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會的開幕式直播,一具屍體突然出現在主席臺上;交警夜查酒駕,記者現場直播,又一具屍體強行進入鏡頭;新聞直播,主持人背後突然冒出一個死人……三宗謀殺案竟然都被直播,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陰謀?
1.謀殺,全城目擊
很多年以後,一些順寧人還會想起那天上午看新聞直播時的驚悚一幕,雖然「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的開幕式直播並沒有多少新聞價值,但還是有不少關心城市大事的熱心觀眾坐在了電視機前,當然也有很多人只是開著電視機作為背景聲而已。
一年一屆的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是順寧市的大事,每年的開幕式都會由順寧電視臺進行直播,今年也不例外。但是誰都沒想到的是,今年會出那麼大的事。
主席臺上鋪了紅地毯,藍色的背景板上寫著白色的大字「第八屆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開幕式」,下面羅列了主辦單位名單。上午9點,開幕式準時開始,一位位領導、嘉賓隨著主持人的介紹走到中間話筒前,照本宣科地讀著所謂的重要講話。一切都平平無奇,除了致辭嘉賓稍微有點差別,其他各項議程都大同小異,就連市長講話都跟去年差不了多少。
可是,就在市長準備飽含深情地宣讀「預祝本屆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圓滿成功」時,藍色背景板突然向前傾斜,並慢慢地脫落。現場頓時人慌馬亂,主席臺的各級領導面對突發狀況也不再顧及形象舉止,一個個狼奔豕突,尖叫著躲開了,市長跑得稍微慢了點兒,背景板颳了一下他的頭髮,把他的假髮都扯掉了。
觀眾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個個開懷大笑,就連電視機前的蘇鏡也笑得合不攏嘴,可是接下來的一幕就讓所有人都寒毛直豎了。背景板掉下來之後,露出了後面的鐵架子,鐵架子上綁著一個人……
鏡頭推向前去,觀眾們看清了那是一具屍體,腦門上貼著一張卡片,寫著一個大大的英文字母c。那人臉色蒼白,還粘著血跡,蘇鏡一眼就認出來,死者正是他和小邱前幾天調查過的嶽文博。
當時有幾十個警察負責開幕式的安保工作,蘇鏡立即打電話給負責人,要求禁止移動屍體,不許破壞現場,隨後他和小邱急匆匆地趕到會展中心。
主席臺的背景板是貼在一個巨大的鐵架子上的,正面寫著「開幕式」幾個字,背面也有一塊背景板,羅列的是參展企業的名字,兩塊背景板中間是中空的鐵架子,屍體就懸掛在這裡。
嶽文博的屍體離地1.5米,雙臂雙腿伸展開呈現大字型,用幾十根自鎖式尼龍紮帶固定在鐵架上。臉上、脖子上起了一片片、一層層紅色的疹子,嘴唇尤其嚴重,粗略檢查之後,確認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脫落的背景板是輕薄的纖維板,邊緣用膠水粘著幾條鐵片。鐵架上連著電線,在纖維板上鐵片對應的位置,鑲著一個個小小的裝置。蘇鏡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這是磁力裝置,背景板不是粘在這裡,而是吸在這裡的。一旦斷電,磁力消失,它就會脫落。」
小邱很快在鐵架下方找到一個接受無線訊號的裝置,說道:「兇手遠遠地按一下按鈕,背景板就會脫落。」
蘇鏡認為,嶽文博體重在80公斤上下,要把這麼一個大漢固定在離地1.5米的鐵架上,一個人絕對辦不到,這十有八九是團伙作案。
小邱卻有不同意見,他說一個體格健壯的成年人也可以辦到。
這次博覽會的展臺搭建由順寧市薩克斯展示有限公司承包,所有的展位、展臺的搭建都由他們完成,當然包括主席臺和展板。專案負責人是個精瘦的男子,名叫徐敏,他在電視直播中看到出了大事,立即趕到現場,並把負責搭建主席臺的幾個工人全部叫了過來。
工人們說,主席臺昨天下午就搭建好了,然後沒再動過。
小邱問道:「你們把兩塊纖維板掛上去之後,用什麼固定?」
「在纖維板上打眼,然後用尼龍繩一綁就行了。」
「你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的?」
「我們晚上8點收工的。」
「收工之後這裡會有人看守嗎?」
「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會有人偷。」
蘇鏡環顧四周,在主席臺周圍有三個監控攝像頭,其中兩個正對著主席臺。兩人立即來到監控中心,調閱昨天晚上的監控畫面。只見工人們先是將主席臺搭建起來,又將背景板立起來,幾個人爬到高處用尼龍繩將背景板固定住。晚上8點,工人們陸續離開,然後主席臺一直空空蕩蕩的。到8點半,突然有一串氣球飄飄悠悠地浮上來,將鏡頭擋得嚴嚴實實。再看另外兩段監控畫面,也是在8點半之後突然被氣球擋住。
