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開鑑定中心,肖沂發動車子,調整了一下安全帶,問副駕駛座上的丁一惟:「丁教授,晚上一起吃飯?我請你。」

丁一惟搓了把臉,說:「不用了,我現在完全不餓。」

「那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兒?」

「你先別忙,我有話跟你講,就在車裡講就好。關於這個案子的兇手,我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側寫……」

肖沂看他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嚴肅起來,連忙說:「如果你要做完整側寫,是不是明天在例會上說比較好?讓大家都聽聽。」

丁一惟轉頭看著他,臉上浮起一絲苦笑,說:「肖隊,你就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的手下對側寫師的態度——聞歌弦而知雅意,我又不是傻子。有些話我只跟你說,你去跟專案組的各位說,也不要說是我講的。你的話比我的可信度要大。」

他沉默了一下,咬了咬下唇,低聲說:「是誰的功勞無所謂,但是這個兇手必須抓到。我認為我已經掌握了一些你們所不知道的資訊,而這些資訊對你們的案情有重大幫助,所以請你一定要聽我講完。」

他的語氣中有一絲破釜沉舟般的不容拒絕,使得肖沂也被感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說:「好,你講。」

丁一惟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絲質手絹,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就像我在食堂裡對你說的,我認為這個兇手所犯下的案子絕不止七起。當初我對你說的時候,還只是我的直覺,當時我認為我的判斷也許過多依賴於直覺,因此要求去看現場、看屍體,但是現在,我認為這個判斷是準確的。」

「首先,他的mo過於熟練。在七起案件當中,被害者都是性工作者,其中幾名還是從業多年的老手,幾次掃黃都有被捕記錄。這樣的女性,對於顧客是有強烈警惕心的。我看這七起案子的卷宗時發現,如果以時間排序,最早兩起,法醫鑑定報告中寫了死者有被氯仿麻醉過的跡象。而後面的幾起則沒有,而受害人均未出現過激烈反抗,毒理檢驗報告也沒有顯示麻醉劑的使用跡象,這說明兇手對於如何兵不血刃地殺死受害者異常熟練。因此我有了個猜測。

「那就是,最初兇手對如何制服一個成年女性並沒有太大把握,在最早的兩起案件中,他麻醉了受害人才敢下手,而後來,他磨鍊了技巧,已經不需要氯仿或者其他麻醉劑就能下手了。在匡提科,我曾經接觸過大量連環殺手的案例,這些案例顯示,連環殺手也有所謂的‘學徒期’。比如著名的綠河殺手,在犯下大量謀殺案之前,他曾經襲擊過一個妓女,用頭套蒙了她的頭,因為對方反抗過於激烈而罷手。所以,熱月殺手也不應該例外……」

「熱月殺手?」肖沂奇道,「之前我就想問了,這是什麼意思?」

「啊,」丁一惟那張過於端正的臉上顯現出一絲羞澀的微笑,「對不起,雖然你們都叫‘5·12’案,但是我發現兇手犯案的時間規律後,心裡就在想,如果是在匡提科,他大概就會被起個‘熱月殺手’的外號了吧。聽起來有點像法國大革命時期專門屠殺革命黨人的屠夫呢……抱歉,一點個人惡癖。」

「沒事,挺有想象力的,你接著說。」

「我認為,這七起案件只是熱月殺手在學徒期結束,mo日趨穩定之後的作品。雖然這麼說可能會增加你們的工作量,但是我認為,你們對舊案例的回溯,應該再往前找一點,不要拘泥於兇殺,針對性工作者的襲擊案件也應該檢視,這種案件因為有活口留下,所以是得到嫌疑人外形特徵最好的途徑。」

肖沂苦笑了起來。

雖然他沒有丁一惟分析得這麼深入,但「針對性工作者的未遂襲擊」這一點堪稱英雄所見略同。一旦確認了連環殺人案的偵破方向,肖沂就一直希望找出是否有從「5·12」案兇手手下逃生的流鶯。然而,這種案子簡直多如牛毛,暗娼出沒的地段,一個派出所每個月接警的就不下數百,報案人往往不會透露自己的身份,辨別其是否為暗娼要花一番功夫,辨別是否屬於「5·12」案的殺人手法又要花一番功夫。哪怕他們真能憑藉有限的人手梳理出這樣的案件,如何再找回這名暗娼,簡直是大海撈針。這屬於流動人口中追查、監控起來最難的群體之一,尤其是從外省來c市「從業」的女性,賺夠了錢、老家要蓋房子、夏天收麥子、和小姐妹吵架、和男朋友分手、覺得南方的錢更好掙,隨便一件什麼事都能成為她們離開這個城市,消失於茫茫人海的緣由。

