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家強本來還想狡辯幾句,但黃萱萱拿出了早就安裝在他辦公室內的隱蔽攝像頭——這當然也是按照路天峰的指示提前安裝的。
看到攝像頭之後,譚家強面無血色,他知道自己這次無論如何都脫不了罪了。
「老大,完美!」餘勇生走上前,想和路天峰擊掌,但路天峰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似的,沒理會他。
「嗯?老大他怎麼啦?」餘勇生眼見路天峰心事重重,於是悄悄地問黃萱萱。
黃萱萱搖了搖頭:「不知道啊,他今天有點怪怪的。」
「你剛才的佈置出問題了嗎?」
「應該沒有吧……不是一切都很順利嗎?」黃萱萱實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麼錯誤,會讓路天峰臉色如此凝重。
「我也覺得沒啥問題呀!要不你問問老大?」餘勇生慫恿道。
「別犯傻了,要問你自己問。」黃萱萱白了他一眼。
事實上,餘勇生和黃萱萱所說的每一句話路天峰都聽在耳中,他也明白,下屬是用這種委婉間接的方式來關心自己。
他所擔憂的並非哪個環節做得不夠好,而是一切都做得太好、太順利了。
與上一次迴圈相比,x在這一次迴圈裡面好像真的銷聲匿跡了。為什麼呢?莫非x已經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在第五次迴圈裡成功完成對駱滕風的暗殺,所以這次根本懶得動手干預事態發展了嗎?
路天峰苦笑著搖搖頭,無論如何,以不變應萬變,x在心理層面又贏了一步。但即使如此,路天峰還要繼續求變。
「暫時別把譚家強送回警局,我要在車上緊急審訊。」
「緊急審訊?」餘勇生和黃萱萱都有點愕然了。
「是的,你們倆都在車外等我,讓我單獨跟他對話。」
這要求自然是不合規矩的,但餘勇生和黃萱萱並沒有說什麼,自動自覺地站在警車兩旁,充當起望風者的角色。
「譚老師,你好。」
此時有些狼狽的譚家強狐疑地看著路天峰,大概想不明白自己那天衣無縫的計劃是哪裡露出了破綻,更不懂這位警察為什麼要對自己那麼客氣。他故意把臉扭向一旁,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就像沒聽見路天峰說話似的。
「譚老師,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譚家強把目光移回路天峰臉上,一雙眼睛狐疑地眨了眨,生性多疑的他已經察覺到事情有一絲不尋常。
「這不合規矩吧?」他不情不願地答道,「我有權保持沉默。」
路天峰不依不饒地問:「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做這一切,到底是幕後有人指使,還是出於你自己的本意?」
譚家強默不作聲,他警覺地打量著路天峰,彷彿在評估應該怎麼回答才對自己最為有利。
「如果你只是從犯,那麼可以坦白從寬,爭取減刑。」
沒想到譚家強眼珠一轉,竟然哈哈大笑起來:「警察同志,我怎麼覺得你是在誘供呢?實在太不專業了。」
路天峰臉色一寒:「難道你想說自己就是主謀?」
「我想留到審訊室裡慢慢說。」譚家強看了看車外,「這裡不適合錄口供吧。」
路天峰沒接話,反而拿出手機,調出周明樂的照片:「這個人你認識嗎?」
譚家強隨意地瞟了一眼:「不認識。」
「他叫周明樂,是周煥盛的兒子。」路天峰冷冷地說,顯然譚家強是不可能不認識周明樂的。
「哦,原來他長這樣子啊!我和他只是網友,在網路上交流過。」
「如今的逆風會,是你還是他在運作?」
譚家強翻了個白眼:「那傢伙在美國活得那麼滋潤,早就忘記自己老爸是怎麼死的了,還指望他幫忙?」
「你確認周煥盛已經遭遇不測了?」
「老周肯定是被駱滕風害死了啊!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能眼睜睜地看著駱滕風搞什麼勞什子ran技術出來騙錢嗎?」譚家強憤憤不平卻又自信滿滿地說道。
「看來你對駱滕風成見挺深的嘛。」
譚家強哼了一聲,沒答話,路天峰則又切換了一張陳諾蘭的照片遞給他看。
「這個人你認識嗎?」
「也不認識。」
「真的嗎?」
如果說譚家強沒見過周明樂還能解釋得通,但以逆風會跟駱滕風處處針對的立場,譚家強會不知道陳諾蘭的身份嗎?
譚家強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而路天峰注意到他的表情裡有一點點的動搖。
「這是網上謠傳跟駱滕風鬧出緋聞的女下屬,陳諾蘭,你怎麼會不認識她?」
「哦,在新聞裡頭看過,沒認出來。」
路天峰不禁皺起了眉頭,譚家強連殺人未遂的罪名都不願意辯解推脫,有必要隱瞞自己和陳諾蘭之間相識的關係嗎?