小邱長嘆一聲說道:「真是深謀遠慮啊,監控根本沒發揮作用。」
嶽文博的屍體已經被拉走,交由法醫楊湃鑑定死亡原因。他的家屬一直等在監控中心門口不願離去,見到警察出來,他的老伴迎上前來,滿眼含淚,問道:「兇手是誰?是誰這麼狠心?」
小邱說道:「你們放心,我們會盡早破案的。」
蘇鏡問道:「嶽文博昨天晚上沒有回家,你們怎麼也沒報警?」
老太太說道:「他生意忙,晚上經常不回家。」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幾點?」
「傍晚6點30分,」老太太說道,「我們正準備吃飯,他突然接到一條簡訊,說是要談一筆生意就走了。誰知道……誰知道……」老太太說著說著,悲從中來,放聲痛哭,「我的老頭子啊,你死得好慘啊,哪個殺千刀的下手這麼狠呀!警察同志,你要為我們做主呀!一定是他們,一定是他們,他們先殺了我孫子,現在又來殺我老頭子了,我們已經賠過錢了,你們還想怎麼樣啊,難道要趕盡殺絕嗎?」老太太說著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訴道,「警察同志,你一定要抓住那些王八蛋呀。」
蘇鏡有點膩歪,勸慰道:「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我們一定會盡力破案的。」他要把她扶起來,可是老太太賴著不起來,這時候,嶽山嶽川兄弟倆也來了,蘇鏡忙說道:「你們快把你媽扶起來,這像什麼話?」
兩兄弟連忙扶起母親,嶽山說道:「媽,別這樣。」
老太太趴在嶽山胸前哭泣,說道:「肯定是那些王八蛋乾的,他們纏上我們了,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蘇鏡問道:「昨天晚上是誰給你老公發的簡訊?」
老太太啜泣道:「不知道,他生意上的事,我從來不問。」
嶽山說道:「我跟我爸做室內裝修。」
「你們父子兩人合開的公司?」
嶽山說道:「公司註冊在我名下,我爸來搭把手,因為他的人脈比較廣,可以拉來不少生意。」
「最近有什麼生意?」
「我爸沒跟我說呀,」嶽山說道,「他經常這樣,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再跟我講,有時候還會弄得我措手不及。」
「你爸都拉過哪些生意?」
「一家酒店的專修,還有電視臺裝修,就這兩單生意。」
蘇鏡轉向老太太,問道:「嶽文博出門的時候,帶著手機嗎?」
「帶著的,手機肯定要帶的。」
蘇鏡讓他們回家等訊息,一直乾耗在這裡也於事無補,嶽山也勸說道:「媽,咱們聽警察的,趕緊回去吧,您身體要緊。我那邊工地上還有點問題,得趕緊去處理。」
老太太怨恨地看了一眼兒子,說道:「好,走吧,快走吧,你的生意比什麼都重要。」
嶽川勸道:「媽,嶽山生意忙,就讓他去吧,走,我陪你回家。」
看著這家人離開之後,小邱說道:「頭兒,你有沒有覺得嶽山挺可疑的?」
「就因為他急著去照料工地?」
「不是!你看,他自己開一家公司,老頭子卻總是指手畫腳,名義上是在幫忙拉生意,卻總是不跟兒子商量,嶽川等於被架空了。你設想一下,嶽文博就是一個退居二線的太上皇,嶽川是新皇帝。歷史上,多少皇帝對太上皇心存忌憚甚至最後弒父的呀?」
蘇鏡笑笑,說道:「這個動機貌似可以成立啊!」
「那當然了,」小邱開始飄飄然,「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嘛!」
蘇鏡說道:「你這句話,前半句還是很有道理的。」
「嗯?」
「愚者千慮啊!」
小邱無奈地說道:「頭兒,給我保留點自信好嗎?」
「好吧,你說下一步我們去哪兒?」
小邱嘿嘿一笑,說道:「我們的方向有很多,首先除了侯聖芸,還有13個幼兒的父母對嶽文博恨之入骨,這些人必須調查。其次,昨天傍晚那條簡訊是誰發的?我們必須調查清楚。還有……」小邱停了下來,看著蘇鏡說道:「我們可能又要去找嫂子了。」
蘇鏡立即會意,說道:「是,我聽邱警官的。」
「真乖!」小邱說道,「邱警官對你很滿意。」
幾年前,順寧電視臺的美女主持人寧子晨被謀殺在直播臺上,150萬電視觀眾看得目瞪口呆卻不知道兇手是誰。蘇鏡把《順寧新聞眼》欄目組的每個人都深入調查了一遍,也是因為那起謀殺案,他認識了妻子何旋。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的是,從那之後,《順寧新聞眼》似乎被魔咒纏身,經常有記者、編輯因為各種問題被人謀殺,甚至成為殺人兇手,何旋開玩笑說,在《順寧新聞眼》,活著就是一種修行。
誰都沒想到,在寧子晨死亡直播幾年後,順寧電視臺又搞了一次死亡直播,負責這次直播的竟然又是《順寧新聞眼》欄目組。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但是蘇鏡和小邱卻偏偏不長腦子,一走進《順寧新聞眼》的辦公區,他們就暗罵自己愚蠢。幾個月前,他們來過一次,被燻得直流眼淚,如今故地重遊,他們竟然又沒戴口罩,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化學品的氣味。