也許是看出了肖沂的想法,丁一惟補充道:「你們可以只看每年七八月份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

丁一惟接著說:「前面六起案件,犯案手法驚人地一致,唯一不同的是,現場非常分散,在本市各個轄區。我認為,兇手對刑偵程式有一定的研究。首先,一件兇殺案,如果死者只有一人,按屬地歸分局刑警隊管轄;如果死者有兩人以上,則被提給市局刑警隊。他在各個轄區分別作案,就是希望減少案件被提交給市局刑警隊、從而被發現手法一致性的機率。但是,在做第七起案子時,他的行為模式出現了重大變化。

「第一,殺人手法的變化。以往六起案件,他的殺人方式都是徒手掐死。勒死和掐死,在連環殺手的模式當中,一般可以被看作一種對控制感的渴求;而在‘5·12’案中出現的肢解,心理誘因則更加複雜。

「第二,殺人物件、時間和地點的變化。他以往選擇的物件,大多是便宜的站街女,他和她們談好生意後,去站街女自己做生意的日租房,殺人之後,棄屍當場。從時間來看,六起案件不但集中在七八月份,全年最熱的月份,而且都發生在深夜的週末。然而今年5月12日則是週五,案子發生在五月的白天。

「從物件來看,前面六起案件,他選擇的都是站街女。針對她們下手說明他對目標沒有感情,可以推測,他在日常生活中無法和女性建立正常感情。而在‘5·12’案中,他的選擇是一名俗稱‘外圍女’的模特,年輕漂亮的程度與他一貫的目標不符,價格也可以想見要貴些。而且,他去了受害人的家裡。在家,和在日租房,則有感情上的微妙不同。同時,如果沒有這起案件,我會認為兇手的工作穩定,工作日白天不具備作案條件。而這件案子則大為不同,這是為什麼?

「第三,犯案工具的變化。在‘5·12’案中,他雖然一樣是徒手掐死了受害者,但他肢解屍體,用到了一把鋸子,這把鋸子就放在電視櫃下方的櫃子裡。那麼,肢解屍體是他臨時起意嗎?為什麼只鋸下了頭顱和雙掌就離開了呢?

「肢解這一行為,哪怕在連環殺人案當中,也是一種十分過激的行為。你知道,肢解其實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討好的活兒。把人體切割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從偵查和反偵查的角度來說,在肢解過程中,兇手留下痕跡和線索的可能性遠大於搬運屍體。尤其在這個案子中,兇手對屍體的肢解並不徹底,也沒有搬走。可見,並不是因為運屍的便利才肢解的。那麼,他到底為什麼要肢解屍體?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解開這個謎,基本就能瞭解他的犯罪心理產生嬗變的根本原因。

「當我們把這七起案子放在一個時間線上去看,可以說,他前期的手法冷靜、平穩、自律,經過了深思熟慮和長期磨鍊,而最後一起‘5·12’案,則與這種風格完全背道而馳。‘5·12’案是混亂的、無序的、狂躁的,充滿了大量未經仔細思考的細節。我認為,使得他行為出現升級的,一定來自某種重大刺激。」

丁一惟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臉上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倦怠。

「綜合以上推論,熱月殺手,身高在1.65米左右,體態靈活。從犯罪歷史追溯,年齡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他難以和女性正常交流交往,無法和女性建立正常的戀愛或者婚姻關係,但是能進行正常的性行為。他智商和情商都很高,工作穩定,從事的工作需要極大的控制能力,收入不低。他對自己的冷靜與自律十分自傲,也可以說,這也是他賴以維持日常生活正常運轉的資本之一。但是在‘5·12’案之前,這個資本消失了,他的生活出現了一種極大的失序感,他無力排解這種失序,造成了這樣一件殘破的作品。現在我只希望……」

丁一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一句幾乎是耳語般的聲音。

「……只希望這是他最後一件作品。」

肖沂轉頭看去,卻發現丁一惟居然睡著了。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丁教授?」卻沒有得到回應。丁一惟睡得很沉,幾乎瞬間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肖沂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向副駕駛座湊了過去。他摸了摸丁一惟的西裝口袋,掏出皮夾。皮夾子裡有現鈔若干、地鐵卡、賽百味的收據,還有身份證件和一張門卡,兩者均顯示了同一個住址,豔粉衚衕永善小區三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