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拼爹疑雲

一個女人打來報警電話,只說了一句話就開始尖叫、呻吟。警方追查電話來源,發現機主竟然是已經入獄的高錚。與此同時,高錚的母親被人殺害,警方調查發現,一切竟與三個月前的一次交通事故有關。

1.消失的報警人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宋靈立即接通了,說了一聲「你好」之後,電話裡傳出來一個熟悉的男子的聲音:「我是一名在逃人員,想自首不知該怎麼辦……」

宋靈說道:「你姓李,名叫保平,你1988年生人,高中學歷,目前無業,登記的家庭住址是翠海花園3棟101室。」

「操!」電話裡傳出一句髒話。

「李保平,你已經觸犯了《治安處罰條例》……」

名叫李保平的男子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宋靈回頭對同事們說:「又是那個人。」

這是順寧市110接警中心,宋靈是一名接警員,近幾個月來,一名男子多次更換地點,使用同個一手機號碼撥打110報警電話一百多次,如果是男接警員接了電話,他就立即結束通話,如果是女接警員,他就聲稱自己是在逃人員跟接警員聊天。一個月前,警方開始調查他,查清了他所有的資訊,鑑於他最近一個月消停了,也就沒立即抓他,沒想到他今天故伎重演。宋靈將情況向上級反應之後,接警中心的領導決定請轄區派出所配合將李保平拘留。

在順寧市110接警中心,和宋靈做著相同工作的有150人,他們平均年齡只有26歲,在聽筒裡充當著心理諮詢師、順寧活地圖、遠端急救指導員等角色……算下來,每個人每天要接400多個電話。沒辦法,有困難,找警察,很多人哪怕遇到芝麻大的事情也會撥打110,其中還有一些像李保平這種存心打騷擾電話的人。並不是每一個「李保平」都會被拘留,因為沒那麼多精力,也沒那麼多警力,只有特別惡劣的時候,他們才會忍無可忍出手。

這個李保平終於要被拘留了,宋靈很開心,因為這幾個月來,光是她就被騷擾了很多次。

電話又響了起來,還沒等她發出一聲問候語,話筒裡就傳出一個女人的哭喊聲:「我要報警……」

宋靈雖然接到過無數的假警電話,但是這個女人的聲音如此悲痛,根本不像作偽,她立即說道:「不要慌,馬上告訴我你在哪裡?」

但是,女子不再說話,宋靈有片刻的猶豫:「難道又是假警?」但是緊接著,話筒裡傳來連聲痛苦的驚叫,宋靈對著話筒大喊:「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依然沒人理她,話筒裡的聲音變成了女子的呻吟,宋靈「喂喂」了半天,汗都急出來了,但是無濟於事。

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她驚叫道:「出事了!」

宋靈立即跑向章主任辦公室彙報情況,申請對報警人的手機訊號進行粗略定位,得到許可之後,宋靈啟動了定位系統,可是對方的手機已經關機了,她無法定位。

半個小時後,這段音訊傳給了刑警大隊,女人垂死的呻吟聲讓每個人都感到恐怖,蘇鏡更是難受得要命,他聽著女人的呼救卻無能為力,彷彿自己成了一個不光彩的幫兇。聽完之後,他立即帶著小邱前往營業廳。

2013年9月1日開始,全國範圍內對新增固定電話、行動電話使用者實施真實身份資訊登記,嚴格實行「先登記,後服務;不登記,不開通服務。」兩人出具證明,說明來意之後,店長輸入那個手機號碼,立即查到了機主資訊。

機主名叫高錚,性別男,民族漢,現年28歲。

身份證上的地址顯示,高錚就住在附近的一個小區,蘇鏡和小邱隨即前往。這個小區年代久,說是小區,其實就是一棟單體建築,連個像模像樣的花園都沒有,而且牆皮剝落,家家戶戶都裝了防盜窗,窗下面無一例外地流成了一道道紅色的鏽跡。

這是一棟筒子樓,一條長走廊串連著十幾個單間,高錚家住三樓中間位置。走在長廊裡,可以聽到從不同的門縫裡傳來不同的聲音,有電視機的聲音,有打罵孩子的聲音,有年輕人爽朗的笑聲,還有打麻將的聲音……各家上演著各家的悲喜。

