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惟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嗯……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封燁咬了咬下唇,「這麼說吧,無論是眼影、粉還是腮紅,只要是彩妝,都是越細膩越貴,廉價的那種就粗,顆粒感特別強。這種站街的暗娼一般是沒什麼錢買好化妝品的,但是你看她的粉,特別細。」
丁一惟和肖沂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死者的面孔。由於在冷櫃凍得太久,屍體體表呈現出一種鐵灰與鐵青混合的顏色,實在難以看出什麼「細膩的粉」。
「然後,‘5·12’案的死者,也是這樣。」封燁關上冷櫃抽屜,又將二人引向解剖臺。
無影燈下,死者臉龐上的妝容看起來細膩而自然。
「2015年那具屍體,臉上沒有傷。但是這一具,這裡,」封燁用雷射筆上小小的紅點指著臉頰上一處非常小的擦傷,「這個傷口是死後造成的,然而被粉遮住了,這說明,妝是死後化上的。發現這一點後,我特地用棉籤擦掉了一部分彩妝,然後將內容物化驗了一下,發現其中並沒有任何鯨脂之類的油脂物。」
丁一惟忍不住問:「這能說明什麼?」
「油脂是面霜最常見的成分之一。如果死者生前有擦任何護膚品,檢測不可能沒有發現,這說明彩妝是直接化上去的。」
「所以呢?能說明什麼?」
封燁幾乎控制不住地翻了個白眼,聲音也不自覺地尖了起來:「哪有人會不上底妝直接上彩妝的啊!會浮妝的!」
說完他才發現自己微微的失態,立刻收斂了聲音,說:「總之,這很反常。我對2015年的那具屍體也做了相同的檢測,結果一樣。謀殺物件都是暗娼,手法是掐死,死後給屍體化妝、死後性侵,這其中的關聯就很明顯了。」
肖沂接過去說:「小封將這個結果報告給了唐丹,唐丹認為這條線索很有價值,於是上報給了刑警支隊。我們調取了本市幾年來所有物件是性工作者的謀殺案,尤其是未偵破的那些,除了2015年的這起,還有五起具有相同的手法。」
他緩了一下,又說:「但是,由於年代比較久遠,只有兩具屍體無人認領,從殯儀館領了回來。其他四具已經由死者家屬領走了,均已火化,只有現場照片留了下來。經過詳細檢查,確認小封的推斷是正確的。我們得以推斷出,這七起案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他只對暗娼下手,徒手掐死後,給屍體化妝,然後對死者實施性侵。」
「但是這起案子裡他肢解了死者,mo已經發生變化了……」丁一惟喃喃自語道,「連環殺手的mo一般很少發生變化,是什麼使他的行為升級了呢……」
「mo?」封燁問。
「methodsofoperation,犯案手法。」肖沂代為回答。
封燁想了想,說:「其實在‘5·12’案死者身上,我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說著,他從解剖臺旁邊的移動櫃裡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肖沂。
這是一個小號的證物袋,透明塑膠袋裡乍看好像什麼都沒有,肖沂將它舉起來對著燈光,才發現裡面有一根纖細的毛髮。
「這是什麼?」
「這是從‘5·12’案死者的睫毛上取下的,因為和睫毛黏在了一起,一開始沒有發現。」封燁解釋道,「我覺得這應該是化妝刷的毛。準確地說,這應該是一根纖維毛刷的毛。」
「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兩人幾乎同時開口發問。
封燁又撓了撓耳後,苦笑了一下。
「你要說意義嘛……我跟唐姐討論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結論是可能沒有,也可能有。這麼說吧,如果我沒猜錯,我覺得這兩具女屍,她倆臉上的彩妝,算上眉粉、眼影、睫毛膏、修容粉、腮紅、粉底、唇膏……價錢加起來不可能低於兩萬。」
丁一惟吹了聲口哨。
「我曾經想做個鑑定,但是彩妝這東西成分都差不多,所以鑑定意義不大。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眼影是suqqu的。」
「suqqu又是什麼?」
封燁嘆了口氣:「是個保值能力比股票高得多的眼影,一個盤開價四百多元人民幣,黃牛一炒能到六七百,而且如今的絕版盤價格已經翻了好幾番。」
「……眼影而已啊!」肖沂忍不住說。
「好看的東西當然值這個價格!何況……」封燁抬高了聲音大聲反駁,看了一眼丁一惟,又及時住嘴,輕咳了一聲說,「這麼說吧,用suqqu的人,居然會用纖維毛刷,而不是動物毛刷,實在是有點奇怪。」
肖沂忍不住開始揉搓眉心:「等等,你這些術語我完全聽不懂,你要麼詳細解釋一下,要麼直接說結論。」
封燁扳起手指頭,一副教育小學生的口吻:「化妝刷呢,分兩種,一種是人造纖維毛,最貴也就幾十塊一把;還有一種是用動物毛,毛質細膩,上臉效果好,當然就貴啦,竹寶堂啊白鳳堂啊,三四百一把的都有。彩妝都這麼貴了,居然用纖維毛刷,也太糟蹋東西了,簡直就是明珠暗投啊!」
肖沂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你這個線索寫到報告裡了嗎?唐姐同意給你簽字了嗎?」
封燁那股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頹然道:「沒有……唐姐說,彩妝成分無法靠化驗鑑定,化妝刷的毛只有一根也沒有鑑定價值,所以無法當作可靠證據寫進報告,就只是我的臆測而已……」
但是他馬上振奮起來,一挺胸,自豪地說:「但是唐姐說我的這個想法非常有價值!」
肖沂笑道:「……行吧。」
兩人在法醫辦公室待了足有三個小時,準備離開時,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
離開前丁一惟要去洗手間,封燁給他指了路,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沒入光線黯淡的走廊裡,拉了拉肖沂的袖子,感嘆道:「肖哥,這也太帥了吧!」
肖沂啼笑皆非,斜眼看著他:「你加班加暈頭了是吧?這可是公安部委派的專家,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再說了,人家怎麼想你知道?就這麼上心了?」
此時周圍無人,封燁完全不加掩飾,捂著胸口,弱柳扶風,堪比西子捧心,矯揉造作地說:「一擊命中……」
肖沂笑罵道:「性飢渴啊,你?」
封燁瞪起眼睛,捏起蘭花指就戳他胸口:「廢話,還不是你們這個案子搞的?我們整個科室給你們加了多少班?一屋子人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我一個光棍,天天留下來值班,還好意思說!」
「得得得,等結案了我請你喝酒,成了吧?」
封燁剛才那副潑婦嘴臉瞬間收了回去,滿眼放光:「你要是約丁教授一起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