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飛躍瘋人院

門鈴響了起來,他透過貓眼,疑惑地看了看來人,然後開啟了房門。

4.衛生局長倒在了血泊裡

蘇鏡吃著飯,突然抬起頭來,問何旋:「問你個問題,你如何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

何旋頭也沒抬,扒拉著米飯,說道:「誰說我不是精神病的?你那麼醜,我還那麼喜歡你,你竟然還要我證明我不是精神病?」

蘇鏡樂得呵呵笑,不過笑完了又說:「你能不能走點心?」

何旋這才抬起頭來,笑眯眯說道:「你那麼醜,我還那麼喜歡你……」

「好!」蘇鏡立即打斷了她,說道,「說到這裡就可以了,後面的不用說了。」

何旋問道:「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了,擔心我把你丟進精神病院啊?對了,我想起來,河南就曾經有一個女人因為遭遇家暴上訪,最後卻被強送進精神病院,治療了132天,期間大把吃藥,每週還要接受幾次所謂電療。我想想,那事好像是……好像是2011年發生的。」

蘇鏡說道:「你看,這就是被自己老公害的,所以你就說你怎麼證明吧!你如果反覆強調自己沒有病,醫生也不會買賬的,因為重性精神障礙患者缺乏判斷自己是否有病的能力,你的話沒有可信度。你如果激烈地進行抗爭,就給醫生留下了興奮躁動、傷人毀物的有病印象,而且呢,因為有危害社會的風險,出院之日也可能會變得遙遙無期。」

何旋說道:「你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是新鮮事,有個傳言說,一名負責運送精神病人的司機因為疏忽,中途讓三名患者逃掉了,為了不至於丟掉工作,他把車開到一個巴士站,許諾可以免費搭車。最後,他把乘客中的三個人充作患者送進了醫院。要想走出醫院,他們需要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第一個人說「地球是圓的」,因為這是真理,但是沒人理他。當我他說了14次的時候,護理人員在他屁股上注射了一針。第二個人告訴護理人員自己是社會學家,他說他知道美國前總統是歐巴馬,法國現任總統是馬克龍,當他說到南太平洋各島國領袖的名字時,護理人員就給他打了一針,他就再也不敢講下去了。第三個人什麼話也不說,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當醫護人員給他刮臉的時候,他會說聲謝謝。第28天的時候,護理人員讓他出院了。」

蘇鏡說道:「就是說,只能逆來順受了。」

何旋說道:「對了,按時吃飯按時睡覺,跟醫生護士說話的時候要彬彬有禮不急不躁,尤其是心態要平穩啊。你想啊,你被我送進了精神病院,肯定會超級恨我,提起我就要破口大罵,這時候你就會給醫護人員留下攻擊性強的印象。」

蘇鏡說道:「不,親愛的,你做什麼都是對的,如果有一天你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也一定是為了我好,雖然我可能當時不明白,但日後總能體會到你的良苦用心的。」

何旋開心地捏了捏他的臉蛋,說道:「乖,真乖,你老婆大人很喜歡。」然後,何旋就開開心心地洗碗去了。

蘇鏡跟到廚房,說道:「2013年,《精神衛生法》就已經實施了,個人是無權擅自強行將疑似精神病患者送去接受住院治療的。你說,衛生局的一個辦公室主任怎麼就能把自己老公送進精神病院呢?按照規定,她首先需要向法院提出申請,然後法院委託鑑定機構進行審查,法院通過之後才能把一個疑似精神病患者送進醫院。蘇菲有多大的能量?法院系統也聽她指揮?」

何旋說道:「喂,你智商還線上嗎?」

「啊,怎麼啦?」

「一個人是不是精神有問題,法院的法官們懂嗎?他們肯定還是要聽鑑定機構的意見啦!」

蘇鏡說道:「司法鑑定機構都是司法機關設立的,石敬天管不到他們。」

「雖然是司法機關設立的,但是大部分司法鑑定機構都是在三甲醫院裡。我問你,為什麼要設在醫院裡?」

「為什麼?親愛的,你告訴我唄。」蘇鏡涎著臉說道。

「乖,你這種好學的態度,我很喜歡,」何旋說道,「因為呼叫醫療資源方便啊,而且鑑定機構的專家不是醫院醫生兼職的,就是有過在醫院工作的經歷的。即便石敬天無法直接下達命令,但是人脈資源總還是有的。」