「我知道你背後一定有指使者。」路天峰突然放棄了拐彎抹角,單刀直入。
「哦?那就把他找出來吧。」譚家強的臉上露出了不以為然的冷笑。
雖然譚家強的態度非常不配合,但路天峰突然領悟到,周明樂和陳諾蘭都不是隱藏在幕後的指使者,否則譚家強的神態不會如此輕鬆。
他那蔑視一般的冷笑,正是在嗤笑路天峰的判斷是錯誤的。但也正是這種態度,讓路天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很好,我明白了。」路天峰笑了笑,也不多說廢話,直接下車離開,反倒是讓譚家強有點意外。
「老大,怎麼樣?」餘勇生和黃萱萱立即走上前詢問。
「勇生,你繼續負責保護駱滕風。萱萱,把譚家強和徐朗帶回警局,好好審問一番。」
「你不回去嗎?」黃萱萱聽出了路天峰的弦外之音。
「我要先去一趟風騰基因,確認某些事情。」
8
四月十五日,第四迴圈,下午三點半。
路天峰坐在風騰基因的會客室內,腦袋隱隱作痛。他閉上眼睛,不停地揉動著自己的太陽穴,才想起這四次迴圈當中,自己幾乎每次都只休息了四五個小時。
身體的疲憊還能咬緊牙關硬撐過去,但精神上的疲憊實在是無法抵抗。
路天峰剛剛把背靠在沙發上,正想趁機眯一會兒,就聽見了陳諾蘭走進來的腳步聲,於是又立馬睜開眼。
陳諾蘭也是一臉倦容,畢竟今天她突然升職了,要應付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很多,不過她的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
「路隊,是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陳諾蘭語氣中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顯然是上午的怒火還沒熄滅。
「對不起,諾蘭……」
「抱歉,我很忙,你直接說事吧。」陳諾蘭一臉漠然地說。
路天峰長嘆一聲,他明知道自己的問題一旦問出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會變得更糟糕,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好的,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協助警方調查。」路天峰也換回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是發生在八年前,d城大學教師周煥盛的失蹤案。」
周煥盛的名字剛說出來的時候,陳諾蘭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但一眨眼就消失了,卻沒能逃過路天峰的眼睛。
「你想知道什麼?」
「你認識周煥盛嗎?」
「認識。」
「怎麼認識的?」兩人之間一問一答的節奏越來越快。
「在中學的時候就認識了,他來我們學校講過課。」陳諾蘭惜字如金,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路天峰不得不追問一句:「周煥盛可是業界泰斗,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學生,有那麼容易跟他扯上關係嗎?」
陳諾蘭瞪了路天峰一眼:「抱歉,我當時是我們學校最優秀的學生,而且我個人對生物學非常感興趣,所以跟周老師多聊了兩句。」
「後來你們還有聯絡嗎?」
「偶爾通過電子郵件聯絡,周老師還邀請我去旁聽過他的課。」
「在d城大學?」這跟上一次迴圈中,駱滕風在d城大學演講時說陳諾蘭是「編外學姐」的資訊完全吻合。
「是的。」陳諾蘭生硬地答道。
「後來你怎麼沒有考d城大學?」
「這和案件有關嗎?」陳諾蘭尖銳地反問道。
路天峰聳聳肩,這確實是一個帶有私心的問題,不問也罷,於是話鋒一轉:「八年前的六月六日,也就是周煥盛失蹤當天,你在國內嗎?」
「在。」
這斬釘截鐵的回答讓路天峰有些愕然,不禁問道:「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陳諾蘭皺起了眉頭:「因為印象特別深刻——那時候是我的外婆去世了,我趕回來參加喪禮,沒想到又聽說了周老師失蹤的訊息。」
「我想知道,六月六日那天你在哪兒?」
「我在我外婆家裡住了幾天,一直到她的後事全部辦完了才回市區。」
路天峰追問道:「市區?你外婆家在郊區嗎?」
「是的,她家在北郊的摩雲鎮。」
「摩雲山腳的那個小鎮?」路天峰愣了愣,難道周煥盛準備去摩雲山的原因就是陳諾蘭?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陳諾蘭好奇地反問。
路天峰默默地思索著,看來陳諾蘭並不知道警方調查的細節,也不知道周煥盛失蹤前計劃要去的地方正是摩雲山。
「你那次回國期間,有見過或者聯絡過周煥盛嗎?」
陳諾蘭立即矢口否認:「沒有。」
「你對周煥盛的失蹤案有什麼要補充的資訊嗎?」
她停頓了幾秒鐘,然後說道:「沒有。」
路天峰不得不打出自己的底牌了:「但警方的調查結果顯示,周煥盛失蹤前想去的地方,正是摩雲山。」
陳諾蘭的身子一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想去摩雲山?」
「是的,我覺得,他是想去找你。」
陳諾蘭咬了咬嘴唇,沒有接話。
「你知道他為什麼想要去摩雲山嗎?」
「我猜……他原本是想來找我的。」陳諾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著。
路天峰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只是隔了短短的幾句話,怎麼她就突然改口了呢?
「周煥盛為什麼要找你?你不是說沒有跟他聯絡過嗎?」
「我回國後確實沒有聯絡過他,但回國之前,我給他發了一封郵件……」
「什麼郵件?」
陳諾蘭扭過頭,呆呆地看著窗外,就好像沒聽見路天峰的問題似的。
「諾蘭,告訴我……」
「這根本不重要。」陳諾蘭突然換了一種語氣,「我只能告訴你,周煥盛最終並沒有來找我,我和他的失蹤之間也沒有任何關聯。」
「你到底隱瞞了什麼?」路天峰有點按捺不住了,焦急地大喊起來。
「你現在是在查案吧?查案就應該按照流程和手續,一步一步來查,我確實沒有跟周煥盛見面,而且我們見面的原因也和案情無關,你繼續逼問也沒有任何意義。」陳諾蘭竟然還在堅持,不肯說出箇中緣由。
路天峰一時啞口無言,陳諾蘭說得沒錯,周煥盛是在城北汽車客運站附近消失的,他最後出現的地點,離摩雲山還有幾十公里遠。
「就算知道他是為了見你而被歹徒綁架,甚至很可能因此而被殺害了,你也堅持不肯說出真相嗎?」
「峰,請你相信我,我很難解釋這一切,但請相信我沒有做過任何非法的事情,也對周老師的失蹤毫不知情。」陳諾蘭情急之下,眼眶都紅了。
「我懷疑有人得知了周煥盛約見你的訊息,並且趁機設局害死了他。所以我想搞清楚,還有誰知道周煥盛會去摩雲鎮呢?」
陳諾蘭連連搖頭道:「不可能,沒有人會知道這一點,就連我也不知道。我還在美國的時候就發了封郵件給他,附上了我的個人行程安排。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會來找我,更加不清楚他會選擇哪一天來。」
「連你也不知道嗎……」路天峰想起了另外一種可能性,因為那一天恰好是時間迴圈的日子,那麼犯人就有可能在第一次迴圈當中得知了周煥盛去摩雲鎮尋找陳諾蘭的行程,然後利用後面幾次迴圈設計了一個精妙的佈局,最終將其殺害,導演了一場人間蒸發的好戲。
這一系列推理的最大前提,就是陳諾蘭沒說謊——她當時確實不知道周煥盛要來找她。
但她為什麼不肯說出周煥盛與她見面的原因呢?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查一下別的線索吧。」陳諾蘭有點想終結話題的意思。
但路天峰不想就此放棄:「諾蘭,周煥盛的失蹤案可能是如今風騰基因高管接連被殺害的真正原因,要是查不出八年前的真相,就很難抓獲今天的兇手。」
「你是說,當初綁架周老師的犯人,就是殺害張翰林和高俊傑的兇手?」
「這是可能性之一,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如今連環殺手x,想要替周煥盛報仇,所以要毀掉風騰基因。」路天峰嘆了一口氣,「無論是哪種可能,當年事件的真相都相當重要。」
陳諾蘭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最後擠出一句話:「明天吧,明天我告訴你。」
「明天?」路天峰哭笑不得,他只怕根本等不及明天。
「嗯,先讓我組織一下語言,但你不要抱有什麼期待,因為我所知的只是一些私事,與案情毫無關係……」陳諾蘭猶豫不決地說道。
路天峰想了想,說:「很好,我已經猜到了。」
「猜到了?」陳諾蘭蹙起眉頭。
「這事跟周明樂有關,對嗎?」路天峰終於將所有事情理順了,陳諾蘭和周煥盛之間能有什麼私事呢?當然是關於他們共同認識的一個人,周明樂。
陳諾蘭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她一直在掩蓋的,到底是什麼秘密?
