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赫拉克勒斯的第六件功績,就其發生範圍來說是在威爾特郡最荒僻的地方,位於雷丁和巴恩兩地之間。韋德坎德督察在斯溫登車站租了一輛馬車,和歐文以及我,在中午過後不久即到了現場。通往水塘那兒的坡路破敗不堪,車伕到了一座俯臨四周的小山岡頂上便不想走了,剩下的路我們是步行過去的。小路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名副其實是在耍弄我們的腳踝。我們只好在一處廢棄的農舍歇腳休息了一會兒。這個地方已經成為眾多鳥類的安身之地;有隻鳥落在井欄上,鳴聲動聽地表示歡迎,大概是想在這個荒野地方討點吃食吧。山坡上有幾簇歐石楠花,也就僅此而已作為點綴了。它通到小湖那兒,還有半英里路要走。離湖岸不遠有一幢屋子,它煢煢孑立,石砌,石頭顏色暗黃。屋子的百葉窗都關看。我們走了過去,韋德坎德說道:
「沙利文兄弟以前就住在這裡。三個光棍,有名的吝嗇鬼。自從他們將布料進口這份很興旺的產業賣掉之後,就靠定期利息過日子。他們做買賣心狠手辣,膽敢對他們賴賬的人都會給揍得半死,地方上甚至有人給逼得自殺了。這起悲慘事件最終毀掉了沙利文兄弟本來就已不大光彩的名聲,所以他們的死看來也沒有什麼人感到難過。我在送來的材料上見過他們的照片……三張瘦削的臉,目光貪婪;三個猛禽似的腦袋,活生生出脫自狄更斯的哪部小說。此外,你們見到的這幢屋子現在待售,它恐怕是本地區所能做的最好一筆買賣了,因為它考究而且寬敞,但孤孤零零,所以沙利文兄弟當初也只花了很少一點錢就買下來了。它後面有另一條通路,相對來講要好走些,但很長,去最近的村子差不多要走十五英里。」
「那麼,他們這三兄弟就是在這裡頤養天年的了。」歐文說,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
「頤養天年……瞧您說的。」韋德坎德回應道,轉身瞧著那一片陰暗、波瀾不驚的水面,「因為這太乏味了。你們看看水塘岸邊,它構成一個相當特殊的圓環形狀。這可能是因為水位下降所造成的,不到十年時間,它的水位降下去有兩米呢。不過這沒關係。你們還是看看遍地這些泛黃的石灰質石頭吧,它們在這周邊地區很典型。三兄弟的屍體正是在這塊地上給發現的,身上給箭射得千瘡百孔……」
我看到歐文的目光向督察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神中掠過一絲產生了興趣的閃光。督察繼續說道:
「有個匿名者打了電話,警方和附近的一位醫生才得悉發生了這樁罪案。神秘的報信人自稱不經意散步到了這裡,但完全可以打賭,他就是兇手本人。這是調查員他們在回顧到今年二月所發生的事時,所考慮的一個推測。他們行動相當迅速,下午很早便到了這裡。在水塘岸邊沙石灘上他們發現了這三具屍體,遍身是箭窟窿,場面令人吃驚。但他們馬上想到了有人在演戲。根據醫生的檢查,這幾個人的死亡時間充其量也就只在凌晨。這就使這個匿名散步者的發現巧得蹊蹺,因此很有可能是他殺死了沙利文三兄弟,隨後再到一個郵政所給他們打了電話。我在材料中沒有看到有任何地方提及,說是有個什麼身著獅皮服裝的人,不過那時人們顯然還不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
「我猜想沙利文三兄弟相當年輕,而且強壯有力。」歐文提出。
「不……確實,他們作為退休者年齡不算太大,因為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都還沒到六十歲。我可以告訴你們,從他們片褸全無的身子來看,他們並不像是非常愛好體育活動的那種人……」
「那麼,罪犯的成就又何在呢?」歐文神情失望,急切地想弄清楚,「一個稱得上是弓箭手的人,隨便用個什麼藉口將他們吸引到屋子外面之後,應當不會有任何困難就射中他們,射中這三隻驚魂不定的‘鳥兒’的。」