餘榭見到他們,笑了:「怎麼又不戴口罩就來了?」
蘇鏡說道:「本以為幾個月前裝修完了,味道應該散得差不多了。」
餘榭說道:「唉,不提了,又重新裝修了。」
小邱說道:「你們真有錢。」
餘榭笑道:「不是我們有錢,是領導沒錢了。」
小邱不懂嗎,問道:「什麼意思?」
餘榭拿出兩個口罩遞給兩人,說道:「不說了,不說了,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餘榭請他們坐下,繼續說道:「直播一結束,我就在想你們什麼時候能過來。」
蘇鏡說道:「餘製片,你知道我們懷疑誰嗎?」
餘榭笑道:「肯定是我啦!收視率是萬惡之源嘛!」
蘇鏡說道:「幾年前,主持人寧子晨被謀殺在直播臺上,當時節目的收視率噌噌地往上漲啊。」
餘榭說道:「哈哈,蘇警官,我跟你講,這次直播就是個政治任務,沒有收視率任務,也沒有廣告任務,只要能順利直播完成,就算是成功。」
蘇鏡說道:「話雖是這麼說,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會讓屍體的畫面出街呢?幾年前,寧子晨死亡直播時,你們還沒有延時播出,現在你們已經延時播出了,完全可以避免這種血腥的畫面出街。」
所謂延時播出指的是,節目播出的時間要比節目開始的時間有一定的延遲,延時的目的是為監播人員提供一定的監播時間,以防止不利於社會穩定和安全的畫面及語言播出。國家廣電總局規定,有群眾參與的電視節目必須延時播出20秒以上。比如,你是一名觀眾,你12點鐘看到的畫面,其實是20秒之前播出的。以前,《順寧新聞眼》一直沒有嚴格執行這一規定,直到寧子晨被謀殺,才逐漸開始每檔節目都實行延時播出20秒。
餘榭說道:「當時我不在直播現場,出了這次事故之後呢,我立即找了相關責任人。你等等,我把他們叫來。」
一會兒的功夫,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導播馬良,一個是攝像記者左風。
餘榭說道:「馬良,你跟警察解釋一下,為什麼不馬上延時播出?」
馬良長相帥氣,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還沒開口,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地泣鬼神,左風笑道:「馬良,你都快把攝護腺咳出來了。」
「鳥人,太沒同情心了。」馬良直起腰來說道。蘇鏡注意道,他咳得脖子根都紅了。
蘇鏡打著哈哈說道:「哎呀,馬先生病得不輕啊。」
馬良問道:「播出事故,現在連警察都管?」
在電視臺的演播室裡,多路影片訊號從不同地點,通過不同介質,傳輸到一個被稱為「影片切換臺」的裝置上。導播的工作就是操作「影片切換臺」,從多路訊號中選擇一路輸出,呈現到觀眾面前。馬良就是幹這活兒的。
餘榭打個哈哈,說道:「你趕緊給我解釋清楚了,要不然警察以為我們為了收視率一起去殺人了。」
馬良和左風都笑了,馬良說道:「我看到屍體突然出現在那個鐵架子上,整個人都驚呆了,只顧去看那具屍體,就把延時播出這回事給忘記了。」
左風是電視臺的老記者,每年的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開幕式直播都由他主機,但是沒想到今年卻出了這種事,當他看到鐵架子上綁著一個人時,立即將鏡頭推了上去。
餘榭說道:「左風,你解釋一下你的問題。」
左風說道:「我已經說過了,我突然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雖然知道這種畫面播出去不太好,但是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這麼轟動的畫面一定要拍下來,否則就是失職,再說了,畫面是否出街,還有後方的同事在排程,我就只管拍嘍。」
蘇鏡說道:「最後問一下,你們有誰認識嶽文博嗎?」
餘榭、馬良、左風,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搖頭表示不認識,蘇鏡和小邱只好離開了電視臺。
蘇鏡安排幾個同事調查14名幼兒所有近親最近的行蹤,他和小邱則來到通訊營業廳,查詢嶽文博的通話、簡訊記錄,很快查到昨天傍晚,嶽文博只收到一條簡訊,簡訊內容無法查詢,但是傳送簡訊的電話號碼實名登記在一個叫「劉鈞」的人名下,身份證影印件顯示,劉鈞的住址是順寧市電視臺的集體宿舍。
小邱說道:「我們又要去趟電視臺?」
2.英文字母卡,少了c和o
當蘇鏡和小邱在順寧電視臺找到劉鈞的時候,他剛從新裝修的演播室裡走出來,摘下口罩後,迎面看到兩個警察,身邊是電視臺總編辦的小王,小王呵呵笑道:「劉主任,兩位警官找你瞭解點情況。」
「什麼情況?」劉鈞打量兩人一番,問道。
小邱說道:「我們就是問幾個簡單的問題。」
劉鈞是順寧市電視臺基建辦主任,電視臺所有的工程,比如停車場改擴建、演播室裝修等等都由他負責驗收。他將兩個警察帶到辦公室,問道:「找我到底什麼事?」