「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路天峰將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一直盯著陳諾蘭,「周明樂有事拜託你,讓你找機會親口跟周煥盛說,而周煥盛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見你,足以證明這件事對父子兩人而言相當重要。」
陳諾蘭還是沒說話,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父子之間多年沒見面了,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呢?這件事需要以一個人為紐帶,聯結起他們兩個人。」路天峰看著自己的女朋友,緩緩道,「你就是這個紐帶,所以由你來約見周煥盛,對嗎?」
「是的。」
「再加上這件事你一直不願意告訴我,可見跟我也有點關聯。這樣說來,世界上能夠符合上述條件的事情實在不多。」路天峰頓了頓,「還是你來告訴我吧。」
陳諾蘭自嘲地笑了:「確實不多,峰,你很聰明。其實周明樂是我的前男友,那時候我們甚至想過要訂婚……」
路天峰的腦海裡猛然炸起一道驚雷,但他依然竭力保持住冷靜的口吻。
「所以周明樂想要諮詢他父親的意見?」
陳諾蘭右手緊握著左手大拇指,有點糾結地慢慢說道:「steve的母親在他十八歲那年過世了,周煥盛就是他唯一的親人,所以當他找到女朋友,尤其是一位未來會跟父親做同行的女朋友時,非常想得到父親的肯定。所以我趁著那次回國的機會,鼓起勇氣約見了周煥盛……」
「其實你也想得到他的肯定吧。」路天峰暗暗嘆息,不管這事跟案件有沒有關係,他都彷彿看見兩人之間的裂隙在慢慢擴大,也許在未來終將變成一道鴻溝。
陳諾蘭的目光飄向遠方:「怎麼說呢,當年的我只是很單純地希望周煥盛能夠欣賞我,無論是作為一個生物系學生,還是作為他兒子的女友。」
「這種事情有必要一直隱瞞著我嗎?」
她怔了怔,才說:「我並不是要刻意隱瞞什麼,只是在考慮該怎麼樣和你說……」
陳諾蘭的聲音低了下去,路天峰也沒有再追問的心思。
兩人沉默了一小會兒之後,路天峰簡單粗暴地轉移了話題:「回到案件本身吧,你發郵件給周煥盛這件事,周明樂難道不知道嗎?」
「他知道這事,但他本人當時不在國內。」
「他知道就夠了,他可以有同謀……」
「但他沒有綁架和傷害他父親的動機!」陳諾蘭立即反駁道。
「或者有,只是我們並不知道。」路天峰淡淡地說道,「畢竟他是個自幼就被父親拋棄了的孩子。」
陳諾蘭的臉頰紅了,她的手攥緊成拳,放在桌面上,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為什麼我覺得你在處處針對steve?」
「因為除了這種可能性之外,就只剩下最後一種更可怕,我所不願意面對的解答了。」路天峰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什麼?」陳諾蘭困惑地看著路天峰。
路天峰也定定地看著陳諾蘭,再三考慮之後,說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超能力嗎?」
「啊?」陳諾蘭一下子更加糊塗了。
「如果周明樂和周煥盛的失蹤案無關的話,那麼犯人也許是動用了超越科學常識的能力,才能完成這場綁架。」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陳諾蘭露出苦笑,連連搖頭。
其實路天峰這樣說絕對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他相信x一定具有感知時間迴圈的能力,甚至推測出x經歷的時間迴圈比自己還多,那麼x和自己一樣,都會盡力偽裝成普通人,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無論怎麼偽裝,都會有破綻的,尤其是在路天峰如此認真細緻的近距離觀察之下。
他想再一次試探和確認,陳諾蘭到底是不是x。
「諾蘭,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超乎你的想象,而我希望你以科學家的身份,給我一點建議。」
「嗯,你說吧。」陳諾蘭還是一臉茫然。
「這個世界上,可能存在超越科學認識的東西嗎?」
「那當然有了,隨著科學的發展,這些事情會逐漸被人類所掌握,但也有一些東西,可能是人類文明到終結都無法破解的謎題,比如說,人類的生老病死。」討論這些理性話題時,陳諾蘭的表現更加遊刃有餘。
「那麼說來,科學也不能否認超能力的存在?」
「不能確認,也不能否認,具體也要看是什麼樣的超能力。」
「如果是某種違背自然和科學規律的能力呢?」
「那得視具體情況而定了,有些東西我願意相信,至少不會從內心完全否定它,但有些東西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相信。」
「時間,有些人能夠超越時間的限制。」路天峰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陳諾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她的內心毫無波瀾。
「你是指時空穿越嗎?」陳諾蘭問。
「不,是時間迴圈,有些人聲稱自己能夠感受到時間迴圈,他們會重複地經歷某一天……重複若干次。」路天峰故意隱瞞了一些細節,來試探陳諾蘭的反應。
「關於時間維度,人類幾乎是一無所知,即使最前沿的科學家,也只能提出一些無法認證的猜想,所以我無法就此做出任何判斷。」
路天峰內心可以認定,陳諾蘭真的不知道時間迴圈的具體運作模式,她只是以一個純粹旁觀者的角度和科學家的身份去分析。
她不是x,但為什麼每件事都和她有關聯?
