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鏡說道:「我們待會兒去趟餘家村,你就在這兒等我們,這次不會再跑了吧?」
「不跑了,累。」
蘇鏡和小邱吃完飯,趕往餘家村。餘家村的村支書名叫餘連強,光看名字就可以猜出來,他跟死去的餘連海是平輩,歲數也差不多,都是四十出頭,不過氣質卻有很大區別,餘連海的神色中透著猥瑣和膽怯,餘連強則自信滿滿,舉手投足間無不顯示出暴發戶那種特有的張揚。他的全部頭髮都向後梳去,並用髮膠固定,露出寬敞油亮的大腦門,脖子上帶著小拇指粗的金鍊子,見到蘇鏡小邱,先是咧開大嘴哈哈一笑,露出一顆大金牙,然後伸出手來,故意露出了手指上碩大的金扳指。他用力握了握兩人的手,說道:「兩位警官大駕光臨,不知道有什麼吩咐呀?」
小邱說道:「我們來打聽兩個人,一個叫餘連海,一個叫餘小波。」
蘇鏡補充道:「還有一個叫余文。」
餘連強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減少,但是笑聲卻明顯低沉了許多,說道:「這三個人好久沒回村了,據說都在城裡打工。」
小邱問道:「他們為什麼不回來?」
餘連強猶豫半天,終於重重地喘了口粗氣,說道:「哎呀,實話跟你們說吧,餘連海和餘小波就是我們村的恥辱,這些年,我們村的人就當他們早死了,也沒人問他們,就連他們的父母在村裡都抬不起頭來,後來只能搬走了。」
小邱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蘇鏡問道:「他們也是靠打撈屍體賺錢?」
餘連強無奈地說道:「對啊!本來呢,幫人打撈屍體,也是行善做好事,可是他們一具屍體要人家三千塊啊!不給錢,他們就不給屍體。」
蘇鏡說道:「幾年前,我們破過一個案子,跟這事差不多,連價錢都一樣。」
餘連強說道:「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一直就沒斷過。一撥人不幹了,另一撥人就接上手了。」
蘇鏡問道:「餘小波跟餘連海一起幹這事?」
「是啊,那時候餘小波是巡防隊員。」
「他們也挾屍要價了?」
「是啊!」餘連強說道,「那年有個小孩溺水了,一個大學生去救人,結果也跟著溺水了,岸上很多人要去救大學生,卻被餘小波攔住了,說他們沒有打撈許可證不能下水。最後,大學生淹死了。」
蘇鏡說道:「這跟幾年前那案子如出一轍啊。」
小邱問道:「淹死的大學生最後是餘連海撈起來的?」
餘連強說道:「是,當時各種說法都有,有人說是餘小波故意攔著人不讓救,等那人死了以後再讓餘連海去撈屍體賺錢。但是這些都沒有證據,所以警方也不會立案。但是村民心中有數,所以對他們兩家經常是冷嘲熱諷指指戳戳,後來他們在村裡待不下去,就搬走了。」
「那個溺死的大學生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餘連強搖了搖碩大的腦袋,說:「不知道。」
跟餘連強告辭後,兩人回到黃老闆的餐館,接上白石冰,帶他去投案自首,然後驅車前往順寧大學。順寧只有這一所大學,十多年前淹死的如果是大學生,那很可能是順寧大學的學生。
順寧大學醫學院的陳光教授是蘇鏡的熟人,今年五十多歲,在順寧大學任教已經三十多年了。說起十多年前的挾屍要價,陳教授恍若隔世,他說:「有點印象,當時的事情鬧得還挺大。」
「你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
「沒印象,一點都記不清了,」陳教授說道,「不過我記得他好像是中文系的。」
得到這個線索之後,兩人立即來到中文系,系主任也是五十開外,不過他是三年前才被作為領軍人才引進到順寧大學的,所以對十多年前的舊事並不清楚。不過他說道:「你們可以找我們的劉教授,她可能知道。」他給劉教授打了電話提前通氣,蘇鏡和小邱便前往另一間辦公室。
劉教授六十開外,本來已經退休了,但是被學校返聘回來繼續任教。說起十多年前那次挾屍要價事件,劉教授浩嘆一聲,說道:「我怎麼會不記得群書呢?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之一,沒想到卻因為救人而溺亡。」
