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伸向搖籃的手

安排妥當之後,兩人去往一個別墅區,找到了嶽文博,見面時,他正在家泡功夫茶,彬彬有禮地招呼兩位警官坐下,說道:「這些天,為我們家的事,辛苦兩位了。」

蘇鏡端起一盅茶,笑說:「職責所在,分所當為。」

嶽文博的老伴走了進來,一見警察上門,立即說道:「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抓住兇手啊,真是喪盡天良,他們怎麼能對小孩子小手呢?他們怎麼下得了手呢?」

小邱問道:「他們。你為什麼說兇手是‘他們’?」

嶽文博不耐煩地呵斥老伴:「去去去,進屋去,這裡沒你什麼事。」

老伴怨懟地看了眼嶽文博,雖然心中不滿,還是踱進了裡屋。

小邱說道:「嶽先生最近一定不好過吧?」

嶽文博說道:「兩個孫子,一個被毒死了,一個差點遇難,能好受到哪兒去?」

小邱問道:「嶽先生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沒有。」嶽文博站定階梯地說道。

小邱說道:「據我所知,起碼有28個人可能對你恨之入骨。」

嶽文博眉毛微微一動,站起身,端起茶壺給小邱倒茶,說道:「邱警官,您是不是在開玩笑啊。」

小邱抽出一張紙來,一字一頓地念道:「劉紫陽、王仕超、劉一、章紹齊、秦梓晨、孫瑞霖、董明哲、張天翊、劉凱瑞、楚健雄、孫耀傑、王從蓉、林初丹、葉聽蘭。」唸完名單之後,小邱問道:「嶽總,你還記得這14個孩子嗎?」

嶽文博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說道:「邱警官准備得很充分啊!」

蘇鏡問道:「嶽總認為,這14個孩子的父母會不會恨你?」

嶽文博的眸子裡掠過一層陰雲,緩緩地搖搖頭,說道:「不會吧?該賠償的我都賠償了,他們還想怎麼樣?」

「賠了多少?」

「每個死亡幼兒我都賠錢了,每人賠了100萬,他們還嫌不夠嗎?」

小邱說道:「剛才你妻子說‘他們’,你們是不是自己也覺得這些幼兒的父母不會放過你們?」

嶽文博哼了一聲,說道:「真是無稽之談。」

蘇鏡說道:「我查到,當時有幾個家長要起訴你,但是法院一個庭長表態說不給立案。」

嶽文博說道:「那是法院的法律程式問題,這事跟我沒有關係,我是不怕打官司的。」

小邱說道:「那些沒了孩子的家長,心底的怨氣得有多重啊!」

蘇鏡問道:「有沒有死亡幼兒的父母威脅過你?」

嶽文博緩慢地搖搖頭,說道:「沒有。」

「你覺得除了這14個孩子的父母至親,還有誰想要報復你呢?」

嶽文博搖了搖頭,說道:「就連這14個孩子的父母,我都覺得他們不會報復我。」

小邱說道:「嶽總,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3,可疑的保姆

五歲的俊俊從沒想到,警察叔叔也可以很可愛。以前,爸爸媽媽總是威脅他:「不許調皮,再調皮警察叔叔就要來抓你了。」

有一天晚上,已經11點多了,俊俊就是不肯睡覺,不管怎麼哄、怎麼騙,他就是精氣神十足地玩玩這個玩玩那個。媽媽說:「睡覺啦。」

他立即大聲嚷嚷:「不要,不要。」

於是,媽媽反其道而行之,告訴他:「俊俊,告訴你,不准你睡覺。」

俊俊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說道:「彤彤睡覺。」

「彤彤睡覺,也不准你睡覺。」

「小志睡覺。」

「小志睡覺,也不准你睡覺。」

俊俊沒言語了,無辜地看著爸爸媽媽。只聽爸爸說道:「彤彤、小志都可以睡覺,就俊俊不準睡。」結果,小傢伙二話不說,躺倒在床上,閉起眼睛,學爸爸打呼嚕:「呼嚕~~~~呼嚕~~~~~」

夫妻倆以為俊俊可以弄假成真,結果呼嚕完了,又起來玩。爸爸繼續威脅他不準睡覺,他接著躺倒打呼嚕,但就是沒睡著。

直到後來,屋外響起警鈴聲,爸爸以此嚇唬他,說:「警察叔叔來抓不睡覺的小孩了。」

俊俊嚇得趕緊說:「警察叔叔對不起。」

「警察叔叔才不管呢,反正不睡覺就要抓。」

然後,俊俊趕緊睡了,這次是真的睡了。

還有一次,開車上路,俊俊坐在後排,時不時站起來玩耍,怎麼說都沒用,正在這時,前方路邊有交警執勤,爸爸將車停下,搖下車窗,對交警說道:「警察叔叔,我們俊俊很乖的。」