「今天上午,博覽會開幕式的直播你看了吧?」
「看了。」
「嶽文博被人殺了。」
「我知道啊。」
「他跟你們臺有業務往來。」
「是。」
「你最近見過他嗎?」
「沒有。」
「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一週前的事了。」
「你昨天跟他聯絡過嗎?」
「沒有。」
「也沒發過簡訊?」
「沒有。」
蘇鏡微微一笑,拿出一頁通訊營業廳列印的記錄表,顯示嶽文博昨天傍晚收到了一條簡訊,蘇鏡說道:「你看,這裡顯示你給他發過簡訊。」
劉鈞乜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說道:「假的吧?現在改號軟體那麼多,我根本沒給他發過簡訊。」
蘇鏡說道:「我們還調查了你和嶽文博的通話記錄,昨天傍晚在發完這條簡訊之後,你們之間還通過一次話,時長是32秒。」
劉鈞睜大了眼睛,叫道:「不可能,我根本沒給他打過電話。」
「你昨天晚上在哪裡?」
「你們懷疑我殺人?」兩個警察沉默不語,劉鈞只好繼續說道,「昨天晚上,我跟同事在一起。」
「哪個同事?」
「馬良。」
「你們在一起多久?」
「從6點一直到8點。」
「你們在幹什麼?」
「吃飯,聊天。」
見劉鈞如此篤定,兩人也不便說什麼,立即又趕到《順寧新聞眼》欄目組,餘榭見到他們去而復回,很是驚奇,問道:「蘇警官,你還在懷疑我嗎?」
蘇鏡笑道:「餘製片,如果是別人老是這麼疑神疑鬼的,我還真會懷疑他。」
小邱說道:「我們來找馬良的。」
餘榭帶著兩人來到馬良的卡座,馬良問道:「你們還有什麼事啊?」
小邱說道:「昨天晚上6點到8點之間,你在哪裡?」
「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見警察沒應聲,馬良只好說道,「昨天不是我當班,我應該輪休在家裡。」
「沒有到外面吃飯?」
「沒有,我在家吃的飯。」
「沒跟劉鈞在一起?」
「哪個劉鈞?」
「你們臺基建辦主任。」
「我怎麼會跟他吃飯?我們又不熟。」
蘇鏡和小邱交換了下眼色,告別馬良,再次去找劉鈞,敲了門,卻沒人應。但是辦公室門沒關,兩人推門走了進去,劉鈞不見蹤影。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開啟著,小邱一看立即招呼道:「頭兒,快看!」
抽屜裡亂七八糟地放著一套卡片,那是一套英文字母卡。小邱數了一下,少了兩張,分別是字母c和字母o。
蘇鏡說道:「印刷風格、卡片的材質,都跟嶽文博腦門上那張c是一樣的。」
小邱說道:「劉鈞這是調虎離山啊,把我們支開之後就跑了。」
蘇鏡皺著眉頭思索道:「字母o在哪兒呢?」
回到局裡後,兩人向局領導彙報了案情進展,領導立即指示全城通緝劉鈞,封鎖公路、碼頭、機場、車站等各個交通孔道,嚴防死守,要讓劉鈞插翅難飛。
楊湃給蘇鏡打來了電話,把他和小邱叫到了驗屍間。嶽文博的喉嚨及胸腔都被開啟了,楊湃用鑷子掀起喉管,說道:「你們看,他的喉管有嚴重的過敏反應。」
小邱問道:「跟他臉上的疹子一樣?」
「對,同樣的東西引起的,」楊湃繼續說道,「整個食道一直到胃都腫起來了,在他的胃裡發現了一些有毒液體。」
「被毒死的?」蘇鏡疑惑道。
「福爾馬林溶液。」楊湃淡淡地說道。
「那不是泡屍體用的嘛!」小邱跟了一句。
楊湃說道:「你說的泡屍體叫製作標本。福爾馬林可不止能製作標本,還能做固定劑、防腐劑、消毒劑、黏著劑、染劑、塗料。」
蘇鏡問道:「嶽文博確定是被福爾馬林毒死的?」
「死者的這些特徵都符合福爾馬林中毒的情形,如果人體皮膚直接接觸福爾馬林,會引發過敏反應、皮膚炎或是溼疹,如果不小心吸入,會刺激口、鼻與呼吸道黏膜組織,輕則疼痛咳嗽,重則呼吸道發炎,甚至肺水腫。如果不小心誤飲,量多就會致命。」
蘇鏡說道:「福爾馬林溶液能灌到胃裡,說明他當時還沒死。」
「是,」楊湃說道,「死者身上有多處擦傷,顯示生前曾有過激烈的搏鬥。」
小邱說道:「他臉上的皮疹,可能就是在激烈搏鬥的時候,被溶液濺到臉上形成的。」
蘇鏡分析道:「激烈搏鬥,液體四濺,那麼不僅嶽文博,就連兇手身上可能也會沾到福爾馬林,那麼兇手會不會也出現過敏症狀呢?」
楊湃說道:「有可能,但是每個人的反應程度不一樣。而且,如果皮膚接觸福爾馬林溶液之後迅速用清水沖洗,就不會出現問題。」
小邱說道:「我們可以調查福爾馬林溶液從哪兒流出來的。」
楊湃笑道:「你以為福爾馬林很難搞到嗎?你到網上一搜,到處都在賣,這又不是國家管制的東西。」
離開驗屍間,兩人馬不停蹄地趕往劉鈞家。此時夜幕降臨,萬家燈火,劉鈞的妻子開門看到兩個警察,先是愣怔了一番,然後問道:「你們……我家老劉呢?」
小邱問道:「他沒回來嗎?」
「沒有,」劉妻驚惶道,「他去哪兒了?我打他電話也不接。」
蘇鏡說道:「他涉嫌一樁謀殺案,我們調查他的時候,他逃跑了。」
劉妻驚叫道:「這怎麼可能?」
「我們要搜查他的私人物品,這是搜查令。」小邱說道。
兩人把劉鈞的書房翻了個遍,沒有放過一頁紙,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最後,小邱查扣了劉鈞的電腦,交由技術人員處理,第二天就查出了重要資訊,幾天前,劉鈞網購了三瓶500毫升的福爾馬林溶液,每瓶11元錢,不過不是寄給自己的,而是寄給了一個叫邢聰的人。
