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這樣。甚至可以說,正因為如此,約翰和羅伊才在那裡結下了友誼,感到雖有幾千公里的距離,卻成了一種共同的感情上的紐帶呢。」
「共同的感情上的紐帶,」她弟弟重複了一遍,口氣不無嘲諷,「這說法我倒也很喜歡。就我所弄明白的——需要時你可馬上糾正——你和這位羅伊做‘朋友’時,是十四或十五歲。」
「你想說什麼我很清楚,內維爾。好吧,是這樣,我和他曾有過小小的挑逗調情,但非常柏拉圖,是精神上的,這你放心。你很清楚我們接受過家庭教育的。」
「啊,這方面嘛你也知道,我們不能把事情講得太絕對了!說到這些刻板的教育,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讓年輕人走到一起,使他們蠢蠢欲動呢。」
「你講得好像很內行嘛……」
「可能吧,親愛的姐姐,但今天晚上要談的是你。對挑逗調情這種事,我到現在還願意相信你心地的純潔,那時你可是個很乖巧的小姑娘。不過我們可別說遠了。一八七四年你嫁給約翰時年方二十.而他比你大十五歲……」
「那時,這可是最般配的一個結合。」
「當然,這沒任何可說的。但是現在,我希望你能和我稍微講講這個名氣不小的羅伊。他是家族的朋友,經常和你丈夫一起來休假,我卻一直沒機會和他會面。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看來他有著非同尋常的影響力……」
理查森太太有會兒身子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她的弟弟,隨後答道:
「對,可以這麼說。影響力這個詞用得很貼切。約翰說過,他對手下計程車兵就有很大的影響,因此從來沒有發生過軍紀問題。羅伊·拉塞爾,人人對他唯命是從。怎麼說呢,他讓大家著迷呀!」
「我明白。我能理解你作為少女也禁不住被他吸住了。」
理查森太太眼神冷漠。
「我不知道,那時候能有多少小姑娘能做到頂住他的魅力……」
「為什麼你沒再繼續和他交往了呢?」
「我太年輕了,內維爾,你別說蠢話了吧。當時我替自己害臊,也害怕這事讓人知道。」
「我承認,你在謹慎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我自己就一點也沒注意到呢。對啦,他相貌如何?倒是有張他的照片,和你丈夫在一起的,不過很不清晰。」
「你究竟想幹嗎呀?」姐姐突然生硬地打斷說。
前侍應部領班平靜地點上一支雪茄,然後答道:
「你明白不,親愛的姐姐,我一直覺得,他的遺產非常奇怪……」
「奇怪?可你也是深受其惠的呀!」
勞埃德沒理這句話。
「不過我最終還是認為,這個人之所以選擇赫拉克勒斯作繼承人,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子女,而他這麼做也就成為某個保護人了。不管怎樣吧,以前我還從沒想到過你那雙美麗的眼睛會和這個選擇發生關係呢。」
他愜意地噴出一口雪茄煙,而理查森太太像尊雕像似的身子一動不動。
「是這樣,親愛的,昨天晚上我偶然發現他的一張照片,上面的題詞是給你的……我們徹底私下說說吧。羅伊歲數比約翰小多了,對吧?確切點說,也就是你這個年齡。不管怎樣,照片上有個日期,但它和你的少女時代對不上號,相差很大,是在你結婚之後,足足有十年左右呢……」
一陣難受的沉默。隨後理查森太太說道,聲音低啞:
「這不關你的事。」
「那麼你們是又恢復了聯絡,對嗎?可能就是那幾次休假期間,那時約翰回來都有你這兒時的老朋友陪著!」
「求求你了,內維爾。」
「真的,親愛的姐姐,以前我還不知道你這麼會瞞天過海呢!不過我還沒說完。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羅伊的臉看起來有點眼熟。就照片所能提供的來看,臉部,總的外貌,還有他的肩寬,莫不如此。故而我考慮過一種推測,相當冒昧的推測,但這有個好處,就是它能更好地解釋他選擇繼承人這件事。我想知道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因為我認為這個問題很重要……」