高錚家的防盜門緊鎖著,蘇鏡敲半天門也沒有人應,小邱說道:「可能不在家,我們回去申請搜查證。」

蘇鏡說道:「人命關天的事,哪有時間讓你來來回回折騰?」說罷,他掏出一根細鐵絲,插在鎖眼裡,鼓搗幾下就把鎖捅開了,小邱讚歎道:「頭兒,你還有這本事,什麼時候教教我吧。」

蘇鏡乜斜了他一眼,說道:「在警校的時候沒學過?」

「沒有這門課呀!」

「呆子!不會偷學呀?」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屋內,這是一個十三四平米的單間,一眼就能看遍整個房間。高錚的家很寒酸,沙發皮破了,露出了海綿,電視機也是老款,只有17寸,其他擺設也都無不透露著高錚生活的艱辛。電視機旁擺著一個相框,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中年婦女的合影,男子正是高錚。

蘇鏡環視了一圈,問道:「看出什麼沒有?」

「他家裡很窮。」

「還有嗎?」

「還有什麼?」

蘇鏡說道:「你看看鞋架上擺的鞋。」

小邱疑惑地看了一眼,立即發現了門道,說道:「只有女鞋,沒有男鞋。我們會不會找錯地方了?或者……高錚把房子租出去了?」

正說著話,房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小邱嚇了一跳,喃喃說道:「哪兒來這麼大的風?」

話音未落,卻聽到門外鎖鏈嘩啦啦直響,有人在外面把門鎖住了,二人頓時成了甕中之鱉。變起倉促,兩人都頗感意外,小邱小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蘇鏡瞪大了眼睛,回答道:「我哪兒知道?」

小邱說道:「難道兇徒這麼猖狂?我們還沒發現什麼呀!」

只聽門外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說道:「總算抓住你們了,看你們這次往哪兒跑!」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強大的黑惡勢力。門外腳步聲雜沓,很多人圍攏過來。

小邱問道:「頭兒,你得罪過什麼人?」

蘇鏡說道:「我以為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只聽,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真的抓住了?」

一個男子說道:「在裡面呢。」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問道:「報警沒有?」

小邱不可思議地看著蘇鏡,低聲說道:「他們要報警?」

先前那男子的聲音傳進來:「哎喲,光顧著吆喝你們了,還忘記報警了,你們誰趕緊打一下電話。」

小邱大叫道:「不用報了,不用報了,我們就是警察。」

門外眾人大笑起來,其中一人說道:「現在的小偷都敢冒充警察了。」

小邱怨懟地看著蘇鏡,說道:「看吧,讓你鼓搗人家鎖,被人當成小偷了。」

蘇鏡無可奈何,也不好意思辯白什麼,他只求門外這群莽漢趕緊把自己放了,萬一他們真報了警,他和小邱私闖民宅不說,關鍵是丟不起那人,被人民群眾當成小偷逮了,這事足夠全順寧的警察津津樂道幾個月了。

小邱對著門外喊道:「我們真的是警察,不信你們把門開一條縫,我們把證件遞給你們。」

眾人起鬨道:「來,看看我們的警察先生長什麼樣。」

小邱說道:「頭兒,你證件拿出來。」

蘇鏡耍賴道:「沒帶,拿你的。」

小邱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證件從門縫裡遞了出去,只聽門外一人說道:「咦,還真是警察。」

一個女人笑道:「哈哈,老王,這都是你闖的禍,不關我們的事,你快把警察放了吧。」

又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眾人明顯是散了,老王喊道:「喂,你們怎麼都走了?太不仗義了。」

門外恢復了安靜,安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門卻一直沒有開。小邱急了,吆喝道:「喂,老王,你還在嗎?」

「啊……我還在。」

「那你開門啊。」

「我……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呀。」

「知道知道,你趕緊把門開啟。」

門終於開啟了,老王怯生生地站在門外,那是一個五十開外的男子,用眼角的餘光畏懼地看了看兩個警察。

蘇鏡笑道:「沒事,別害怕,我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勇於抓賊,應該鼓勵啊。這裡最近經常招賊嗎?」

「是啊,已經有三家被偷了。」

「你住哪裡?」

「隔壁。」

「哦,」蘇鏡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道,「你就是隔壁老王。」

老王很疑惑,問道:「警察同志認識我?」

蘇鏡喊他「隔壁老王」,他就喊蘇鏡「同志」,蘇鏡覺得他是故意的,但是看他表情,又是一副傻白甜的樣子,只好說道:「大名鼎鼎,大名鼎鼎,聽過你很多故事。」

「啊?」老王越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小邱說道:「王師傅,咱們還是說正事。這家人你認識嗎?」