「他叫群書?」
「對,苗群書。那年他們畢業,在畢業之前,班級組織旅遊,就去東陽江,結果遇到兒童溺水,苗群書奮不顧身地跳了下去。唉!瑩瑩說群書的水性挺好的,誰知道還是出事了。」
小邱問道:「瑩瑩是誰?」
「程瑩瑩,很漂亮一個女孩,孩子們都說她是我們的系花,是群書的女朋友。」
「劉老師知道她住哪兒嗎?」
「不知道,她畢業之後就沒有和我聯絡過。不過,她的同學應該會有她的聯絡方法。」
劉教授立即上網跟幾個學生取得了聯絡,然後輾轉得到了程瑩瑩的手機號碼和家庭地址。
離開順寧大學後,小邱問道:「頭兒,你覺得程瑩瑩會去殺人嗎?都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她可能早就嫁為人婦,哪還會為十年前的舊情人復仇?」
蘇鏡說道:「幾年前,白石冰那個案子,兇手就是當年淹死的大學生的女朋友。」
兩人在程瑩瑩家門口按響了門鈴,一個小姑娘開了門,她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紅撲撲的,一笑還帶著酒窩,她特別有禮貌,甜甜地問道:「叔叔,請問你們找誰?」
「你媽媽在家嗎?」
小姑娘扭身跑進屋,喊著:「媽媽,有兩個叔叔找你。」
小邱低聲說道:「人家娃都這麼大了,我們怎麼開口啊?要問你問,我可不問啊。」
「看把你出息的。」
屋裡走出一個女人,雖然徐娘半老,卻依然風姿綽約,款款問道:「什麼事?」
「請問你是程瑩瑩嗎?」
「是我。」
小邱介紹了兩人的身份,然後說道:「我同事有幾個問題要問你。」這就是把蘇鏡推到前臺了,蘇鏡恨得牙癢癢,卻只能硬著頭皮開口了,問道:「家裡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
「那就好說了,」蘇鏡終於鬆了一口氣,不過又對跟在媽媽身邊的小姑娘說,「小朋友,你進屋看電視去吧。」
程瑩瑩說道:「苗苗,你進屋看書去。」
苗苗撅著嘴巴進了臥室,小邱問道:「你叫她苗苗?」
「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小邱說道,「還是他來問吧。」
蘇鏡說道:「這事跟一件舊事有關,你還記得……記得……呃……那個……苗群書嗎?」
蘇鏡和小邱本來都以為程瑩瑩會覺得意外,可沒想到這個女人的反應十分平靜,說道:「當然記得,我家苗苗的爸爸。」
「爸爸?」小邱吃驚地問道。
「苗苗是群書的遺腹女。」
蘇鏡說道:「你沒有結婚?」
「是。」
「餘連海、餘小波這兩個人,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程瑩瑩說道,「我恨不得寢皮食肉。」
「他們最近被人殺了。」
程瑩瑩面露喜色,說道:「這真是惡有惡報呀。」轉念一想,又說道:「你們覺得我會去殺人嗎?苗苗怎麼辦?我會為了兩個人渣而不顧苗苗的前程嗎?」
蘇鏡說道:「仇恨的力量有時候很大,足以吞噬一個人全部的理智。而當仇恨遇到愛,這種破壞的力量就更加難以估量。」
程瑩瑩冷冷地笑道:「這些年來,我在心中很多次地設想過殺死他們的場景,不過我告訴你們,如果我殺人的話,也絕不會殺死他們兩個就完事,我還必須找出那個小人渣來,他才是最邪惡的。」
蘇鏡問道:「這起事件裡,也有一個小人渣?」
程瑩瑩悠悠地說道:「群書的水性特別好,他是校游泳隊的主力,曾經代表順寧大學參加過全國大學生運動會,怎麼可能在救落水兒童的時候溺死呢?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幾年前,順寧警方破獲了一起連環謀殺案,牽出了十多年前的一次挾屍要價事件……」
小邱插嘴道:「那個案子就是這位蘇警官破的。」
程瑩瑩說道:「那解釋起來就容易了,群書也是被溺水的小孩拖進水裡的。」
蘇鏡問道:「你去調查那個小男孩了嗎?」