蘇鏡倒吸一口冷氣,說道:「好恐怖。」

何旋說道:「你說起精神病人,我想起來大概是三個月前,康寧醫院的精神病人逃跑了。」

「什麼?」蘇鏡一下子豎起了耳朵,「跑了幾個病人。」

「四十多個。」

「這麼大的新聞,我怎麼一點印象沒有?」

「當時正好趕上全國文明城市評選,評委到順寧檢查工作,結果出了這種事,宣傳部就通知我們不報道、不評論、不轉發。」

「後來呢?那四十多個精神病人抓回去沒有?」

「都抓回去了。」

不過,蘇鏡的眉頭卻是越皺越緊,他想萬一有漏網之魚呢?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小邱打來的,聽完電話,他立即穿起衣服出門去了,何旋問道:「又出什麼事啦?」

「衛生局長石敬天被殺了。」

蘇鏡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圍滿了警察,小邱正在勘察。他特別欣賞小邱這一點,不管案發現場離他家有多遠,也不管接警時間有多晚,他總能迅速趕到。

石敬天的屍體倒伏在客廳,身下汪著一大灘血跡,血已經乾涸,呈現出暗黑色。小邱走到蘇鏡跟前,說道:「跟殺死蘇菲的作案手法相同,都是直刺心臟。」

「兇器呢?」

「現場沒有找到。」

「誰報的警?」

「死者的妻子。」

石敬天的妻子黃淑芬跟兒子站在走廊裡瑟瑟發抖,她滿眼含淚,無望地看著客廳里老公的屍體,雖然說老公背叛了自己,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從未怪過老公,甚至在心底裡還給老公開脫:「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呢?」

小邱說道:「還有,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

「又是熟人作案?」

蘇鏡這下就搞不明白了,同時跟石敬天、蘇菲都很熟的人會是誰呢?難道是他們的同事?

蘇鏡走向黃淑芬,問道:「你晚上幹什麼去了?」

「我帶兒子看電影,就在樓下的金頤達電影院。」

「有票根嗎?」

石濤掏出票根,問道:「叔叔,你懷疑我媽嗎?」

「只是問一下,例行程式。」

票根顯示,黃淑芬沒有說謊。

兩人來到小區管理處監控中心,將所有的監控畫面都看了一遍,結果一無所獲,在黃淑芬和兒子離開的將近三個小時時間裡,監控影片裡沒有任何疑點。

小邱說道:「兇手肯定熟悉每個監控攝像頭的位置,這樣才能躲過所有的監控。」

「看樣子是處心積慮要殺死石敬天啊。」

「還有誰會想殺了石敬天呢?」

蘇鏡問道:「你再想想還能有誰?」

「衛生局副局長?殺了局長之後,給自己騰位子?」

蘇鏡說道:「你以為局長死了,副局長就會接替正局長嗎?真是‘圖樣圖森破’啊!想想我們局長,難道是從副局長幹上來的?每個局的局長都是市委組織部統一安排的,之前要進行長時間的考察。」

小邱不服氣地說道:「照你這麼說,就沒有跑官要官的了?」

「當然有,」蘇鏡說道,「但是人家局長當得好好的,你怎麼去跑官要官?衛生局那些人要忙著跑官要官,也要等明天才開始。因為位子突然空出來了嘛。」

小邱終於服氣了,說道:「這麼說來,副局長也不可能殺石敬天。」

蘇鏡說道:「我剛才聽說了一件沒有公開的新聞,當然現在已經是舊聞了,三個月前康寧醫院的精神病人大逃亡。」

小邱瞪大眼睛問道:「你是說馮建谷跑出來了?」

蘇鏡說道:「別瞪了,再怎麼瞪,你也是個小眼睛。」

5.精神病人集體大逃亡

康寧醫院是順寧市唯一一家精神病醫院,這天一大早,院長江熊又幹起了保安的工作,站在停車場裡,和保安一起指揮員工將車駛離正門前的停車位。有醫生搖下車窗問:「江院長,今天又是哪個大領導要來啊?」

