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湊巧,所以……」
「您得承認這很不可能。這又使我想到另一個問題了,諾韋洛太太,是關於您弟弟財產的事。您知道不知道,如果發生不幸,是誰來繼承它呢’」
薇拉顯得謹慎起來。
「就目前而言,我想是我們,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其實,這段時間他顯然沒有立遺囑。」
「他沒立遺囑,我們已瞭解過了,所以您的回答很好,而您也是會理解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的……不管怎麼樣吧,對我而言只有一種可能,二者取一:要麼您的弟弟有罪,要麼是無罪。而在這種情況下,就有個什麼人正力圖要讓他為這些罪行背書。圍繞這些罪案的種種情形都非常說明問題,它們矛頭所指就是您的弟弟赫拉克勒斯。他成了名副其實的模仿式人物,就是那個偉大的赫拉克勒斯的翻版。」
「有時我覺得他的頭腦也不簡單了。」
「正是,這對他並不利。」
「我和您再說一遍,這不是他的錯。」
「我知道,但儘管如此,事情還是一樣,還是得說有個人,他機靈,居心叵測,可能正在狡猾地利用這一特殊情況。我還要說,那筆不小的財富令人深思啊。看來,這份意外的遺產就是我們案子的出發點……您父親在這之後不久,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自殺了,而一系列神秘的罪案也就此開始。這些兇殺幹得無懈可擊,細節的安排準備都很悉心周到,各個事件的銜接使人覺得它們都是聯絡在一起的……」
邁克爾·諾韋洛剛剛來到我們桌邊,很有興趣地聽著歐文的推論和他各方面的看法。他隨身帶著一份材料,上面都是數目字和說明。後來他惱火地合上了,膚色深暗的臉上起了皺紋,顯得憂心忡忡,但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案子還是股市不利之故。
「書板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我同意您的看法、伯恩斯先生,不能認為事出偶然,因為幾個月來我自己就注意到這個現象了。」
「那麼您這一點也認定下來吧,其餘的事則順理成章……」
講了這句,歐文和我起身離桌,留下了這兩位主人。他們一言不發,思考著。
我們在花園裡找到麗塔。她還是在畫架前,但畫的不是眼前所見景色。她在畫上表現的是一扇從屋內看出去的視窗,沐浴在一片越過樹籬照過來的橙黃色天空的光亮中。歐文問她畫布上的這幅面是不是有特殊含意,對此她心不在焉、神情捉摸不定地說:
「對,這是從我房間看出去的一個春天的早晨。這象徵著希望,一種幸福生活的黎明。」
「您的房間……是在這個宅子裡的房間嗎?」
「對呀,當然了。它很美,有仿造的圓柱,還有天藍色的壁毯。」
「那麼,您是打算待在這裡的了?」
「我會等著赫拉克勒斯,要多久就多久。」
「但我並不希望您這樣做,麗塔小姐,」歐文和藹地說。「這可能會是很長時間呢。」
她清澈的眼中掠過氣憤的閃光。
「別這樣喊我!」她指斥道,「我叫得伊阿尼拉!您應當知道的!」
歐文感到意外,喃喃地說:
「得伊阿尼拉,對,當然了……得伊阿尼拉……我答應您儘可能不忘記它……」
過了一會兒,當我們向遊廊走過去時,歐文和我說了心裡話:
「我想,剛才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是嗎?」我問道,並不相信他,因為我習慣了這位朋友在要說說心裡話時,又會食言戛然而止。
「有時女性對我們是很有用的呢,甚至在她們並不想幫我們忙的時候也照樣有用。她們有點像您,阿喀琉斯,有種特殊的才能,可以為我們澄清某個很重要的節點,而她們自己,甚至都不會想到自己身上會有這種才能。我一直知道,理查森上校並不是精神錯亂——請好好注意——他總是按照某一種邏輯來行事的。虧了‘得伊阿尼拉’,剛才我確切弄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叫人砍掉一部分小徑上漂亮的樹籬……」
