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開車到刑事科學技術鑑定中心的路上,剛好遇上晚高峰,車子在立交橋上堵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兩個人剛進大樓,就聽見一陣高跟鞋急促的響聲傳來。

「唐姐!」肖沂叫道。

一位四十出頭的女性聞言停住了腳步。她面色不悅,看到肖沂快步走過來,帶著點憤憤說:「肖隊長,你這遲到是不是有點過啊?這都幾點了?」

「這不是堵車嘛。耽誤你下班啦?」

「可不是!」唐姐把包換了一個肩膀,「今天小封有點新發現,我們倆討論了一下午,越說越興奮,差點兒忘了時間。哎!我說肖沂,這是?」

「這是公安部委派的專家,側寫師,丁一惟丁教授。丁教授,這位是法醫病理科主任唐丹。」

唐丹看著丁一惟,伸出手去,說:「丁教授,您好!」

丁一惟和她握了手:「唐主任,您好!」

唐丹掃了他兩眼,就失去了興趣,轉頭又對肖沂說:「我跟你說,小封今天下午的發現確實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他的思路搞不好能對你們產生很大的幫助。但是呢,他的論斷還不足以成為一個有效的證據。不管如何你還是得聽聽的,很有意思。」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有點著急的樣子:「再說就話長了,你們進去找小封。我晚點了,這會兒走還能趴培訓班教室玻璃上看我們丫丫跳會芭蕾,再晚了就只能趕上孩子放學了。我得走了!你們趕緊進去吧!拜拜!」

話音未落,人已走遠,只聽見高跟鞋嗒嗒的聲音一路消失在門外。

肖沂一邊往裡走,一邊對丁一惟解釋道:「‘5·12’案的法醫鑑定基本是由唐姐的團隊……」

話音還沒落,就聽見裡面嬌滴滴地叫了一聲:「肖哥你怎麼才來,我都……」

說著,裡面花蝴蝶一樣撲出來一個人影,身上雖然穿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大褂,腰肢卻扭得妖嬈,見到肖沂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話還沒說完硬生生咽回半截,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肖沂忍著笑意,對他說:「這是鑑定中心的法醫封燁,小封,這位是公安部委派給‘5·12’案的犯罪心理專家,丁一惟丁教授。」

丁一惟不由得仔細地看了小封兩眼。這個人長了一張乾淨俊俏的娃娃臉,身高勉強一米七左右,看起來說是個高中生都有人相信。

封燁呆了半晌,故作矜持地伸出手去,說:「丁教授,您好!」

封燁領著他倆走進驗屍間,肖沂說:「實際上,發現‘5·12’案與前面六起兇案有聯絡的,就是小封。我覺得一會兒可以讓他給你講講這幾起案子的聯絡,這也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我覺得你應該聽聽。」

來到門口,封燁用手撐住門讓丁一惟先走了進去,回頭對肖沂做了個誇張的鬼臉,不出聲地做了個「sohot」的口型。

屍檢化驗室是一間略顯空曠的辦公室,氣溫比外面低很多,一進去就被一股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冷空氣所包圍,如果仔細分辨,這味道中還有一絲難以掩蓋的腐臭。頭頂的日光燈在每一個金屬稜面上投下慘白的反光,使得肖沂總有一種錯覺,覺得這是一個被白光所包圍的空間。

