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園長被人姦殺後拋屍在綠化帶裡,警方調查之後卻發現,每個想置她於死地的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是兇手另有其人,還是不在場證明有假?正當柳暗花明時,兇手突然要投案自首,案情又複雜起來。
1.奇怪的屍體
溫青永遠都忘不了那天早晨她在草叢中發現一具女屍時的情景,在後來的日子裡,她反覆提及自己的遭遇,言談間頗帶幾分興奮之色,每次說起都以一句「哎呀媽呀」開始,然後便是繪聲繪色的一段傳奇故事。
溫青是順寧市的一名清潔工人,每天早晨4點就要起床,4點30分上路清掃。她看到那具女屍時,本來以為是個醉漢,所以也不害怕,走到「醉漢」跟前伸腳踢了踢,說道:「起來啦!」
可是醉漢沒理她,她想睡得可真夠踏實的,可是當她看到醉漢的下體時,整個魂都快丟了,她嚇得大叫一聲,「哎呀媽呀!」
後來,她跟朋友們講述這一幕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哎呀媽呀,你們都不知道,那個女人衣服被人扯爛了,光著屁股,兩條腿叉開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溫青立即報警,十分鐘後,派出所民警趕到了現場,半個小時後,蘇鏡和小邱也來了,兩個人都是被從睡夢中喊醒的,儘管如此卻一點睡眼惺忪的樣子都沒有,反而是精神抖擻,像是打了雞血,這兩人就這樣,工作起來都是狂人。他們倆人也沒有想到,僅僅看了受害人一眼,他們就立即認出來那人是誰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誒,這不是程紅秋嗎?」
楊湃也興匆匆地趕到了現場,見到二人,點點頭,並不寒暄,立即投入工作。
順寧大道貫穿城市南北,是順寧市最重要的交通要道,馬路兩旁有很寬闊的綠化帶,這在國內諸多城市中是比較罕見的。說是綠化帶,其實也是一個個被分割開的小型街邊公園,公園的灌木叢中開闢了一條窄窄的人行道,如果沒有急事,在裡面走走,起碼可以少吸點汽車尾氣。程紅秋的屍體就是在路邊的一個小公園裡發現的,這個小公園的隔壁是一個高爾夫球場。
小邱說道:「這的確是一個強姦殺人的好地方,因為高爾夫球場晚上就沒有人了,程紅秋再怎麼呼喊也沒人能聽到。」
但是蘇鏡不這麼看,他說:「二十步開外就是順寧大道,一天24小時車流不斷,兇手怎麼會想到在這裡實施強姦呢?」
楊湃走過來,不屑地說道「誰告訴你們死者被強姦了?」
蘇鏡小邱二人吃驚地看了看彼此,小邱說道:「她被那樣了,難道不是被強姦的?」
蘇鏡說道:「邱警官,有一分證據就說一分話,我批評你多少次了,還這麼毛毛躁躁。」
小邱氣憤地指著蘇鏡,說道:「誒,頭兒,你這樣可不地道啊,你剛才不是也……」
蘇鏡果斷打斷了他,說道:「還說,還說!快聽聽楊法醫的專業意見吧。」
小邱無奈,只好閉嘴。楊湃卻替他出頭了:「邱警官,我很同情你。」
小邱說道:「終於有人替我說句公道話了。」
沒想到,楊湃卻又緊跟了一句:「你倆一攻一受,真是絕配!」
蘇鏡哈哈一笑,說道:「他就是個小受樣兒。」
小邱說道:「你倆玩夠了嗎?可以說回案情了嗎?」
楊湃嘿嘿一笑,說道:「死者是被勒死的,看脖子上的勒痕,兇器應該是一根皮帶。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她沒有其他外傷,說明死前沒有發生過掙扎。但是,死者陰道受損,外陰有一處撕裂傷,陰部遺留少量精液。」
小邱問道:「到底有沒有被強姦?」
楊湃說道:「很奇怪,我也無法判斷。身上沒有因為掙扎留下的傷口,但是外陰受損,一般來說就是因為掙扎引起的。同一具屍體,指向了截然相反的兩種可能,我實在無法判斷。」
蘇鏡問道:「死亡時間可以確定嗎?」
「不會晚於夜裡12點以後。」
程紅秋被殺,兩人自然立即懷疑呂英林夫妻,小邱說道:「呂英林夫妻倆應該是最恨她的吧?」