交警以為他遇到了什麼困難,走上前來準備詢問。

爸爸繼續說道:「別抓我們俊俊,我們以後一定乖乖的,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此時,俊俊驚恐地看著警察叔叔向他走來,趕緊老老實實坐好,小聲說道:「媽媽,我很乖的。」

媽媽抱了抱他,說道:「以後也要乖哦。」

「嗯,嗯。」俊俊連連點頭。

警察叔叔走到車跟前來了,俊俊看看爸爸,又偷眼看看警察叔叔,只聽爸爸說道:「沒事了沒事了,謝謝。」

但是,警察叔叔向俊俊看了一眼,又不知道跟爸爸說了什麼,爸爸走下車去,跟警察叔叔攀談。俊俊越發緊張,貼在媽媽懷裡,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說道:「警察叔叔不要抓我。」

幾分鐘後,爸爸上了車,交警叔叔依然站在路邊。

俊俊說:「爸爸,我以後會乖的。」

只聽爸爸說道:「好,那警察叔叔就不會抓你了,我剛才跟警察叔叔求情求了半天,我說俊俊最乖了,會自己刷牙,自己洗臉,自己吃飯,還會按時睡覺。警察叔叔說,既然這樣就不抓你了。」

爸爸衝自己說完,又對媽媽說:「沒用安全座椅,罰款300元。」

媽媽說:「作,讓你作!」

俊俊不知道他倆最後的談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從此之後對警察叔叔的恐懼深入骨髓,以後只要爸爸媽媽祭起「警察叔叔」的大殺器,他就立即乖乖的,讓幹什麼就幹什麼。路上見到警察,聽到警鈴響,他也害怕,生怕警察叔叔一時興起揪住自己的前科不放把他抓走了。所以上次,兩個警察突然上門,真把他嚇壞了,一個勁地說自己沒做壞事,直到蘇鏡小邱離開之後,他依然對爸爸媽媽說:「我真的很乖的。」

俊俊不明白,為什麼那兩個警察去而復回,難道真的要抓走自己嗎?一見到他們,他立即躲在了爸爸身後,卻沒想到其中一個警察叔叔抱著一隻大大的毛絨狗,晃了晃,問道:「俊俊,送給你的,喜不喜歡?」

俊俊探頭探腦地看了看,眼睛頓時亮了。嶽山說道:「俊俊,別怕,警察叔叔不抓你。」

俊俊怯生生地走了出來,蘇鏡走近他,將毛絨狗遞到他手裡,說道:「喜歡嗎?」

俊俊終於接了過去,嘟著嘴,說道:「沒有毛毛好看。」

「這個也很像毛毛呀。」

「毛毛會叫,他不會。」

蘇鏡立即躲到狗頭後面,汪汪地叫起來,俊俊終於笑了起來,他想原來警察叔叔並不都是壞人,也有很可愛的,他們從來不抓小朋友,還會給小朋友送玩具。

嶽山訕訕地笑道:「蘇警官,讓您破費了。」

蘇鏡說道:「我是俊俊的好朋友,你就不要管我們了。俊俊,咱們到那邊聊天去。」蘇鏡扯著俊俊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俊俊抱著毛絨狗,靠在蘇鏡的懷裡玩耍。

蘇鏡問道:「俊俊,你和毛毛吃的餅乾都是一樣的嗎?」

「是一樣的呀,我吃什麼,毛毛就吃什麼,我吃一塊,毛毛就吃一塊。」

「就沒有什麼不同?」

「哎呀,你這個警察叔叔真有意思,能有什麼不同嘛,都是一個袋子裡的餅乾,你真笨。」

「叔叔的確笨,你原諒我吧。」

「哦,不對不對,叔叔不笨,叔叔最聰明了,有一塊餅乾的確不一樣,還包著一層紙。」

「什麼紙?」

「紙就是紙嘛。」

「然後呢?」

「我覺得那一塊一定很特別,很想吃,可是那塊輪到毛毛了,我只好給毛毛吃了。我本來要把紙剝開的,可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毛毛就連紙一起吞吃了。」