「是,」程瑩瑩說道,「我本來以為查出這事會很難,但是沒想到特別容易。東陽江邊有個餘家村,很多村民沿著河邊開了餐館,我找到一個面善的老闆跟他攀談,問他是否記得十多年前那次挾屍要價的事,他說當然記得。我問他當時溺水的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他說小孩自己游上來了。我說他不是溺水了嗎?老闆嘿嘿地笑了,說我們村的小孩個個水性極好,怎麼可能溺水?」
小邱插話問道:「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
程瑩瑩說道:「我問了那個老闆,他說叫……」
蘇鏡搶先問道:「是不是叫余文?」
程瑩瑩看了看他,點點頭,說道:「是。老闆說,余文後來跟另外兩個人離開了村子。」
蘇鏡問道:「你把真相查清楚了,難道就沒想過採取什麼行動?」
「其實我就是想知道真相,至於水落石出之後做什麼,我自己都沒想過,那三個人現在在幹什麼、住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何況……」程瑩瑩說道,「我放不下我的女兒,我犯不著為了三個混蛋而搭上了苗苗的幸福。」
蘇鏡沉吟不語,小邱還不死心,問道:「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程瑩瑩拿出了兩張登機牌,一張是她前往烏魯木齊的,一張是她返回順寧的,中間有十多天的時間,而餘小波和餘連海正是在這期間遇害的。
蘇鏡還是有幾分疑惑:「你一個人去新疆旅遊,沒帶苗苗?」
「帶了,」程瑩瑩說道,「不是說旅行比學習重要嗎?所以我給她請了幾天假,你們不信的話,我可以問問她能不能把日記給你們看一下,小孩子的日記總不會懷疑吧?」
話音剛落,躲在臥室偷聽的苗苗大喊:「我不給你們看我的日記,我跟媽媽去新疆了,前天才回來,不信你們可以看我的朋友圈,我每天都發旅遊照片的。」
「好呀,你出來,我加你為好友唄。」蘇鏡朗聲說道。
4.定時病毒
蘇鏡徹底混亂了,將他從混亂中解救出來的是他的妻子何旋。
他反反覆覆思考著整個案情,卻總是不得要領,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兩個人可以有明確的殺人動機。其一是程瑩瑩,為了復仇,她可以不擇手段。但是蘇鏡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程瑩瑩不但有仇恨,還有對女兒的愛。母女情深,是一種牽掛,程瑩瑩不是那種為了復仇喪失理性的人,何況她的不在場證明堪稱完美。蘇鏡心中的另一個嫌疑人是余文,兩個死者都是在三個星期前跟余文取得聯絡的,之後他們就相繼遇害,這不可能是偶然。但是,餘連海死時,余文分明不在場,他當著自己的面接了餘連海打來的電話。
不過……
蘇鏡眼前一亮,想道:「難道余文僱兇殺人?」
何旋坐在他旁邊看了他很久了,她伸出手在蘇鏡面前晃來晃去,但是蘇鏡毫無反應,就像老僧入定一般神遊天外。此時,蘇鏡在想:「余文有必要僱兇殺人嗎?這樣做的風險太高了。」
何旋站起身來,在蘇鏡面前走來走去,她穿著一身薄如蟬翼的睡衣,玲瓏的身體曲線若隱若現,嬌俏的雙乳顫巍巍抖動,但即便如此,蘇鏡依然痴痴呆呆的,何旋嘆道:「完了完了,我老公傻了。」
蘇鏡突然回過神來,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疑惑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何旋窘迫、尷尬、惱恨,漲紅了臉,喝道:「抱著我。」
蘇鏡立即涎著臉,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腰,讓她坐在自己雙腿上,嘴唇去尋找著妻子的舌尖。何旋很得意,一邊吻著老公,一邊想:「小樣,治不了你,姐就不是獸醫!」
蘇鏡的身體反應是劇烈的,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拖住何旋的臀部,往床上一丟,然後便餓虎撲食般壓了上去。何旋的呼吸也急促起來,雙手急不可待地去解蘇鏡的腰帶……
