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有線索歸零

1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凌晨一點。

在路天峰眼中,這場緊急會議是第三次召開了,但其他人毫不知情,他們依然帶著跟第二次迴圈時相同的興奮和困惑。

這一次,路天峰決定放棄撒網監控,改為集中精力專攻一點。

「剛剛收到的線報,有一個名為‘逆風會’的極端組織準備對駱滕風實施襲擊,時間很可能是今天——提醒一下各位,現在已經是四月十五日了。」

「逆風會?」

「極端組織?」眾人交頭接耳,一臉茫然。

路天峰乾咳一聲,繼續說道:「這個組織之前主要是在網路上活動,他們發表過幾篇質疑風騰基因和ran技術的文章,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然而最近,逆風會的負責人竟然在徵集殺人方案,聲稱要殺死駱滕風,拯救人類文明。」

餘勇生咋舌道:「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不能當真吧?」

「要光是網路言論倒也罷了,但我的線人告訴我,逆風會的人確實已經策劃了好幾套完整而成熟的襲擊方案,他們是真的想要殺人。」路天峰嚴肅地說道。

路天峰的線人——這個並不存在的人物,在餘勇生和黃萱萱的心目中卻無異於警界傳奇,即使臨時調配過來的童瑤並沒有那麼盲目崇拜路天峰,但也深知他的這位神秘線人可靠性極高。

眾人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路天峰接著說:「今天下午,駱滕風要前往d城大學參加一場活動,那將會成為逆風會成員動手的最好時機。」

他一邊說,一邊把剛剛準備的簡易資料分發給大家。

「我們要優先盯緊的目標是這位,譚家強,d城大學生物系老師,他很可能是真正動手襲擊的那個人。我需要儘快查清他的一切資料,想辦法搜查他的家和辦公室,檢查他最近一個月來的網路通訊與電話記錄,一旦找到任何可疑的線索,立即將其拘捕。」

「另外一個目標是這位,徐朗,d城大學生物系學生,他可能是幫兇、同謀,但只是一個協助角色,因此優先順序比譚家強要低。以上這兩個人,由萱萱負責。」

「明白!」被點名的黃萱萱其實有點意外,她不太明白為什麼兩個看上去跟案件關聯最大的目標會分配給她一個人跟進。

「童瑤這邊,也需要調查兩個人,他們是父子關係——周煥盛,前d城大學生物系教授,八年前他曾經是駱滕風的導師,後來兩人因意見不合發生過沖突,緊接著周煥盛就離奇失蹤了,至今生死未卜;周明樂,周煥盛的獨子,因父母離異,他從小便跟著母親在美國生活,改了個英文名字叫stevechou,如今是一家風投機構volly的副總裁,我懷疑他是逆風會的幕後操作者,譚家強和徐朗只是他手下的棋子。」

「路隊,你覺得逆風會要襲擊駱滕風,跟當年周煥盛的失蹤案有關?」童瑤有些疑惑地問道。

「是的,周明樂一直認為父親的失蹤和駱滕風有關,因此策劃了這個組織,處處針對風騰基因。」

「好,我明白了……」

「老大,那我呢?」餘勇生已經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主動請纓。

「你趕快去睡幾小時,清晨六點開始,負責貼身保護駱滕風,不容有失。」

「收到!那老大你呢?」

路天峰笑了笑:「我來擔當機動支援的角色。」

「機動支援?」餘勇生一副覺得自己聽錯了的表情,在他心目中,自己的隊長不可能主動申請退出第一線。

「因為我還需要抓緊時間去調查一些東西。」路天峰言簡意賅地一筆帶過,不想做詳細解釋。

「路隊,我有個疑問。」童瑤總是這個小團隊當中最謹慎的那個人,「這些任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保護任務了,類似的調查工作為什麼不找一隊的同事幫忙呢?」

童瑤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自己的措辭,路天峰心裡也清楚,自己派人去調查逆風會是本末倒置,將最重要的保護任務放在一旁了。