蘇鏡說道:「如果是呂英林殺人,程紅秋的外陰撕裂傷是怎麼回事?難道他還會先跟程紅秋髮生性關係?」
小邱嘟囔道:「他老婆還在旁邊看著……這個畫面有點辣眼睛。」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決定去問一下呂英林夫妻,看他們有沒有過硬的不在場證明。結果兩人吃了閉門羹,呂英林家門緊鎖,鄰居說他們好幾天沒回來過了。蘇鏡撥通了呂英林的電話,聽說程紅秋遇害的訊息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接著傳來一陣啜泣聲,呂英林哽咽著說:「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啊。」
「呂先生,這幾天你在哪裡?」
「我跟老婆在農村老家,處理小翔的後事。」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你一直不在城裡?」
「不在,」呂英林說道,「蘇警官,我不會去殺人的。她擅自把孩子遺體埋掉並報假警,讓我們很憤怒,但是我們會選擇走法律途徑,而不會對程紅秋採取過激行為。我們已經委託律師到法院起訴程紅秋,要求她賠償我們撫養費、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42萬元。」
蘇鏡和小邱商量了一下,認為呂英林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小,於是轉移了調查方向。蘇鏡說道:「你還記得老王的妻子叫什麼名字嗎?」
「郭玲玲,老王的檔案裡有,」小邱說道,「名字很好聽,不過派出所的同事說見過郭玲玲,覺得她就是個母老虎。」
蘇鏡說道:「老公出軌了,兇點也是應該的,怎麼就能叫人家母老虎呢。」
小邱說道:「頭兒,為什麼我們懷疑的人,沒有一個符合強姦殺人的情形?你覺得郭玲玲會去強姦她,還留下精液嗎?」
蘇鏡愁得直撓頭,說道:「總應該去問問吧。」
兩人找到老王家裡,他精神十分萎靡,見到警察上門,也僅僅是漠然地點點頭。
「一個人在家?」小邱問道。
「嗯。」
「你老婆呢?」
「回孃家了。」
「什麼時候回去的?」
「我拘留期滿回到家,她就不在了。」
「她是不是特別恨程紅秋?」
「不能怪紅秋,都是我不好。」
「你老婆也會這麼想?」
「不知道。」
「你老婆有什麼打算?提出過離婚嗎?」
「沒有。」
「這幾天,你聯絡過她嗎?」
「我出來之後第一天聯絡過她,她說回孃家了,然後我沒再聯絡她。」
「你有什麼打算?」
「或許,我們早就該結束這段婚姻了。」
「你想離婚?」
「是。」
「郭玲玲會同意嗎?」
「不知道。」
「你兒子同意嗎?」
「這事跟他沒關係。」
「前不久,一個初中生殺了他爸爸和他爸的情婦。」
「小王不會的。」
「程紅秋會跟你結婚嗎?」
「會的,我們彼此是相愛的。昨天她拘留期滿,我去接她,說起過這事。」
「她怎麼說?」
「她說她等了我很久,但是不想破壞我的家庭,所以一直沒有提出結婚的要求。現在事已至此,只要我跟郭玲玲離婚,她就馬上嫁給我。」
「你是什麼時候見她的?」
「昨天傍晚她拘留期滿,我去接她,然後一起吃晚飯。」
「在哪兒吃的飯?」
「悅軒酒家。」
「你們為什麼沒住一起?」
「你們怎麼連這事都管嗎?」
「既然你們已經想結婚了,住在一起不是更合理一些嗎?」
「我兒子給我打電話,要我回家。」
「你跟程紅秋是幾點分手的?」
「晚上九點。」
「你兒子要跟你說什麼?」
「罵我,說瞧不起我,淨是些孩子氣的話。」
「罵完之後呢,睡在自己家裡,還是去外婆家了?」
「去外婆家了。」
「他是幾點走的?」
「我回到家是9點20,兒子差不多10點離開的。你們問這些幹什麼?」
「因為……程紅秋昨天晚上遇害了。」