濛濛細雨滋潤著倫敦。得伊阿尼拉匆匆走進肖爾迪奇咖啡館。約她見面的那個人已經到了,坐在和上次同樣的地方——就是軟墊長椅的拐角處,位於隔開了兩間廳堂的玻璃窗洞後面。那天顧客稍許多些,鄰桌嫋嫋升起縷縷香菸煙霧。
「您稍許遲了些,我親愛的麗塔。」這個人指出。年輕女子剛剛把她溼漉漉的雨衣脫了下來。
「我碰上一陣驟雨了。」
「真的,我已注意到您這段時間相當心不在焉,說得確切些,是亂了方寸。很遺憾喲,因為您開始時給我印象很好。」
「我是不是應當理解為……」
「不,您放心好了,形勢並不嚴重。不管怎樣,我想我能夠對您總體上的表現加以祝賀,甚至比我期望的還要出色。騎術和繪畫都是好樣的!」
「我得說,以前我在繪畫方向就已經有了—些基礎……」
「正合我意!總之,不管怎樣,結果才最重要。您穿上死者長袍裙的做法同樣很妙。這是天性的一種傑出表現,非常純真,它馬上就使我們那位年輕的鰥夫動心了……」
「我不過是照您指示去做的。」
「您可別小瞧自己,小姐,您有演喜劇的一定才華。可惜,發生了最近那個夜晚的事……這件事呢,我得說您的表現確實拙劣!」
人影靠在廳堂的牆角櫃上。他沒有脫下帽子,因此要瞥上一眼他的臉部相貌,恐怕得像此刻的得伊阿尼拉,非常靠近櫃子才行。實際上,此時廳堂裡誰也沒在意他,附近貨棧的女工們在小憩時總是來杯茶,她們都有別的要操心的事。
「您究竟為什麼要到那個房間裡去呢?」
「您聽到過我的解釋了,不是嗎?」
「並不是非常清楚。不過算啦,我希望您以後別再犯此類錯誤。遊廊裡那場亂子就更不用提了……總之,這一切都在使我重新考慮您的報酬問題。我決定還要等一等再付您錢。」
「一點不急。」得伊阿尼拉無所謂地說。
被黑氈帽帽簷半遮住的眼中閃過警覺的神色。
「哦,行啦,我看得出,這個角色所能提供的可能性您已做到了。這可是個一本萬利的買賣,因為您這輩子再也不會碰上這樣的事了,對嗎?」
得伊阿尼拉噴出一口香菸,把它弄成長長的一縷,狀如細線。此時的她臉上出奇地平靜。
「我考慮過了,」沉默了一會兒後她說,「我相信,我會把您已付給我的一部分錢還給您的。」
「您說什麼?」
「我無法做到全還,因為我已從裡面提取了小小一部分,雖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不過您的錢差不多都可收回。」
影子的臉上顯得很是困惑。他喃喃道:
「可……這錢……是您的呀!您掙得光明正大,它屬於您。」
「沒父系的,我已決定了。我會在下次還給您。」她嘴上顯出一絲嘲諷的微笑,「或者更簡單些,我將把錢裝進-個信封放在您的床頭櫃上.就像您把信送到了我那兒一樣。這麼做會使我們避免無謂的跑來跑去。」
「行……行啊……隨您的便吧。您還是要非常謹慎小心。無論如何,翠徑的人不能知道我們商定的這筆交易,尤其是不能告訴赫拉克勒斯,即使以後情況可能變得對您非常有利也不行,雖說這方面的勢頭看來還算不錯……」
「我又不傻,您想想吧。我不難想象那時我們會有什麼風險。」
「我能問問您作這個決定的原因嗎?」
「嗯,很簡單,這麼拿錢而去勾引一個男人,我覺得從自己方面來說並不光明正大,同時……」
「說吧,我聽著呢。」
「諸事順遂,但有個小麻煩摻和進來了,最後我想自行了斷——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甚至覺得我已墜入情網。」
影子搖搖頭。
「嗯,我原本一直在想,您演的這出戲可真出色……那麼,萬事如意囉,是嗎?」
「也對也不對。因為我在兩種矛盾的感情中非常痛苦。一種感情在將我推進他的懷抱,另一種則告訴我要當心。事實上,我依然還是有點害怕他,害怕他發脾氣時的那些反應……」
「這多少也是翠徑所有人的感覺!大家鍾愛赫拉克勒斯,同時又畏懼他。不管怎樣吧,我覺得您所碰到的事都相當順利,甚至非常順利,總之是在將我們的協議漸漸面上句號。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我們也就沒有任何理由再遮遮掩掩的了。」
「不過我想對您提個問題。關於我那個‘教父’……他知道這個騙局嗎?要麼您是成功地使他相信了我就是那個已斷了往來的養女嗎?」
影子狡詭地一笑。
「讓我們什麼都忘了吧,好嗎?我想這對大家更好些……」
得伊阿尼拉走出咖啡館時微微笑著。她認為這一天過得不錯,雖然她心裡覺得這筆交易令人厭惡。這錢她可不感興趣!如果錢在手上,她真想扔到剛才離開了的那個人的臉上去呢!