「衛生局丁副局長,來開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動員大會。」

醫生打著哈哈說道:「群眾路線嘛!要把好的車位留給領導。」

可是,丁副局長打來一個電話,說是不來了,因為石局長昨夜被殺,現在上上下下亂成了一鍋粥,所以,丁副局長說:「你們自己先開著,教育實踐活動可以先搞起來嘛!」

江熊非常沮喪,吩咐保安將專用停車位的雪糕筒撤了,然後轉身進樓。雪糕筒剛撤,一輛小汽車一個急打,停了進去。

車裡坐著車震和小邱。

「頭兒,你還會漂移啊?」

蘇鏡很得瑟:「哥會的多著呢,跟哥好好學啊。」

二人幾乎是尾隨著江熊來到了辦公室,江熊奇怪地看了看兩人,問道:「你們找誰?」

小邱退到門口,看了看「院長辦公室」的招牌,說道:「沒錯,我們找的應該就是你了。」說著亮出了警察證。

江熊立即警惕警惕起來,問道:「有事嗎?」

蘇鏡開門見山地問道:「江院長,你們的病人最近有沒有跑出去?」

「沒有,絕對沒有,」江熊拍著胸脯保證,「我院收治精神病人65人,一個不少,都在。」

小邱說道:「三個月前,你們的病人集體大逃亡過一次呀。」

「那次是疏忽,現在不會了。」

蘇鏡問道:「那次病人為什麼會跑呢?」

江熊抱怨道:「主要是因為病房太擁擠,環境太差,安保人員又少,所以他們瞅了個空子就跑了。」

蘇鏡說道:「能詳細講一下嗎?」

江熊遲疑道:「兩位警官為什麼突然對這事感興趣了?」

小邱說道:「辦案需要。」

江熊說道:「我還是把當事人叫來跟你講吧。」

江熊叫來一名男護工,名叫曾忠,他就是當天被襲擊的醫護人員。說起三個月前的那一幕,曾忠還很興奮:「那天是晚上快八點的樣子,我到病房日常巡視,結果被馮建谷從後面一把抱住了……」

蘇鏡和小邱立即會意地交流了下眼神,小邱問道:「馮建谷是誰?」

「我們這裡的一個患者,」曾忠說道,「馮建谷抱住我之後,立即招呼同病房的其他人搶走了我身上的鑰匙串和手機,我身上當時有1000元錢,馮建谷抽走了100元,把其餘的又放回我口袋裡了。」

曾忠帶著兩人來到一間病房外,病房的門開著,裡面只有兩個人。見兩位警察疑惑,曾忠解釋說:「現在大部分患者都到室外活動了,平時房門也是不鎖的,只有晚上會鎖起來。這個病房就是三個月前我被襲擊的地方。」

「馮建谷呢?」蘇鏡問道。

「他現在被隔離了。」曾忠回答道。

曾忠指著其它幾個病房說道:「馮建谷拿到鑰匙之後,帶著同屋的六個患者,把所有的病房門都開啟了,然後又有35名病人叫喊著跟了上去,當時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名值班醫生和兩名護士,但是我們都不敢攔他們,因為其中有幾個是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

「你們輕重病人沒有分開居住?」

「那時候沒有,出了那次事情之後才分開管理的。」

江熊說道:「一共逃出去42個患者,我們立即報警了,找了24個小時,把所有患者都找回來了。」

「一個都不少?」蘇鏡問道。

「當然,一個都不少。」江熊回答得很肯定。

「我們想見一下馮建谷。」

「為……為什麼?」江熊頓時很緊張。

小邱還是簡單地回了一句:「辦案需要。」

「啊?哦,好!」江熊說道,「跟我來。」

江熊帶著兩人穿過一條走廊,向前走去,經過一間間病房,兩人忍不住好奇心向裡張望,發現也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江熊說道:「社會上對精神病院有誤會,對精神病人也有誤會,其實,除了那些特別嚴重的精神病人,大部分病人,交往之後你會發現他們很有趣。」

小邱問道:「你們怎麼判斷一個精神病人是不是好了呢?精神病人不都說自己沒病嗎?」

「你這種說法也是對我們這個行業的誤會,」江熊說道,「病人的病有沒有好,不能僅僅這麼簡單地問一句,我們會做一系列的評估,比如我們會給患者出這樣一道題,浴缸裡裝滿了水,想把水抽乾是用勺子快,還是用盆快?」