30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德雷克·理查森應歐文所請,演湊了幾小節他那俄耳甫斯1式的樂曲,隨後放下笛子。遊廊裡空氣燥熱,雖然那些玻璃隔板都開著。歐文和我渾身出汗,但德雷克似乎已習慣了身外的這種氣候,置身在自己那些盤著、睡在籠中的「綵帶」中間顯得很是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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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rpheus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其歌聲據說能使樹木彎枝、頑石移步、野獸俯首。
「讓動物聽聽音樂、最終馴服了它們的人,必將擁有一種偉人的力量,」歐文像是在說什麼格言警句,「這門藝術也許極為不易,但又無疑最美也最令人讚歎。古人們對這一點倒也沒有弄錯;在這方面,您確實可謂是赫托克勒斯的兄長了……我承認,親愛的俄耳甫斯先生,如果我是一條鱷魚,我也會心甘情願給您笛子那精妙、令人銷魂的聲音迷倒呢。」
我估摸著,在這種讓人發笑的比喻後面,是有一個狡滑而明確的計謀的,以期達到調查的目的。我不無有趣地設想,他身著潔白的西裝,紐釦眼上還綴有鮮豔的紅顏色,但頭那兒卻是一個鱷魚的大嘴巴。
羸弱的德雷克·理查森看來是不會作這般想象的。他臉上閃過一絲蒼白的笑容。
「雖說父親給了我這個名字,可我不知道他那時是不是和在有了赫拉克勒斯時一樣高興。因為我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的才能了,真的。我很煩惱;說起來.我是準備在我的專著中談談這個問題的。但經過了三個月的忙乎,事實已擺在那裡:我的那些寶貝夥伴對我幾乎就是聽而不聞。開始時我還滿懷希望,但尼羅的失蹤促使我重新考慮自己的才能究竟有多大了。」
「尼羅,就是在騷亂中逃走的那條非洲劇毒黑蛇,對嗎?」
德雷克不安地看看四周。
「對,感謝上帝,現在只不過是個糟糕的回憶了。我曾一時間以為是麗塔,是她故意惹出這個亂子來的;當我們在這裡發現她時,她的處境確實對她不利,所以我才這樣推測。」
「我想,德雷珀小姐是很怕蛇的,對嗎?」
動物學家消瘦的臉陰沉下來。
「不,她是不喜歡它們,甚至她還特地這麼對我說過。起先我還對她拖有一些希望,但後來就讓我非常失望了。蛇對這些是很有感覺的,我覺得尼羅到她房間裡去這件事就很能說明問題。我認為那天晚上她太幸運了,就像以前有次一樣。」
「幸運,否則就是厄運囉!」歐文說道,「那請專家和我講講對這件事的看法吧。您是否認為,這條蛇當時就在房間裡,或者是從視窗鑽進來的呢?要麼是有什麼人扔進去的嗎?」
「要扔進去,就得先捉住它,」德雷克咧咧嘴強笑著答道,「我不知道,您是否瞭解,非洲劇毒黑蛇特別厲害,很容易動怒,人給咬上就會致命。」
「那麼您是排除最後一種可能性的了?」
「不,也不一定。可以設計將蛇引進一隻口袋,然後收口。」
「對呀,」歐文思索著,「若是我要乾的話,我這個不信邪的也會這麼做的。不過請告訴我,這種事故是家裡第二次發生了,是嗎?您弟弟赫拉克勒斯他自己就遭到過這種爬行動物的襲擊,對吧?」
德雷克眼神冷漠,微微點頭。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還在搖籃裡呢,大概不到一歲。」
「您自己呢?那時您多大?」
「十歲,我們年齡相差就這個數。這次事故我還記得相當清楚,因為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了蛇。我父親常年在外剛剛回來,帶回兩條活標本,一條已經去毒,另一條則沒有……現在我沒法告訴您是什麼種類的了:它們身上一環一環的,彩色,還有它們黑眼睛中那飄忽的眼神,這些都把我給迷住了。那時候我覺得它們夠大的,要比英國鄉下的遊蛇和蝰蛇來得大,總之不會是蟒蛇。然而我弟弟只用他一隻手腕的力氣就把其中的一條給勒死了。現在我想,那時他大概是碰巧抓住了蛇脖子,好像抓住了玩具一般不願放手。他真是太幸運了,因為那是帶毒的那條。」
「難道就始終沒有一個人,最後弄清這條蛇是怎麼逃出自己窩的嗎?我想它是給關得很牢靠的。結果還是到了孩子的床上。」
「確實沒人弄清過。我記得父親很是發了一通脾氣,還詰問過我好幾次,似乎是我有可能把籠了弄開了,或者出於疏忽,或是因為笨手笨腳……當然我那時還是個孩子,不過我十歲了,還是能把握自己行為的,我很清楚這樣一條蛇有多危險。」
