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奧格阿斯的馬廄

他沒能把話說完,因為他剛才小腿處一陣劇痛,是被薇拉鞋尖踢的。得伊阿尼拉心裡暗笑,赫拉克勒斯姐姐的動作沒逃過她的眼睛。

「邁克爾只是想說您很有天賦,麗塔,」薇拉用抱歉的口氣說,「我自己呢,對您第一次就很成功的試作唯有鼓勁打氣,希望您以後還有很多作品拿出來。」

「薇拉……」赫拉克勒斯插話說,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想你忘了什麼事了。」

聽到這麼一問,薇拉臉色陡然發白,喃喃說道:

「唔,是什麼事?」

赫拉克勒斯沒馬上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象牙的接子游戲骨牌,將五塊牌朝上一揚,接著併攏手指用手背去接。他成功地接住四塊,都落得穩穩的。他撿起不聽話的那塊,又來了兩次才成功。隨後他方說道:

「我想,我有次和你清清楚楚講過這事了。我們這位朋友叫得伊阿尼拉,不是麗塔……得-伊-阿-尼-拉。」他一字一字地說,「我希望以後這方面不要再出現錯誤。」

被叫做得伊阿尼拉的並非不知道,赫拉克勒斯氣惱的時候就會玩接子游戲。他這麼做是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注意力集中;而這種時候,他下巴的肌肉會繃得緊緊的,腦門上血管擴張。就在前一天,他和馬伕吵了一架,他把得伊阿尼拉從馬上跌下來的事怪罪於馬伕。而在這之前,馬伕又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他把一個水桶打翻了。赫拉克勒斯抓住他衣領,將他按在牆上,對他說,這是打發他走之前的最後一個錯了。當時得伊阿尼拉不在場,是一個女傭偷偷告訴她的。但她看到了赫拉克勒斯回來時的那副樣子:他不停地將骨牌丟上丟下,試了許多次都沒成功。她隱隱約約感到有種憂慮在向她襲來……

那大晚上,她用過晚餐後很快便去了花園。她從大平臺那兒經過,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接著又繞宅了走了一圈。她害怕有人看到她,自感這麼做有罪……這真可笑!她是充分得到授權要讓赫拉克勒斯恢復正常狀態的,何況有個人還在為此給她付錢。不過除了這種考慮,她覺得自己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當他第一次擁抱她的時候,她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很奇怪。在他們肌膚相互接觸到的那一刻,又彷彿全身通電,而且彼此滲透更覺奇特。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還從來未曾有過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她本能地明白,要在另外哪個男人身上再找到這種帶有情慾的興奮感,永遠也不可能了。

不錯,她是有種負罪的感覺,覺得沒有權利和他相聚。赫拉克勒斯於她如同禁果,但也因此而更加香甜。同時,她又怕他,怕他的反應動作,怕他肌肉結實的胳膊,怕他無比有力的雙手……這種相互矛盾的奇怪心理,同樣也在加劇她的慾火。

她在花園沒等多少時間,他就來到了跟前。當她觸控著他時,她感到一陣無比的輕鬆,彷彿在經過漫長的期待後.一場苦難終於得到解脫。自從她來到翠徑莊園後,這是她第四次被他擁在懷裡。她覺得日子越來越綿長難耐。兩個年輕人相擁了一會兒又來了個長吻。再過頭就不明智了,若是有人撞上,這會顯得不正常的……說的有理。在他們這個年齡一見鍾情完全司以理解,但在有些階段是性急不得的。他們不無懊惱地分了開來。得伊阿尼拉看到綠籬暗處有個人影。她估猜是內維爾舅舅,因為前天她已有一次看到他在那個地方。

次日,理查森太太提議和她同去灌木林中散步。她有點感到意外,但很快她就明白,這位孀婦是想和她說些悄悄話。下午兩人很早就上路了,在火熱的陽光下走了一英里之後,愜意地享受著樹林中的清涼。理查森太太拄著根手杖,不過這在她完全是興之所至,因為她身子骨還相當靈活。得伊阿尼拉是佩服她的,因為她為人平和親切、持重而有威信。時光勉強才在她好看的臉上打上了一點印記,而她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大家猜想她年輕時一定很漂亮。

