下打量著她。這麼做在其他任何場合恐怕就顯得很暖昧了,「德雷珀小姐,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您是什麼時候開始住到這兒來的?」

被問及者不安地向周圍眾人看了看,好像是要有人能幫她說說話。隨後她答道:

「兩個月左右吧。」

「是以什麼名義呢?」

她天然白皙的膚色變得蒼白起來。她哆哆嗦嗦伸出食指,指著內維爾·勞埃德說:

「我是……的養女。我曾……我父親……」

「您的父親?正好,和我們講講他吧。就在今天我得到有關他的一些材料。他去世快一十年了。死前他將您送到了一家孤兒院,聲稱自從您母親分娩時死去後便再也無力照料您了。我並不懷疑這此話;我所懷疑的,是他認識現在就在這裡的內維爾·勞埃德先牛,特別是還選擇他作為您的教父這件事。不管怎麼說,在教會有關堂區的登記冊上並沒有這位先生的名字。勞埃德先生,您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嗎?」

前侍應部領班怪譎地笑了一下,煩躁地用手摸摸自己的頭髮。這個舉動和他的笑容很不相稱。

「嗯……說真的,我很感意外。」

「您一直確信自己是麗塔·德雷珀小姐的教父嗎?」

他的笑容擴充套件開來.但根本看不出是喜悅之情。

「不那麼確信了,現在您這麼說了嘛。」

「是不是我們應當認為,是這位年輕姑娘來到您那兒,讓您相信有這回事?」

「嗯,不完全是這樣……不……」

「好極了,」督察微微一笑,說道,「我們正往前走呢。那麼,是情況相反?」

「也不完全是這樣」。

韋德坎德搖搖頭,裝出吃驚的樣子。隨後他轉身朝著德雷珀小姐:

「您能不能幫助我們呢,小姐?這位先生沒講清楚。您給我們說說您到這裡來的原因,好嗎?總之,有什麼說什麼;至於冒名頂替什麼的,我們都不用擔心。」

年輕姑娘的大眼睛中噙著淚水,開始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隨後她低下頭,含糊不清地說:

「有人要我來的,先生……甚至願意付錢給我……」

督察本想接上話,但赫拉克勒斯搶先一步。他走近麗塔,盯著她,顯得驚愕萬分。

「付錢給你?要幹什麼,親愛的?」

麗塔哽咽起來,頭埋在手裡,無法啟齒。赫拉克勒斯一把揪住她的腰身,像是抓著一個布娃娃。從他臉上肌肉可以看出,他是在剋制著自己才沒有將她甩來晃去的。韋德坎德命令他放手,這也多少使姑娘平靜了下來。她只有一件事要操心:說服自己的心上人。

「這件事一點也不會改變我們什麼的,赫拉克勒斯……我求你相信我……以前我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

她目光停在了薇拉·諾韋洛身上。後者有一刻兒工夫身子紋絲不動,有如一尊雕像。隨後她聳了聳肩。

「好吧……我來給您解釋一切,督察。這出愚蠢的鬧劇再演下去也沒用了:現在的局面本身就已夠難受的,再鬧下去只會使局面更加嚴重。應當知道,事情開始時,完全是我這個愚蠢弟弟的錯……」