只能解釋為x是一個她認識,而且關係相當不錯的人。
「如果只能選擇信或者不信,你會相信時間迴圈的存在嗎?」
陳諾蘭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信。」
「為什麼?」路天峰是真的很好奇。
「因為按照我們目前的認知,時間是永恆的、穩定的,不受任何事物干擾,但我總覺得,宇宙中不可能有永恆的東西,一定會有什麼辦法能夠影響到時間維度的運作,只是我們還未曾察覺而已。」
「這個觀點挺有意思的,聞所未聞。」
「對了,是誰說他能夠感知時間迴圈?或者我可以聯絡到這方面的專家學者,來做一些針對性的研究。」
這個問題的答案,路天峰不想告訴她,就算幾小時之後一切就會消失,他也不願意說,因為他很害怕陳諾蘭會用看待實驗室小白鼠的目光來打量自己。
「一個線人,但我不相信他。」路天峰說謊的時候,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陳諾蘭將信將疑地眨著眼睛,他和她雖然相隔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像站在天涯和海角那麼遙遠。
9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下午四點半,巴黎俱樂部的地下停車場內。
因為還沒到營業時間,這個能夠停泊兩百多輛小汽車的偌大空間內,現在只有稀稀落落三四輛車子。光看眼前的景況,很難想象這裡入夜後將會變得多熱鬧。
一輛黑色的賓士suv,停在離電梯口最近的vip專用車位上。
張文哲低著頭,走近車子,因為使用了自動感應的電子鑰匙,所以他習慣性地直接伸出手,準備去拉開車門。
就在即將開門的瞬間,張文哲的身子突然一僵,飛快地回過頭來——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背後的,是路天峰。
「原來是路警官啊,失敬失敬,我還以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蟊賊敢對我動手呢!」
「你知道我是警察?」路天峰饒有趣味地問,因為他一直是以保鏢的身份出現在駱滕風身邊的,當然,這也可能是樊敏恩提前洩露了機密。
「我還不至於連警察都認不出來。」張文哲彬彬有禮地拉開車門,邀請路天峰上車,「來,到車上聊吧。」
路天峰也不客氣,直接坐到副駕駛上說道:「你看見我來找你,好像並不覺得太意外嘛。」
「有啥意外的呢,還不是為了工作。路警官,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就直說吧。」
「很好,我想問一下,剛才樊敏恩為什麼來找你?」
張文哲咧開嘴巴笑了起來:「就這點事情?我們只是見面閒聊而已。」
「閒聊?你跟她很熟嗎?」路天峰知道張文哲和駱滕風的關係不怎麼好,下意識地覺得張文哲與樊敏恩之間的關係應該也一般般。
「不算熟,以前混過同一個圈子而已。」
「什麼圈子?」
張文哲不說話,手指向上指了指。這個停車場的正上方,就是夜夜紙醉金迷的巴黎俱樂部,紅男綠女們每天凌晨時分,在這裡瘋狂宣洩著過剩的精力和熱情。
「原來你跟樊敏恩早就認識了啊!」路天峰饒有趣味地說。
「是啊,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沒搭上駱滕風呢。」張文哲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卻完全沒有開車的想法。
兩個男人同時沉默下去,各懷心事,這狹小的車廂內,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均衡的相持之勢,雙方都按兵不動,等待著對方說出下一句話。
路天峰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樊敏恩如果有出軌的可能,那麼嫌疑人還真不一定只有她的前男友鄭遠志,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一個更適合的物件嗎?
樊敏恩要是繼承了駱滕風手中的股份,再和張文哲聯手,就能獲得風騰基因的絕對控制權,屆時連高緲緲都不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路天峰心頭一凜,終於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
「你們真的只是閒聊嗎?」
「否則我們還能聊什麼?」張文哲反問。
「駱滕風今天突然提拔了陳諾蘭,你們在商量如何對付她。」路天峰直奔主題。
張文哲似乎想要忍住不笑,但最後還是笑了出來:「哈哈哈,路警官,看來你不太瞭解我們公司的運作模式。」
「哦?願聞其詳。」
「我們想要對付陳諾蘭的話,根本用不著商量,隨時都可以把她踢出局。」
路天峰自信滿滿地說:「不可能,在今天的任命生效之後,你再想把陳諾蘭踢出管理層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哦?你憑什麼這樣說?」
「我很清楚陳諾蘭對風騰基因的價值有多大,駱滕風同樣清楚這一點。」路天峰緊緊盯著張文哲的眼睛,「如今你們每個人都意識到陳諾蘭是個威脅了吧?」
張文哲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你們不能讓陳諾蘭在管理層站穩腳跟,最好的辦法,還是趁著她立足未穩的時候將她搞下臺。但你們也知道,陳諾蘭是駱滕風的親信,動她等於撼動了駱滕風的絕對權威,既然如此,乾脆選擇更直接、更有效的辦法了。」
「有什麼更直接的辦法?」張文哲問。
「除掉駱滕風。」
張文哲嘿嘿乾笑起來:「路警官,你指控的罪名很嚴重啊,有實質性的證據嗎?」
「如果有證據的話,我還用得著在這裡跟你扯皮嗎?」
「那麼這一切都只是你的空想……」
「但我可以提供另外一個重要的資訊給你。」路天峰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張文哲的話,「除了你們之外,還有人想爭奪這家公司的控制權。」
「你指高緲緲嗎?那小丫頭還能成什麼事!」張文哲不屑地說。
「高緲緲的背後,是頂級風投機構volly……」路天峰故意賣了個關子,不說下去了。
這種欲說還休的態度果然讓張文哲上鉤了:「怎麼可能,我查過她的底細……」
「你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是誰?」
「那倒不知道。」張文哲換上一張燦爛的笑臉,「路警官,你說了那麼多,是想商量一下我們之間有沒有合作機會的,對吧?」
「警民合作不是應該的嗎?」
「對對對,應該應該……」
「那就聽我一句勸告,千萬別做違法犯罪的事情。」
「絕對不會,絕對不會……」
「那就好,我先走了。」路天峰直接開啟門跳下車,他懷裡的手機在振動著,應該是有了新的情況。
「路警官?」張文哲坐在車裡一臉懵圈,不明白為什麼連條件都還沒談,路天峰就匆匆告辭了。
路天峰沒有急著接聽電話,而是走出了足夠遠的距離,確認張文哲再也看不見自己的時候,才接通來電。
「童瑤,什麼情況?」
「路隊,我剛才重點調查了在周煥盛失蹤前後一段時間內駱滕風的行動軌跡,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說說看?」
「那一年的七月,城北汽車客運站的網上購票系統投入使用,而從有系統記錄以來,幾乎每逢週五,駱滕風都會到客運站坐城際大巴,目的地是c城,然後在週六或週日返回d城,這一行為一直持續到當年九月。」
「七月,離案發時間有點遠吧?」路天峰納悶地說。
「但七月之前可是沒有電腦記錄的資料,以駱滕風行動的持續性推斷,他很可能是在六月甚至更早的時候,就開始了這種有規律的往返。」
路天峰靈機一動,說:「你的意思是,駱滕風可能對城北汽車客運站一帶的環境相當熟悉?」
「是的,畢竟駱滕風是周煥盛失蹤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路天峰覺得有點慚愧,為什麼童瑤能夠理性地通過獲利和動機兩大要素去推進調查,而自己卻在陳諾蘭和周明樂的事情上糾纏不清,甚至非要逼問出他們之間的情侶關係不可?