「認識,平時見面也都打個招呼。」

「這屋裡住著什麼人?」

「本來是母子倆,後來兒子出事了,就一個女人住在這兒。」

「兒子出什麼事了?」

「車禍,撞死人了,已經抓進去三個月了。」

「兒子是叫高錚嗎?」

「哎呀,這個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姓高。」

「那個女人去哪兒了?」

「不知道,今天早晨還見過她呢。」

「她做什麼工作的?」

「好像是做保潔的。」

「在哪兒做?」

「這就不清楚了。」

「謝謝王師傅,如果她回來了,你通知我一聲,這是我電話。」

小邱把電話寫給了老王,老王卻問蘇鏡:「警察同志,我有什麼故事啊?」

蘇鏡錯愕地看著他,沒想到老王這麼實心眼,說道:「隔壁老王,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同志?」

「啊?那叫什麼?」這下輪到老王錯愕了。

蘇鏡想了想,說道:「要不,你叫我小蘇吧。」

小邱撲哧一聲笑了,老王也憨厚地笑了,說:「警察同志真會開玩笑。」

蘇鏡一臉無奈,小邱說道:「老王,你別理小蘇了,他可能是記錯人了。」

「對對,我記錯人了。」蘇鏡說著話,趕緊離開了老王。

出了筒子樓,兩人回到辦公室,立即登入檢索系統,查詢高錚的資訊,發現他果然已經入獄了,罪名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三個月前的一個凌晨,高錚酒後駕駛一輛賓士跑車,以170公里的時速一路狂奔,在龍泉路上闖紅燈時,撞向一輛正常行使的計程車,致使司機和兩名乘客全部死亡。兩天前,此案一審宣判,高錚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有期徒刑15年,高錚當庭表示不上訴。

小邱說道:「賓士跑車?就他家那條件,買得起這車?」

「可能是借的。」

小邱繼續查詢相關卷宗,查到高錚幼年喪父,是母親關華把他拉扯成人的。

順寧監獄位於西郊,在一座小土丘上,被當地人叫作「西山監獄」,其醒目的特點就是高高的圍牆和圍牆上空密佈的高壓線。當蘇鏡和小邱來到順寧監獄時,高錚正坐在陽光下,仰望著佈滿高壓線的天空,回想著三個月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燃燒的出租汽車,流淌一地的鮮血……最後他又想到了母親,想到母親的病終於可以醫治了。至於15年刑期,也是彈指一揮間的事,表現好一點兒,還能爭取減刑,與母親的病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

這時候,獄警突然找到他,說有人找他!

高錚很高興,以為是母親看他了,沒想到卻是兩個警察,高錚有點莫名其妙,問道:「你們找的是我?」

小邱問道:「你是高錚吧?」

「我是。」

「那我們找的就是你了。」

小邱將一張紙條推到高錚面前,問道:「這個電話號碼認識嗎?」

高錚看了看,說道:「這是我的手機號。」

「你入獄之後,這個號碼給誰用了?」

「我媽在用。」

「你入獄之前得罪過什麼人嗎?」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高錚突然意識到什麼,急吼吼地問道,「我媽怎麼了?我媽出什麼事了嗎?」

蘇鏡說道:「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你母親有沒有出事,不過今天上午、將近中午時分,110接警平臺接到一個報警電話,報警的是一個女人,她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報警’,然後就不再說話了,我們懷疑她遭遇了不測。而報警的電話號碼正是你的手機號。」

高錚越發著急了,問道:「我媽呢?」

小邱說道:「剛才我們去你家了,你媽不在家。」

「她……她……她不會有事的,」高錚茫然地問道,「她不會有事吧?」

「你媽得罪過什麼人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媽老實本分,從來沒跟人紅過臉,怎麼可能得罪人呢。」

「她在哪個小區做保潔?」

「就在我們家附近的麗都花園。」

蘇鏡說道:「你先彆著急,報警人的身份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一有訊息,我們會立即跟你聯絡。」

高錚喃喃道:「好的,好的,我媽不會有事的,我媽不會有事的。」最後問道:「我們不會有事吧?」

小邱說道:「你先放寬心,不要著急。」

離開西山監獄後,兩人來到麗都花園,這是一處高檔住宅小區,大約有十幾種建築,小區裡綠樹成蔭百花爭豔,保姆帶著孩子在花園間嬉戲,幾個保潔工人簇擁在一起聊天。蘇鏡和小邱迎著他們走過去,幾個人的眼神立即警惕了起來。