「什麼?」老王嚯地站起來,一改剛才漠然的表情,著急地說道,「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呢?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小邱說道:「你冷靜點,她的屍體是在順寧大道發現的,死前可能遭遇過性侵。」
老王淚如雨下,整個人都崩潰了,喃喃地說道:「不會的,不可能的,我們昨天說得好好的,過段時間要結婚的,她怎麼就突然走了呢?是誰幹的?一定是小翔的父母,對不對?埋他們兒子的是我,有本事衝我來呀,為什麼要傷害紅秋?」
離開老王家裡,小邱重重地喘了口氣,說道:「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成為嫌疑人的人了。」
「你是說老王的兒子?」
「是。第一,他有殺人動機。第二,他有作案工具。」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強姦一個35歲的中年婦女,你這也太聳人聽聞了吧?」
「35歲在你眼裡就是中年婦女了?」小邱說道,「你讓我們單位那幾個自詡為警花的中年婦女們情何以堪啊!」
「保密,保密,千萬別刺激到她們。」
這時候,楊湃打來了電話,蘇鏡聽完電話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小邱問道:「頭兒,你怎麼了?喜羊羊把你催眠了嗎?」
蘇鏡說道:「喜羊羊說,程紅秋的陰道有被異物入侵的跡象……」
小邱意味深長地說道:「哦……原來他把那東西叫異物,是吧?」
蘇鏡繼續說道:「但是,程紅秋的雌性激素卻沒有分泌增多。」
「那麼這是幾個意思?」
「喜羊羊說,這說明程紅秋是在死後遭人性侵的。」
「姦屍?」小邱說完,整個人也不好了,沉默了半天,這才說道:「小王會幹出這種事嗎?」
對這個問題,蘇鏡沒法回答,從警這麼多年,什麼稀奇古怪、喪盡天良的事情他都見識過,所以一個未成年人幹出姦屍的勾當,雖然聽上去聳人聽聞,他卻不敢斷然排除這種可能性。
將近中午時分,蘇鏡小邱來到了郭玲玲父母家裡,不過郭玲玲上班去了,中午不回家。見到警察上門,郭父郭母有點意外,老太太說道:「這事跟我家玲玲沒關係,你們找她幹什麼?」她以為警察還在調查老王掩埋幼兒屍體那事呢。
小邱說道:「阿姨,那事已經過去了。」
老頭問道:「那你們還來幹什麼?我家玲玲準備跟他離婚了,他做的壞事,你就問他去,別來煩玲玲。」
蘇鏡說道:「我們想問一下郭玲玲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老頭眼睛一瞪,說道:「還能去哪兒?在家裡啊!」
蘇鏡問道:「她下班回家就沒出去過嗎?」
老太太警惕地看著兩個警察,問道:「你們問這個幹什麼?」
老頭說道:「玲玲一直沒出去過。」
小邱說道:「叔叔阿姨,你們什麼時候睡覺的?」
「9點,」老頭說道,「我們一直都是9點準時睡覺。」
小邱說道:「郭玲玲不會也睡那麼早吧?」
「她要上網,睡得晚。」
小邱又問道:「你們外孫小王也睡那麼早嗎?」
老頭說道:「他不知道幾點睡的,反正我們睡的時候他還在看書。」
小邱問道:「他這幾天一直住你這裡?」
「是啊,他媽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他一定恨他爸爸吧?」
老太太說道:「一個小屁孩,懂什麼恨不恨的?不過誰是誰非,孩子還是清楚的。」
老頭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你們為什麼老是盤問母子倆的行蹤?」
小邱說道:「老王工作的幼兒園園長程紅秋,你們知道吧?」
老頭冷笑道:「能不知道嗎?」
老太太補充了一句:「真不要臉。」
小邱說道:「她昨天晚上被人殺了。」
老兩口瞬間驚呆了,老頭愣怔半晌說道:「她不是被拘留了嗎?」
「昨天剛被釋放。」
老太太問道:「你們懷疑玲玲和她兒子?」
蘇鏡趕忙說道:「談不上懷疑,就是想排除各種可能。」
老頭說道:「我家女兒、外孫可以排除了,你們趕緊調查別人去吧,娘倆昨天晚上一直住在這裡。」