「可以找人協助調查,但所有資訊必須由你負責彙總,第一時間發給我。」路天峰儘量以強硬的語氣下令,「事態緊急,沒法完全按照規矩辦事了,大家多擔待。」

「知道了。」童瑤點了點頭。

「最後提醒一句,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對方可是有極端暴力傾向的人。」說這話的時候,路天峰的目光主要停留在黃萱萱身上,看得黃萱萱有點臉紅,「好了,大家先解散,隨時保持聯絡。」

「明白!」三人異口同聲地應道。

2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清晨六點。

陳諾蘭的公寓樓下,有一家門面很小的早餐店,店主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們每天六點準時開鋪,賣的就是最普通的包子和豆漿,但因為價格公道,用料實在,在附近居民的口中樹立了不錯的口碑,所以有時候在用餐高峰期甚至要排隊等候。

而這家小店今天的第一位顧客,正是路天峰。他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素包子、兩杯豆漿,提著早餐直接上門找陳諾蘭去了。

按照原定計劃,陳諾蘭七點半左右會到達roost餐廳,那麼這個時間她肯定已經起床洗漱和化妝了。

這一次,路天峰沒有忘記帶備用鑰匙,但他仍然選擇了敲門。

「誰啊,那麼一大早的……」門開啟了,陳諾蘭看見路天峰,整個人愣在原地。

「送外賣的。」路天峰儘量笑得自然,舉起手中的包子和豆漿。

「開什麼玩笑呢?」陳諾蘭驚愕萬分,男朋友這個舉動看似浪漫,但也太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風了,更何況她還記得他說過最近一段時間要執行任務,暫時不能見面。

「不是開玩笑,吃早餐吧。」路天峰注意到,陳諾蘭已經化好妝了。

「不行,今天我約了人。」陳諾蘭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公事。」

路天峰自顧自地將包子和豆漿放在桌上,說:「我知道,你約了你的老闆駱滕風一起去高檔的西餐廳吃早餐。」

陳諾蘭皺起眉頭:「你怎麼會知道的?」

「因為我最近在執行的任務,就是全天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駱滕風。」

陳諾蘭更搞不懂了,路天峰從來不會向自己透露任務的情況,更別說像這樣主動跑上門來告訴她。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困難了?」心如細發的她立即醒悟過來,「你為什麼會把任務內容告訴我?」

路天峰盯著陳諾蘭的雙眼,他想在她的目光中尋找撒謊或者演戲的痕跡。如果陳諾蘭是x的話,她一定會露出些許端倪。

但她的表現毫無破綻。

「一言難盡,我只想問一句,你可以不去見駱滕風嗎?或者說,今天請假一天,在家裡待著別出門,行嗎?」

「你得先告訴我為什麼。」陳諾蘭茫然地問,「給我一個理由可以嗎?峰,你的樣子讓我有點害怕。」

「我明天再向你解釋,但今天你得聽我的。」

「不,你現在就要跟我說清楚。」陳諾蘭連連搖頭,「因為你可是在拿我的職業前途開玩笑。」

路天峰苦笑:「職業前途有那麼重要嗎?」

「你應該知道,我從事這份工作不僅僅是為了賺錢。」陳諾蘭淡淡地說,「我想突破基因療法的瓶頸,ran技術就是人類未來的希望。」

「我理解你的遠大目標,但在拯救人類之前,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什麼事?」陳諾蘭不解地反問。

「關於風騰基因的一系列案件,你已經進入了警方的嫌疑人名單,如果想洗脫嫌疑的話,就跟駱滕風保持一定距離吧。」

陳諾蘭瞪大了眼睛,她有點驚訝,但更明顯的表情是生氣:「你瘋了嗎?你是以警察的身份在和我說這種話嗎?」

「不,我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在和你說話。」

「那我以女朋友的身份拒絕你。」陳諾蘭不由分說地就往門外走,「對不起,請你讓一讓,我快要遲到了。」

「諾蘭!」路天峰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認識周明樂嗎?英文名叫stevechou。」