督察嘲諷的一笑。
「可別忘了那個傳說喲,親愛的伯恩斯。赫拉克勒斯是在斯延法利斯湖怪鳥飛起身時射中它們的……」
這時,我的朋友掩飾不住他的氣惱。我看見他把自己的草帽在手裡揉來搓去。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他低聲抱怨。
「在取得最終答案之前,我想明確告訴你們,在這兒至少是十英里的半徑範圍內,並沒有塔樓或者別的這種有高度的建築,也沒有懸崖或者陡峭的山坡。我們剛才下來的小山岡,可說是這裡最高的地方了。至於樹木,你們也看到的,並不太多,而且樹高超過十米的很少。」
「您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韋德坎德說道,性急地指著水塘岸邊,「請到這裡來檢查屍體的醫生有好幾位,目的是把最初的分析結論加以核實,因為它們難以置信。結果人人意見一致:兇殺就發生在這個地方。土壤的特性,還有這些石子和這種灰黃的塵土——他們的傷口裡沾有這些東西——都不允許對此有所懷疑。同樣,所有的人都承認,三兄弟的死亡更大的可能是因為從高處墜下而不是箭傷,大部分傷口都在表面……」
「從高處墜下?」歐文重複了一遍,眼睛睜得老大。
「對,很高,至少二十公尺。三兄弟肢體軟塌,多處骨折;挫傷處不同於一般所見,其症狀像是遭人扔出窗外或其他足以致命的墜落。最初的目測檢查以及從常理來看,曾使人認為他們僅僅是受到粗木棍或大石塊打擊所致。但後來的分析——似乎同樣難以置信——最終確認,沙利文三兄弟是從很高的地方落在了這岸邊的,粉身碎骨……現在您明白我們碰上什麼樣的問題了吧?」
歐文變得木訥起來,喃喃說道:
「我想是明白了。就像傳說中的那樣,‘斯廷法利期湖怪鳥’給射中了……在飛行時!」
韋德坎德表示贊同,接著聳聳肩道:
「至少,兇手是要讓我們這麼去相信……這一點嘛,說真的,我要向他致敬呢,因為我真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這了不起的新成就的!您是怎麼想的呢,伯恩斯?」
我的朋友異樣地將目光朝向蒼穹,答道:
「也不過是出奇罷了……」
18
得伊阿尼拉急急跑出「中國居」,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蹌蹌。她開始奔跑起來,磕磕碰碰不是撞上牆就是碰上門,也不知道兩隻腳下是什麼地方。她的手按下了一個門把手……她猛的推開門扇,一下又踏進一片黑暗當中。這裡有股奇怪的溼氣和說不清是什麼的討厭氣味。她一路很是不順,撞倒的東西有的相當厚實,有的雖輕但塊頭大。她感到筋疲力盡,覺得自己跑進了一個熱帶從林,有藤和樹葉打在身上,高高的野草尖利刺入,刺痛著她的胳膊和臉。
她眼前依然是那個可怕的頭,是她很熟悉的夢魘中的那張面孔。這張面孔模樣嚇人,兩眼瘋狂,眼瞼發白,舌頭伸出了奸笑著的嘴;然而最使她感到恐怖的,倒還不是這副可憎的模樣……而是這裡面所包含著的意思。
得伊阿尼拉已經看見過「青龍」,而且有好幾次了……此刻這一條,完完全全是同一副模樣!不過她可以發誓,她這輩子根本就沒進過這間屋子!刺耳的尖叫聲還在震撼著翠徑莊園的四牆八壁……而瘋瘋癲癲這麼大喊大叫的便是她……一路老是有大而不重的物件給弄得個仰面朝天。此刻她感到自己真是舉步維艱,矮樹叢擋道,樹藤纏身。對「青龍」的出現,她腦中拼命想找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這個念頭縈繞不去,她對身邊世界已沒有了感覺。她聽到有些奇怪的噝噝聲,但她心無旁騖。突然,她面前響起玻璃的破碎聲,肩頭一陣劇痛……
接下來的事,我們必須說是「奇蹟」了:用這兩個字並不過分。幾分鐘後,出現了亮光,它在慢慢變大,照出了一個典型的熱帶叢林輪廓,還有各種各樣一簇簇的樹葉。
她是在一個從林裡嗎?不,不可能……熱帶從林裡是不會有這些玻璃隔板的。那麼她是哪裡呢?她真的變瘋啦?