根據收貨地址,蘇鏡和小邱找到了邢聰的家,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婦女,警惕地問道:「你們找誰?」
「邢聰在家嗎?」
「不在。」
「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家保姆。」
表明身份之後,蘇鏡問道:「邢聰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是順寧電視臺的副臺長。」
蘇鏡和小邱恍然大悟,交換了下眼色,小邱問道:「前天晚上6點到8點之間,邢聰在家嗎?」
「不在家。你們問這個幹什麼?」
「問你什麼就說什麼,少廢話!」
保姆怯懦地看了小邱一眼,趕緊低下了頭。
蘇鏡問道:「邢聰收到過福爾馬林溶液沒有?」
「什麼福……液……?」
「就是開啟蓋子就會聞到非常刺鼻氣味的一種液體。」
「哦,收到過,前幾天收到過,」保姆說道,「後來被邢先生拿走了。」
離開邢聰家,蘇鏡立即給妻子何旋打了個電話,問道:「邢聰在你們臺是分管什麼工作的?」
何旋說道:「基建。怎麼了?」
「沒什麼。」蘇鏡說完掛了電話,對小邱說道,「邢聰、劉鈞和嶽文博肯定有關係,他們三人組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
小邱說道:「看上去,嶽文博的死跟兩年前的問題疫苗事件關係不大呀。」
蘇鏡說道:「有沒有關係,得看另一組的調查結果。」
兩人有一次來到電視臺,找到了邢聰。面對警察,邢聰表現得很不耐煩,說道:「聽說你們已經把我們的劉主任逼走了?」
小邱說道:「在我們看來,他是畏罪潛逃。」
「他有什麼罪?」
「涉嫌謀殺。」
「有證據嗎?」
「沒有。」
「那你們……」邢聰的話說了一半,卻不知道怎麼接了。
蘇鏡說道:「我們什麼都沒做,他自己跑了。」
邢聰嘟囔道:「無稽之談。」
蘇鏡問道:「電視臺演播室裝修,是邢臺長在抓的吧?」
「是,怎麼了?」
「幾個月前,《順寧新聞眼》的演播室裝修,也是邢臺長分管?」
「是。」
蘇鏡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演播室裝修完能燻死人,邢臺長一點不把員工的健康放在心上啊。」
「我們是經過環評檢測驗收通過的。」
「你們跟嶽山的裝修公司合作多久了?」
邢聰沉思道:「大概有十年了吧。」
「每次裝修都找他們公司?」
「是。」
「為什麼?」
「質量信得過。」
「電視臺這種基建專案沒有公開招投標嗎?」
「每次都是招投標的,怎麼?兩位警官也有興趣競標?」
小邱揶揄道:「不敢,我們沒有關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邢聰斥責道。
蘇鏡笑道:「每次都招投標,可每次都是同一家公司中標,這家公司看來真的是業界良心啊。」
邢聰說道:「我們跟嶽文博合作很多年,早成朋友了。」
「十年前,嶽文博還在做疫苗呢,怎麼會跟你們合作室內裝修?」
「老子幫兒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蘇鏡繼續道:「劉鈞跟嶽文博也是朋友嗎?為什麼朋友被殺他卻跑了呢?」
邢聰說道:「那是他們之間的問題,我不知道。」
小邱說道:「嶽文博被人灌了福爾馬林溶液中毒死亡,而在此之前,你剛剛收到了三瓶福爾馬林溶液。你怎麼解釋?」
「你……你們怎麼知道?」兩人沉吟不語,邢聰開始額頭冒汗,囁嚅道,「我也不知道是誰給我寄的福爾馬林溶液,反正不是我買的。」
「真的不知道?」蘇鏡說道,「是劉鈞給你買的。」
「他……他給我買這玩意兒幹嘛?」
「這可能只有你倆清楚了。」
「我……我真不懂你們……你們什麼意思。」
「前天晚上6點到8點你在哪裡?」
「我在家啊,」邢聰說道,「我還能去哪兒?下班我就回家了呀。」
「可是你家保姆說你當時不在家。」
「啊?她忘記了,她肯定是忘記了。」
小邱遞上一張紙巾,說道:「別緊張,擦擦汗。」
邢聰接過紙巾,擦了額頭擦脖子,邊擦邊說:「她肯定記錯了,我在家裡,我肯定在家裡。」
蘇鏡笑了笑說道:「你前天晚上到底在哪裡,我們會查個究竟的。邢臺長,打擾了。」說罷,兩人揚長而去,留下邢聰獨自汗流滿面。
蘇鏡和小邱再次來到通訊營業廳,查詢邢聰的所有通話記錄,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就在兩人離開十分鐘後,劉鈞給邢聰發了一條簡訊,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時長20秒。