小邱吃驚地問道:「問這麼簡單的題?當然是用盆快啦,難道還有人會用勺子?」

江熊呵呵地笑了起來,說道:「兩位警官,我開玩笑的,你們別見怪。到了,這裡面就是馮建谷。」

那是一個陰暗不見陽光的單間,馮建谷蜷縮在床上,佝僂成一團,茫然地看著門外的人。

蘇鏡問道:「他一直被關在單間裡?」

「自從上次他帶頭逃跑,被抓回來後就關進這個單間了,」江熊說道,「他有暴力傾向,有些精神分裂症病人是很危險的。」

馮建谷的腦門上有個傷疤,再仔細看他的臉,蘇鏡覺得似曾相識,就在前幾天,他似乎見過此人的照片。他心中一動,說道:「把門開啟。」

江熊面露難色,說道:「他很危險的。」

「開啟!」蘇鏡冷冷地說道。

江熊只好把門開啟了,小邱疑惑地看著蘇鏡,不知道他是不是到了精神病院後精神很合拍地出了問題,只見他竟然蹲到了馮建谷面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邱不甘示弱,也蹲了下去,不過渾身不自在。

病人回答說:「馮建谷。」

「我們是警察。我問你個問題,」蘇鏡問道,「浴缸裡裝滿了水,想把水弄出來是用勺子快,還是用盆快?」

小邱立即來了精神,眼巴巴地看著馮建谷,期待著他說出用勺子快,誰知道馮建谷竟然說道:「拔掉塞子。」

小邱登時愣住了,而門口的江熊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了,蘇鏡對馮建谷說道:「這是我同事小邱,他剛才說用盆子快,哈哈。」

馮建谷也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小邱窘得不行,臉紅彤彤的,像吃了兩斤幹辣椒。

蘇鏡說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馮建谷的眼神畏縮閃爍,看了看門口。蘇鏡回頭說道:「江院長,請你迴避一下。」

江熊說道:「我怕這個病人犯病。」

「小邱,你陪江院長散散步去。」

小邱立即起身,將江熊帶離了病房。蘇鏡掏出自己的證件,遞到馮建谷面前,說道:「我真的是警察,我是順寧刑警蘇鏡,我會保護你的,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馮建谷。」

蘇鏡無奈地說道:「我前幾天看過你的照片,你爸爸給我看的,你腦門上有道疤,我印象特別深。想你爸爸媽媽嗎?他們想你都快想瘋了,你怎麼躲到這裡來了?」

馮建谷的眼眶紅了,眼淚撲簌簌地滾落。

蘇鏡繼續問道:「你家是不是在古嶺村?」

馮建谷突然放聲大哭,說道:「是,我在古嶺村,我不是馮建谷,我叫王強。」

蘇鏡任由王強哭個痛快,等他哭夠了,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出來。

原來,王強看到了城管局長的老婆與人通姦,本想敲詐勒索,卻被姦夫誘騙到河邊,用石頭將他打昏,推到了河裡。姦夫以為他死了,結果他命不該絕,被河水衝到了岸邊,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意識有點模糊,一度想不起來自己是誰。這時候,突然來了兩個醫生一個警察,不由分說將他抓到了醫院,強制他住下來。後來,他想起來自己名叫王強,但他們卻不肯放他,堅持說他是精神病人。王強說:「每次他們都問我是不是馮建谷,只要我說不是,他們就會打我。」

蘇鏡衝到門口,江熊和小邱正好走了回來,他一把揪住江熊的衣領,將他抵到牆上,說道:「你他孃的就是個畜生人渣。」

小邱驚愕地看了看暴躁的蘇鏡,又看了看安安靜靜的精神分裂病人,懷疑這兩人是不是靈魂互換了?

江熊喉嚨被抵住了,憋得喘不過氣,說道:「我……我……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蘇鏡用力一摜,將江熊丟到地上,喝道:「說,誰逼你了?」

江熊連連咳嗽,說道:「也不是誰逼我了,只是……如果馮建谷逃走了,這可是大事故,石局長和蘇主任要是知道了,我就完了。警察和醫生是無意中把他抓來的,一到醫院我們就發現抓錯了,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又說不知道。所以我只好將錯就錯,把他當馮建谷關了起來。石局長多次過問病人是不是都抓回來了,我騙他說一個都不少,他這才放心了。」