蘇鏡明白了,這粒餅乾一定是有問題的,他又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餅乾從哪兒來的呀?」

「哎呀,我都告訴我爸爸了,我不知道呀。」

「難道餅乾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爸爸媽媽說他們沒買過喲。」

「那我就不知道了。」

「讓我想想,俊俊這麼乖,這麼討人喜歡,肯定是有人送你的,對不對?」

俊俊突然咧嘴笑了,說道:「對呀,阿姨送我的,阿姨誇我乖,所以送我餅乾吃。」

「哪個阿姨啊?」

「就是叔叔家的那個好阿姨啊。」

「哪個叔叔家?」

「就是叮噹弟弟家裡的阿姨,她對我可好了,給我餅乾吃。」

「那個阿姨是叮噹的媽媽嗎?」

「不是,叮噹的媽媽是我的嬸嬸。」

「阿姨到底是誰啊?」

「哎呀,你怎麼這麼笨呀,阿姨就是阿姨嘛,每個人都叫她阿姨的呀。」

「她是給叮噹打掃衛生的嗎?」

「她還會做飯呢。」

嶽山夫妻倆驚訝地看看彼此,大夥都明白了,嶽川家的保姆是最可疑的,她把摻了毒鼠強的餅乾給了俊俊,而叮噹的液體鈣很可能也是她做的手腳。等她把一切安排就緒之後,便辭職了。

小邱問道:「你們認識嶽川家的保姆嗎?」

嶽山說道:「認識啊,感覺人挺不錯的,很勤快,又和藹。」

嶽山的妻子說道:「現在說起來,你們可能會說我馬後炮。但是以前,我真的覺得湯姐那個人吧有時候怪怪的,她會對著牆角突然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嶽山也恍然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記得有一次看見她在偷偷抹眼淚,我還以為嶽川兩口子說她什麼了呢。」

蘇鏡和小邱立即來到嶽川家,當聽說保姆是最大的嫌疑人時,嶽川連搖頭帶擺手,說道:「不可能,湯姐人很好,她很喜歡叮噹,不會幹這種事。」

「她叫湯什麼?」

「湯梅。」

「你是從哪家家政公司請的?」

「不是去家政公司請的,是以前的保姆介紹的。」

嶽川說,叮噹出生後,他們從好幫手家政公司請了一個保姆,叫許瑞菊,人很好很勤快,可是半年後,許瑞菊說她的女兒也生小孩了,要回去照顧外孫,準備辭職。許瑞菊一直做得很好,如今突然要走,嶽川猝不及防面露難色。許瑞菊說她有個朋友,人也很不錯,可以推薦給他,如果用著合適,還能省掉一筆中介費。

「就是湯梅?」小邱問道。

「是的,」嶽川說道,「湯梅剛來的時候,我們並不是很喜歡。」

「為什麼?」

「因為太年輕了,也就比我們大七八歲吧,人長得也挺好看。同在一個屋簷下,總覺得有點彆扭。有時候,老婆要是不在家,我都不好意思待在家裡。」

「後來為什麼又留下她了?」

「她性格很好,見到叮噹喜歡得不得了,」嶽川說道,「叮噹看到她也是高興得手舞足蹈。」

嶽川的妻子說:「她幹活很勤快,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家務勞動和叮噹身上,所以我們就接納了她。」她說著話,遞來一張身份證影印件,說道:「這就是湯梅。」

影印件上,湯梅面目溫婉慈祥,絕不像會對嬰兒痛下殺手的女人,但是人不可貌相,蘇鏡自然不會對她掉以輕心,問道:「湯梅什麼時候走的?」

「一個月前,她說老家在搞新農村建設,房子要拆遷,她要回去搬家,還要談拆遷補償的事,所以就辭職了。」

「她走的時候,那盒液體鈣拆封了嗎?」

「剛拆開沒幾天。」

隨後,蘇鏡和小邱按圖索驥,找到了湯梅身份證上標明的井口村,這是一個坐落在平原上的小村莊,兩人趕到的時候已是傍晚,家家戶戶開始燒火做飯,村子裡炊煙裊裊,街道上小孩們還在打打鬧鬧。

小邱疑惑道:「一點都不像要拆遷的樣子啊。」

蘇鏡攔住了一個扛著鋤頭回家的村民,問道:「你好,請問湯梅家住在哪兒?」

「湯梅?你找湯梅?」村民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蘇鏡一番,最後說道:「在村子最南頭,三間紅瓦房,平臺上堆著一垛玉米的就是她家。」