兩人立即重返電視臺,可是邢聰辦公室大門緊鎖。後勤工作人員拿來備用鑰匙開啟了房門,辦公室裡就跟兩人剛才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邢聰已經不見了。兩人撥打邢聰的電話,結果關機了,去他家找,他根本沒回。又一個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了,兩人懊悔不已。直到兩天後,他們才再次見到邢聰,那時候,邢聰正在電視裡,腦門上還貼著一張英文字母卡,寫著一個大大的o。
3.失控的直播
順寧電視臺新聞頻道每天晚上10點都會播出一檔新聞節目《晚間報道》,這是《順寧新聞眼》的子欄目,其實很多內容都是早前已經播出過的,真正晚上發生的新聞少之又少。從節目開播那天起,每天都會有一組記者在夜間採訪,找到一件稍微有點新聞價值的事情進行現場直播,有時候是一起交通事故,有時候是一場晚會,有時候是一場火災。很多所謂的新聞事件本身並沒多大意思,記者現場連線直播無非是多點口水將半個小時填滿。
這天晚上是記者文嬌和左風值班,他們跟隨交警一起去查酒駕。
晚上10點,《晚間報道》開始播出。在報道了十分鐘其他新聞之後,主持人聯絡文嬌。
這天晚上的查酒駕行動聲勢浩大,順寧市交警局設立了32個查車點。在文嬌開始現場報道之前,交警剛好查到一個酒駕司機,而這個司機竟然是自投羅網的。司機姓林,當時交警正對另一輛轎車駕駛員進行酒精測試,這時候林某駕駛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慢慢地從遠處往卡點駛來,看到交警查車,特意將車輛開到卡點處停下,伸出頭熱情地打招呼,「交警同志,這麼晚了,還在查酒駕啊,辛苦了。」執勤交警立即發現他說話大舌頭,肯定是喝了酒,於是對他進行了酒精含量測試,結果顯示其酒精含量為125mg/100ml。按規定,血液酒精含量超過20mg/ml為酒駕,達到或超過80mg/ml,為醉駕。交警立即控制了林某,把他送到醫院進行抽血檢查並醒酒。
碰到這麼一件好玩的事,文嬌準備好好地講述一番,但是這麼個小小的計劃竟然泡湯了,就在她剛剛介紹完交警查酒駕行動的總體情況時,一輛人貨車突然開了過來,停在交警的執勤卡點和文嬌之間。跟剛才一樣,交警正好在給另外一個司機做酒精測試,人貨車停下後,每個人都在想:「難道又是一個自投羅網的嗎?」
大夥都想錯了,司機停好車之後,迅速下車離開了現場,跑到馬路對面,一輛小汽車正巧停下,接上了他。
一個交警大喊:「小心汽車炸彈!」
這麼一提醒,每個人都貓下了腰,文嬌立即改口:「現在現場突然發生了緊急情況……」
蘇鏡並不是每天晚上都會收看《晚間報道》,他覺得這檔新聞的質量每況愈下,越來越乏善可陳。前幾年剛開播的時候該節目還特別紅火,以敢言著稱,經常批評政府部門的不作為或者亂作為,以此迅速俘獲了觀眾的心。後來,這些內容突然之間沒有了,開始播出一些充滿狗血劇情的所謂花邊新聞,比如記者會跟著「大房」衝進「小三」家裡,將「小三」和男人抓姦在床,與此同時,記者扮演道德勇士指責「小三」;比如記者會帶著針孔攝像機去跟賣淫女聊天,以色情和肉慾撩撥觀眾……蘇鏡最初覺得新奇,後來慢慢覺得無聊了。現在,這些毫無倫理底線和職業操守的花邊新聞也慢慢變少了,更多的是政府各部門的工作報告,蘇鏡儘管是公務員,但也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黑板報」上。
這兩天,劉鈞和邢聰如人間蒸發一樣不見蹤影,蘇鏡和小邱便一頭扎到對13名幼兒父母的調查上,同事們的工作做得很細緻,調查了每個人的行蹤,他們對嶽文博之死無不歡欣鼓舞,但是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最後,兩人只好捨棄這條線索,將精力集中在劉鈞和邢聰身上。蘇鏡不停地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劉鈞和邢聰是兇手,為什麼兩人要把嶽文博的屍體公之於眾?如果他們只是想殺人的話,根本沒必要煞費苦心地如此安排。
他想得頭昏腦脹,依然不得要領,隨手開啟了電視,過了兩分鐘就看到了那個曾經打過交道的記者文嬌。交警查酒駕,這事也沒什麼意思,他之所以盯著電視看,是因為文嬌長得還挺漂亮,白淨的臉蛋,大大的眼睛,苗條的身材,說起話來溫柔可人。當然,這份心思,他不會跟何旋說。
突然,一輛人貨車闖進了畫面裡,司機跳下車向馬路對面跑去了,蘇鏡的心立即揪緊了,他跟現場的交警一樣,擔心那是汽車炸彈。可就在這時候,人貨車車廂的後門突然開啟了,一個人呈x形站在車廂裡。只聽文嬌說道:「我們看到車廂裡站著一個人,左風,把鏡頭推上去。」
鏡頭推上前去,蘇鏡和所有的觀眾都看到了,那是一個死人,有人用四根繩索牽扯住他的四肢,使他能站在車廂正中間而不至於倒下。
鏡頭繼續推上前去,只聽文嬌說道:「天啊,那是我們的副臺長邢聰,我們領導被人殺了嗎?這是誰幹的?」
是的,那人正是邢聰,畫面一直固定在邢聰的面部特寫上,蘇鏡看得清楚,他的臉上起滿了皰疹,那無疑也是福爾馬林過敏症狀,而在他的腦門上,則貼著一張英文字母卡,那是一個大寫的o。
蘇鏡越發覺得奇怪,嶽文博的屍體被直播了,邢聰的屍體也被直播了,難道這僅僅是巧合嗎?絕不是!他再次懷疑餘榭,如果不是為了提高收視率,兇手為什麼要策劃直播兩具屍體?