就在這時候,電腦發出一陣悠揚的音樂。
蘇鏡彷彿受了驚的兔子,立即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問:「怎麼回事。」
何旋急促地說道:「不管它,電腦自動關機了。」然後將蘇鏡拉向自己胸前。蘇鏡吻著妻子,然後又停了下來,問道:「電腦為什麼自動關機?」
何旋不耐煩地說道:「你能不能專心點?」
蘇鏡繼續去親吻妻子,然後抬起頭來,問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電腦為什麼自動關機了?」
何旋說道:「你真煩!我剛才在下載幾個大檔案,設定成任務完成後自動關機。」
「哦,不是電腦罷工。」
一番雲雨過後,蘇鏡喘息連連地靠在床頭,說道:「親愛的,你一定是個天才。」
何旋迷迷糊糊地說道:「別吵,睡覺呢。」
蘇鏡轉頭一看,何旋已經睡著了,不禁說道:「我還真是婦女用品了,用完就扔啊!」他起身下床,掏出手機搜尋「定時撥打電話」,結果立即顯示出「手機怎麼設定定時自動撥打電話」,原來已經有多種app可以實現這一功能。他立即按圖索驥下載了一個app,按照提示操作,設定五分鐘後撥打小邱的電話,然後他坐在書桌旁,怔怔地看著手機。五分鐘後,本已熄屏的手機亮了起來,手機果然自動撥打了小邱的電話。
蘇鏡樂了,心想:「余文,你這個小狐狸,還是逃不出我手掌心。」
小邱接通了電話,問道:「頭兒,什麼事啊?」
蘇鏡笑道:「邱警官,你知道我是誰嗎?」
「頭兒,你沒事吧?」
「哈哈哈,我跟你講,不是我給你打的電話,是我的手機給你打的。」
「嗯嗯,我知道,我明白,我懂,你的手機愛上我了,快睡吧,乖!」電話那頭,小邱迷迷糊糊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蘇鏡興奮得睡不著覺,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研究著那個定時app的各種功能,這個app功能特別強大,除了可以定時撥打電話、定時傳送簡訊、定時錄音、定時拍照,甚至還可以定時更改鈴聲、定時關閉wifi、定時啟動藍牙等等。
接著,蘇鏡就覺得無聊了,這麼強大的功能不使用一下,實在睡不好覺。於是他設定了十個定時撥打電話,間隔要麼是半小時,要麼是一小時,撥打物件無一例外都是小邱。設定完成之後,他才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他或許做了一個酣暢的夢,或許根本沒做夢,總之他感覺自己沒睡多久就被何旋踹醒了。何旋嘟囔道:「開門去。」
蘇鏡迷迷糊糊問道:「開什麼門?」
何旋不再說話了,他以為妻子在說夢話,可是緊接著果然聽到了門鈴的聲音,蘇鏡困極了,懶得起身。何旋又踹他:「開門去。」
「不管他,可能是按錯了吧。」
接著,有人開始拍打大門,蘇鏡徹底清醒了,從床頭櫃上摸出手機,螢幕一亮,他就看到有十五個未接來電,都是小邱打來的。再看看時間,才凌晨三點多,他心中疑竇叢生:「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正這麼想著,突然聽到「轟」的一聲,他家大門被踹開了,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只聽客廳裡傳來小邱急躁的聲音:「頭兒,頭兒……」
何旋也醒了,開啟了燈,驚慌地看著蘇鏡,問道:「天啊,出什麼事了。」
蘇鏡也不明白,大聲說道:「出什麼事啦?」
小邱的聲音在臥室門口停下了,說道:「謝天謝地,沒事就好。」
蘇鏡走出臥室一瞧,只見除了小邱之外,還有四個警察同事全副武裝地矗立在客廳裡,他疑惑地問道:「你們這是幹嘛?」
小邱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蘇鏡,說道:「你沒事吧?」眼光越過蘇鏡的肩膀,向臥室裡張望,問道:「嫂子也沒事吧?」