6.最大的嫌疑人早就死了

馮建谷的入院記錄顯示,他患有重型精神分裂症,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和自毀衝動。一年前,蘇菲提出強制治療馮建谷的申請,後來經初級人民法院稽核同意,馮建谷被關進了康寧醫院。蘇鏡從入院記錄裡找到了那家給馮建谷做精神鑑定的司法鑑定所,當時出具鑑定書的醫生姓梁,蘇鏡看過他的簡歷,他從事精神科專業臨床及精神疾病司法鑑定工作30多年,曾任一家醫院的副主任醫師、副教授、科主任等等。

看到馮建谷的資料,梁醫生說道:「這個人,我有印象,重型精神分裂症,據他老婆說,他發病的時候要拿刀砍她,還好她躲開了。」

蘇鏡問道:「他真的有病嗎?」

梁醫生說道:「那當然了,我幹這行30多年了,不會看錯的。」

「衛生局裡有人說馮建谷是被人害了。」

梁醫生惱怒地說道:「誰在亂嚼舌根子?也不怕爛舌頭。老梁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馮建谷就是有病。」

「你一定知道蘇菲和石敬天被人殺了吧?」

梁醫生嘆口氣說道:「唉,聽說過,可惜,可惜。」

「你知道馮建谷三個月前就逃跑了嗎?」

「什麼?逃跑了?」梁醫生很緊張,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是誰把他關進了精神病院,馮建谷比誰都清楚,」蘇鏡說道,「我們懷疑就是馮建谷殺了石敬天和蘇菲。」

梁醫生聽了無言以對,緊張得大氣不敢喘一口,蘇鏡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覺得十分好笑,便說道:「梁醫生不用緊張,他或許不會殺你的。不過,最近幾天你還是要小心點兒,有什麼不對勁的情況,及時給我打電話。」

蘇鏡將電話號碼寫了下來,遞給了梁醫生。

順寧市警方決定釋出通緝令,捉拿馮建谷。馮建谷入院的時候,檔案記錄有他的指紋資訊,小邱將指紋錄入警方資料庫,結果意外發生了,小邱凝眉注視著螢幕,說道:「頭兒,你看你看。」

「你大白天見鬼了嗎?」蘇鏡說著話走了過來。

小邱說道:「是,真的見鬼了,大白天見鬼了。」

原來,系統提示此人已經死亡,其指紋資訊和三個月前發現的無名男屍是一樣的。難道馮建谷已經死了?此時,江熊因非法拘禁已被拘留,蘇鏡到看守所提審他,問他馮建谷的指紋有沒有造假,江熊說沒有必要造假。

蘇鏡和小邱又帶著江熊急匆匆來到殯儀館,拖出那具無名男屍,問道:「看清楚了,他是不是馮建谷?」

江熊看了又看,說道:「是,就是他,他脖子上的這顆痣我認得。」

蘇鏡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江熊嚇壞了,說道:「警官,你可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不像作假,蘇鏡不再難為他,將他送回了看守所。此時的蘇鏡彷彿蘇鏡陷入了絕境,他面臨兩個問題。第一,馮建谷是怎麼死的,他為什麼被人推到了井裡?第二,最大的嫌疑人竟然在三個月前就已經死亡,那麼殺害石敬天和蘇菲的兇手到底是誰呢?

他抬眼看看小邱,也是一副眉頭緊鎖的表情,蘇鏡說道:「談談你的想法吧。」

小邱說道:「題目裡面又沒有塞子這個選項,答案怎麼就是塞子呢?我覺得還是應該用盆啊!」

原來他還沉浸在康寧醫院鑑定精神病人的題目裡,蘇鏡忍不住拍打他腦袋,說道:「你給我醒醒。」

小邱立即清醒過來,說道:「如果不是仇殺,那不妨看看誰能從中得益?蘇菲死了,高副主任可能就是高主任了;石敬天死了,丁副局長就可能成丁局長了。」

「不是告訴過你嗎?」蘇鏡說道,「知道有個詞兒叫‘空降’嗎?一個空降,毀過多少人的升官發財夢呀!為了自己未必能得到的職位去殺人,這事不太可能。」

最後,蘇鏡吩咐小邱去蘇菲住的小區,調看所有能看到的影片。

「‘所有’是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的影片儲存三個月,你就看三個月的,儲存一年,你就看一年的。」