他帶著滿肚子的疑問趕到了現場,一會兒,小邱和大批警察也都到了。人貨車的車廂裝了遙控裝置,車門與彈簧連線,遠遠按一下按鈕,彈簧就能把門開啟。車廂裡乾乾淨淨,除了一具屍體沒有別的東西。邢聰的雙手雙腳被繩索捆住,但是楊湃檢查之後發現,四肢並沒有勒痕,這說明邢聰是被殺死之後才捆綁在車廂裡的。跟嶽文博一樣,邢聰身上沒有傷,臉上起疹子,口腔也腫了起來。
人貨車的車牌被摘了,發動機號以及車架號都被人刮擦了,所以查不出車主的資訊。
《晚間報道》的直播早就停止了,但是左飛還在拍攝畫面,蘇鏡走過去說道:「左記者,沒什麼好拍的了,我們回去吧。」
左飛吃驚地看著蘇鏡,說道:「我們回去吧?蘇警官,我是直的。」
文嬌笑了,說道:「咱姐夫有本事把你掰彎。」
蘇鏡目瞪口呆,小邱笑道:「頭兒,被人調戲了吧?看來還是有人收拾得了你啊。」
文嬌嘻嘻笑道:「左飛,你開車回去吧,我要坐警察叔叔的車。」
左飛說道:「離姐夫遠點,小心何姐咬死你。」
文嬌說道:「我就跟何姐說我喜歡的是邱警官。」
左飛無奈,只好開車回去了。文嬌一上了蘇鏡的車就問道:「有警鈴嗎?」
蘇鏡說道:「大半夜的,又不沒有突發事件按什麼警鈴?」
「威風一下嘛!」
蘇鏡倒吸一口冷氣,說道:「不要亂來。」
文嬌拿出了手機,說道:「開個玩笑,別緊張嘛。」只見她撥通電話之後,對著電話那頭很興奮地說道:「豬,知道我在哪兒嗎?我在警車上……」
蘇鏡和小邱相視苦笑,不約而同地想道:「這女子真是一枚瘋婆子啊。」
來到電視臺時,其他人早已經下班回家了,左飛將磁帶放進帶艙,播放剛才拍攝的畫面。
人貨車司機戴著口罩和鴨舌帽,下車的時候,身手矯健,幾乎是跳到了地上,然後迅速翻過馬路中間的橫欄,消失在畫框之外。
小邱疑惑道:「論身高,論肥瘦,這人都不太像劉鈞啊。」
雖然如此,但是卻不能排除劉鈞的嫌疑,畢竟劉鈞那套英文字母卡中少的o,就在邢聰的腦門上貼著呢。何況,嶽文博之死已經可以斷定是團伙作案,所以人貨車司機不像劉鈞,並不能排除劉鈞參與了此案。更何況,劉鈞為什麼要給邢聰郵寄福爾馬林溶液呢?是威脅他嗎?威脅他什麼呢?
蘇鏡問道:「邢聰為人如何?」
左風、文嬌相顧不言,蘇鏡問道:「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文嬌最後說道:「反正,我們都挺不喜歡他的。」
蘇鏡問道:「為什麼?」
左風說道:「他分管基建,演播室裝修都是他負責,裝修汙染如此眼中,他逃脫不了干係。」
小邱說道:「那個劉鈞不是一樣?」
文嬌說道:「都是一丘之貉。」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們離開電視臺。第二天,蘇鏡和小邱又找到順寧電視臺臺長瞭解情況,在臺長嘴裡,邢聰為人和善不打官腔,兩袖清風克己守禮,知識淵博樂觀豁達……蘇鏡差點得出結論,邢聰是孔子之後2000年來的又一個聖人。不過,「邢聖人」的好名聲在一個基建辦員工的嘴下迅速瓦解了,他問:「你們會保密吧?」
「當然。」
「邢聰就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外,說道,「他就負責我們這塊,基建辦的事情還挺多,雖然都是小工程,但一年下來也有不少活兒幹,比如說演播室裝修,兩個綜藝演播室,有一次活動就要裝修一次。而幾個新聞演播室一般來說兩三年裝修一次,但是邢聰只要缺錢花了,就要裝修一次演播室,有時候只用了幾個月就要拆掉重來。比如說新聞頻道那個演播室,幾個月前剛裝修過,現在又要換,說什麼背景板不夠高階大氣上檔次,你說你早幹什麼去了?這些小單,在其他電視臺一般也就是底下員工決定用哪家裝修公司來做,但是邢聰不,大單小單全抓在手裡。」
「這種裝修難道做手腳的空間很大嗎?」
「嘿,大不大我就不說了。」
蘇鏡和小邱想起幾個月前第一次到電視臺時的情景,彷彿走進一個化學品洩漏的實驗室。
蘇鏡問道:「那劉鈞這人怎麼樣呢?」
「切!」他十分不屑地說道,「也不是個好鳥。打個比方,有的領導是吃肉,把湯留給手下。邢聰是吃了肉,連湯一起喝了,留下的是湯渣。剩這點湯渣,全被劉鈞一個人拿去了。」
「我們剛才問了一些人,都說邢聰為人挺好的。」
「快拉倒吧!你們問的誰?是不是16樓以上的?16樓以上的都是肉食者。肉食者鄙,你知道嗎?他們才不知道底層的疾苦呢。我建議你們去問一下《順寧新聞眼》的,看他們眼中的邢聰是個什麼貨色。」