小邱問道:「阿姨,來跟你們打聽個人。」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應聲。小邱只好繼續問道:「你們認識關華嗎?」

幾個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說:「你說。」另一個說:「你說,你說。」

小邱只好瞅準其中一個人問道:「阿姨,跟我們講一下關華的事吧。」

幾個人笑了一陣之後,那個被問到的保潔工人才說道:「你問她什麼事啊,她兩天沒來上班了。」

「你知道她生病的事情嗎?」

「知道,尿毒症,隔三差五就要去做透析,乖乖不得了,說是一個月就要六千多塊錢。」

「你們一個月工資多少啊?」

「我們?才兩千多。」

「她哪有錢做透析啊?」

「這就不知道了。」

「她兩天前還在上班?」

「上,天天上,要不然更沒錢治病了。可憐啊,聽說兒子撞死人了,在坐牢。」

「你上次見她的時候,她有沒有說要去見誰?」

「沒有,什麼都沒說。」

蘇鏡和小邱只好失望而歸,關華就這樣人間蒸發了,她到底去哪兒了,她是死是活?兩人不得要領,垂頭喪氣,直到第三天,兩個熊孩子去東陽江游泳……

2,水中女屍

東陽江是順寧市的母親河,由西向東穿城而過,千百年來滋養了一代又一代的順寧人,當然也吞噬了一個又一個順寧人,每年都會有人溺斃在東陽江裡,以至於沿岸風景形勝之處還興起一種令人不齒的生意:屍體打撈。儘管如此,依然擋不住孩子們對河水的渴望,有兩個十歲的熊孩子中午不睡覺,跳出校園的圍牆,跑到了東陽江邊。

這是一處野河灘,岸邊生長著一叢叢的蘆葦,他們三下五除二脫光了衣服跳進了水裡,高興地嗷嗷直叫。不遠處的河面上不知道漂浮著什麼東西,一個熊孩子說道:「什麼玩意兒,咱們看看去。」

話音剛落,咕嘟一聲,那東西動了一下,熊孩子更好奇了,立即遊了過去,接著嚇得大呼小叫,見了鬼一樣向岸邊逃去。浮上來的竟是一具屍體,雙目怒瞪,口唇外翻,肥頭大耳,面目猙獰。兩人哭哭啼啼地穿上衣服,向學校跑去,找到保安之後報告了情況,保安立即撥打了110報警電話。

蘇鏡接到的是楊湃的電話,楊湃說:「你們這兩天不是在找一個女人嗎?」

「你有訊息了?」

「東陽江裡有具女屍,要不要過來看看是不是你們找的人?」

「大概多大年紀?」

「不知道呢,我還在岸邊。」

放下電話,蘇鏡立即帶著小邱驅車趕到現場,小邱說道:「這喜羊羊怎麼知道是女屍呢?」蘇鏡沒理他,因為他有同樣的疑惑。喜羊羊站在岸邊,看到一具屍體,就說是女屍,會不會太草率了?

同事們已經設定了警戒線,線外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喜羊羊」楊湃早已經忙開了,仔細檢視著屍體。

蘇鏡和小邱湊近觀察,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小邱沒忍住,張開嘴哇哇地吐起來,蘇鏡嘲笑地看了他一眼,蹲到楊湃身邊。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面目腫脹,隱約透著關華的模樣。

「他殺還是自殺?」

「他殺。」楊湃說道。

小邱捂著鼻子,湊過來,問道:「你怎麼知道?」

楊湃用鑷子掀開女屍的下巴,說道:「她被人割喉了。」

「大概的死亡時間呢?」

「三天前。」

小邱看了看女屍腫脹的面孔,說道:「難道真的是關華?」

楊湃說道:「我剛才已經問過那兩個熊孩子了,這具女屍是今天才浮上來的。他們最初看到的時候,屍體只浮上來一小部分,後來整個都浮了出來。」

「這有什麼說法?」

「這具女屍是被人割喉的,所以扔到水裡的時候一定是沉下去的,後來,屍體開始腐敗,體內產生越來越多的腐敗氣體,屍體就像被吹脹的氣球一樣浮出來。由於腐敗氣體先是在頭部及有空隙的胸腹部產生,最後才發展到下肢。所以,屍體浮出水面的順序都是先上後下,只有當腐敗氣體充滿了整具屍體時,腳才開始逐漸上浮,最後,全屍才浮出水面。剛才那兩個熊孩子說了,他們聽到咕嘟一聲,屍體才全部浮出來。最近幾天,天氣這麼熱,屍體腐爛成這個樣子,三天時間就夠了。」