蘇鏡擋住他,問道:「你鬧哪出呢?」
小邱說道:「你給我打了無數次電話,每次接通,你又不說話。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了,給你打過來,結果你也不接。我趕緊帶了幾個兄弟過來看看。」
蘇鏡一聽,不禁悲從中來,他跑到門口,看著被踹壞的大門,說道:「我這是三千塊錢防火防盜的門啊!」
正在這時,小邱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說:「頭兒,你看,你又給我打電話了。」
蘇鏡看著他,簡直快哭了,最後說道:「你們等我穿好衣服,請你們吃宵夜去。」
何旋這時候穿戴一番走了出來,跟幾個警察寒暄,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小邱說道:「我也不知道呀,可能是一場誤會。」
蘇鏡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說道:「不說了不說了,我們出去聊。」
何旋說道:「門都踹壞了,讓我怎麼在家睡覺啊?」
小邱說道:「宵夜就不吃了,嫂子的安全重要。」
蘇鏡說道:「不,不,今天一定得請兄弟們吃個飯。」
何旋不明就裡,說道:「你們去吧,我們小區還是安全的。」
蘇鏡帶著小邱以及另外四個巡警兄弟,到小區附近的一家24小時小吃店吃宵夜,小邱問:「頭兒,到底怎麼回事啊?感覺你有什麼事情瞞著嫂子。」
「沒有,沒有。」蘇鏡尷尬地笑,他是真想到,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
這時候,小邱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一看,又是蘇鏡打來的。小邱說道:「你看你看,邪門了!你的手機是不是成精了?」
蘇鏡說道:「你還記得余文當著我們的面,接到了餘連海的電話嗎?」
「記得,當然記得。」
「就因為那個電話,我們判斷殺害餘連海的兇手不可能是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餘連海打來的時候,他可能已經死了。」
小邱恍然大悟地說道:「跟你的手機一樣,也成精了。可是……」小邱一本正經地說道:「1949年以後,動植物已經不準成精了呀。」
一個巡警插話道:「手機又不是動植物。」
另一個巡警說道:「變形金剛!」
蘇鏡說道:「對,可以自動通話的變形金剛。」
小邱怔怔地看著蘇鏡,又看了看他的手機,最後說道:「頭兒,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們還是說人話,行不行?」
「行!」蘇鏡沉著地點點頭,說道,「有一種手機app,只要設定好了,就可以定時撥打電話。」
小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餘連海的手機裡一定裝了這款app……」
小邱打斷了他,問道:「不,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手機怎麼就設定成定時給我打電話了?」
「這……這……嗨!這不是要驗證一下到底好不好用嗎?」
小邱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弄死你。」
天亮之後,兩人黑著眼圈來到證物科,拿到了餘連海的手機,結果出乎意外的是,他手機里根本就沒安裝任何定時軟體。蘇鏡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會有錯誤,急切地搜尋著,可真的沒有!他甚至把手機外殼都拆下來了,小邱提醒他:「頭兒,app不可能裝在外殼下面的。」
「我知道!」蘇鏡瞪了他一眼,說道:「難道我錯怪余文了?」