在這一瞬間,路天峰終於捕捉到陳諾蘭臉上閃過的那一絲慌亂和不安。

「不認識。」

陳諾蘭的眼神飄了飄,她在撒謊。

「真的嗎?」

「真的。」她的眼球不自然地轉動著,這還是一句謊言。

路天峰的心底一陣冰涼,他以為陳諾蘭會給自己一個解釋,說她跟周明樂只是泛泛之交,說她跟逆風會的事情完全沒有關聯。如果她這樣說的話,他會選擇相信的。

然而她撒了謊,甚至連能否騙過他都不在乎。

陳諾蘭走到了門外,路天峰冷冷地對著她的背影說道:「既然這樣,我只能將你列入監視名單了。」

陳諾蘭停下腳步,肩膀在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警方監視嫌疑人之前,需要跟對方打招呼的嗎?」

「不需要。」

「那麼我們就公事公辦吧。」她拋下這句話後,便匆匆離去了。

路天峰依然站在原地,他並不急著去追她,反正他知道她會去哪裡。此刻他正在思考的問題是,她為什麼要撒謊?難道她真的和事件有關聯?

「萱萱、童瑤,你們在嗎?」路天峰在通訊頻道里呼叫著。

「在。」她們立即回應。

「調查人際關係的時候,加上一個人,陳諾蘭。」他彷彿聽見了電話那頭傳來的吸氣聲,「我要知道她和其餘嫌疑人之間的關係,越詳細越好。」

「收到。」童瑤的答覆不帶一絲個人感情。

黃萱萱卻忍不住問了一句:「老大,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要你們去查。」

黃萱萱也聽出了路天峰語氣裡的鬱悶,便不再多問。

這種時候也只有餘勇生還能沒心沒肺地開口:「老大,駱滕風居然要帶我去高階西餐廳吃早餐,真是意外驚喜啊!」

「不錯嘛,等下還有更意外的驚喜。」路天峰調侃了一句。

來到roost西餐廳時,餘勇生就知道路天峰所說的「更意外的驚喜」是什麼了,他不僅看到了自己上司的女朋友,還在幾分鐘後看到上司親臨現場。

餘勇生自然是知道駱滕風和陳諾蘭的緋聞的,要是這三個人坐在一起,真是隻有「意外」,毫無「驚喜」可言。

沒想到路天峰還真的毫不避忌,直接坐到了駱滕風和陳諾蘭的身邊。

「路哥,怎麼回事?」駱滕風不解地問。

「這裡沒別的人,我們把話直接攤開來說吧,喊我路隊就好。」路天峰看了陳諾蘭一眼,再向駱滕風說道,「陳諾蘭是我的女朋友,她當然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沒必要隱瞞了。」

「很好,那請路隊有話直說吧。」

「駱總是準備提拔陳諾蘭,任命她為研發部首席助理,對嗎?」路天峰直奔主題。

「你怎麼會知道……」駱滕風看了一眼陳諾蘭,陳諾蘭搖了搖頭,表示她並沒有說出去。

「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會提拔她嗎?」

「我們公司內部運作的事情,不需要向警方解釋吧?」駱滕風充滿戒備地看著路天峰。

「讓我來猜一下,你器重陳諾蘭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她能夠為你拉來volly的風投,而你的公司很需要資金;第二是因為她的技術實力得到了你的認可,你覺得她能夠做好ran技術的後續研究工作。」

駱滕風的臉色一沉,語氣也有點不高興了:「路隊,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難道警方查案時可以隨便翻看商業機密的嗎?」

「駱總你多慮了,我並不知道你們公司的商業機密,但我知道陳諾蘭將會為你引見的投資人是誰。」

「誰?」駱滕風的語氣緩和了一點。

「一個你想查卻查不到的人,周明樂,現在的名字叫stevechou。」

「你……」駱滕風已經不想再問路天峰,他為什麼能知道那麼多隱秘的資訊了。

「或者你應該問一下陳諾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路天峰長舒一口氣,他終於控制住局面了。

駱滕風一臉茫然地看著陳諾蘭,而陳諾蘭也是懵懂的樣子,他們一下子根本消化不了那麼大的資訊量。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steve……」

於是兩人又同時噤聲,最後還是駱滕風先問道:「steve就是周明樂?」

「他以前好像是叫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你不知道周明樂的事情?」駱滕風又問。

「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陳諾蘭好奇地反問。

駱滕風不說話了,路天峰也沒有說話,兩個男人都在觀察著陳諾蘭,試圖從她的臉上讀出一些資訊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陳諾蘭被看得有點侷促不安了。