小邱讚歎道:「喜羊羊,你好專業啊。」

「去去去,這點常識都不知道的話,我還混不混了?」

小邱猶豫著問道:「我還有個問題,剛才你一到岸邊,就判斷這是一具女屍,為什麼?」

楊湃瞥了他一眼,說道:「因為屍體是仰臥在水面上的。」

「這……這有區別嗎?」

「男人的骨盆小,臀部肌肉不發達,而胸廓較寬廣,胸肌也較發達,身體的重心偏於身軀的前方。所以,如果是男屍的話,在水中一般呈現俯臥位。而女性的骨盆較大,臀部也較發達,身體的重心偏於身軀的後方。所以,女屍在水中常呈仰臥位。」

小邱讚歎道:「厲害,厲害!」又對蘇鏡說道:「頭兒,真是不服不行啊。」

蘇鏡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切,就你這麼不學無術,這麼簡單的常識都不知道?」

小邱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嘆息道:「做人,要厚道呀。」

關華的右手握在一起,楊湃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手,幾個人立即興奮地睜大了眼睛,關華握著一綹頭髮,楊湃用鑷子夾起頭髮放進證物袋裡。接著,他們發現女屍的食指指甲斷裂,小邱說道:「她死前一定掙扎過,跟兇手搏鬥過。」

蘇鏡問道:「指甲縫裡還會留下東西嗎?」

楊湃搖搖頭,說道:「都爛成這樣了,還能留下什麼呀。」

女屍的褲子口袋裡有一串鑰匙,楊湃剛要放進證物袋裡,蘇鏡說道:「鑰匙給我。」拿到鑰匙之後,蘇鏡和小邱再次來到關華家,房門依然緊鎖。蘇鏡將鑰匙插進鎖眼裡,一轉,開啟了門。小邱嘆口氣,說道:「唉,看來真的是她。」

兩人走進屋,看著空落落的房間,想到母子兩人一人關在高牆內一人被割喉慘死,蘇鏡頓覺人生無奈,悽悽惶惶要落下淚來。他趕緊深吸一口氣,振奮起精神,在屋內翻找信件、賬單等各種可以透露關華個人資訊的物件,一本病歷顯示關華罹患尿毒症,腎臟衰竭急需進行腎臟移植手術。

小邱說道:「腎臟移植手術,大概需要多少錢?」

「起碼要三五十萬吧,」蘇鏡說道,「而且還要排隊等腎源,等待的過程中,要一直做透析,簡直就是無底洞。」

正說著話,門口傳來隔壁老王的聲音:「小蘇,你們又來啦?」

蘇鏡沒反應過來,小邱笑了,說道:「小蘇,人家叫你呢。」

蘇鏡這才意識到小蘇是自己,回頭問道:「隔壁老王,你跟這家人熟悉嗎?」

隔壁老王呵呵笑道:「你這小蘇真有意思,直接喊我老王就好了。」又說道:「我跟他們不熟,就是見面會打個招呼。」

小邱說道:「王師傅,您忙去吧。」

「她犯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現在還不知道,您忙吧。」小邱再次下了逐客令。

隔壁老王看了看兩人,這才戀戀不捨地走開了,蘇鏡嘟囔道:「也不怕好奇害死貓。」

小邱說道:「可能他家沒養貓。」

蘇鏡瞪了他一眼,看著關華的病歷,感嘆道:「年紀輕輕死了老公,好不容易才把兒子拉扯大,結果兒子又進了監獄,如今自己又得了重病,這女人怎麼這麼可憐?」

小邱說道:「生死有命,看看這家境,她哪有錢手術啊?」

蘇鏡從抽屜裡找到了一本家庭相簿,插滿了關華和高錚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關華慈眉善目,看著兒子的眼神里,充滿了愛憐和自豪,高錚則摟著媽媽的肩膀,幾乎要將媽媽擁入懷中,彷彿要給媽媽一個堅實有力、風平浪靜的港灣。

兩人離開關華家,隔壁老王站在隔壁門口,笑嘻嘻地打招呼:「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對這種熱心鄰居,兩人都覺得很無語,小邱只得應承道:「找到了。」