蘇鏡和小邱沒有想到,在《順寧新聞眼》的直播間,他們竟然目睹了一次謀殺。
《順寧新聞眼》的演播室是半開放式的。簡單來說,封閉式演播室指的是,主持人被封閉在一個屋子裡播報新聞,不受任何人干擾。開放式演播室指的是,演播室與工作區沒有牆體分隔,主持人背對的也不是背景板,有的電視臺的演播室是透明的玻璃屋,玻璃屋裡是導播間,製片人、美編、導播、音控師、放像人員等等都在裡面;有的電視臺的演播室則是記者、編輯的工作區。新聞直播的時候,觀眾可以看到其他人的工作狀態。英國《每日郵報》曾經刊登了一組bbc的電視新聞畫面,畫面上的新聞主播正在播報新聞,他們背後的開放式辦公室裡卻是一片鬧鬨鬨的景象,有人吃香蕉,有人伸懶腰,有人挖鼻子,還有人打打鬧鬧。
半開放式的演播室,主持人背對的依然是背景板,噴繪著圖案,邢聰每次裝修演播室,主要就是更換背景板。但是主持人面對的則是開放的辦公室,每次直播,都需要有人提醒:「小點聲,小點聲。」
辦公區又分為記者區、編輯區、審片區,以前,蘇鏡都是在餘榭的辦公室找他的,現在臨近播出,餘榭坐在審片崗位上,戴著一副厚厚的口罩,眯著眼睛看著電腦螢幕。《順寧新聞眼》這些年發展勢頭迅猛,雖然電視行業整體不景氣,但是《順寧新聞眼》卻逆勢而上,又新開了兩檔節目,一檔是晚上10點的《晚間報道》,一檔是中午12點的《世說新語》。
這裡因為離演播室近,所以氣味比餘榭辦公室還要嗆人。餘榭招呼道:「兩位警官是為邢聰而來嗎?」
蘇鏡說道:「是。」
「你家何旋難道沒跟你說?」
「兼聽則明嘛!我想聽聽更多人的聲音。餘製片覺得邢聰這人如何?」
餘榭面露難色,說道:「哎呀……這個不好說。」
話音剛落,一個女編輯朗聲說道:「有什麼不好說的?我們上班都要戴口罩,這都是拜邢聰所賜啊。」
一個男編輯說道:「一沒錢花了,就來折騰演播室,你折騰就折騰唄,不能太過分啊,一點底線都沒有了。」
記者文嬌走了過來,說道:「秦怡不就是被燻出癌症的嗎?」
秦怡是《順寧新聞眼》的主持人,今年才33歲,半年前被查出癌症晚期。
餘榭說道:「秦怡癌症,也不一定就是被燻的。」
一個男記者突然火冒三丈,罵道:「你個混蛋,還替那個王八蛋說話呢,你他媽有種沒種?你不想批評邢聰,你就夾著腚蹲著。」
幾句話把餘榭搶白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壓抑著怒火,說道:「你怎麼說話的?」
旁邊有人勸慰住脾氣火爆的男記者,又有人說:「小張就是脾氣急點兒,他也是被邢聰逼急了,否則也不會這樣。餘製片這身份在這兒,確實不能跟我們一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咱們都互相理解一下。說起這個邢聰呢,還真不是個東西,看到他被殺了,我們沒幾個不高興的,他早點死,我們每個人都能多活幾年。」
說話的是個女子,也是三十出頭的樣子,因為用口罩捂著嘴,只露出眼睛來,所以蘇鏡和小邱都沒認出她來,只是覺得聲音很熟,小邱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說道:「你是曉月吧?」
女子說道:「這樣都被警察同志看出來了,果然是火眼金睛啊。」
曉月是《世說新語》節目的主持人,她說道:「這幾年,我們臺裡很多人得癌症,要說跟裝修汙染沒關係,誰都不信,因為得癌症的同事基本都是一線的員工。」
「16樓以下的?」小邱插嘴道。
「對對,」曉月說道,「你太瞭解我們臺了。除了一些人得了癌症,還有女同事習慣性流產,那肯定也是跟汙染有關的。」
「你們沒向臺領導反應過這個問題嗎?」蘇鏡問道。
曉月說道:「當然反映過,根本沒用,每次都拍著胸脯保證一定使用安全可靠的優質塗料,每次裝修完之後都會找一家環評機構來檢測,每次檢測資料都是正常的,根本沒超標。」
先前的女編輯說道:「每次要來檢測,後勤的人提前一個晚上把所有門窗開啟透氣。可是按照規定,必須密閉十二個小時再做檢測的。」
小邱摸了摸臉上的口罩,問道:「這次也檢測過?」
「當然檢測了,結果竟然是合格。」曉月說道。
蘇鏡問道:「這次裝修是裝什麼?沒看出什麼區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