耳邊傳來一片激動嘈雜的聲音,有個聲音最響:
「老天,發生什麼事啦?好像來了一場龍捲風似的!我的蛇,我可憐的蛇喲……不,不可能的!你們說說,我是在做夢嗎……災難啊,籠子全部翻倒了……」
「當心,向後退!我剛才看見這個缽子後面有一條。向後,快,我們別待在這裡!」
「等等,那頭有個人……」
「上帝啊,是得伊阿尼拉!誰都不要動……」
這時,她一下就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馬上就明白了耳邊前前後後那些不懷好意的噝噝聲——她跑到遊廊裡來了!她瞥見一個人影,正跨過那些翻倒在地的一堆缽子在向她奔來,她暈了過去。
赫拉克勒斯神情專注,丟擲接子游戲骨牌後在手背上將它們接住。五根,全部成功:不過在此之前他已試過好幾次了。玩兒的時候他一直一聲不吭,這時,年輕的玩家方打破沉默,轉身朝著女伴,聲音難以自制地說:
「為什麼,得伊阿尼拉?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我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而且一再說,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褻瀆這間屋子的嗎?」
「我……我實在沒辦法呀。今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了。」
「但你倒能夠在寫字檯裡找出鑰匙!」
「是碰巧的……我看到它時,直觀上覺得我可以證實一下,而……」
「老天爺,你幹嗎要這麼做?」赫拉克勒斯惱火了,兩隻手滿把揪住自己的頭髮。
翠徑莊園全體居民都聚集存客廳裡,除了僕人。開始時幾乎就像是一個法庭,眾多冷酷的責備目光都齊刷刷朝年輕女子壓了過來。經過一番告誡,聽了赫拉克勒斯一聲又一聲的數落過後,她的眼眸中隱約顯出不安來。
夜間發生的事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這段時間當中,赫拉克勒斯的態度是漸漸發生變化的。當他見到年輕女子在遊廊盡頭,而且所有的蛇都在紛紛朝她游過去時,他毫不遲疑撲了過去,將她救了出來,抱在懷裡大步帶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不安地顫抖著,當著家裡其他人說話也不再講什麼分寸:「親愛的,我的親愛的……發生什麼事啦?你手出血了,還有胳膊肘……上帝啊,但願你沒給這些該死的畜生咬了……快,得趕緊去找醫生……」
經過檢查,證實她的傷口是在她無意中捅破破璃門窗洞時造成的。醫生一開始就給她注射了多效血清,但赫拉克勒斯覺得還不夠,一定要給她開抗毒藥物,而且凡是知道的都要開,以杜絕哪怕是最小的危險。隨後,在他確認並沒有任何異常症狀出現以後,才漸漸放下心來。然而就在同時,他又升起一股怒火,而且越來越大。他額上的青筋反常地突起,無疑是在表明「中國居」被開啟過後,他在竭力控制自己……
這段時間裡,德雷克和幾個膽大的僕人,正在設法將蛇重新關回籠子,這些很輕的木質結構在倒地時大多已壞了。這種事不好乾,也令人發怵,甚至對德雷克也如此。他承認,這些爬行動物處在極度激動的時候,脾氣會特別犟而危險。虧得他的能耐,到上午結束時,這些爬行動物都回到了它們的棲身之地。唯有一個例外:那條非洲劇毒黑蛇始終沒有找到。又做了一番系統的搜尋,但看來更有可能的是,這條蛇已經溜掉了。沒人在宅子四周看到過它;但德雷克抱有希望,這條蛇習慣了圈養,一定會很快回到遊廊裡來的。
「後來呢?」赫拉克勒斯大叫道,如野獸般繞著得伊阿尼拉轉來轉去。她蜷縮在自己椅子上。「幹嗎大喊大叫的?幹嗎吼得連死人都會鬧醒?那一刻我以為有人要卡死誰呢……」