她們的談話先是講氣候溫和的季節,講這個灌木林想不到還真美,比如在路上就碰上了一家子的松鼠。接著理查森太太口氣一變,說道:

「親愛的,您知道,我很高興您到這裡來呢。」

「我同樣也很高興,請相信,理查森太太。在這裡的日子使我感到非常愉快。」

「和您說話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了,麗塔——趁我兒子不在,就讓我這麼稱呼您吧——也可以說,是個經歷了人生的女人吧。因為您知道,在翠徑生活並不總是很如意的,雖然表面上看來並沒什麼。事實上,我們剛剛才有這個感覺,覺得總算走出了一個漫長而又悲傷的冬天,在赫拉克勒斯經過那次殘酷的不幸之後尤其如此。」

「我明白,太太。」

理查森太太將一隻手放在年輕女子的胳膊上,和藹地一笑。

「孩子,我注意到您很喜歡赫拉克勒斯,我還相信,他對您也不是無動於衷的,對吧?」

得伊阿尼拉臉紅了,靦腆地點點頭。

「我想和您談談他,麗塔,總之是如果您不覺得不方便的話。」

「不,真的,一點也不。」

「我不希望您誤解了他性格中的某些方面。比如,他想到要把您叫做得伊阿尼拉……您知道為什麼嗎?不知道?好吧,今天晚上我給您讀一些東西,您就會明白這小小的任性之舉原因何在了。赫拉克勒斯一向是個任性的孩子,因為他父親對他總是百依百順,把他寵得像個小皇帝。這件事倒也不應當怪罪赫拉克勒斯。其實,恐怕您也注意到了,他喜歡自詡是那個偉大的赫拉克勒斯,而這多少也是我丈夫的錯,當時他無論如何要給他取這個名字。這件事您要考慮到是有些巧合,也和傳說中這位英雄的那些功績有關,那可是約翰一再喜歡和他嘮叨的,因為他喜歡講這個,而小傢伙也愛聽。這種情況也就不奇怪,赫拉克勒斯一心想的就是去和妖魔鬼怪戰鬥,沒有的話呢,就和他的小夥伴們開仗……您明白嗎?」

「我很明白,理查森太太。」得伊阿尼拉說,聲音激動。

「另一方面,我丈大和我自己對德雷克也相當擔心,因為他身子羸弱。可憐的孩子……我們在強迫他喝下一升又一升的鱈魚魚肝油時,我真難過。但德雷克始終沒能長壯實,無論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是如此。當然,他現在在自己特別愛好的領域裡非常博學了。這些都可使您明白,約翰在又添了一個兒子時是多麼高興;這個兒子強壯結實,就像赫拉克勒斯。他毫不猶豫讓他去從事一些激烈的體育活動,而孩子也正中下懷。結果便是現在的赫拉克勒斯不僅體格健壯,而且打鬥幹仗還無比靈巧。唉,他既天生任性,有時還要加上暴躁脾氣!我特別要和您講的就是這件事。赫拉克勒斯有時發火,方式非常野蠻,但他有顆金子般的心,能使他幸福起來的女人是不會因此而後悔的。他有過不幸的初次嘗試,這個我也不想再提了。可憐的孩子,他也因此而對女人沒有任何體驗……而且,他不幸碰上的是個女騙子之類的人,我根本就沒允許她出現在這個家中。事情以悲劇結束,您一定也是知道的了……」

得伊阿尼拉難過地點點頭。

「對……據說我長得很像她。您知道,我一直聽到大家說起這個人,所以我會加以注意的。」

理查森太太本想回答說她現在不擔這個心了,但忍住沒說。她怪自己把感情講得太直白了。在回去的路上,她決定換換話題,同時也不無遺憾地注意到這姑娘有點不快。到了翠徑莊園後,她感謝姑娘陪了她,也沒忘了將答應過的書交給她。

得伊阿尼拉聳聳肩,將書放在桌頭櫃上,隨後躺上床,出聲笑了起來。那是苦澀的笑,煩躁不安的笑,表明她並不快樂,而更多的是怨恨。她在桌頭櫃上摸索著找她的煙盒,這時她感到小布巾下面有樣東西。她取出一張摺好的紙,上面寫有一封簡訊。儘管沒有署名,但她猜到了寫信的人:

我親愛的「得伊阿尼拉」……後天您必須去趟倫敦,以便解決幾個經營方面的事務,切切。可於中午過後在約定地點找我,我們方可摸清情況。

16

那天晚上,得伊阿尼拉感到自己很是焦躁不安。和理查森太太一起散步過後,她先在自己房間裡休息了一會兒,隨後穿上騎手服,出了房間去騎馬溜達。她小跑出了宅子,又快跑騎了很長一段路,想盡可能多地消耗體力,讓自己疲憊不堪地到家,但情況依然。只有晚飯後她和赫拉克勒斯的約會——現在已是常事——給她帶來了些許安慰,身心也放鬆了一會兒。她早早就睡了,覺得自己勞碌了一天已筋疲力盡。她睡著了,但一個小時後又醒了。她心煩意亂,費了些時間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走廊裡響著德雷克那單調乏味的笛聲,大概就是它使自己睡不下去的……

她很惱火,翻身下床將房間的窗子開得大大的。她點上一支菸,接著又點上一支。這時她有了個主意。她拿起一盞燈,出了房間,沿走廊一直走到赫拉克勒斯儲存帕特里夏衣服的房間。她走了進去,開始在那些箱子裡亂翻。最後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兩:一件女用長睡衣。它的袒胸部分開得很大,亞麻布質地精細,還飾有小小的繡花荷葉邊。她笑了。她脫下自己身上的睡袍,穿上這件半透明的女衫走到鏡子跟前。她做了幾個優美的動作,又用手指掀起頭髮,讓自己的環形捲髮直瀉到肩上;她的頭髮棕色,柔軟,很漂亮。她朝鏡中人影一笑,覺得很滿意.心想赫拉克勒斯見到她這樣跑到面前,一定會大吃一驚。她滅了煤油燈,在黑暗中悄悄出了房間。走廊裡半明半暗,只有通到門廳的那邊依稀有點亮光。她踮著腳向那裡走去,隨後又改變了主意。德雷克讓人厭煩的音樂還沒停,她的神經真正開始受不了了。她轉過身,下決心向遊廊那邊走過去。

這當兒,內維爾·勞埃德正在喝他這天最後一杯波爾圖酒,而且習慣在點上一支雪茄後細細品嚐。像平時一樣,他是睡得遲的人之一。大自鳴鐘指著十一點半,但他似乎並不關心時間,專心讀著故事。這是兩天前他開始讀的兩卷本大仲馬的一部小說。剛才他已讀完了第一卷,心想在睡覺前再將第二卷讀上一章吧。他重又去了圖書室。和其他房間相比,這間屋子很是逼仄,書架也都被書壓得凹陷了下來。沒一張凳子,一個儲放物件的地方而已。他要找的小說旁邊的書本,顯然已很長時間沒翻動過了。書芯的上切口落滿了灰塵,這是他在半明半暗中摸索時的感覺。內維爾惱火地吹吹指尖,打算第二天向女管家說上兒句,隨後取下了要找的書。惱火中他把好幾本書碰掉下來,其中有本舊地圖冊。在將它放回書架之前,他隨手翻了翻,發現裡面是一些疊成好幾折的大張地圖,其中一張要比其他的厚買得多。實際上裡面夾有一個信封,標著他姐姐的名字。他很快就認出了筆跡,因為這是他的筆跡。

「善良的埃德娜喲,」他動情地想道,「改不了的多愁善感!她總是將什麼都留著。肯定這是我工作初期寄給她的一份食譜,大概是做美味鱉湯的吧?」

內維爾·勞埃德錯了。這既不是食譜,也不是他寫來的信,而是一個陌生人的照片。

一個陌生人?不,這張臉他似乎有點印象,甚至還有點熟悉。他在仔細看了後想道。這是個非常俊俏的男子,三十歲左右,身著軍服,笑容莊重,目光直率。這時他想起來了,曾在一張照片上看到過,就是在理查德上校旁邊的那個人。不過那張照片尺寸太小而且也不夠清楚。他是羅伊·拉塞爾,家裡的朋友,還出人意外地做了一份對赫拉克勒斯有利的遺囑。但是,這張照片藏身在這間圖書室的秘密當中,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把燈靠近,認出正面上有點褪色但還看得出來的字跡,署名是羅伊。這些字在相當程度上可以看出寫字者的感情……此外還有一個日期,同樣很能說明問題。內維爾搖搖頭,既覺得意外,也感到有意思。他開始有點明白,這張老照片為什麼會給打發在這裡了。他細心地將這些東西放回原處,回到客廳。