溼漉漉的瀝青路上響著她的腳步聲,她輕快地向火車站走去。對她來說,現在事情已很清楚:要麼按自己所願和赫拉克勒斯一起生活,要麼不。在這種情況下,也許她會發生什麼事又有什麼關係呢?「同甘共苦,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她是這樣來看待自己未來的。如果赫拉克勒斯哪天發怒將她殺了,那她甚至還會認為,這種死法要比別樣的死更加體面。她的生命是屬於他的,他有權利在認為適當的時候罵她、懲罰她……
當然,得伊阿尼拉也並不總是能積極、果斷地看待自己的未來。她內心深處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感,只等著機會一到就會冒出頭來。青龍之謎遠未解決。相反,自從她在「中國居」迎頭撞上它那可憎的面孔之後,這個謎團愈發變大了起來。這個雕像像極了她噩夢中的青龍,巧得很不尋常,使她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定是弄錯了……也許是看花眼了吧?
她最後還是讓自己相信,是她精神上的焦慮不安造成了兩個幻象。她想把事情弄個明白。「中國居」裡的龍現在已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裡了。她曾利用遊廊裡一片狼藉之後造成的混亂,又回到那裡仔細看了看。她要做的事不過就是將它和「自己幻象中的青龍」比較一下……現在她知道它的藏身之處;她已見過多次,但沒有真正仔細揣摩過。
她也曾一時動念想和赫拉克勒斯說說這事,但又覺得這麼做欠考慮也有風險。這個秘密不能讓他知道啊!揮之不去的預感很悲觀,這對他們的感情提出了質疑,也是一種有害的猜忌,有可能就會釀成她所擔心的悲慘情況。
她沒去火車站,而是去奧爾德蓋特乘電車向前坐了三站。在灰濛濛一片的陰沉天空下——只有倫敦,特別是在這個地區才會有——她沿著大路走去。一架架牲口套車將路堵得難以通行,也給有軌電車的執行造成了麻煩。她走進一條窄窄的弄堂,置身在一個奇特的天地當中。那裡的光照似乎不大合乎常情,石塊鋪砌的路面也高低不平。人們走路時彎腰拱背,腳下悄無聲息,似乎他們的良心有欠安寧。視窗都晾著內衣,掛在橫系在弄堂兩邊那些拉緊了的繩子上,有如軍艦上的那種小布旗。襯托著它們的,是顏色深暗、髒兮兮的牆磚,使它們一件件顯得很醒目,也透出了它們的匱乏和貧困。她有一兩次撞到了某個流浪的駝揹人身上,這個人便會伸出他那皺巴巴、馬馬虎虎縫補了幾下的大禮帽——它的主人窮困潦倒程度的真實寫照。那些屋子的後院中有狗在叫;人們會在那裡看到一些大桶和各種各樣的箱子,裡面的東西就令人生疑了。有條大河並不遠,不用見到就聞得出它的存在。
得伊阿尼拉知道,在白天這個時候她不會有多大危險,但她還是不放心。她加快腳步,隨後在一扇花花綠綠的門前停了下來。她叩響門環,等著。不一會兒,有個斜眼男子過來了。他聽她說了來意,側身做了個手勢讓她進去。
她順著一條窄窄的過道向前走去。過道燈光昏暗:照明燈都很小,而且彼此相隔很遠。它們已經精打細算,卻又好像還要被混沌、汙濁的空氣所吞沒。這是一股暗淡的霧氣,它氣味嗆人,使人頭暈。她拐彎走上另一條逼仄的過道後,進了一間呈正方形的屋子。男子點亮了放在幾個牆角的四盞油燈,照出了糊有鮮紅牆紙的牆壁。掛毯上有圖案和各種花卉,無形中也使它顯得不那麼單調。不過有條面在天花板上的大青龍特別吸引了她的目光。得伊阿尼拉全身哆嗦,慢慢抬起眼睛,開始仔細打量它……
離開這間藏汙納垢的屋子時,她臉色陰沉,在想著什麼。這時她確信,自己以前並不是什麼幻象的犧牲品,也沒有受到自己那些想法的左右,因為兩條「青龍」的頭部完全一樣,說到底,不能再認為是一種巧合了。以後她再有這個幻象就是一種提醒,一個正式的警告……甚至可能便預示著未來。
在查林十字架車站的站臺上,她遲疑了—會兒才跨進車廂。人能和命運抗爭嗎?能改變已經寫就的歷史嗎?現在,看來還是有可能的……她可以轉過身不回翠徑莊園去,可以試著把一切都忘了。但到哪裡去呢?她腦中一片空白。她孤身一人,既沒個家也沒有朋友。當然,她不懷疑的是,她一定能安安穩穩地重新開始她的生活。但又是哪一種生活呢?一種平庸的生活?仍舊和她過去的生活一樣,淒涼、單調嗎?那種生活常常使她想要跳到飛馳的火車輪下。不,問題恐怕不在這裡。她感到力不從心了。
車站站長急促的哨聲猛地使她一震。她果斷地跨上車廂的踏級。
她要回翠徑莊園去了。赫拉克勒斯是她活著的理由。她將與命運抗爭並取得勝利,就像人們去獵取並追蹤到老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