小邱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說道:「頭兒,這部手機不但沒有定時app,而且一些基本的app都沒有,沒有微信,沒有qq,沒有淘寶,沒有遊戲,沒有美團,沒有大眾點評,甚至連美圖秀秀都沒有。這簡直就是一部新機啊!」
蘇鏡問道:「你想說什麼?」
「這是不合常理的呀!」小邱說道,「作為一名快遞員,其它app都可以不用,但是他自己公司的派件app總該裝一個吧?」
「對啊!為什麼沒有呢?」
小邱說道:「大部分智慧手機,機主都會設開機密碼的,可是為什麼餘連海的手機沒有?」
「別賣關子了,快說。」
「因為他的手機恢復了出廠設定,抹掉了所有的資訊,包括開機密碼以及app。」
蘇鏡說道:「可是誰去操作手機恢復出廠設定呢?」
小邱意味深長地笑了,看著蘇鏡不說話,直到蘇鏡自己領悟道:「我明白了,恢復出廠設定也可以自動進行。」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技術的比拼無有窮時,小邱說道:「資料能被抹掉,就能被恢復。」
蘇鏡說道:「我想起了,你嫂子曾經做過一個新聞,說是有一個人把手機賣掉了,儘管賣手機之前恢復了出廠設定,清除了所有的個人資訊,結果還是被有心人恢復了資料,竊取了好友們的聯絡方式,並給他親戚朋友們發簡訊借錢。」
兩人從警隊裡找到一位電腦達人,要求他恢復手機資料。所謂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夏普夥子鼓搗了一小會兒,大功告成!結果先是,餘連海的手機的確安裝過一款定時app。
蘇鏡說道:「難道這款app還能定時恢復出廠設定?」
小夥子說道:「不能。但是這款手機被人安裝了一個木馬,是這個木馬定時恢復了手機的出廠設定。」
而這正解釋了為什麼餘連海的手機通話記錄是空白的。
5.我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贖罪
一種新型的計算機病毒突然開始了全球性的爆發,作為一家網際網路安全企業,順寧天通公司的工程師們最近幾天日以繼夜地攻關,要搶在其它公司之前拔得頭籌。今天一早傳來好訊息,工程師們取得了重大進展,余文一早便來到公司詢問情況,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但是這種喜悅很快便煙消雲散了,因為警察來了。
蘇鏡的笑臉永遠是陽光燦爛的,但是這張笑臉讓余文心生厭惡,恨不得一拳把那張臉上的笑容打散,該說的話,他前天晚上已經講過了,現在正是反病毒攻關的關鍵時刻,他們現在來到公司,不是添亂嗎?
余文不耐煩地問道:「兩位警官又有什麼吩咐呀?」
「沒什麼,隨便聊聊。」蘇鏡說道。
余文心裡氣不打一處來,自己正忙得昏天黑地,兩個警察竟然要來「隨便聊聊」,真是豈有此理!這兩個人怎麼這麼不把別人的時間當回事呢?余文語帶揶揄道:「蘇警官今天很閒啊,聊什麼呢?」
「聊聊挾屍要價怎麼樣?」
余文略微一怔,不過隨即恢復了從容,問道:「蘇警官是什麼意思?」
「十多年前,你們村旁邊的東陽江發生過兩起惡性事件,都是大學生為救落水兒童遇難。其中一起事件的參與者是餘連海和餘小波,他們控制了大學生的屍體,要求死者的同學給九千塊錢才交還屍體。」
余文說道:「這倆人這麼惡劣?」
「餘老闆不知道這事?」
「那時候我還小,所以不記得這事。」
「你那時候確實還小,小到可以扮演落水兒童。」
「蘇警官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你就是那個落水兒童,這事在餘家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以為自己還能瞞多久?」
余文嘆道:「既然你們都查清楚了,我也只好坦白承認了。對,我就是那個落水兒童。但是我沒想到,餘小波和餘連海竟然能做出挾屍要價的事。」
「你是真的溺水了嗎?」
「是,腳突然抽筋了。」