「簡單總結一下,周明樂這個人視駱總為仇敵,他認為駱總害死了自己的父親,所以成立了一個叫‘逆風會’的組織,在網上四處抹黑風騰基因。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的手段越來越激進,甚至暗中策劃著要殺死駱總。」

「steve是這種人?我不信。」陳諾蘭難以置信地看著路天峰。

路天峰逼問了一句:「你不是他的同謀?」

「當然不是!」

「那你剛才為什麼對我撒謊,說你不認識周明樂?」

餐廳裡原本就充滿尷尬味道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住了。

陳諾蘭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她緊咬著嘴唇,過了好一陣子才說:「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麼……」

「夠了!」路天峰還想追問下去,卻被駱滕風的一聲大喝打斷了,「這裡不是警局的審訊室,而是我的早餐會現場。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陳諾蘭私下聊幾句。」

路天峰站了起來,說:「沒問題,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他拋下這句話之後,轉身就走,臨走前向呆呆站在一旁的餘勇生打了個手勢,意思是盯緊他們。

餘勇生雖然有點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搞蒙了,但還是向路天峰比出一個「ok」的手勢。

在路天峰離開之前,駱滕風突然開口了:「路隊,剛才你所說的內容,有一點搞錯了。」

路天峰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

駱滕風笑著說:「我提拔陳諾蘭,只有一個真正的原因,就是她非常適合做ran技術的科研負責人。其他東西都是次要的。」

路天峰沒說什麼,繼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roost,而他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應該是誰都預料不到的。

主動出擊令他一掃之前幾次迴圈當中的憋悶感覺,因此他決定堅持使用這個戰術,徹底打亂x原先的部署。

3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上午八點二十分。

「高小姐,你好。」

正在隨人流往地鐵站方向匆匆趕去的高緲緲愕然地抬起頭,發現一名陌生男子攔住了自己的去路。

「你是……」她驚訝地問道。

「刑警隊,路天峰。」路天峰出示著警官證,並指了指停在路旁的車子,「正好順路,我送你上班吧。」

高緲緲眼裡的疑惑神色更濃了,她動了動嘴唇,好像是想拒絕,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早高峰的地鐵和免費專車接送,二選一,沒那麼困難吧?」路天峰笑了,他的笑容總能讓人放下防備。

汽車內部作為一個移動的密閉空間,總能激發人的緊張和不安情緒,因此坐在副駕駛上的高緲緲顯得很拘謹。其實自從高俊傑被害以來,她已經接受過很多次警察的詢問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警察同志……」她怯生生地開口,只說了半句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別那麼擔心,我還真是順路來送你一程而已。」路天峰扭頭看了看,見高緲緲臉上一副「你當我傻嗎」的表情,只好再補充了一句,「順帶跟你聊幾句唄。」

「嗯,是案情有新進展嗎?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高緲緲還是很謹慎,路天峰雖然當了幾天駱滕風的貼身保鏢,但恰好沒有在高緲緲面前出現過,所以她還認不得他。

「我是第七支隊的,剛剛加入增援,所以有些事情想向你瞭解一下。」

「隨便問吧。」高緲緲好像放鬆一點了。

「你以前和d城大學有任何關聯嗎?」

「什麼?」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高緲緲有點搞不懂路天峰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大學並不是在d城讀的,但我想問一下,你跟d城大學是否還有其他關聯,比如說曾經和他們做過專案合作,又或者你有什麼親戚朋友在那裡工作?」

「沒有,為什麼這樣問?」高緲緲完全蒙了。

「那麼,你的父親呢?」

「也許他會認識一些d城大學的老師吧,畢竟是本地頂級的大學,雙方有學術交流也不奇怪,但我不記得他在那裡有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高緲緲歪著腦袋,好像在努力回想著。

「抱歉,我要糾正一下我的問題。我問的人並不是高俊傑,而是你的親生父親。」

高緲緲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大概她想不到路天峰會那麼直接地丟擲這種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來。

「我不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誰。」她挪開視線,冷冷地答道。

「真的嗎?」路天峰只說了這三個字,就沒再說下去。其實他心裡面一點把握都沒有,但是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去試探高緲緲。

以高緲緲這種事事較真、近乎偏執狂的性格,真的會不去尋找自己的生父嗎?