小邱說道:「叔叔,能麻煩您跟我們去小區監控中心看看嗎?」
郭父郭母住的是一個高尚社群,物業管理水平比較高,各方面的裝置設施完善,監控探頭覆蓋了道路拐角、大堂、電梯等每個關鍵節點。老兩口陪著兩個警察來到了監控中心,調取了昨天晚上的監控畫面。當外孫出現在小區門口的時候,老太太立即吼道:「停,停,停,你看你看,這就是我外孫。」
蘇鏡看了一眼時間,是昨天傍晚6點10分。然後跟隨小王的行蹤,看著他走進大堂,步入電梯。郭玲玲則是6點52分出現在小區門口的。母子倆回家之後再也沒有離開過,直到今天早晨7點半兩人才一起走出了小區。
老太太說道:「現在你們放心了吧,我家閨女外孫一直在家待著呢。」
2.殘害幼兒,喪盡天良
蘇鏡和小邱找到智多星幼兒園的時候,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幼兒園的外牆上被人噴了紅油漆,凌亂地顯示出幾個大字:殘害幼兒,喪盡天良。
小邱不解地說道:「呂英林一家正在給兒子辦喪事,還有工夫來噴字?」
蘇鏡說道:「油漆很新,好像是昨天噴的,那時候呂英林應該還在農村老家。」
一個保安站在幼兒園門口,旁邊放著一把鋼叉,那是用來對付歹徒的,自從各地相繼發生多起襲擊幼兒園事件,鋼叉和保安,成了各地幼兒園、中小學的標配。由於身著便衣,保安將兩人攔住了。小邱出示了證件,保安立即變得畢恭畢敬,給幼兒園負責人打了電話。
程紅秋被拘留之後,園長助理高華成了智多星幼兒園的負責人,這些天一直是她在料理著幼兒園的日常事務。看到警察上門,高華有點緊張,小心翼翼地問道:「有事嗎?」
「牆上的字怎麼回事?」小邱問道。
「不……不知道……可能就是閒著沒事,鬧著玩吧。」高華吞吞吐吐地說道。
高華閃爍其詞,引起了蘇鏡和小邱的懷疑,小邱問道:「是呂英林噴的嗎?」
「呂英林?」高華說道,「不,不是他,應該不是他。」
「那應該是誰?」
「我也不知道啊,」高華最後幾乎是哀求道,「兩位警官,這事我們自己會處理的,不麻煩你們了。」
小邱喝道:「什麼事情你們能自己處理?人命關天的事情,你們也能扛嗎?」
高華慌了,說道:「什麼人命關天,沒那麼誇張,兩位警官不要聽別人嚼舌頭根子。」
幼兒園裡空空蕩蕩的,老師有十幾個,無所事事地坐著看手機、聊天,只有四五個孩子在遊戲場地裡跑來跑去。
小邱問道:「怎麼就這麼幾個孩子?」
高華尷尬地說道:「都生病了,這天沒來。」
「都生病了?」小邱把「都」字說得很重。
「是啊,流感病毒爆發。」
蘇鏡插話說道:「流感病毒一般都是春天爆發,夏天大規模爆發很少啊。」
「是,是,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蘇鏡又問道:「昨天傍晚,程紅秋拘留期滿釋放,你見過她嗎?」
「沒有。」
「她昨天晚上被人殺了。」
高華頓時愣住了,痴痴呆呆地說道:「這怎麼可能呢?難怪今天沒見她來,我本來還以為她心情不好呢。」
蘇鏡繼續問道:「程紅秋跟誰有過節?」
「程園長人很好的,小翔的事情她就是一時糊塗。」
「她沒再得罪過別的什麼人嗎?」
「沒有了。」
「如果她沒得罪人的話,你們外牆上怎麼可能被人噴字呢?難道是你得罪人了?」
高華躊躇起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正在這時,蘇鏡眼角的餘光瞥到,幼兒園圍牆柵欄外,一個男子戴著鴨舌帽,正拿著相機偷拍幼兒園內部。蘇鏡小聲說道:「不要回頭,3點鐘方向有個人賊眉鼠眼在偷拍。」
小邱說道:「怎麼辦?」
高華情不自禁地扭頭張望,蘇鏡厲聲制止:「不要看。」
小邱哈哈一笑,朝高華點點頭,說道:「打擾了,我們先走了。」
兩人若無其事地離開幼兒園,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偷拍男子警覺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似乎發現苗頭不對,突然撒腿狂奔。