「你們餘家村每個人從小就學游泳,個個水性極好,你的腳還會突然抽筋?」蘇鏡說道,「只有一個解釋,你是假裝溺水引人救你,然後在水下絆住救你的人,將其溺死,餘小波阻止別人出手相救,餘連海再挾屍要價。後來,你們在村裡呆不下去了,只好離開了餘家村,你現在成立了一家網際網路企業,事業蒸蒸日上,你本來要跟以前的自己做個徹底的了斷,重新過體面人的生活。可就在這時候,昔日的兩個老冤家竟然聯絡上你,或許他們會提出金錢方面的要求,畢竟那個餘連海的處境的確不太好。而你不想暴露醜陋的過去,所以痛下殺手,將兩人除掉。」
余文鼓掌道:「好精彩的故事!」
蘇鏡冷冷一笑,說道:「餘連海遇害的那個晚上,你在哪裡?」
「蘇警官不會這麼健忘吧?那天我們在一起啊,而且我接到了餘連海的電話,也就是說,那時候餘連海並沒有死。」
蘇鏡說道:「餘老闆,別再演戲了,餘連海的手機裡被安裝了一款定時軟體,可以在任何時候給任何人撥打電話。我們相信,這款定時軟體一定是兇手安裝的,為了掩蓋痕跡,兇手還在餘連海的手機裡植入了一款木馬病毒。」
余文說道:「你的意思是,兇手讓餘連海的手機定時撥打我的電話?他為什麼這麼做?」
蘇鏡呵呵笑道:「餘老闆從事網際網路安全工作,應該不會不清楚手機資料恢復軟體有多強大,通過資料恢復,我們已經查到了木馬病毒的來源。有人給餘連海傳送了一條帶有連結的簡訊,這個連結就是木馬病毒。」
余文問道:「結果他點開了?警方早就提醒過多次,不要點選來源不明的連結,我這個老鄉怎麼就不知道呢?」
蘇鏡擺擺手,不耐煩地說道:「可以了可以了,不要秀演技了,我又不是海選演員。給餘連海發簡訊的就是你,你以為我們查不出來嗎?此前,我們到營業廳查到餘連海收到過你的簡訊,但是無法得知簡訊內容,拜資料恢復軟體所賜,我們知道了內容。」
余文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果然是我!實不相瞞,我的手機這幾天中了病毒,給通訊錄好友都發了一條帶有木馬連結的簡訊,不信你可以馬上問我的員工。」
蘇鏡說道:「網際網路安全企業的老闆,竟能讓自己的手機染上木馬病毒,也真是聞所未聞的奇聞異事了。」
「世界那麼大,什麼怪事沒有啊。」
蘇鏡繼續問道:「前天晚上你見我們之前去了哪裡?」
小邱補充道:「那天我們約了八點見面,但是你遲到了十分鐘。」
余文說道:「我早就跟你們說了,我去見一個朋友。」
「前天晚上,我們並不關心你見了誰。但是現在,我們很好奇,你到底見了誰?」小邱問道。
余文怔怔地看著他們,半晌說不出話來。蘇鏡說道:「餘總一定知道另外一起發生在東陽江的挾屍要價事件吧?有個小男孩假裝失足,引誘別人去救他,造成好心人溺死,之後由同夥挾屍要價。那個小男孩家裡本來挺有錢的,後來他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在大學期間就把萬貫家財一點點全都捐了出去。餘總這些年來經常捐款做善事,為人所知的就已經是80萬元了,我相信肯定還有不少捐款餘總並沒有聲張。其實我很同情你,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小時候犯下的罪孽,需要一輩子去贖。」
余文看了看蘇鏡,長嘆一聲,張張嘴想說什麼,終於還是繼續沉默下去了。蘇鏡繼續說道:「這些年來,你活得不累嗎?」
「累,很累。」余文整個人頹唐了,牙縫裡露出這三個字來,漠然地看了蘇鏡半晌,這才繼續說道:「我經常夢見那個大哥哥,他一把抱住我,告訴我不要害怕,但是我卻把他拖下了水。我經常夢見他吃驚而絕望的眼神,那不是對生的絕望,而是對人性的絕望。可那時候,我真的不懂事,從來沒有敬畏過生命,所以才做出了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前幾年,你破獲了一宗挾屍要價引發的連環謀殺案,我知道了跟我同樣經歷的小男孩的故事,從那之後,我便經常捐款,希望能減輕自己的罪愆,我一定要給社會多做貢獻,彌補年少無知時所犯下的罪惡。」