如果她的回答是親生父親早就死了,路天峰也許會相信,但她說不知道父親是誰,就很難讓人信服了。

車子的速度越來越慢,堵在早高峰的車流之中,幾乎停滯不前。高緲緲開始有點後悔了,雙手手指複雜地糾結在一起,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機會的話,她一定會去擠地鐵。

路天峰還是沒有打破沉默,而他越是不說話,高緲緲就越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最後,她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會突然問我這樣的問題?」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了。」路天峰的手敲打著方向盤的邊沿,「你知道你父親的身份,對嗎?」

高緲緲低下頭,基本上相當於預設了。

「高俊傑終生未娶,就是因為他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家庭,那他為什麼會收養你呢?肯定是因為你的父母和高俊傑有著非同尋常的深厚交情。」

高緲緲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一字一頓地說道:「路警官,你非要深挖這件事嗎?」

「就看跟案件有沒有關係了。如果有關係的話,我一定會追查到底;如果沒有關係的話,那麼就麻煩你跟我好好解釋清楚。」

高緲緲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也彷彿失去了血色,她在猶豫要不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說出來。

「我仔細研究過高俊傑的檔案,其實他的知心好友並不多,逐一排查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只是我很好奇,你父母為什麼要將你託付給高俊傑呢?他們一定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吧?」

高緲緲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的手也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

「我理解為人父母的苦心,要是還有別的辦法的話,他們絕對不會拋棄你。」

「但他們確實拋棄了我。」高緲緲終於冷冰冰地回應道,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情,「路警官,你說得對,以我的性格,不查個水落石出是不會罷休的。我也跟你一樣,推斷出我養父和生父之間的關係一定很好——而且我敢肯定高俊傑認識的是我父親而不是母親,因為我跟著他那麼多年,就沒見過他有哪一次是懂女人心的。」

「然後呢?」

「和我一樣,我養父也是個偏執狂,脾氣非常硬,他當年答應過我的生父保守這個秘密,因此就算是面對我的軟磨硬泡,都不肯鬆口。然而我畢竟是跟他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的女兒,我瞭解他的心思,所以改變了戰術,不再追問父母的身份,而是讓他告訴我一些關於父母當年的故事,這樣的要求他無法拒絕,於是我慢慢地得知了更多的資訊,拼湊出了真相……」

路天峰沒有插話,他知道高緲緲的話匣子已經開啟了,不需要再去追問。

「在我高三畢業,準備離家上大學時,養父終於告訴了我當初父母拋棄我的原因。原來我的母親是一個農村來的姑娘,孤身在這座城市打零工為生,而我的父親……那傢伙已經結婚了,卻把我母親騙了上床,搞大了她的肚子,於是有了我。父親為了隱瞞這段風流韻事,安排母親在一傢俬人小診所裡分娩,原本說好母親生下我之後,會拿著一筆錢帶我回鄉下過日子,沒料到母親在分娩時遇上難產,小診所沒有足夠的應急措施,導致她不幸身亡。」

高緲緲哽咽著,眼泛淚光。

「我父親是一名大學教授,已經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所以他不能養育我,只能委託他的至交好友,也就是我的養父來照顧我。本來這還算一個不錯的藉口,但你知道,最諷刺的事情是什麼嗎?」

「最諷刺的是,你生父原來的家庭也根本算不上幸福美滿,沒過多久,他就離婚了,妻子和兒子都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對不對?」

高緲緲如同觸電一般,渾身顫抖,她無法想象自己苦苦追尋多年的真相,竟會被一個警察輕易說穿。

「你……你知道他是誰……」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剛剛猜出來的。」路天峰不由得感嘆,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當你推測出生父身份的時候,周煥盛已經失蹤了吧?」