蘇鏡和小邱立即衝了上去,邊衝邊喊:「站住!」那人根本不聽,憋足了勁向前逃竄。小邱喊道:「警察,站住!」不說還好,一聽說是「警察」,男子跑得更賣命了。前方是一個大型商場,男子一頭扎進了商場裡,雖然前後只差了幾秒鐘,但是當蘇鏡和小邱衝進商場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的蹤影了。兩人滿頭大汗,站在門口打量全場,小邱一指扶手電梯,說道:「在那兒!」
男子低頭看著相機,不停地操作著,回頭瞥到兩個警察尾隨而至,他又在人群中穿梭逃竄。蘇鏡略一打量地形,示意小邱包抄過去,男子不明就裡,沒頭蒼蠅一般在人縫中擠來擠去,最後一頭撞到了一個人肚子上,一抬頭,他看到了一張笑嘻嘻的臉,正是蘇鏡。他扭頭要往回跑,卻被蘇鏡一把抓住了胳膊,男子用力掙脫,但是無濟於事,蘇鏡的手就像鐵鉗一般將他夾得緊緊的。
蘇鏡笑道:「你還想往哪兒跑?」
此時,男子卻不再慌亂,臉上盡是嘲諷的表情,心平氣和地揶揄道:「你們拿了多少錢,至於嗎?」
一句話把蘇鏡和小邱問懵了,小邱問道:「什麼錢?」
「少裝糊塗了,」男子鄙夷地說道,「如果沒拿錢的話,你們有必要這麼賣命嗎?」
蘇鏡懶得跟他糾纏,問道:「你為什麼拍照?」
「有誰不允許拍照了嗎?」男子繼續揶揄道,「又想刪照片?」他將相機遞到蘇鏡面前顯擺,「看見了嗎?這臺相機帶上網功能,照片已經傳回去了,你想刪也刪不掉了。」
兩人越發糊塗了,小邱問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怎麼又是刪照片,又是傳照片的?」
蘇鏡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什麼?」男子吃了一驚,「你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那你追我幹什麼?」
小邱問道:「那你跑什麼啊?」
原來,男子姓荊,名鵬,是《順寧都市報》的記者,他接到家長舉報,說智多星幼兒園長期給孩子們喂一種叫「病毒靈」的抗病毒藥物,於是他前來採訪。園長程紅秋此前做下那麼缺德的事竟然只被拘留了8天,荊鵬推測她背後勢力實在太龐大了,所以採訪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被阻撓甚至被毆打的準備,一見到警察過來,他自然是撒腿就跑,邊跑邊開啟了照片傳輸功能。
小邱問道:「難道警察會刪你照片嗎?」
荊鵬冷笑道:「小心駛得萬年船,誰能保證沒有警察被收買呢?」
蘇鏡問道:「病毒靈是怎麼回事?」
荊鵬說,就跟此前被媒體曝光的西安、吉林、宜昌那幾家幼兒園的做法一樣,智多星幼兒園也在長期給孩子們喂服鹽酸嗎啉胍,這種一片只要1分多錢的白色藥片,曾被違法用作畜牧業預防藥物。幼兒園之所以給孩子喂這種藥,是因為孩子一旦感冒發燒,至少要休息一個星期,而按照相關規定,幼兒不入園的日子,幼兒園需要將保教費返還家長。給幼兒喂藥,就是為了保證幼兒的出勤率以增加收入。
小邱問道:「幼兒園牆上被噴的油漆,就是家長乾的?」
「肯定是,」荊鵬說道,「今天上午,一群家長還在幼兒園門前集會聲討幼兒園呢。」
蘇鏡問道:「長期服藥的幼兒,有沒有生病的?」
荊鵬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採訪家長。很多家長反映說,孩子盜汗、肚子疼、腿疼、便秘、黑眼圈、食慾不振,有的男孩小便困難,有的女孩下體出現分泌物,還有多名孩子被檢查出了心肌酶偏高、腎積水或腸繫膜淋巴結腫大。」
「就這些?」
「這難道還不夠恐怖?」
「你沒理解我的意思。」蘇鏡說道。在他看來,幼兒出現這些病症,家長自然會很憤怒,但還不至於憤怒到要去殺人,更談不上姦屍。
小邱問道:「有沒有造成幼兒死亡?」
「沒有。」
眼看要成立的線索突然中斷了,蘇鏡和小邱落寞而回。程紅秋的所作所為儘管讓人義憤填膺,但是為這種事就去殺人,又實在不可想象。父母們的關注焦點全是孩子,如果孩子性命還在,哪個爸爸媽媽會莽撞到去殺人呢?