兩人連聲道謝,奔向村南頭,順利地找到了湯梅家。小邱敲了敲門卻沒人應,蘇鏡直接把門一推就走了進去,說道:「一點農村生活的經驗都沒有,鄉下不興敲門的。」

蘇鏡邊往院子裡走,邊喊道:「湯梅在嗎?」

一箇中年漢子從裡屋走了出來,虎著一張臉,問道:「誰找湯梅?」

兩人做了自我介紹,中年漢子奇怪地看了看他們,問道:「你們找她幹什麼?」

「她在城裡做保姆,主顧家最近出了點事,我們來調查一下。」

「做保姆?我們湯梅什麼時候做過保姆?」

小邱說道:「她一個月前才辭職的呀。」

漢子笑了笑,說道:「你們隨我進屋吧。」

廂房正中擺放一張案臺,案臺上豎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子,照片前面擺著一個香爐,中年漢子在香爐裡燃起三炷香,說道:「湯梅呀,兩個警察來找你了。」

蘇鏡一驚,仔細打量照片上那人,這哪兒是湯梅呀?一點不像!小邱問道:「湯梅她……」然後他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中年漢子說道:「她兩個月前去世了,肺癌。」

蘇鏡大吃一驚,問道:「兩個月前就去世了?」

「是呀,所以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說她一個月前才辭職。」

小邱掏出了那張身份證影印件,說道:「這是湯梅的證件嗎?」

中年漢子接過來看了看,說道:「名字、身份證號碼、地址,這些都是對的,只有照片不對,這不是我老婆的照片。」

蘇鏡還不放心,問道:「你們有小孩嗎?」

「有個男孩,馬上就要讀高中了。」

「你老婆的身份證資訊是怎麼洩露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這個冒充湯梅的保姆越來越可疑了,第二天,蘇鏡和小邱找到好幫手家政公司,出示了「保姆湯梅」的身份證影印件後,工作人員立即從電腦裡調出來湯梅的相關資料,結果顯示她是八個月前加盟公司的,從來沒被外派過。

小邱又詢問保姆許瑞菊的情況,得知她正給一戶人家做保姆,工作人員給了他們聯絡電話,然後蘇鏡和小邱立即找到了許瑞菊。

對警察提出的見面要求,許瑞菊斷然拒絕,她說:「你們找我幹什麼?」

「說說你和湯梅的事。」

「我沒什麼好說的。」許瑞菊說完就掛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蘇鏡感嘆道:「太有個性了。」他給許瑞菊發了一條簡訊,一分鐘後,許瑞菊就打來了電話,「我們在哪兒見面?」

蘇鏡的簡訊是這樣寫的:我們去好幫手公司的時候,沒提你和湯梅的交易。現在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可以穿著便裝找你聊聊天,也可以穿著警服敲響僱主家的門,把你帶走調查。我等你五分鐘。

對這樣的威脅,許瑞菊不能不怕。二十分鐘後,蘇鏡和小邱在一個小區樓下的咖啡館裡見到了匆匆趕來的許瑞菊,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雙鬢染霜,面容頗有幾分滄桑,她著急地說:「我時間緊,不能聊太久。」

蘇鏡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跟湯梅是怎麼認識的?」

「我之前不認識她。有一天她給我打電話,說是找我談件事,我就跟她見面了,她說喜歡我當時的僱主,希望能去那戶人家當保姆,然後她拿出兩千塊錢,說只要我答應,兩千塊錢就歸我,我當然就收下了,然後跟僱主說我家裡有事要離開,並向他們推薦了湯梅。我回到公司後,說僱主不需要保姆了,誰也沒有追究。」

「她怎麼知道你電話號碼的?」

「我不知道啊。」

「你沒有問問她為什麼要去那家當保姆?」

「問過,她說她喜歡那個小男孩。」

「後來你們還有聯絡嗎?」

「沒有了,」許瑞菊最後說道,「我知道的都說了,我可以走了嗎?」

4.如果良心沒有被狗吃掉

兩年前的疫苗事件早已塵埃落定,這是一個善於遺忘的時代,輿論的焦點快速轉移,民眾早已把這出人間慘劇拋諸腦後,悲慘著最新的悲慘,憤怒著最新的憤怒。在這樣的時代裡,悲慘、喜悅、憤怒、開心……都是有有效期的,有效期一到,一切便成了過眼雲煙,除了那14個家庭,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兩年前曾有14名幼兒只是因為注射了各種證照齊全的疫苗而命喪黃泉。

