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啊,我家樓下有家賽百味,我每天早上都去打包兩個。」

肖沂這時忍不住開始同情他了:「別吃這個了,我請你出去吃吧。」

「不用不用,」丁一惟連忙擺手,「我聽張書記說你們辦公經費很緊張,不用請我吃飯。」

肖沂簡直啼笑皆非:「你是說張繼來張書記?你都認識張書記了,我再讓你窩在這裡啃三明治是不是就太不給面子了?走吧,不出去吃,吃食堂總行吧。」

丁一惟這才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麻煩你了。」

兩人一起下樓梯時,肖沂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

丁一惟身高接近一米九,雖然被熱出一身透汗,卻僅僅是把袖子捲起、解開襯衫上方兩枚釦子而已。此時,他被熱得發紅的面孔,已經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而是心不在焉地盯著面前的地板,只有一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一種宗教狂熱般興奮的光芒。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食堂,肖沂指了一下視窗,說:「這邊打飯,那邊結賬,刷我的飯卡就行。」

丁一惟渾渾噩噩地答應了一聲。

這時已經過了午餐正點,大多數視窗的不鏽鋼菜盤子都空了,餐廳裡也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等肖沂打完飯,卻看見丁一惟還站在食堂的視窗前,面前的盤子上空空如也。

「怎麼,丁教授,菜不合胃口?」他從背後湊上去,問道。

「啊,不是,」丁一惟面露尷尬,「我是素食主義者,你們這兒好像沒有全素的菜。」

肖沂伸頭看了一眼,他面前是一盆肉片炒菜花。

也許是怕肖沂嫌他事多,丁一惟迅速地做了決定:「就要這個好了。」

肖沂用自己的飯卡結完賬,兩人端著盤子找了個空位坐下。

丁一惟用筷子扒拉著面前的菜,把肉片一片片都挑出去,一邊挑一邊解釋:「不是出於宗教信仰,就是不愛吃肉。」

「抱歉,我們都是體力工作者,食堂做菜要是不放肉,這幫人能掀桌子。」

丁一惟對他這句緩和氣氛的玩笑話置若罔聞,只是味同嚼蠟地吃著面前的食物,臉頰機械地一鼓一鼓,彷彿是在完成什麼既定的工作一樣。

肖沂看他半天,感覺自己也胃口全無,終於忍不住,把面前的盤子一推,問道:「丁教授,之前聽介紹說,你在匡提科還做了好幾年的客座顧問,不至於看這麼件案子就沒胃口了吧?」

丁一惟抬起頭來,有幾分驚訝,笑著說:「嚇到你了嗎?我不是沒胃口,我工作起來就這樣,以前的同事都說我只要一接觸到案件,就會像著了魔一樣,食不甘味,寢無安眠。」說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手向後捋起被汗濡溼的額髮。

「你知道嗎?張荔他們一直認為你應該翻完卷宗,就該開始推理兇手的身高年齡習慣,幹哪一行住哪一區,腳多大碼腰圍多少尺,有什麼童年陰影了。」

丁一惟苦笑起來:「被電影和美劇誤導太多了。犯罪心理學又不是請乩仙,大仙兒一附體就能自動寫結案報告。事實上,我對這個學科瞭解得越深,就越發現我們對於人的心理所知甚少。」

他彷彿有一刻出神,慢慢地說:「我們人類,對於心理學的所知,就像我們對海洋的研究,目前只能探測得到10971米,而世界上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足有11043米。我們只能憑藉那些被偶然沖刷到海灘上的深海生物遺骸,推斷深海里的情景,而想要深入那片漆黑無光的海域,人力還遠遠未能達到。」

說罷,他笑了笑,彷彿把神魂攏回到現實,說:「就我目前看完的卷宗,我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兇手所犯下的案子,絕不止這七件。」

「為什麼這麼說?」

「首先是……因為作案時間。」丁一惟垂下眼睛。

「這七件案子,最早的一件是三年前。從月份上看,分別是七月和八月,其中,除了今年的一起以外,其他六起都集中在七八兩個月份,幾乎是全年最熱的月份。時間跨度如此之大,月份卻如此集中,這說明這個表面看起來是快樂型的兇手,內在的行為邏輯有可能是偏向強迫型的。」他看了一眼肖沂,解釋道,「快樂型和強迫型是說……」

「我知道,殺人純為取樂的型別和感覺自己不得不去殺人的型別。」

「事實上,這兩種型別的分界並不是那麼明顯的。」丁一惟接著說道,「混合型的兇手,分辨他在這兩者之間細微的心理變化,是給出心理側寫的一個重要成因。」

他略有些疲憊地搓了一把臉,沉默片刻,突然說:「我想去案發現場看看。」

肖沂說:「可以,下午大小劉沒事,我可以安排……」

「不,」丁一惟立刻打斷了他,「我想讓你帶我去。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可以嗎?」

肖沂怔了一下,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