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現場在西郊的一處小區,雖然是老小區,位置也不太好,但房租並不便宜。
第一發現人是死者的同屋,她剛從老家回來,由於門廊燈光昏暗,她一手拖著箱子,一手在碩大的皮包裡翻找自己房間的鑰匙,腳下一滑,在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的跟頭。就在她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試圖爬起來的時候,才注意到濃烈的血腥味。這時她才發現令自己滑倒的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看清楚客廳的景象,這個年輕女孩自然而然地開始尖叫。然而尖叫之後,她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報警,而是掏出了手機,開始錄影。110趕到現場的時候,這位兼職網路女主播的平面模特,已經靠這段長度不到五分鐘的血腥影片在某社交平臺上狂漲了兩萬粉。
她的賬號當然被封了,然而影片火速在網路流傳,如同一株幽暗而有毒的植物,以人們的窺私慾與八卦欲為養分瘋狂滋生,幾乎刪不勝刪。
影片中的客廳裡,屍塊散落,受害者的頭被端正地放在電視櫃上,彷彿兇手有意讓它俯瞰整個現場。那些屍塊無一不被斑斑血跡和組織液所覆蓋,只有那顆頭顱被仔細清潔過,妝容整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起髮髻,宛如活人。
之所以說「宛如」,是因為頭顱的雙眼被牙籤強迫撐開,眼瞼均被牙籤尖端穿透。
在網路上被稱為「環翠小區肢解案」的殺人事件,在公安局的檔案裡,只是被冷淡地叫作「5·12」大案。然而網民們所不知道的是,在「5·12」案的調查過程中,兇手對屍體所做的怪異舉動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專案組查閱大量舊檔案,發現與之前的六起案件手法相同,因此被定性為連環殺人案。
把七樁案件擺在一起看,其中的相似性令人觸目驚心。
死者全都是年輕漂亮的女孩,都在正當職業之外做著皮肉生意。年代比較久遠的那幾個案子裡的死者都是暗娼,而「5·12」案的死者是所謂的平面模特,也就是如今俗稱「外圍」的群體之一。
現場就在死者所租的公寓當中,門鎖完好,也沒有激烈的搏鬥痕跡。
然而,之前的六起案件,死者都是被正面、徒手扼頸導致窒息而死,也就是被掐死,但沒有出現肢解這樣過激的行為。死者都有死後被性侵的痕跡,但是現場未能找到任何精斑。
案件雖然駭人,但留給警察的線索並不多。偵破過程舉步維艱。首先,現場幾乎收集不到任何血跡、毛髮、精斑、纖維,導致痕跡鑑定學家苦笑著打趣,說這人大概是個禿子,赤身裸體進了屋。
唯一有價值的線索,是在「5·12」案中,由於現場遍佈血跡,兇手留下了非常清晰的腳印,尺寸42碼,鞋子是一雙磨得很舊的timberland牌登山鞋。根據對現場血跡進行復原和鑑定,從牆上飛濺的血滴推斷,兇手身高在1.71—1.75米之間。
作案時間推定為週六上午十一點到下午四點之間,距離被發現只有不到三十小時。
環翠小區周邊的監控錄影,從地鐵站到路口違章的記錄儀,從小區進出口到電梯監控,專案組也看了七八十遍,由於人流量太大,符合特徵的嫌疑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整個案子一籌莫展,網路上的傳言卻甚囂塵上。自媒體時代,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只需要通過新聞出版署向各大報社打個招呼就能把案子壓下來,網路傳言愈演愈烈,刑偵部門所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當公安部介入的時候,專案組裡有幾個人都已經忍不住開起玩笑,盼望趕緊有哪個明星出個軌離個婚,好把這件事的風頭蓋過去。
好在,目前正端坐在會議桌一隅認真記筆記的人,只是公安部派來的顧問,說明公安部對此案還是相當剋制的。
幾個骨幹人員講完案情,丁一惟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依照目前的線索,要做完整的側寫為時尚早……」
有幾個人唇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容,而肖沂卻因為這句話對他增加了幾分好感。謹慎向來是他極為看重的品質之一,尤其是在這種案子上。如果這人聽完就開始神棍一樣判斷兇手的年齡身高長相,反而很不可靠。
作為一名心理學家,丁一惟對這種氣氛不可能沒有察覺。他輕咳一聲,說:「我希望能調閱到完整的卷宗,給我一張辦公桌就可以了,我保證很安靜,不會打擾各位辦案。」
專案組佔據了分局最大的一間會議室,在案子辦結之前,這裡就是專案組專用的辦公室。現在會議室被清空,檔案被整箱整箱搬過來摞在地板上,塗寫板上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和當日工作。專案組成員是從各個分局抽調上來的骨幹人員,由市局刑警支隊大隊長肖沂統一分配每天的工作。肖沂讓人在會議室隔壁的一個小隔間裡放了一張摺疊桌,又放了把椅子,權作丁一惟的「書齋」。
丁一惟從此就一頭扎入了這個小隔間,一連兩天,把自己關在裡面足不出戶。
那天肖沂沒有出外勤,到了午飯的點兒,突然想起什麼,問道:「那位丁教授都在哪兒吃飯?」
一句話把幾個人都問住了,大家面面相覷,誰都答不上來。
「這個,」張荔猶猶豫豫地說,「我沒見他下去吃過飯。」
肖沂當然理解他們的想法。這位丁教授,在這裡並不是一位多麼受歡迎的客人。
近年來,隨著各種案件頻發,公安部也曾經想過是否應該學習美國聯邦調查局成立一個類似於bau的部門。然而幾次嘗試下來,或許是因為水土不服,基本上除了添亂,沒起過什麼正面作用。其中最過分的一個,參與了一起案件,力沒出多少,案件結束後卻火速出了一本書,雖不敢明目張膽地點出案件原貌,卻藏頭露尾地強調由真實案件改編。裡面把公安人員描寫得愚蠢又迂腐,又有位堪比波洛轉世、福爾摩斯再生的心理學家,單槍匹馬獨破大案,結果功勞全被辦案的警察搶走。氣得肖沂七竅生煙,向上級投訴,最後卻也只能不了了之。一來二去大家都煩了,只盼望這種攪屎棍越少出現越好。誰管丁一惟吃飯不吃飯,最好餓他幾天自己滾蛋。
然而,再怎麼樣,人家也是公安部直接指派的專家。肖沂皺了皺眉,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我請丁教授吃個飯。」
大家答應了一聲,三三兩兩結伴下樓去食堂了。
肖沂走到小隔間門口,一開啟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小隔間裡沒有空調也沒有通風口,逼仄的空間裡熱得活像個蒸籠。
丁一惟高大的身軀蜷縮在簡易摺疊桌前,西裝襯衫袖子挽到肘部,後背被浸出一個大大的v字形汗漬。聽見門響,他茫然地從卷宗上抬起頭來,面孔被熱得通紅,額頭上亮晶晶的全都是汗水。
肖沂退開一步,避開那股熱氣,問道:「丁教授,去吃飯吧?」
丁一惟彷彿需要咀嚼一下才能消化那句話似的,愣了一會兒才說,「啊,不用了,我帶了午飯。」說著,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賽百味紙包。
「你這兩天就吃這個啊?」肖沂有點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