難道他對陳諾蘭真的不夠信任嗎?
「路隊?」路天峰遲遲沒有作聲,讓童瑤有點拿不準主意。
「能查到駱滕風當時為什麼要頻繁往返兩地嗎?」
「我試一下,不過時間隔得有點久了……」
「我這邊也會通過別的渠道去調查的。」路天峰說。
「別的渠道?」
「我可以直接去問駱滕風。」
童瑤幾乎沒能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開口接話:「直接問他?他會說出來嗎?」
「為什麼不會呢?」
10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天楓星華酒店的貴賓休息室內,只有駱滕風和路天峰兩個人,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駱滕風難得一見地拿著一根香菸,並沒有點燃,而是在手指之間來回轉動著:「你為什麼會突然問我這樣的問題?」
「因為我懷疑當年周煥盛的失蹤案,直接導致了今天的一系列事件。」
「你認為我跟案件有關?」駱滕風將香菸輕輕地扔到桌面上,「八年前我就是重點嫌疑人,如果我涉案的話,早就被你們查出來了吧。」
「我同意,所以我推測x與你之間絕對不是表面上的直接關聯,而是有某種隱藏極深的聯絡。為了找到這種內在關聯,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事實上,路天峰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套想法:如果駱滕風去c城的事情跟案件無關,他大可以直接說出來;如果他閃爍其詞的話,這裡面可能大有文章。
駱滕風又撿起了桌上的煙,嘆了口氣才說道:「這事跟周老師的失蹤絕對沒有關係,但說來有點丟人,那時候的我,陷入了一場異地戀……」
「異地戀?」
「她叫朱曉月,在c城讀大學,那段時間我算是被她迷住了,所以幾乎每個週末都會去c城跟她見面。」
又冒出來一個朱曉月?路天峰還真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的,但仔細一想,當時的駱滕風也就二十出頭,青春洋溢,為愛情痴迷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的戀情由當年五月開始,在五月到九月期間,我大概每個週末都會跑去c城跟她約會。」
「九月之後呢?你們分手了?」
駱滕風搖搖頭:「她畢業了,並且決定來d城找工作,我們不再分居兩地。」
「然後呢?」路天峰知道兩人最後肯定還是分手了,而且戀情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否則這段逸事早就被寫入關於駱滕風的八卦新聞裡了。
只見駱滕風的臉色有點難看,似乎不太願意回憶這段過去:「後來……她去世了,就在同一年的年底……」
「什麼?」
駱滕風終於點燃了一直在手裡把玩的香菸,卻沒有放進嘴裡,而是看著菸捲慢慢地在手中燃燒。
「我是在一次醫學交流會上認識她的,她是個醫科學生,自己又患有比較嚴重的遺傳性糖尿病,已經引起了多處併發症,所以特別關心相關題材的學術研討會。那時候我還跟她說過,如果ran技術真的能夠研發成功,她的病就有機會痊癒了。」
「這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只是沒想到,來d城後不到三個月,連一份正式工作都沒找到,她的病情就迅速惡化,最後因為急性腎衰竭走了……」
「ran技術也救不了她?」
駱滕風看著越來越短的菸捲:「當時ran-1通過了初步認證,用小白鼠做實驗也沒有任何問題,但還沒進入臨床試驗階段。所以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慢慢地變虛弱,慢慢地失去生命力……」
「你就沒考慮過冒險一試?」
「使用未經許可的研發中藥物,那不僅違反職業道德,還是犯罪,我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女朋友做這種實驗。」駱滕風有點生氣地提高了音量。
「抱歉,話題扯遠了……」原本只是想詢問一下駱滕風當時反覆往返c城和d城的理由,沒想到卻引出了他的一段傷心往事。
「沒關係,言歸正傳吧。」駱滕風摁滅了即將燃盡的香菸。
「六月六日,周煥盛失蹤當天,你在哪裡?」
「警方應該都有口供記錄的吧?我那天就在學校裡,哪兒都沒有去。」
路天峰看了看檔案裡的記錄,這些常規性的問題當年確實都問過了,而且駱滕風的回答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八年前查不出端倪的案件,八年後更加無從下手了。
——不對,還有一個八年前忽略了的資訊點!
「我想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陳諾蘭的?」
只見駱滕風那正把菸頭扔到菸灰缸裡的手明顯地僵了一下,即使他什麼都還沒說,路天峰就已經察覺到這裡頭一定還有內情。
「駱總,你在陳諾蘭進入風騰基因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對不對?」
「對了一半。」
路天峰眉頭一皺,他並沒有聽懂駱滕風的意思。
「其實我第一次遇見陳諾蘭,是在讀大學的時候,某天她來旁聽周老師的課,我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發現了氣質特別的她,並且對她留了個心眼。」
路天峰心裡泛著酸意,表面上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然後你就去跟她搭訕了嗎?」
「沒有,那時候我也沒想太多,只是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已。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是個不可多得的生物學天才,被國內外多所名校爭相優先錄取。」
路天峰追問:「按你的說法,那時陳諾蘭並不認識你?」
「當然不認識,我估計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出國讀書之後,我依然留意著業內的幾家主要期刊,當看到她發表的論文時,我就知道這位天才少女真的學有所成了,並且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與她達成合作。」
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一直被另外一個男人默默地「關照」著,路天峰的心裡可真是百感交集,但駱滕風並沒有做出什麼過火的行為,也無從指責。
「有人知道你和陳諾蘭的關係嗎?」
「我們根本連認識都算不上,別人怎麼會知道……不過周老師可能猜出來了。」
「怎麼猜出來的?」
「我在他家看見一張照片,發現上面有陳諾蘭,所以就多問了幾句,想打探一下她的情況,結果周老師還調侃我,說我一定是看上人家了。」
路天峰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但好像也越來越接近真相了。他隨手拿起一張白紙,在紙上寫出目前所知的,涉及周煥盛失蹤案的人物關係——
關係圖的最中央,是陳諾蘭;
陳諾蘭認識周煥盛,視之為前輩,並去旁聽過他的課;
陳諾蘭在美國認識了周明樂,兩人發展為戀人關係,後來她還趁著回國的機會,想約見周明樂的父親周煥盛;
陳諾蘭現在是駱滕風的下屬,而在大約十年前,駱滕風開始默默關注著只有一面之緣的陳諾蘭;
周煥盛和駱滕風曾經是師徒關係,但後來勢如水火,兩人的學術理念針鋒相對;