蘇鏡拿到了14個家庭的基本資料,包括14對夫妻的姓名、身份證號碼、家庭住址、工作單位等等,當然還有他們的照片。

小邱帶上14個資料袋,隨蘇鏡來到嶽川家,將資料袋一字排開,攤在嶽川夫妻面前,小邱說道:「看看你們的保姆是否在這些人中間。」

嶽川問道:「他們是誰?」

小邱說道:「兩年前疫苗事件中死亡孩子的父母。」

嶽川的妻子突然之間淚如雨下,大叫道:「我早就說是你們家乾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才讓我們叮噹受到牽連的。」

嶽川不知道該說什麼,蘇鏡說道:「現在不能確定,還是先看看照片。」

14個家庭,14個媽媽,兩人著重看媽媽的照片,看到第10份的時候,嶽川的妻子再次失聲痛哭,嶽川的雙手也顫抖起來。小邱問道:「是他嗎?」

嶽川囁嚅道:「是。」

嶽川的妻子像瘋了一樣撲向嶽川,雙手亂舞,逮哪兒打哪兒,嶽川左右躲閃,他妻子邊打邊罵:「你那是個什麼爹啊,你那是個什麼兄弟啊,他們還是不是人了?他們為什麼要賣毒疫苗?他們為什麼要害我的叮噹?你們這是個什麼家庭啊?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啊!」

蘇鏡從嶽川手裡接過拿疊資料看了起來。

死亡孩童名叫章紹齊,母親名叫侯聖芸,今年42歲。照片上,侯聖芸穿著黑色的西裝,打著紅色的領帶,英姿颯爽,眸子裡閃動著光彩。她是一家通訊運營公司某分店的店長,七年前,兒子一歲時她與丈夫離婚,打那之後,她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兩年前,兒子五歲的時候,她接到學校通知,要給孩子注射乙腦減毒活疫苗。隨後,她帶孩子打了兩針,過了幾天,兒子突然發高燒,並伴有輕微抽搐,送去醫院後,被醫生按感冒診治。第二天凌晨,兒子突然開始抽風,隨即發展到昏迷不醒、口吐白沫、鼻子流血、四肢僵硬、持續抽搐,主治醫生抽了孩子的血和腦脊液,化驗結果顯示:血、腦脊液檢測乙腦igm抗體均為陽性。醫院向侯聖芸下達了《病危通知書》,接下來的十多天,在反覆的搶救中度過,侯聖芸每天都提心吊膽心如刀絞,可是最後,兒子在遭了一茬又一茬的罪之後,還是停止了呼吸。

侯聖芸曾和其他家長一起起訴疫苗公司和衛生局,但是法庭不予立案。家長們無計可施,最後只能接受賠償了事,而他們的餘生將如何在痛苦中度過就沒人關心了。

中午時分,蘇鏡來到營業廳,人不是很多,一個身穿制服的女子,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問道:「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我們現在辦理4g套餐有優惠,先生需要了解一下嗎?」

「謝謝,不需要。我找一下侯店長。」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順寧刑警大隊的。」

刑警上門,女子很是疑惑,說道:「您稍等。」說著話,女子走去裡屋把侯聖芸請了出來。

侯聖芸的額頭上有不甚明顯的一抹皺紋,眼神也毫無光彩。蘇鏡不禁十分同情起她來,說道:「侯店長,我們借一步說話好嗎?」

侯聖芸將兩人請到辦公室,還沒等蘇鏡開口,先就問道:「死了幾個?」

蘇鏡說道:「一人,一狗。人是叮噹,狗是毛毛。」

侯聖芸的眼眶不禁紅了,淚水轉了幾轉,沒有流出來。她掏出手機,問道:「我可以發個微信嗎?」

蘇鏡點點頭,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在手機上寫著字,等她寫完抬起頭來,蘇鏡問道:「我可以問一下你給誰發微信嗎?」

侯聖芸將手機遞了過來,說道:「我們的哀悼群,我告訴他們我做的事情了。」

蘇鏡吃驚地看著她,接過手機,開啟微信。侯聖芸所說的哀悼群,名叫「不會忘記」,有40多名成員。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蘇鏡問道。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關心孩子的人都加進來了。」

侯聖芸剛剛傳送的訊息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錯事,我知道做這樣的事情或許會被別人鄙視,甚至會遭到你們的唾棄,但是我無法說服我自己。嶽文博,他有兩個孫子,我殺了其中一個,我要讓他痛苦,讓他嚐嚐失去至親的痛苦。」