楊湃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的是兩個垂頭喪氣的男人,他嘿嘿一笑,說道:「你們攻受二人組怎麼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啊?」
蘇鏡說道:「喜羊羊,你那裡還有什麼發現嗎?」
「當然有,」楊湃屁股一抬,坐在了蘇鏡的辦公桌上,說道,「程紅秋體內只有精液,沒有精子。」
蘇鏡蹙眉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精子跑哪兒去了?」
小邱揶揄道:「精子辦案去了。」
蘇鏡的名字裡由於帶個「鏡」字,被底下派出所民警偷偷取了個綽號「精子隊長」,不過這些年已經幾乎沒人喊起了,小邱此刻舊事重提,蘇鏡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這小球,小心我戳爆你。」
楊湃說道:「我就說嘛,你們倆就是一攻一受。還要戳爆他,你戳,你戳,我就看看不說話。」
小邱說道:「少來。你倒是說說只有精液沒有精子是怎麼回事?精子去哪兒了?」
楊湃嘻嘻笑道:「這事別問我,反正沒跑我這兒。」
蘇鏡和小邱一籌莫展,程紅秋的遇害實在太離奇,疑點一個接一個,先是死前沒有掙扎的瘀傷,但是陰道又有撕裂傷。她到底反抗過,還是沒反抗?現在又發現留在她體內的,只有精液沒有精子,這又是怎麼回事?
小邱突然靈光一現,說道:「兇手會不會是一個不孕不育患者?」
蘇鏡一聽,覺得很有道理,不禁讚歎道:「邱警官,你說得很有道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
正在這時候,《順寧都市報》記者荊鵬打來了電話。
「蘇警官,你不是問我有沒有幼兒因為服用鹽酸嗎啉胍而死亡的嗎?」
「嗯。」
「本來沒有,現在有了。」
「嗯?」
「一個家長剛才聯絡我,他的孩子死了,他說就是因為孩子長期服藥而罹患心肌炎,他控訴智多星幼兒園是吃人的魔窟,園長程紅秋傷天害理罪該萬死。」
3.人是生而不自由的
許樹有充分的理由殺死程紅秋。
他的妻子死於難產,他獨自一人將女兒拉扯到四歲半。人們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對許樹來說更是如此,女兒恬恬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還寄託了他對妻子的愛戀和懷念,每次看到恬恬,彷彿都看到妻子可愛俏皮的臉蛋。
可是有一天,恬恬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先是發燒,一連燒了三四天,總是退不下去,後來發展到呼吸困難,醫生診斷是心肌炎引發的心力衰竭。很多患者會反覆出現心力衰竭的症狀,但是恬恬的病情連反覆都沒有,上天沒有給她康復的機會。許樹眼睜睜地看著恬恬日漸消瘦、眼眶深陷。終於有一天,懂事的女兒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對許樹說了最後一句:「爸爸,你別難過。」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
許樹痛不欲生,抱著恬恬的屍體嚎啕大哭。他知道,這種病一般來說以青壯年發病較多,為什麼一個四歲半的幼兒也能得這種病呢?心肌炎的病因分四種:柯薩奇病毒、艾柯病毒、流感病毒等病毒感染以及白喉桿菌、鏈球菌、真菌等細菌感染,或是自身免疫性疾病,諸如系統性紅斑狼瘡、鉅細胞性心肌炎,或是胸部放射性治療等物理因素引起的心肌損傷,或是抗菌素、腫瘤化療藥物等化學因素引發。
但是,此前的檢查結果表明,恬恬沒有病毒感染或是細菌感染,也沒有進行過胸部放射性治療。
醫生說:「那可能就是藥物引起的,比如抗菌素,我國抗菌素的使用已經嚴重超標了。」
但是許樹說:「恬恬很少吃藥,連感冒發燒也從不吃藥,都是我按摩治好的。」
醫生實在沒轍了,最後建議對恬恬進行屍檢,許樹難過地拒絕了,女兒愛美,他想讓女兒漂漂亮亮地去見媽媽,找出病因又能如何呢?女兒永遠都回不來了呀!於是,恬恬的病因從此成了謎。
最近,外地有幼兒園被曝光給幼兒服用「病毒靈」,許樹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一絲寒意。報道中說,楓韻幼兒園和鴻基新城幼兒園的孩子進行體檢後發現,多名幼兒存在心肌酶偏高的現象。某醫院的一位主任醫師說:「心肌酶偏高就意味著心肌受損,將導致幼兒的體溫系統紊亂,出現盜汗和高燒不退等現象。從目前得到的資訊判斷,很有可能是長期服用抗病毒藥導致免疫力低下而致使心肌遭到感染。」
許樹立即想到了恬恬,女兒曾經對他說在幼兒園裡吃藥片了,「好難吃呀。」女兒當時吐著舌頭表現出一副痛苦的樣子,當時許樹覺得恬恬很可愛,將她摟過來親了兩口,恬恬說:「每個小朋友都吃了。」許樹也沒有多想,甚至覺得幼兒園的預防保健工作做得很細緻。
如今想起來,恬恬當時吃的是不是就是病毒靈呢?