「你想找什麼?」

「你如果找到了,自然就知道我想找什麼了。」

小邱長嘆一口氣,說道:「命苦啊!」又問,「那你幹什麼去?」

蘇鏡哈哈一笑:「我看電影去。」

「你!」小邱說道,「頭兒,你要不要這麼誇張啊?」

「要不……呃……我回家一趟,我想起來昨天晚上洗澡,浴缸裡的水沒有放,」蘇鏡說得非常認真,「我回家去把水處理一下,就是不知道我用盆呢,還是用勺子呢?」

小邱假裝沒聽見,說道:「頭兒,我去看影片了,你多多保重,別把腰閃了。」

蘇鏡嘻嘻笑著,看著小邱離去的背影,大聲喊道:「看仔細啦!」

遠遠的,小邱比了一箇中指。

小邱找到蘇菲小區管理處,亮明證件,說明來意,然後便開始查閱起監控錄影來,他足足看了兩天的影片,終於找到了蘇鏡,劈頭就問:「你家浴缸的水放完了嗎?」

蘇鏡笑道:「怎麼樣,有發現沒有?」

小邱的眼圈都熬黑了,無精打采地說道:「幸虧他們只儲存了兩個月的影片,否則真會看死我的。」

「到底有發現沒有啊?」蘇鏡催問道。

小邱瞥了他一眼,問道:「你先告訴我電影好看嗎?」

蘇鏡笑了:「好看,打得很過癮。」

石敬天的家裡似乎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只有石敬天的一張黑白照片掛在牆上,才昭示著這個家剛剛發生了重大變故。石敬天的兒子石濤正在寫作業,黃淑芬正在做晚飯,見到警察上門,她關掉液化氣,擦了擦手,摘掉圍裙,陪兩位警察坐下來。

蘇鏡問道:「石敬天和蘇菲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黃淑芬說:「他跟我講過了。」

「什麼時候?」

「就是蘇菲遇害那天。」

「他為什麼突然跟你說這事?」

「他說要跟我離婚。」

「你同意了嗎?」

「同意了。」

「這麼看得開?」

「其實之前已經有端倪了,身上經常帶著香水味回來,」黃淑芬說道,「但是我不願意過問,男人嘛,有幾個好東西了?」

小邱無辜地看了看蘇鏡,黃淑芬笑道:「別難為情,你如果現在還不壞,只能說明你還沒機會變壞。」

蘇鏡問道:「但是,你從來沒問過他?」

「沒有。有什麼好問的?該來的總會來,問與不問都無所謂。」

蘇鏡轉頭問石濤:「小夥子,叔叔問你個問題。」

石濤其實早就沒心思寫作業了,雖然拿著筆,面前擺著習題集,但是半天沒寫出一個字來。

蘇鏡問道:「你知道你爸爸和蘇菲的事情嗎?」

「現在知道了。」

「以前從來沒聽說過?」

「沒有。」

「你恨你爸爸嗎?」

石濤想了想,說道:「恨。」

「蘇菲遇害那天晚上,你在哪裡?」蘇鏡問道。

黃淑芬立即瞪大了眼睛,問道:「蘇警官,你懷疑我兒子?他哪兒也沒去,他一直在家裡,跟我在一起。」

蘇鏡問道:「你恨你丈夫嗎?」

「恨!」黃淑芬毫不猶豫地說道。

「可是,你剛才又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

「他揹著我在外面偷腥,我能不恨嗎?」

「所以,當他說要跟你離婚的時候,你終於不想繼續忍耐下去了,於是去殺了蘇菲,後來你一不做二不休,把石敬天也給殺死了。」蘇鏡說得很慢,最後問道,「是不是這樣?」

黃淑芬看了看蘇鏡,看了看小邱,心中彷徨無助,不知道如何回答。

蘇鏡卻說道:「你看了我,又看了小邱,兒子離你近在咫尺,你為什麼不看他?你在刻意迴避他嗎?」

「蘇警官,你真會講故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蘇鏡說道:「石敬天遇害的時候,你家的房門沒有遭到破壞,兇手是被石敬天迎進屋的,而不是硬闖進去的,所以這隻會是熟人作案。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是石敬天的熟人呢?」