「她到底犯了什麼事啊?」

蘇鏡說道:「要不要跟我回局裡,我跟你彙報一下?」

老王一愣,說道:「不用了,不用了,你們好走。」連忙退回了自己屋裡,立即把房門關上了。

兩人再次來到順寧監獄時,已是傍晚時分。這三天來,高錚茶飯不思,人也憔悴了不少,一見到兩位警察,就立即問道:「我媽呢?她……她沒事吧?她怎麼沒來看我?」

小邱說道:「高錚,你先鎮定。」

「啊?」高錚叫道,「為什麼要鎮定?我媽不會有事吧?」

小邱說道:「今天,東陽江邊發現一具女屍,我們想帶你認一下。」

高錚笑了,說道:「不,我不去,我認什麼屍啊。我不去,我媽沒事,我媽不會出事的。」

小邱說道:「我們也希望不是你媽,但是……還是去看一下吧。」

高錚哭著被帶上了警車,來到殯儀館的停屍房。工作人員從冷櫃裡拖出一具屍體的時候,他不敢向前走,喃喃地說:「我來這兒幹什麼呀,我要回去。」

小邱拉著他走到屍體旁,高錚立即跪倒在地,拍打著屍體,嚎叫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圖什麼呀!媽媽,你不能撇下我呀!」

蘇鏡和小邱任由他哭個不休,等他的心情終於稍微平復了,蘇鏡這才問道:「你媽媽到底跟誰有過節嗎?」

「沒有,沒有,我媽很善良,她沒得罪任何人。」

小邱問道:「在車禍事故之後,死者家屬有沒有對你們有過過激的舉動?」

高錚茫然地說道:「難道……難道是他?」

蘇鏡問道:「誰?」

高錚說道:「一個女孩的爸爸曾經說要把我碎屍萬段,要讓我也嘗一嘗失去親人的痛苦……可是,可是,有種來殺了我呀,為什麼要對我媽下手?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三個月前的飆車案,造成包括司機在內的三人死亡,肇事司機是高錚,車主卻不是他,當時他開著老闆的車酒後狂飆,結果釀成慘禍。高錚的老闆是一帆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朱海英,因為車是他的,所以他要負連帶責任,最後三個死者每人賠償了95萬元,這錢都是他出的。

兩名乘客羅藝和金英都是女性,她們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職員,剛剛加完班乘車回家,誰知道竟遭遇橫禍。兩人都是二十五六歲花一般的年紀,只是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美麗就突然凋謝。兩人都是獨生女,天降橫禍,兩人的父母頓時變成了失獨老人,其痛苦非常人所能理解。

揚言要把高錚碎屍萬段的是金英的父親,他本來是順寧市一所中學的老師,女兒出事之後,他辭職了,準備辦一家幼兒園,取名「金英幼兒園」,希望以此紀念女兒。校舍已經找好了,教育局的批文也拿到了,最近一直在裝修。蘇鏡和小邱在裝修工地上找到了金爸爸,他滿面灰塵和著汗水流淌,臉上已經看出悲傷的神色。小邱說明了來意,金爸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說道:「你懷疑我去殺了那個肇事司機的母親?喂,兩位警官,是你們瘋了,還是我瘋了?就算我要報復,我去殺人家老媽幹什麼?」

小邱強作鎮定,說道:「金先生不要激動,我們只是來問一下。」

「你們就不該有這種想法,」金爸爸說道,「我這幾天,每天都在工地上從早到黑地忙,等我有空了再去殺人。」

其實,兩人早有準備,所謂咬人的狗不叫,叫喚的狗不咬人。如果金爸爸真要殺人,絕不會嚷嚷出來。但凡事不能心存僥倖,蘇鏡還是決定把每個相關人都排查一遍。

「頭兒,你知道肯定是這種結果,所以自己不出面,對吧?」

蘇鏡嘿嘿一笑,說道:「這個……我沒想到金爸爸的反應這麼激烈。」

另一名遇難的乘客羅藝,不是本地人。慘案發生後,羅藝的父母從外地趕到順寧,處理完後事之後都離開了順寧。小邱查詢了民航、鐵路系統的資訊,沒有發現他們離開居住地、來到順寧的跡象,他不放心,又與當地警方取得了聯絡,很快得到了答覆。羅藝的母親回到家後一病不起,老伴每天伺候在病床旁,根本不可能前往順寧。

這時候,楊湃打來了一個電話,讓蘇鏡頓時如墜五里霧中。楊湃的聲音很興奮,興奮中夾雜著疑惑:「蘇隊,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蘇鏡懶洋洋地說道:「你發現自己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