過了幾天,又有多地幼兒園先後被曝出幼兒「被服藥」的新聞,幼兒園變成了「藥兒園」,媒體開始介入做深度報道。許樹越來越緊張,對每篇報道都看得特別仔細,並上網搜尋「智多星病毒靈」,結果還真搜到了幾條帖子,那是幾個智多星幼兒園的家長髮的,指控智多星幼兒園給幼兒喂服病毒靈。他加入了維權的行動中,要求智多星幼兒園給個說法。因為他的女兒是唯一一個在這次事件中死亡的受害人,所以其他家長特別同情他。《順寧都市報》記者荊鵬在智多星幼兒園拍照後又聯絡了幾名家長採訪,有家長說:「許樹最慘,他的女兒被喂藥喂死了。」荊鵬立即聯絡到許樹,面對媒體記者,許樹悲從中來,憤怒地控訴:「這家幼兒園就是人間地獄,園長就是惡魔,他們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要不然我家恬恬死不瞑目。」
荊鵬說道:「我瞭解的情況就這麼多了。」
蘇鏡對荊鵬表示感謝,要來了許樹的聯絡電話和家庭地址,便前去拜訪。小邱說道:「這個許樹的殺人動機可以成立吧?」
「足夠了,可是……」蘇鏡愁眉苦臉地說道,「精液呢?最大的難點就在這裡,我們現在都在往仇殺的方向想,可如果是許樹仇殺,就不該姦屍啊!」
小邱囁嚅道:「許樹單身那麼多年了,或許在殺人之後突然有了那方面的衝動了……」
小邱這種邪惡的猜想在見到許樹之後立即土崩瓦解了,因為許樹是有女朋友的,而且還很漂亮,兩人交往有一年多了。
許樹的女友周清揚年輕漂亮,眼睛裡透露出果敢的神色,她堵在許樹家門口,毫不客氣地對蘇鏡說道:「他心情不好,希望你們不要再打擾他了。」
小邱說道:「你還沒問我們為什麼來找他呢。」
周清揚反問道:「不就是病毒靈那些事嗎?」
蘇鏡問道:「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恬恬之死跟病毒靈有沒有關係?」
這時候,許樹從臥室走出來,說道:「清揚,讓他們進來吧。」
許樹的家收拾得很整齊,看得出來周清揚是一個賢慧的女子。許樹招呼警察坐下,周清揚端來水,蘇鏡毫不客氣地喝光了,說道:「正好口渴了,謝謝。」
小邱說道:「聽說恬恬的病就是幼兒園喂藥給喂出來的?」
許樹說道:「我從來沒這麼說過。我只是懷疑,恬恬的死到底是不是跟病毒靈有關。但是其他維權的家長寧願相信一定跟病毒靈有關係。不過現在什麼都查不清楚了,這也是我最恨的地方,總覺得恬恬死得不明不白。」
小邱問道:「你想過殺人嗎?」
「殺人?」許樹反問道。
「給恬恬喂藥的人,全殺了。」
許樹沉默許久,說道:「想,我無時無刻不想殺了那個卑鄙無恥的園長,她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可是,」他看了看周清揚,繼續說道,「人是生而不自由的,你的生命並不僅僅屬於你一個人,有時候你要為別人活著。我愛清揚,我不能讓她失去我,哪怕仇恨一直咬噬著我的心,我也要忍下去。」
蘇鏡說道:「你不需要再忍了,程紅秋已經被殺了。」
許樹頓時兩眼放光,說道:「真的嗎?真是老天開眼,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啊。」
「你昨天晚上在哪裡?」
許樹笑道:「你們懷疑我?我在家裡。」
周清揚說道:「我們在家看電視。」
臨走前,蘇鏡和小邱採集了許樹的血液,然後來到小區管理處,調閱監控影片,發現許樹昨天傍晚乘坐電梯回家,晚上11點周清揚回家,今天早晨兩人相繼乘坐電梯離開,也就是說許樹沒有作案時間。