「當然了,」歐文同意道,一個指頭按在臉頰上,沉思著。「總之,這和我們所關心的案子是有點聯絡的。您記著,剛才我說了,最終將野獸馴服了的人必將擁有一種偉大的力量。我們現在所追蹤的罪犯就是這個情況。他能隨意指揮偉大的狄俄墨得斯的豹子,還能指揮一大群公牛。」
「我明白。您是想了解我弟弟是不是自這種才能?」
「您的看法對我們來講十分寶貴,真的。」
德雷克做了個表示同意的手勢,隨後又感到為難起來,在蛇籠前踱過來又踱過去。長長一陣沉默過後,他嘆了口氣說道:
「老實講,這種問題我現在沒法回答了。若在平時,我會乾脆回答您個‘不’,因為他對動物看來並不具有很強的親和力,除了一時興起表示同情,不過也只是偶而為之的作秀.做做表面文章罷了。現在我可不知道怎麼說了。自從德雷珀小姐將我這塊天地搞亂以後,我覺得動物世界正離我而去……」
在寬敞的客廳裡,我們遇到了內維爾·勞埃德,他正和一個年輕女僕在商議佈置餐桌的事。姑娘有點拘謹,一見我們來就退下去了。所發生的種種事件似乎並沒自影響到這位前侍應部領班的個性,他仍然顯得親切、謙和。他認為赫拉克勒斯不久就會擺脫困境。他對自己的外甥、而且總的來說對所有的人都抱有信心。甚至對倫敦警方也是如此,因為它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聲譽卓著。
「我一點也不責怪他們,他們是在幹這一行嘛,」他紿我們遞上一種甜燒酒後說,「他們細細檢驗各種事實,區別各種證詞,這完全正常。就赫拉克勒斯的事情而言,我肯定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錯誤的。」
歐文向他具體談了自己的推論,意思是赫拉克勒斯無罪,也就意味著另有一個罪犯存在。這時他顯得有點不放心了。他不無厭倦地稍稍撅了撅嘴,說道:
「我覺得我們是置身在一齣人為的傳奇劇當中呢。」
「這也是這次調查給我的感覺,」歐文說,「一齣怪誕的鬧劇,可惜又駭人聽聞地真實!這一系列罪案是一個瘋子所為,或者說是某個想叫我們相信他是瘋了的人所為。」
「您這麼說可嚇著我了,伯恩斯先生,」勞埃德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們,「我來翠徑莊園定居時,嗯,還以為找到了一個寧靜的避風港,是我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長期奔波後的最後一站了。那時我想,生活該是一條安靜的長河。是啊,我人在水上時就是這麼想的。但現在,而且從我的腳踏上這古老而美好的英國土地之時起,我就開始捫心自問了。」
「您不像德雷珀小姐那般做噩夢,是嗎?」
「對,還沒有,但這種事很有可能是會發生的,若是大家繼續喋喋不休,講什麼三頭怪物呀,兇險的勒耳那蛇怪呀,看守寶藏的那些龍呀……」
「啊,我看出您已經想到這出戲的續篇了,是嗎?」歐文大聲說,兩眼閃閃發光,「是赫斯珀裡得斯姐妹花園裡著名的巨龍嗎?」
內維爾·勞埃德轉過身來,掃了我們一眼。
「對,有可能。聽過那些故事,最後總會記住裡面一些東西……」
隨後,他少見地用一種辛辣的挪揄口氣說:
「總而言之吧,你們將赫拉克勒斯關起來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什麼要擔心的了。」
「是啊,不錯,我們再也沒什麼要擔心的了。」當晚,韋德坎德將我們緊急召集到他在蘇格蘭場的辦公室,肯定地說,「這一次他的賬可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目光自信,小鬍子下垂,懷著決意噴出一陣陣雪茄的煙霧,彷彿預先就在品味他的勝利了。
「赫拉克勒斯,那個偉大的赫拉克勒斯嗎?」他得意揚揚,「充其量是一個集市廟會上的赫拉克勒斯罷了!他犯下的錯誤配不上他自以為是的那個偉大英雄!」
他欠身對著桌子,燈罩中透出的亮光使他的臉部輪廓變了樣。
「可不是嗎,他真把自己當成傳說中的赫拉克勒斯了!凡是聽懂了他話的人都有這個印象。我們是在和一個狂人打交道呢。一個精神錯亂者。當然也非常狡猾,但像任何人一樣也是會出錯的。」
「他已經露出馬腳來啦?」
「沒有。」
「有什麼供述嗎?」