化驗室正中是呈品字形放置的三架不鏽鋼解剖臺,三臺都空置著。靠牆是一面巨大的櫃子,類似超市存包櫃的特大號版,這就是冷凍櫃了。

封燁走到冷凍櫃前面,抓住不鏽鋼櫃門上的把手,用力一拉,拉出了一個抽屜。

這裡面放置的,就是「5·12」案的死者,楊玲。

「肖哥搭把手。」

封燁推過來一張移動擔架,兩人合力將藍色屍袋抬到擔架上,又將屍袋運到解剖臺上。

封燁拉開屍袋,又調整了一下頭頂無影燈的位置,使得光線能夠更加集中地投射在屍體身上。

這時,丁一惟才得以仔細地審視這具遺體。

這是一具年輕而美麗的身體,成熟豐腴,身高1.62米,生前體重約五十七公斤,皮膚光滑而緊緻,小腹平坦,雙腿修長,想必生前得到了主人的悉心保養。

屍體體表,除了前胸法醫解剖留下的y字型傷口和肢解時造成的斷口,幾乎沒有外傷。

此時,她的斷頭與斷掌如同生前那樣,被放置在應有的位置。

封燁用一根雷射筆指著頭顱的頸部,說:「屍體的頸部兩側均分佈著多個卵圓形皮下出血,從分佈來看,符合雙手扼頸所致。解剖發現舌骨骨折、心內膜點狀出血和肺葉間出血,即tardieu氏斑,印證了扼頸致機械性窒息的判斷。但是傷口周圍的皮膚上未能檢測到有效指紋,客體原因。屍體陰部檢查到了性行為造成的細小裂痕,但是沒有生理反應,沒有陰道分泌物,而且陰道口沒有回縮,應該是死後肌肉無力所致,因此可以推斷是死後遭受性侵。」

丁一惟突然插嘴道:「從斷肢的傷口來看,你認為他對切割屍體熟悉嗎?」

封燁搖了搖頭:「不熟悉。從傷口來看,他是先鋸了左手,他下鋸的位置不對,正鋸到關節上,靠近關節的位置附著肌腱多,過多的軟組織塞進鋸齒裡,就鋸不動了。所以又換了個位置,這次直接鋸開了腕骨,才使得肢體順利分離。他鋸右手的時候,感覺下鋸時更猶豫一些,找了好幾次方向才找到腕關節。」

丁一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現場發現的那個掌紋,也沒什麼用。一是沒提取到任何有效的dna,二來那個掌紋實在過於模糊了。倒是在掌紋上發現了一些粉末,應該是乳膠手套留下的。」

肖沂說:「小封,你給丁教授講講你是如何發現‘5·12’案和其他六起案子的聯絡的。」

封燁撓了撓耳下,有點不好意思。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最早是在西二區支隊,後來西二區和西郊行政區合併才到這個分局的。2015年的時候吧,當時送來一具女屍,是在一個日租房裡發現的,那具屍體是我處理的,法醫意見是徒手扼殺,但有死後遭受性侵的跡象。當時辦案的刑警判定應該是個站街女,和嫖客起了糾紛被殺,總之案子線索很少,至今沒有破。當時我就覺得,那具屍體有點奇怪,說不上來是哪裡怪,總之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因為無人認領,一直保管在殯儀館,現在這具屍體也領回來了,就在那邊。」

他走到冷凍櫃前,又拉出一個抽屜,裡面躺著另外一具屍體。

封燁用手裡的雷射筆點著屍體的臉部,說:「就是這具了。你們沒覺得她的妝有點不一樣嗎?」

兩人同時看向這具遺體的面孔。

死者臉上化著十分精緻的妝容。

丁一惟皺眉看了半天,說:「我確實沒看出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性工作者一般不都是化著妝的嗎?」

封燁垂下眼臉,輕聲說:「當時辦理這件案子的警察也是這麼說的。但是,她們在夜間活動時,為了突出自己的臉部,一般妝都很濃。這種精緻的淡妝,女白領在格子間裡化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暗巷的路燈下,根本看不出來。」

他解釋似的指著屍體的眼皮:「這種眼影是啞光的,這種淺咖啡色搭配叫大地色,腮紅也是略帶一點點珠光的淡粉紅,是非常適合上班族日常的妝面。大多數站街女用的彩妝,大都帶有大量的閃粉……你們明白什麼叫閃粉吧?就是看起來bilingbling的那種亮片片。總之,這個妝面和她的職業不太相符。還有一點,她用的粉,實在過於細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