群裡沸騰了,眾人追問到底怎麼回事,見侯聖芸遲遲不回答,有人猜測侯聖芸在開玩笑,有人以為侯聖芸瘋了,鼓勵她讓她挺住,不要胡思亂想。還有人給侯聖芸發來了私信詢問她到底怎麼了……

蘇鏡問道:「你從哪兒弄到湯梅的身份資訊?」

「我在我們的客戶資料裡隨便找的,」侯聖芸說道,「湯梅肯定到我們營業廳辦理過業務。」

「毒鼠強是明令禁止生產、買賣的,你從哪兒買到的?」

「路邊賣耗子藥的都在賣,」侯聖芸說道,「你跟他們講需要一些特效藥,他們就會把毒鼠強拿出來。」

「我看過叮噹的照片,一個很可愛的男嬰。你給他當保姆,經常抱他,喂他吃奶,哄他玩,你喜歡他嗎?」

侯聖芸的眼圈又紅了,這個問題她從來不敢想,每次這個問題闖進腦海,她都會立即用其他事情把它趕走,剛才聽到叮噹死了,她差點哭出來。此刻蘇鏡問出這個問題,她強忍住淚水,囁嚅半天才說道:「我每次抱他的時候,都想起我自己的兒子。」

自從兒子被問題疫苗奪去了性命,而製造問題疫苗的老闆卻逍遙法外,侯聖芸就一直想著復仇,她一定要讓嶽文博嚐到失去孫子的痛苦。給叮噹和俊俊精心調變毒藥的時候,她不停地告訴自己兒子死得很慘,只有這樣,她才能硬下心腸把事情做完。毒藥下完之後,她就辭職了。她一直留意著嶽山和嶽川傢什麼時候能傳來噩耗,但是噩耗一旦來臨,想起小叮噹可愛的笑容、粉嘟嘟的小手,她心中又隱隱作痛。

蘇鏡繼續說道:「俊俊撿了一條命,那個五歲的小男孩也很可愛的,他的狗被毒死了。我問他餅乾從哪兒來的,你知道他怎麼回答的嗎?他說是叔叔家那個好阿姨送他的,他很喜歡你,你誇他乖,他至今還很得意。」

侯聖芸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嘩地流淌。

蘇鏡問道:「你是怎麼把毒鼠強混進食物中的?」

侯聖芸低聲說道:「我把一粒小饅頭餅乾在毒鼠強溶劑裡蘸了一下,然後裝進袋子裡,重新封口,等嶽俊到他叔叔家串門的時候送給他。」

「如果這樣的話,這粒餅乾應該會汙染到其它餅乾,可是其它餅乾並沒有檢測到毒鼠強。」

「我把這粒餅乾用錫紙裹了起來。」

蘇鏡說道:「俊俊本來想撥開錫紙,把餅乾喂毛毛,幸虧沒有剝開,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否則手指沾到那粒餅乾也會中毒的。」

小邱問道:「叮噹的呢?我們檢查過米糊和液體鈣,都沒有毒。」

侯聖芸說道:「把一粒液體鈣膠囊的尾端剪開一個小口,然後用注射器把粉末狀的毒鼠強注射進膠囊裡,然後用502膠水粘好。」

蘇鏡問道:「事到如今,你後悔嗎?」

侯聖芸拼命地止住淚水,硬了硬心腸,說道:「不後悔,後悔的應該是嶽文博。如果他的良心沒有被狗吃掉,如果他沒有生產問題疫苗,他的孫子就不會死。如果他要恨的話,也不該恨我,而應該恨那些包庇他的人。如果當初正常立案,如果我們能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他的孫子也不會死。你知道嗎,當初我們要去上訪,結果被截訪,組織者還被威脅說是尋釁滋事,再不停止維權很可能就要被控‘顛覆國家政權’了。家長們無奈,只好接受了他的賠償。但是,恨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開庭審判我的時候,嶽文博能夠出席旁聽,我要親口問問他有沒有後悔,我要親眼看看他痛苦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蘇鏡長長地嘆了口氣,掏出了手銬。

此案被媒體報道後,微信群裡的家長們才知道侯聖芸到底做了什麼,他們跟侯聖芸一樣,都想知道嶽文博將怎樣面對這件事,他們都想看看嶽文博那失魂落魄、悲痛欲絕的表情。但是很多天後,他們發現他們的願望落空了,嶽文博無法旁聽對侯聖芸的審判了,因為他被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