德雷克皺著眉頭放下笛子,心想是哪個冒失鬼將遊廊的門敲得這麼兇?這人就沒想想他的那些蛇大多已入眠了?肯定是那個沒教養的赫拉克勒斯!要是自己也像他一樣,深更半夜把他的房門敲得砰砰直響,那他又會是個什麼反應呢?

德雷克做出儘可能嚴厲的樣子去開了門。他吃驚得合上了嘴,但沒發出聲。他什麼都想到了……除了這眼前所見。一條美人魚,勉強算是穿了點衣服,站在他的面前,兩個拳頭撐在屁股上……她橫眉豎目,徒然,沒能鎮住德雷克。德雷克呆呆地望著她.眼睛無法離開她優美的身段和撩人的白皙胸脯,睡衣沒有遮得住它們,反而使它們更加動人了。

「得伊阿尼拉……是您?」他的聲音嘟噥不清,「您……您在這裡幹嗎?您是來……看蛇的嗎?」

見到德雷克睜得老大的眼睛,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衣著大概有點挑逗的味道,很難為情地將兩隻胳膊交叉遮住胸口,但神情依然惱怒。德雷克單獨和這個年輕女子在一起時總是侷促不安,這時他越發語無倫次了:

「這……這要作講解有點晚了,不過您如果真的想聽……」

得伊阿尼拉嚴厲的口氣使他清醒了:

「我所希望的,德雷克,是要您馬上停止弄出這討厭的聲音!」

「您……您是說我的笛子?」

「正是。也許它對蛇有好處,對人可不會,尤其是這個時候了!」

「但蛇……它們習慣……」

「我看不上您的蛇,以後要放明白點!」

「怎麼回事啊,」他說,聲音哽咽,「您……」

她又說了一遍,口氣更加刻薄,這在動物學家身上起了一種奇怪的效果。他的眼睛怪異地眯了起來,兩片薄嘴唇哆嗦著,顯出輕蔑的表情。他咬牙說道:

「您不該這麼講的,得伊阿尼拉,您不該的……您……」

他沒能說完。她已砰的一聲衝著他帶上門。

在走廊裡,得伊阿尼拉依然怒形於色。她回到自己房間,舒展身子躺在了床上。隨即她感到全身微微哆嗦起來了。她無聲地呻吟著,憂心忡忡,覺得就要有什麼人來問這吵吵鬧鬧是怎麼回事。但很幸運,整個宅子裡的人都睡得很實。過了一會兒,她起身站到活動穿衣鏡跟前。她不再哭了,用水抹了抹臉,又梳了一下頭髮。這一次她下決心要去找赫拉克勒斯了。她需要他……一種迫切的需要,她再也按撩不住了……不過腦中還是有聲音在提醒她:要是有人撞見她了呢?要是赫拉克勒斯發火了呢?

就像常見的那樣,激情戰勝了理智。她又一次走出房間,踮著腳沿走廊朝赫拉克勒斯的房間走去,它在走廊的另一頭。門廳總是有燈亮著的,但她不管不顧就穿堂而過。走廊的這一部分就看不大清了,黑暗使她又猶豫起來。她撞上了一件傢俱的木釘,不由輕叫一聲。她懵懵懂懂,身子和思維都在變得麻木起來,覺得自己這麼主動完全是樁蠢事,甚至很有可能赫拉克勒斯在迎接她時不會客氣,要給她兩個耳光讓她清醒清醒呢。但她抑制不住身上燃起的慾火,手顫抖著,慢慢伸向門上的把手……

突然,彷彿有電通過全身,她僵住了,只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在說:

「是您嗎,麗塔,您在這兒幹嗎?」

她慢慢轉過身,看到是內維爾·勞埃德,他手裡拿著的小煤油燈照亮了他輪廓鮮明的身影。他臉上顯得困惑而不安。他走近過來,看著她。她結結巴巴說道:

「我不知道……我想是自己做了個噩夢……一個可怕的噩夢……」

得伊阿尼拉來不及想出掩飾之詞,腦子裡最先想到的這幾句話便說了出來。此情此景倒也使前侍應部領班相信了她的謊言。他停了一會兒,從上到下打量著她,臉上的表情和德雷克看見她站在遊廊門檻上時一樣。隨後他說道:

「我想,喝點波爾圖酒會對您很有好處的,孩子……來,我們去客廳談一會兒;不過您去之前快去披件什麼衣服,不然要著涼的。」

過了一會兒,她身上裹著一件樸素的縐綢室內便袍,兩隻手緊緊攥著玻璃杯,回答著內維爾·勞埃德的問題。

「是的,我常常做這個夢,」她說,眼神定定的,「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就朝赫拉克勒斯房間這邊跑過來了,想叫他幫幫我……」

「那麼您是夢見了什麼人,他想卡死您,是嗎?晚上我睡得遲,經過您房間門口有時會聽到您在說夢話,在拼命趕走這個神秘的行兇傢伙。這個人就這麼神秘嗎?」

「是的,」得伊阿尼拉說了謊。這時她腦子裡是赫拉克勒斯那張笑眯眯的臉,而他的身影始終隱沒在幽暗中……

「不過我覺得您是認識這個人的……算是有這個印象吧。這種事也可能是一種下意識的回憶,它隨時都會在哪一天又冒了出來。要不,是龍的事?因為您常常提到一條龍……您記得這事嗎?」

「對,龍。」得伊阿尼拉重複了一聲,目光愈發顯出心神不定。隨後她解釋了從的那個華人女預言家對龍的警告。

「這事兒奇怪呀,」內維爾·勞埃德最後說,一邊將身子靠上椅背,神情不安,「雖說我過去也喜歡情節劇之類的東西,但這件事上我相信這個算命女人的威脅,甚至還要勸您離開這個宅子。」

「您認為這是凶兆嗎?」得伊阿尼拉馬上警覺起來,問道。

「我過世的姐夫理查森上校也許能給您回答,因為他精通中國的神秘哲學,這是我姐姐說的。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怎麼相信這種學問,但是是有什麼奇怪之處……這青龍,您詳細給我描述過……」

「您認為……」

內維爾·勞埃德目光盯在身旁桃木的書桌上,思索了很長一會兒。隨後,他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淡淡地表示不想再談下去:

「不.沒什麼……我一定是弄錯了。也許只是一種巧合吧……您知道,童年的回憶是根深蒂固的,往往會產生一種非理性的恐懼惑,看的書呀,父母講的故事呀,都會造成這情況,不必過分在意。」

教父的聲音熱情、響亮,使得伊阿尼拉多少安下心來。她終於驅散了恐懼,也剋制住蟄伏在內心深處某個地方的憂慮.還剎住了那陰險的嘰嘰喳喳聲……這聲音一直在她耳邊嘀咕,說應當離去,要離得遠遠的,要儘可能跑得快快的;還說,有個很大的危險正威脅著她;說這幢宅子像是一個魔鬼的陷阱,該受詛咒;還說,死神或遲或早會用它有力的大手卡住她的脖子:還說這個死神有副面孔,儘管它很迷人……那就是赫拉克勒斯的面孔!

「您年輕,漂亮,您以後還有生活。您沒有任何理由不安、對什麼都害怕,尤其是在這裡。您在我們家裡是非常安全的。只要有赫拉克勒斯在,我們就什麼都不用害怕,即使最膽大的強盜也不敢趁夜闖進宅子,不敢和他交手的……我可以向您保證,有他這樣的人在身邊,您來日方長,什麼也不用害怕。」

內維爾·勞埃德講了這些安慰的話後,打算去睡覺了。他建議養女也馬上回去。隨後他發現她的手在發抖,盤弄著她睡袍的卷邊,便又奇怪地望著她,不無責備地說:

「我覺得您真的很煩躁不安呢,麗塔,多休息休息吧,您需要這樣。」

他離開客廳後,得伊阿尼拉有會兒身子一動沒動,心想他這最後幾句話是不是還有什麼弦外之音呢?她看著自己的手,緊攥著不讓它們再哆嗦,這麼抖著只能說明自己是太緊張了。她感到煩躁,心中的慾火縈繞不去……她應當去想想別的事。她茫然的目光落在了桃花心木書桌上。剛才勞埃德只是看了它一眼,好像就突然改變主意了。她憑直覺感到了什麼,起身走到桌子那兒,想仔細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理智告訴她,這個念頭很蠢:可也不是她的本心嘛。書桌裡只有一些平常物件,成堆的廢紙,一些信……然而有樣東西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一把金鑰匙。

實際上,這把鑰匙只是金黃色而已,但環境和她的想象力使她這麼認為,好像這就是故事裡的那種鑰匙,有著神奇的力量。這時她想起一個西班牙諺語:鑰匙含金,遇鎖必開……

得伊阿尼拉看得入迷,一隻手哆嗦著伸出去抓住了鑰匙。她端詳了一會.覺得心中好不激動,隨後輕輕關上了書桌的抽屜。離開客廳後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虔誠地將鑰匙拿在手中,祈求著這是把幸運的鑰匙,如果不是這樣,她會覺得命運對她就太殘酷了。她是不是能夠長期壓住自己的好奇心呢?要到哪一天,哪個夜裡?現在能做的事幹嗎要拖到明天?難道她就不該儘早把自己的精神從一個謎中解脫出來嗎?這個謎沉重壓抑、神神秘秘。從她得知有個「中國居」,而且理查森上校還在裡面搞過神秘的活動,此後她就唸茲在茲掛上心了。

得伊阿尼拉打定主意。這時應是凌晨兩點了。她只要走上幾步就行。走廊裡一片漆黑。她隨身帶了一盞燈,但決定到了地方再點起來。她在暗中摸索著向前挪步,小心觸控著牆壁和窗框,好像只要稍微笨手笨腳一下就會丟了性命一般。她當然明白,這次如果被人碰上了是不會原諒她的,無論是清楚給她作過規定的「僱主」,還是關心死者意願得到尊重的家裡其他人,尤其是赫拉克勒斯,那時他一定會把這種冒犯看成是很嚴重的事的。但這天晚上得伊阿尼拉魔鬼附身了。她想看一看,瞭解一下,弄個明白,確信這個房間裡就有一部分人所不知的秘密。她並不清楚自己要找什麼,但她肯定會在那裡發現什麼重要而又能說明問題的東西。

她撞上一塊大擱板,上面放有一隻大花瓶,她總算是將它接住了,背上冒出一身冷汗。當她終於走到「中國居」門前時,已驚恐得大汗淋漓。「金鑰匙」捅進鎖時咔咔作響,她纖巧的手哆嗦起來,而在轉動鑰匙時,她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隨之,她感到鎖的機械在動,又一陣說不出來的快樂……

金鑰匙剛剛開啟了門……

馬上,一股黴味和一種年深日久的濃重氣味撲鼻而來。隨後的探秘行動也很讓人難受,感覺上就和在走廊裡慢吞吞才能前行一樣。她將門在身後關上,小心翼翼躡手躡腳朝前挪步,唯恐弄翻什麼物件。這裡的地板和宅子裡其他地方差不多一樣,也鋪著厚厚的地毯。不過在這裡,她腳下的地毯顯然已很久沒打掃過了。手指也沾上了灰塵,感到它們像是棉花,一團一團的。她走了約有四米,在繞過一張扶手椅後,她決定點上燈。她擦了一根火柴靠上燈芯。金黃色的燈光衍散開來,將房間裡的許多小擺設都蒙上了一層金色,也將一個奇異的世界展現在她的眼前。房間裡堆滿了寶塔、小塑像和各種素材的中國畫。得伊阿尼拉看得入迷了,舉燈環顧四周。突然,燈光停在了正對著她的動物身上。她愣在那裡,兩眼圓睜,因為驚恐……

旋即,一聲尖叫響徹整個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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