周明樂和駱滕風當年沒有什麼交集,而現在,周明樂所在的基金公司有意入股駱滕風的風騰基因,這當中就是陳諾蘭在牽線;朱曉月,駱滕風當年的女朋友,身患慢性病,在與駱滕風相戀半年後病情惡化死亡。
路天峰在朱曉月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問號,現在好像只有她和陳諾蘭沒有直接聯絡。
「這是……狗血電視劇的女主角嗎?」駱滕風看著紙上的名字和連線,雖然不能完全明白路天峰的意思,卻突然若有所思地嘀咕起來。
「什麼?」路天峰一下子沒聽懂,但隨即明白了。
陳諾蘭就是駱滕風口中的「女主角」——學習成績優秀,得到周煥盛的欣賞;去大學旁聽的時候,得到駱滕風的關注;出國留學時,與周明樂成為戀人;回國發展的時候,重新遇見駱滕風,進入了風騰基因……
「我總算是感受到六度理論的威力了,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我們,其實中間只需要一個陳諾蘭就能串聯在一起。」
路天峰此時此刻想到的可不是什麼六度理論,他怔怔地看著紙上的某個名字,腦海裡不斷閃現出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按照目前整理出來的關係圖,唯一顯得格格不入的人,無疑就是已經不在人世的朱曉月了。
「朱曉月跟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嗎?」路天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紙上。
「應該沒有吧,周老師也不知道她的存在……當年我談戀愛還是挺低調的,即使是我的舍友也沒見過曉月。」
「這不會很奇怪嗎?既然已經確立了男女朋友關係,就應該把她介紹給你身邊的同學和朋友認識啊!」
「曉月的身體不好,除了專業方面的學術交流會之外很少參加社交活動,而她來到d城之後健康狀況每況愈下,整天臉色蒼白,就更不願意出門見人了。」
路天峰的腦海裡總有一個大大的問號揮之不去。
「我總覺得朱曉月來到d城之後病情迅速惡化,有點過於巧合了,會不會跟周煥盛有關係?」
「周老師?」駱滕風有點愕然,「他六月就失蹤了,曉月來d城是九月的事情……兩者怎麼可能有關聯?」
「要知道我們一直沒有發現周煥盛的屍體,他真的已經死了嗎?如果這場失蹤,只不過是由他導演的一場戲呢?」
駱滕風不解地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要隱藏自己的行蹤,去做一些絕對不能曝光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駱滕風皺起了眉頭。
「基因技術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當年你在救人方面的研發進度上搶先一步,周煥盛會不會因此走上另外一個方向?」
路天峰的話剛說完,自己就愣住了,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很恐怖的可能性。
如果周煥盛要利用基因技術殺人的話,朱曉月豈不是一個很理想的實驗物件?她的身體狀況原本就不好,即使病情突然惡化也不會引起過多的懷疑。
駱滕風大概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性,他的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良久的沉默之後,路天峰開口問:「朱曉月當時的病情,真的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嗎?」
駱滕風按壓著太陽穴,緩緩地搖著腦袋道:「沒有,但如果有人利用基因技術來誘使她的病情急劇惡化的話,那麼以現在的科技手段是檢測不出任何可疑痕跡的。」
「這豈不是相當於完美犯罪?」
「是的,對一位出色的生物醫藥專家而言,殺人不留痕跡只是小兒科。」駱滕風道。
「你認為周煥盛有可能還在人世嗎?」
「我不知道……」駱滕風猶豫著說。
「但我覺得,即使周煥盛真的沒有死,他也不會是策劃近期一系列案件的x。因為以他的專業能力,使用炸彈殺人實在是笨拙而冒險的辦法。」路天峰感覺自己兜兜轉轉推理了一大圈,最終依然一無所獲。
「周老師不會用炸彈殺人,並不代表他的同伴不會——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那麼他不能公開露面,需要有一個可靠的同伴幫忙。」
「同伴嗎?」
目前能夠繼續深入調查的物件,也是滿足成為周煥盛同伴條件的唯一一個人,就是處於事件關係網正中央的「女主角」——陳諾蘭。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並沒有說出她的名字——路天峰是不想說,而駱滕風是覺得沒必要說。
房間裡蔓延著尷尬而奇怪的沉默氣息。
駱滕風乾咳一聲,打破僵局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去跟陳諾蘭聊聊吧,她也許知道一些什麼。」讓路天峰有些追悔莫及的,是他今天下午在陳諾蘭面前提及了時間迴圈的概念。萬一陳諾蘭真的和事件有關聯,那麼他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老大……宴會廳的天台出現狀況……」耳機裡突然傳出了餘勇生的聲音,訊號有點不穩定,大概是因為距離有點遠。
「怎麼回事?」
「嫂子跟樊敏恩起了衝突,兩人差點打起來了。」
路天峰臉色一沉,拔腿就往門外跑:「知道了,我馬上就到。」
11
而當路天峰來到天台時,衝突已經結束,天台上只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打掃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勇生,她們人呢?」
「呃,剛剛離開,你就慢了一分鐘。」餘勇生為自己的通報不夠及時而有點慚愧。
「告訴我陳諾蘭的位置。」路天峰轉身跑回宴會廳內,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還記得在第一次迴圈當中,陳諾蘭和樊敏恩的衝突發生在婚宴正式開始之後,而且兩人只是說了幾句話就不歡而散,並沒有動手。但這一次,兩人不但提前發生衝突,還有人摔碎了酒杯,弄得滿地都是紅酒。
「稍等,正在追蹤……」
「路隊,樊敏恩已經返回自己的座位了,而陳諾蘭因為被紅酒潑髒了裙子,正在往酒店大門方向走去。」童瑤在通訊頻道里插話道,她確實比餘勇生更擅長通過多個攝像頭把控全域性。
「離開酒店?」路天峰越發納悶了,他連忙拿出手機,撥打她的號碼。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路天峰在通訊頻道里下令:「餘勇生繼續看好駱滕風,其他人立即替我搜尋和確認陳諾蘭現在在哪裡。」
很快,黃萱萱就回復了:「老大,陳諾蘭已經乘坐計程車離開了酒店。」
「車牌號碼?」
「本地車牌,87q32。」
「聯絡交警,我需要這輛計程車的即時位置!」
「明白!」
「路隊,這邊的保護任務……」童瑤的語氣有點生硬,她顯然是對路天峰拋下任務去追陳諾蘭的行為感到困惑和為難。
「保護任務交給你們,陳諾蘭可能是個重要的線索,我需要跟進。」路天峰飛快地說,算是給了大家一個解釋。
「知道了。」童瑤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帶著迷茫。
路天峰急急忙忙地跑向停車場,他突然想起,上一次迴圈當中,他也是這樣風風火火地趕往陳諾蘭的宿舍,結果白跑一趟。
她會不會只是回家,或者回到自己的宿舍了?