余文唉聲嘆氣,繼續說道:「當街道辦推舉我去參選傑出青年的時候,我是拒絕的,因為我心底裡知道我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贖罪。但是我拗不過街道辦主任的熱情,加上心裡還是有幾分虛榮心作祟,於是就答應了。結果,我被評上了十大傑出青年,照片、影片四處傳播,那些潛藏在歷史深處的罪惡也找上門來了。時至今日,我不能怨天尤人,我不能委過他人,我是個壞蛋,十足的壞蛋,但是餘小波和餘連海是更壞的壞蛋,如果沒有他們的教唆,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去引誘別人下水呢?這十多年來,我是在悔恨中度過的,但是這兩個人卻根本毫無悔意,當他們得知我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時候,竟然找上門來勒索我。尤其那個餘連海,一天能打好幾遍電話,每次打電話都熱情得讓人厭惡,我已經給了他一萬塊錢了,但是那天他又要五千塊,只要不滿足他們的需求,他們就要曝光我的醜陋歷史。蘇警官,我不是不敢承擔責任,不是不敢面對過去,而是害怕,害怕親人朋友員工們以異樣的眼光來看我,我勤苦多年打造的正直形象難道就要這樣煙消雲散了嗎?」
蘇鏡說道:「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躲避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果當年就投案自首說明情況,這些年來,你早就可以卸下包袱奔前程了,而不需要時時刻刻擔心東窗事發。」
余文自顧自說道:「餘連海就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前天他又給我打電話,說要借五千塊錢花花。我知道他會沒完沒了的,所以決定跟他來個了斷,只有除掉他們,才能結束我的夢魘。」
小邱問道:「所以我們要約你的時候,你要晚上有個約會,約的就是餘連海了?」
「是的,」余文說道,「而且我立即想到,可以讓你們給我提供不在場證明。我見了餘連海之後,把錢給了他,又跟他要手機,說讓他記住我的新號碼,我看著他輸入了開機密碼,然後趁他不注意,繞到他身後,割了他的喉嚨。之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我給他下載定時軟體,確保能在我們見面的時候撥通我的電話,然後又植入木馬,恢復出廠設定,抹去定時軟體的痕跡。」
小邱問道:「餘總經營著網際網路安全公司,難道不知道資料恢復軟體可以輕鬆拆穿你的把戲嗎?」
「知道,」余文說道,「如果想讓你們抓不到任何破綻,就必須對手機進行‘雙清’。」
「什麼是雙清?」
「清除快取,清除記憶體資料,」余文說道,「雙清之後再恢復出廠設定,就一點痕跡留不下了。但是雙清只能通過人工進行,無法通過木馬自動操作。所以,我只能心存僥倖,希望你們不要想到手機定時軟體。」
蘇鏡說道:「餘連海勒索我,我還可以理解。餘小波為什麼也會勒索你?他剛剛騙了別人600萬元啊。」
「他跟我聯絡比較少,只打過幾次電話,見過一面,」余文說道,「但是他比餘連海還要壞,餘連海是窮困落魄,看到我發跡了,就像找到了一棵搖錢樹。餘小波不一樣,他是見不得別人過得好,見我的時候陰陽怪氣的。」
「你說你只見過他一次面?」蘇鏡問道,「第一次見面就把他殺了?」
余文瞪大了眼睛,說道:「我什麼時候說我殺他了?」
小邱疑惑道:「你沒約他到蒼鹿山?」
「沒有。」
「你不是說想除掉他們嗎?」
余文說道:「我是想殺他,可是我沒有動手。我本來還奇怪呢!他給我打了幾次電話之後就沒動靜了。如果不是你們告訴我他被殺了,我還以為他回心轉意了呢。」
蘇鏡看著余文,覺得他不像是作假,他已經承認了殺害餘連海,就沒必要否認另一樁罪行。兩人又盤問了餘小波遇害時余文的行蹤,余文提供了不在場證明,他那天參加一個網際網路論壇,而且做了演講。
也就是說,殺害餘小波的兇手,另有其人。此時,蘇鏡不會想到,抓住這個兇手,得益於一起神秘的失蹤事件。
白石冰故事見《謀殺局中局》,江蘇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