「你說什麼?」赫拉克勒斯眼珠一翻,顯得很意外。

「對,是你的錯,赫拉克勒斯!是你愚蠢的固執才使我們不得不採取一些極端的措施。要立新遺囑,想去做各種慈善,這個打算使我們擔心會出現最糟糕的情況……我們一次又一次給你解釋,說你這麼任性豪舉,我們是陪不起的。我們大家都需要這筆錢,難道還不是為了維持這個家嗎!我們也說了,將這筆錢託付給邁克爾才是明智之舉。但你根本就不願聽!你對我們的勸告、對我們的懇求完全充耳不聞。你想到的只有你的帕特里夏,只考慮想方設法找個法子來安慰你的良心,自認為——你錯了!——要對她的死負責,而我們非常需要的這筆錢,就這麼讓它通通撒了出去。這種念頭使我們傷心啊……你悲傷,你絕望,日甚一日,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還一再離家出走,根本就不和我們說一聲……我們也不知道你是否已做了一些明智的舉措,還擔心你要走爸爸的老路,擔心是不是哪天有人來告訴我們,說你的屍體剛從泰晤士河裡給撈了上來。是啊,你太可憐了,我們真的只好考慮會發生這種慘事!於是我們一起決定,要採取措施……」

薇拉轉身望著丈夫。諾韋洛清了清嗓子,接下去說:

「有一天,我們從倫敦回來時,發現有個姑娘非常像帕特里夏。當時她本人樣子還顯得相當慌張。我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將這事告訴了你姐姐。於是我們起了這個念頭,而且我們也和其餘人講了。大家都同意這個想法,讓這個姑娘來協助我們。」

「是我去找她的,」薇拉毅然說道,用一種挑戰的態度走到赫拉克勒斯跟前,「我用現金,要求她盡一切可能做到酷似那個女人,你不是老在為她而愧痛的嗎?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們大家都有錯,錯在是想努力拉你一把!現在,你可以把我們要怎麼就怎麼樣,可以用你自己的手將我們一個個卡死,或者把你的錢統統扔到窗外去,都是一回事了!我們在你手裡接著,我們的性命都屬於你。你有權讓我們去死。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赫拉克勒斯眨巴著眼睛,彷彿沒弄明白這番話的意思。他的目光緩緩將屋內掃視了一遍,但看到的只是一張張低下頭來的臉,表示認同。隨後他將目光轉向得伊阿尼拉,他的「得伊阿尼拉」彷彿面對著這人人有份的陰謀,他要找到最後的倚靠。

體格健壯的年輕人發問時聲音悲壯,令人唏噓。

「不會有你吧,得伊阿尼拉?不會有你,是不是?對我說,我是在做夢……對我說,這一切都是假的……對我說,你從來沒有參加過這些偽善者的陰謀……」

她在嗚咽中用勉強才聽得見的聲音答道: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改變,赫拉克勒斯……真的什麼也沒……只是我們相遇的環境,它……它……」

「不,不會有你……不可能有你!」

赫拉克勒斯幾乎已經跪了下來,這時他突然立起身,像是一下子找回了自尊,叉開腿站著,鄙夷地將她從頭看到腳,同時緊握雙拳,一個個指節都發白了。

這時,韋德坎德督察想必在考慮一個緊急行動方案,因為他剛才給我們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歐文天生不是什麼鬥士,可我,倒是會使用自己拳頭的,而且我想我們人多,應當有可能制服住赫拉克勒斯,這個狂熱而又令人生畏的傢伙。

年輕人額上的青筋不尋常地鼓了起來,似乎快要爆裂。他突然轉過身,抓起壁爐前很有點分量的矮桌,像是紙板糊的一般將它舉了起來,重重摔到地上,其力度之大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嚇得朝後退避。接著他不屑地看了我們大家一眼,步子堅定地向門口走去。

「待在這裡!」韋德坎德命令道。他很惱怒,應當說,也是帶著很大勇氣的,「我們還要談談!」

「我嘛,我可有我的事!」

他到了門口,將門開了,接著轉過身,臉色通紅,兩眼閃閃發亮,又說:

「要是有人問你們什麼,就說赫拉克勒斯有幾件活兒要幹完呢……」

講到這裡,門砰然一響,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大門口那兒沉重的橡木門的轟響。這像是遠處傳來的一個霹靂,將整個屋子震得都晃動了起來。在隨後的分把鍾裡,我們都愕然得毫無反應:接著聽到一陣馬嘶,傳來一匹馬小跑而去的嘚嘚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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