路天峰沒有時間細想,一腳踩下油門,車子呼嘯著駛出停車場。黃萱萱很快就把陳諾蘭乘坐的計程車資訊發過來了,按照車子的行進方向推斷,她應該是要回宿舍。
但路天峰絕對不敢掉以輕心,如果周煥盛真的還沒死,陳諾蘭又跟他有聯絡的話,誰知道他們到底在策劃一個什麼樣的陰謀呢?
「老大,需要增援嗎?」黃萱萱關切地問。
「暫時不用,你們在現場注意一點。」路天峰本來想提醒一下,要注意那個身上帶著紙製匕首的秦達之,但還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為了低調行事,路天峰並沒有鳴起警笛,而陳諾蘭的位置也不出所料地越來越接近她的宿舍。
「老大,陳諾蘭下車了,地點我發給你。」黃萱萱發來的地址正是陳諾蘭的宿舍樓下。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路天峰的車子抵達宿舍樓下的時間大概比陳諾蘭晚了五分鐘左右,他跳下車,也沒耐性等電梯了,大步流星地跑上樓,來到陳諾蘭的宿舍門前,敲門,卻沒有回應。
「諾蘭,諾蘭。」路天峰的心漸漸沉下去,她怎麼會不在家?
路天峰摸了摸口袋,拿出備用鑰匙,直接就去開門。然而就在路天峰推開門的一瞬間,身上穿著睡衣的陳諾蘭恰好出現在門後,還差點撞在門板上。
「怎麼回事?」陳諾蘭一臉茫然地看著路天峰。
「你……沒事吧?」路天峰開口之後,才發現原本想說出來的東西不太適合,最終硬是換成一句慰問。
「我?沒什麼,衣服弄髒了,原本準備回來換一條裙子再趕回去,後來想想,還是別折騰了。」陳諾蘭隨意地坐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話說,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怎麼會驚動到你呢?」
「呃……」路天峰一時語塞。
「我猜應該是因為我現在嫌疑很大吧?」陳諾蘭淡淡地說,她確實很瞭解自己的男朋友。
「換個說法,是你現在的處境相當微妙。」路天峰深吸了一口氣,「我相信你並非殺人兇手,但兇手可能是一個你認識的人。」
「確實如此,你們目前正在懷疑的人我都認識啊,樊敏恩、張文哲、高緲緲……甚至還可以加上週明樂。」當她說出「周明樂」三個字時,語氣似乎分外冰冷。
路天峰緩緩說道:「我們剛剛又發現了一個跟案件有關聯的重要嫌疑人。」
「是誰?」
「周煥盛。」
「周老師?他不是早就……」陳諾蘭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周煥盛雖然失蹤多年,卻一直沒有確認死亡。我懷疑他有可能還活著,並且仍在繼續研究基因技術——你覺得基因技術可以用於殺人嗎?」
「任何醫學技術都可以用於殺人。」陳諾蘭連連搖頭,「但周老師絕對不是那種人,他是個善良的科學家,一心只想研究出能夠為人類帶來健康的基因療法。」
路天峰並不認同:「你這純粹是感情用事。」
「我知道你是個理性的人,那麼我想知道,你為什麼突然之間會懷疑一個八年來杳無音信的人呢?是發現了什麼新的證據嗎?」
沒有,只有猜想,沒有任何證據,但路天峰不能這樣說。
「這些資訊需要保密。」
「那……你跟著我回來,到底是想問我些什麼?」
「你知道周煥盛的下落嗎?」
「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他還活著。我最後再說一遍,周老師是個好人。」陳諾蘭的臉上已經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來。
路天峰沉默了片刻,陳諾蘭的表現確實無懈可擊,根本不像是隱瞞了什麼的樣子。
於是他轉換了話題:「那麼我還想知道,剛才樊敏恩跟你說了些什麼?你們為什麼會起衝突?」
「她就是故意想找我的麻煩,挑起事端,最好能讓我離開婚宴現場。」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升職了,未來還有進入管理層和成為公司股東的機會,樊敏恩感覺到切切實實的威脅,所以要開始針對我了。」陳諾蘭說。
路天峰終於想明白了,豪門婚宴其實也是一個重要的社交場合,既然樊敏恩對陳諾蘭充滿了敵意,自然不希望給陳諾蘭出席的機會。那杯紅酒應該是樊敏恩故意潑到陳諾蘭的裙子上的,目的就是逼著她回家換衣服。
「真沒想到,樊敏恩好歹也是個富家大小姐,用不著使出這些下三爛的手段吧?」
陳諾蘭笑了笑:「商場如戰場,真要打起仗來,當然是不擇手段的。」
「你倒是夠豁達的,可是我看見自己的女朋友受人欺負,實在是氣得不行。」路天峰憤憤不平地說道。
「再生氣也不至於要扔下手頭上的工作,跑來這裡吧?」
路天峰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他們有了樊敏恩這個共同的「敵人」,兩人之間的交談氛圍似乎一下子融洽了不少。
陳諾蘭想了想道:「我這裡沒事了,要不你還是回酒店吧?」
路天峰轉念一想,難得陳諾蘭願意跟自己好好聊天,倒不如詢問一下她對目前風騰基因形勢的看法:「我還想問你幾個問題。」
「好吧,警察先生,你的問題真多。」陳諾蘭說話的時候是笑眯眯的。
「你知道樊敏恩和張文哲實際上是一夥的嗎?」
「一夥的意思是……」陳諾蘭有點懵懂。
「他們倆一直在密謀聯手吞併風騰基因,當然,要實現他們的計劃,最關鍵的前提條件是樊敏恩順利繼承到駱滕風手中的股份。」
「繼承?你是指樊敏恩想殺死自己的丈夫?」
「我只是說她有這個動機,你覺得呢?」
陳諾蘭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我不太懂這些東西,只是如果駱滕風死了,樊敏恩又是最大受益者的話,警方不會立即將她列為重點懷疑物件嗎?」
「當然會,所以她如果要殺人的話,必須使用非常精妙的手法,不讓自己沾上半點嫌疑。這就是她為什麼要跟張文哲合夥的原因。」
「樊敏恩和張文哲嗎……」陳諾蘭陷入了沉思,「這兩個人平時看起來還真的沒什麼交集,居然會聯手,有點意外啊!」
「還有另外兩個人,也在聯手行動——高緲緲和周明樂,他們的目標同樣是風騰基因的控制權。」
「什麼?」陳諾蘭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他們倆又有什麼交集?」
路天峰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其實他不單單是為了聽取陳諾蘭的看法,同時也在觀察她是否有提前知道某些秘密的跡象。但目前看起來,陳諾蘭還真的沒察覺到公司內部的急流暗湧。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路天峰簡略地把周煥盛和高緲緲的關係說了一遍。
「天哪……」陳諾蘭除了感嘆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
「所以你其實是三方博弈的重要籌碼,一旦你決定加入其中一方,天平就會傾斜。而你今天選擇了加入駱滕風一方,因此引來了另外兩方的仇視。」