「我被嚇壞了……」
「哦,為什麼?」
「是因為青龍,對吧?」內維爾·勞埃德插話道,聲音讓人感到安慰,不過對赫拉克勒斯並不起作用。
得伊阿尼拉抽抽噎噎快要哭出來了。她低下頭,喃喃說道:
「對……那條青龍……」
「什麼?那個簡簡單單的石膏塑像就嚇著你了?」
「對……它……我不能告訴你這件事……這……這是我個人的事。你明白嗎?」
赫拉克勒斯盯著她,眼神怪異,接著又惱怒地說:
「不,我一點也不明白……不過沒關係。你對自己後來的反應還是沒有—個解釋:急急忙忙衝進了那些可惡的蛇窩……」
德雷克給觸到痛處,站到了弟弟跟前:
「赫拉克勒斯,我不許你這麼說!這不關蛇的事,而且……而且……」
魁梧的年輕人將有力的手重重按在了哥哥瘦弱的肩上。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哥哥安靜了下來,使他噤聲不語了。
「是啊,幹嗎要這麼做?」赫拉克勒斯又說了一遍,狂怒的目光向得伊阿尼拉掃去。
「當時,我好像失去理智了……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往哪裡去……」
「現在你多少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了嗎?你跑進蛇窩,就是跑進地獄了!只差一點點,你……你就……我真不忍心說啊,可……」
赫拉克勒斯兩眼充血,攥緊拳頭,大家擔心他怕是要打這姑娘了。這時,他抓起五斗櫥上一個很大的青花瓶,猛的扔在了地上,將它摔得粉碎。沒人動一下身子,也沒人說一句話。隨後他跑出屋子,猛的帶上門。餐具櫃上的瓷器,還有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過了很久都還在顫動,彷彿是要突出表明在場的幾個人心中有多不安。
19
得伊阿尼拉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直到下午過了一段時間才出來騎馬溜達了一番。她回來後用晚餐時心情已平靜下來。當她對人家說明天她要去倫敦處理一些手續問題時,沒有一個人特別說此什麼。隨後她去花園找到赫拉克勒斯,一起談了很久。兩個小時後,他們同到客廳,顯得相當輕鬆而且臉上都掛著笑。內維爾·勞埃德見到他們時想道:「一次吉祥的談話呢!」
當理查森太太說要去睡了、從長靠背椅上站起身時,她弟弟請她重新坐下來。這時屋子裡就他們兩個人。
「我想和你說說話,親愛的姐姐。」他說,眼睛並未離開手裡拿著的小說。
「我也是,真的。」她嘆了口氣,「不過經過發生這番事,我覺得有點累了……」
「今日事今日畢嘛,大家都知道的。」他說,樣子像個思想冢。
「我知道,內維爾。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呢,我想也應當理解這些年輕人。我們瞭解我們的赫拉克勒斯……事實上,從各種情況來看,我覺得他的行事方式還是相當正面的。麗塔呢,我本來不認為她會有膽量去做這件事……」她稍稍停了一下,「但最讓我擔心的,是德雷克。這場折騰完全把他弄得心煩意亂了。」
「可能吧。不過我想談的不是他們,而是你,親愛的……」
「哦?」理查森太太驚訝地發出聲,取下了她讀書時戴著的眼鏡。
「對,談談你,談談結婚前的你,那個小姑娘。」
「我的天,如果你真對這個話題有興趣,那也行。」她答道,給逗樂了。
「你並沒告訴過我說在你丈夫在中國認識羅伊·拉塞爾之前,你就已認識了他,對嗎?」
宅子女主人的眉頭微微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