黃淑芬沉吟半晌,終於沉重地點點頭,哽咽著說道:「是,人是我殺的。」

石濤突然大吼起來:「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媽媽沒有殺人,她怎麼可能殺人了?」

黃淑芬說道:「兒子,人就是我殺的,我早就想把他們剝皮抽筋了。那天,終於等到了機會。」

石濤喊道:「不,媽媽,你沒有殺人,人是我殺的。」

黃淑芬喝道:「你住嘴!小孩子,淨在這兒胡說八道。」

蘇鏡說道:「黃淑芬,你有蘇菲家的鑰匙嗎?」

「啊……鑰匙?」黃淑芬驚疑道,「我有啊。」

石濤大叫道:「媽媽,別說了,你沒有鑰匙,我才有鑰匙。」又轉頭朝蘇鏡說道,「警察叔叔,我早就知道我爸跟那個狐狸精的事了,有一次我跟同學去公園玩,無意中撞到了他們。從此之後,我就開始跟蹤他們,還知道了那個狐狸精住在哪兒……」

小邱說道:「我檢視了蘇菲家小區的監控錄影,你最近兩個月裡經常去。」

「我要觀察一下她。後來,我趁我爸……石敬天不注意的時候,留下了一個鑰匙模,然後配了鑰匙。我最初配鑰匙,就是想趁她不在家的時候去搞搞破壞。」

黃淑芬大喊道:「兒子,別說了,你不要說了。」

石濤說道:「媽媽,我要說,我不能讓你給我頂罪。」

蘇鏡問道:「你當時是怎麼殺她的?」

「我用鑰匙開門走進去,那個狐狸精已經關了燈準備睡覺了,她還以為是我爸來了,衝我招手,還說什麼死鬼之類的。然後我就撲了上去,一刀捅進了她的胸口。」

蘇鏡問道:「石敬天是你爸爸,你怎麼會殺他呢?」

石濤的眼眶漸漸紅潤了,含淚說道:「我不想讓媽媽繼續痛苦下去了,跟我爸在一起,她從來就沒開心過。那天傍晚他回來說要跟我媽離婚,我媽就一直在哭。我恨那個蕩婦,更恨這個男人。他被拘留的時候,是我和媽媽最快樂的時光,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回來了。那天我和媽媽看電影,半途溜了出來,石敬天給我開了房門,他覺得很奇怪,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提前跑回來。他說要跟我談談,我根本就不想跟他談話,趁他不注意,我一刀捅死了他。」

小邱問道:「你不後悔嗎?」

「後悔,」石濤說道,「媽媽對不起,我入獄後,你只能孤苦伶仃地一個人生活了,你要保重自己。」

黃淑芬大叫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了,媽媽不需要你來頂罪。」

石濤說道:「媽媽,你肯定猜到我做了什麼,所以警察一來,你就大包大攬,希望讓我脫罪。可是,我怎麼可以這樣做呢?」

黃淑芬說道:「蘇警官,別聽小孩子亂講,半途離場的是我,動手殺人的也是我。」

蘇鏡擺擺手,說道:「我們已經查過監控了,在電影院半途離場的是石濤。」

石濤平靜地伸出了雙手:「抓我吧。」

黃淑芬大喊道:「兒子啊,你為什麼這麼傻呀。警官大人,我給你磕頭了,你放過我孩兒吧,我這一輩子就指望他一個人了。」

石濤跪倒在黃淑芬面前,砰砰砰地磕頭,說道:「媽媽,對不起,不孝兒給你磕頭了。」

看著悽慘的一幕,小邱也不禁落淚了,蘇鏡紅著眼睛,嘆口氣說道:「再做頓晚飯給孩子吃吧。」

黃淑芬眼巴巴看著兩個警察,她知道兒子一定會被帶走的,任何乞求都是無濟於事的。她含著淚走到廚房,繼續做晚飯,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給兒子做飯了。她問:「濤兒,你想吃什麼?」

石濤哽咽著說道:「媽媽做什麼都是好吃的。」

蘇鏡再也難以忍受下去,說道:「石濤,不要做傻事,不要想著逃跑,那隻會加重你的罪過。你今年不到十八歲,找個好律師,能少判幾年。我們在走廊等你,你吃完飯就跟我們走。」

小邱說道:「我們在走廊等你,你來找我們,就算你主動自首。」

石濤說道:「謝謝警察叔叔。」

兩人站在走廊裡,眼圈都是紅紅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小邱問道:「頭兒,無名男屍已經確定是馮建谷了,那麼馮建谷又是誰殺的?」

蘇鏡幽幽地說道:「是啊,他飛躍瘋人院之後,又遇到了什麼事情呢?」

他吐出一口菸圈,漸漸在空氣中化開了,整個走廊裡都瀰漫著尼古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