「呵呵,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有那麼重要。」
「你對風騰基因而言很重要,對我而言更加重要。」路天峰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親暱地摸了摸陳諾蘭的頭頂。
陳諾蘭順從地站在原地,像只小貓一樣,任由路天峰揉亂自己的秀髮。
「明白了,我會小心的。」她低聲應諾,語氣裡是無盡的溫柔。
「另外,還有一個叫逆風會的極端組織……」
「哦,這個組織我知道,他們可以說是在網路上抹黑我們公司的主力軍了。」
「他們不僅僅是在網上……今天下午的時候,這個組織的人還差點殺死了駱滕風。」
「真的嗎?」陳諾蘭露出震驚的神色。
路天峰點了點頭:「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那麼緊張了嗎?」
陳諾蘭輕輕地向前半步,把臉貼在路天峰的胸膛上,雙手環抱住他的腰:「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諾蘭……」路天峰也抱住了她。
兩人就這樣靜靜擁抱著,一言不發,卻似乎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路天峰懷裡的手機突然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浪漫的氛圍,陳諾蘭連忙鬆開雙手,臉頰紅撲撲的,看上去有點羞澀。
路天峰一看來電顯示,是童瑤。
「童瑤,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嘈雜,有汽車的喇叭聲、報警器的聲音、哭聲、呼救聲,還有某些東西正在燃燒的聲音。
路天峰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童瑤的聲音極力保持著冷靜,但依然能聽出哭腔:「路隊,出事了……」
路天峰全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凝固了。童瑤是個冷靜的人,他從來沒聽過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到底怎麼了?」
「駱滕風的車子……爆炸了……當時餘勇生也在車上……」
「什麼?你們在哪裡,我立即過去!」
「還有……黃萱萱同樣受了重傷……現場的火還沒撲滅……」童瑤說話有點語無倫次了。
「童瑤,你冷靜下來,事發地點在哪裡?」
路天峰一邊說,一邊準備衝出門外,這時候他注意到陳諾蘭站在玄關處,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她的手裡還拿著一個未拆封的快遞包裹。
「就在……天楓星華酒店門外……嗚嗚……路隊……我……對不起……」
「你也受傷了?」
「好冷……」她不再說話。
「童瑤!童瑤!」路天峰幾乎是在吶喊。
但童瑤依然沒有回應,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通訊中斷了。
路天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大腦在不停地告訴自己,快點,快點趕回去,但他的身體卻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峰……」陳諾蘭怯生生地看著他。
x終於還是出手了,在這個迴圈的最後時刻,他實施了一次演習性質的襲擊,而且取得了成功。
路天峰很清楚自己還有大概兩小時的時間,可以去調查爆炸現場,去記住一些關鍵的細節,從而在第五次迴圈當中避免慘案的發生。
駱滕風、餘勇生、黃萱萱、童瑤……即使他們全都死了,也會復活的,這一次的爆炸案並未真實發生。
但路天峰就是沒有勇氣邁出腳步,雙腳就像被凍住一樣,僵在原地。
「峰,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要回去工作了……」路天峰強迫自己,一定要走出這扇門,一定要回到現場,即使那裡的狀況再慘烈,也要去勇敢面對。
「你的臉色很差。」
「我真的沒事……那個包裹裡是什麼東西?」路天峰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會冒出這樣一個問題來。
「不知道呢,上面沒有寄件人資料。」
安裝各種炸彈,正是x最擅長的技能。
「不要拆開它!立即報警!」路天峰腦海中彷彿有一道光閃過,下意識地大喝一聲,把陳諾蘭嚇了一大跳,她的手一時沒拿穩,包裹就摔落到地板上了。
就在包裹落地的瞬間,路天峰彷彿看見強烈的光線籠罩著整個世界,然後世界開始旋轉、碎裂。
路天峰感到自己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什麼東西上,但奇怪的是,身體並沒有多少痛感。
眼前只剩下黑暗,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臉上流淌著溼潤溫熱的東西和血的氣味。
「諾蘭……」他想用雙手去摸索,去尋找,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好痛,一波接一波越來越強烈的痛感終於襲來,飛快地吞噬著他的意識。
「你在哪裡?」
這時候,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手,這隻手軟弱無力,很冷,很冷。
「是你嗎?」
沒有答案……最後的意識消失了。
然後下一秒,路天峰突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家裡的書桌前,時鐘剛剛指向零點。他身上當然沒有任何的傷口,然而剛才那種瀕死狀態下的徹骨痛楚,還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心頭,死裡逃生的感覺雖然很好,但也很可怕。
真正的,最後的四月十五日開始了。
這也證明第四次迴圈的路天峰死了,他在陳諾蘭的宿舍裡,被那個偽裝成包裹的炸彈奪去了性命。
x不但成功地殺死了駱滕風,還阻止了路天峰去進行現場調查。路天峰不得不承認,在經歷了四次時間迴圈之後,自己最大的收穫竟然是滿滿的挫敗感。
這一次發生的一切可是不會再重複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時間成了眼下最寶貴的東西。而理應爭分奪秒去追尋真相的路天峰,卻像一尊石像一樣,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還在回味死亡那一刻的衝擊和震撼,久久不能平靜。
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夜,似乎比之前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