蘇鏡猶疑道:「這個周清揚怎麼這麼晚回家?」
小邱說道:「她即便整個晚上都沒回家,你也懷疑不到她頭上,因為她沒有作案工具,更沒有精液。」
「那你懷疑誰?」
「我還是懷疑許樹,他的嫌疑並沒有洗清,目前來說,他依然是最大的嫌疑人。監控探頭或許有盲區呢?」
「對郭玲玲母子,你怎麼那麼快就打消了懷疑,你就不怕監控探頭有盲區了?」
「這個嘛……」小邱拖腔拖調地說道,「主要還是因為郭玲玲母子的殺人動機不夠強烈,而許樹有著充分的殺人理由。」
可就在此時,蘇鏡的電話響了起來,聽完電話,他滿臉興奮,小邱疑惑地問道:「你彩票中獎了嗎?」
蘇鏡說道:「兇手落網了!」
4,可疑的精液
如果潘東沒有把韓星打得鼻青臉腫、右臂骨折,他可能不會這麼快落網。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兩人開車的時候互相別了一下,究竟是誰先別誰已經說不清楚了,不管是誰先別的,起初肯定是無意的,但是兩人竟為此較起真來,在馬路上別來別去,折騰了幾個回合。當韓星最後一次在潘東前面急剎車的時候,潘東不再閃避,而是踩足了油門,一頭拱了上去。
兩人下車理論,一開口就嗆起來了,雙方同時伸出指頭,指著對方,異口同聲地說:「你怎麼開車的?」然後又異口同聲地反問:「你怎麼開車的?」第一次,兩人同時把重音落在「怎麼」上,第二次,又同時把重音落在「你」上。二人如此心照不宣、配合默契、心有靈犀,最後竟能打得死去活來、魚死網破,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大跌眼鏡。
韓星當然不知道潘東剛剛聽到一個「好訊息」所以脾氣特別大,當他罵出一句「你斷子絕孫」的時候,潘東發了瘋,整個人失去了控制,餓虎撲食般衝向韓星,三拳兩腳把他打翻在地,然後又騎到他身上打。如果不是附近交警看見及時阻止,韓星可能就被打死了。
韓星被送往醫院,潘東被刑拘,採集血樣錄入資料庫,然後系統立即報警,一起重大的殺人、強姦案的兇手就在眼前!
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蘇鏡和小邱萬萬沒想到,殺害程紅秋的兇手會因為駕駛「鬥氣車」而落網。
在蘇鏡眼裡,潘東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精神萎靡,毫無鬥志,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把另外一個人打到醫院。潘東慘淡地笑了一聲,抬起頭,用迷離的眼睛看了看蘇鏡,問道:「看夠了嗎?」
蘇鏡問道:「為什麼把人往死裡打?」
「因為我高興啊,」潘東笑了,笑裡帶著苦澀,「我今天下班回到家,我老婆告訴我一個好訊息,說她懷孕了。哈哈,她懷孕了,我們一直想要個小孩,可她一直沒懷上,不想現在她竟然懷孕了。我高興啊,簡直高興死了,而那個混蛋竟然開車別我,這不是找死嗎?」
蘇鏡和小邱覺得他語無倫次,不知道他高興的時候為什麼要去打人,難道這就是精神變態?就跟姦屍一樣,同屬變態行為。
蘇鏡問道:「程紅秋怎麼招惹你了?」
「程紅秋是誰?」
「你不認識她?」
「不認識,第一次聽說。她是誰?」
小邱說道:「就是被你殺死在順寧大道路邊公園裡的幼兒園園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