「也沒有。他還在替罪犯的所作所為說好話,至少是還在強調這個罪犯積極的一面:‘你們這些警察無能,沒法替我們除掉這些寄生蟲,而他,是這麼……’您是很懂這一套的了。」
「這是一種遊戲方式,」歐文反駁道,「他不願丟面子,他想維護他名手的聲譽。」
「一種遊戲方式?對,但他是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當兒戲!不管怎樣,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講到這裡.他拉開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團皺巴巴的破布,很骯髒,上面幾乎全是暗黑的汙斑,很像是幹了的血跡。
「拿著,看看這個吧!是塞在他馬鞍的一個褶子裡的。我得承認,若是檢查他坐騎的那個傢伙稍許認真些,我們就會更早一點發現這個東西了。不管怎樣,對我們這個集市廟會上的赫拉克勒斯來說,大局已定。」
歐文小心地拿起破布看了一眼,接著問道:
「您和他提到過這東西嗎?」
「當然。他總咬定說什麼是從馬上摔下來的這一套。但血太多了,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擦傷。」
我的朋友放下破布,沉思著。
「從理論上說,這是對的,但還屬於有可能的範圍。」
「您願意就替他辯護吧,伯恩斯,」督察嘲笑道,「現在已經遲了。您將看到,陪審團裡最持懷疑態度的人,最終也會被這個證據說服。」
他講過後,大家長時間沒吭聲。我的朋友微微搖頭,似乎並不滿意,接著又說:
「您言之有理,韋德坎德,毫無疑問。但有什麼地方使我擔心……」
「是什麼呢?」
「所有的一切!」我朋友說,一邊向上揚了揚手,「我覺得一切都很清楚,太清楚了!今天下午我就在說,整個王國還沒一個人,其作為兇手的心理測驗圖能和這個年輕人不相上下!看來,有點像是罪犯在一路設下路標,一個個箭頭都指向著赫拉克勒斯·理查森的家!」
「我們畢竟還是隻用了短短的時間,就將他挖出來了嘛!我提醒您,我們僅僅靠了馴獸師筆記本上的地址就抓到了線索。」
「也許吧,」歐文冷冷地反駁道,「但我呢,我覺得是在受人擺佈。我可不喜歡這樣。」
「得啦,伯恩斯,我們不必惱火。」督察說道,「何況,您要知道,我遠非大家看上去的那樣滿意。不錯,這種討厭的事有了個收尾是讓我鬆了口氣.但還得擔心它後面有好些未解開的謎團呢:麥克勞德少校沒有自衛就給卡死了;沙利文三兄弟,他們莫名其妙地從天上掉下來了……總之吧,我們永遠也不會弄清,他最近幾次的功績究竟是想不擇手段地說明些什麼。我肯定,他早就已經選定了他的犧牲品,並且是作了精心準備去加以實施的。對我的好奇心來說,我承認自己對這種情況有點懊惱。瞧著吧,下一個罪案的舞臺,想必就是神奇的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花園了……」
就這一句話,我感到全身一陣顫慄。
赫斯珀裡得斯姐妹花園的金蘋果……我在韋德坎德眼中看到那些神奇的果子在閃光,而在歐文的眼中則更加強烈。只聽他問道:「您知道赫斯珀裡得斯姐妹的故事嗎,督察?」
「知道,她們是山林水澤中的仙女。我查過。」
「她們也被稱為‘黑夜少女’。她們住在大地極西的一個花園裡。這個花園可不尋常,裡面的樹長著金蘋果。您想象一下這些迷人的姑娘吧:身披薄紗,穿著有花邊的衣服,夜間在樹叢間嬉戲,結隊採摘這些神奇的果子……還有可怕的巨龍拉冬,仙女赫拉派它來看守果園。確實,赫拉克勒斯最為棘手的功績之一,便是將這些蘋果送到歐律斯透斯國王那裡去。他首先必須到達一方遙遠的土地,它位於已知世界的盡頭,在阿特拉斯山峰腳下;隨後,還得和惡龍拉冬搏鬥並取而勝之,最後摘下那些神奇的金蘋果,它們拿在手裡都會閃閃發光,象徵著他輝煌的勝利……是啊,韋德坎德,只要想到這個故事,我就和您一樣,心裡也給好奇心弄得癢癢的呢。」
附近的大本鐘響了起來。鐘敲十一點,像是在回應我朋友後面的這句話。督察等著這有名的鐘聲停了下來才開口,語氣不無遺憾,但也掩飾不住他的心滿意足:
「以後的事我們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伯恩斯。但偉大的赫拉克勒斯一路過來最後失手了……就因為小小的一團破布,最終使他那些血腥的功績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