「是的,我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她咬咬牙。

「那麼你聯絡過你同父異母的哥哥嗎?」這才是問題的重點,路天峰之前只是猜測所有的人和事或許都與d城大學相關,萬萬沒想到高緲緲居然是周明樂的妹妹。

「沒有,毫無瓜葛的兩個人,幹嗎聯絡對方?」高緲緲隨口應了一句,看上去應該不像撒謊。

「你知道你哥哥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高緲緲大概是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了,她突然反問,「這些事情和案件有關聯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你知道周煥盛的死,可能跟駱滕風有關係嗎?」

「看過類似的傳言。」她依然平靜地回答。

「你會因此向駱滕風實施報復嗎?」

高緲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所謂報復之類的,沒有任何意義。」

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開到了風騰基因樓下。

「最後跟你說一件事,等會兒在你們的股東會議上,駱滕風將提拔陳諾蘭擔任研發部的首席助理,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高緲緲的嘴角撇了撇:「這事跟我沒多大關係吧?」

「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員工的話,確實跟你沒關係,但事實上你是風騰基因的第三大股東。」

「所以呢?」

「陳諾蘭如果進入了管理層,將會成為你的威脅。」

「哈?」高緲緲幾乎要笑出來了,「你未必想得太多了吧。」

「你不擔心嗎?」路天峰淡淡地回應。

「我從來不擔心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高緲緲下車前,又回頭問了一句,「路天峰,你真的是警察嗎?」

「我是。」

「我根本沒見過像你這樣的警察,無論是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電視劇裡頭。你真是個怪人。」

路天峰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事實上,你也從未見過我,因為這次迴圈將是不存在的歷史。

路天峰這一次與高緲緲的見面,事先並未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最信任的下屬餘勇生。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想——x也許在警方內部安插了內鬼,對方能夠知道警方的戰術部署和一舉一動。若不是這樣的話,很難解釋x為什麼在上一次迴圈中故意搞出了一場天翻地覆的好戲,直接讓路天峰的既定戰術徹底報廢。

接下來,他還要暫時瞞著大部隊,去另外一個地方,見另外一個人。

4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上午十點二十分。

祥園,d城歷史悠久的老字號餐飲店,以精緻早茶點心遠近聞名,加上物美價廉,顧客常年絡繹不絕。

路天峰正坐在大廳角落的一張小桌子旁,手裡玩著手機,面前擺了兩籠點心,看上去跟其他食客沒什麼兩樣。

但實際上他正一邊通過無線耳機監聽著包間內樊敏恩和鄭遠志的對話,一邊看著手機上黃萱萱最新發過來的調查資料,眼前的點心早就冷透了,他根本就沒動過筷子。

徐朗的資料最簡單,一目瞭然,跟第一次迴圈時獲知的差不多,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學過武術,有點熱血單純,容易被人矇騙。路天峰還注意到徐朗在中學的時候曾經在街頭幫巡警追捕過犯人,因此獲得了「見義勇為好青年」稱號,估計正是這樣才被譚家強選中,成為襲擊計劃的一部分。

而譚家強的資料則比第一次迴圈時挖得更深、更細緻了,尤其是重點調查了他跟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原來譚家強是在周煥盛失蹤之後才來到d城大學的,從這一點上看兩人似乎沒有交集,但實際上譚家強和周煥盛早年曾經一起參加過學術討論會從而結識,周煥盛在研發當中遇到的問題,也曾多次與譚家強進行溝通交流。

兩人真正產生密切關聯,是在周煥盛失蹤前的兩個多月,周煥盛主動聯絡譚家強,建議兩人聯手研發基因療法,以突破技術難關。譚家強當即表示興趣很大,並與周煥盛深入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只是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駱滕風,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讓周煥盛的實驗突飛猛進,兩人之間的合作協議就擱置了。

如果當初兩人真的能夠順利聯手研發,ran技術就未必會落入駱滕風手中。譚家強潛心學術多年,沒想到在即將看到曙光的時刻,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奪走了勝利果實,心中的失落不難想象。

周煥盛失蹤後,譚家強滿懷著熱血和希望來到d城大學,算是頂替了周煥盛的空缺,但他在d城大學混得並不如意,無論是人際關係還是學術研發都沒搞出什麼名堂來,於是性格變得越來越孤僻,徹底淪為學院裡的邊緣人物。

看完這些資料,路天峰終於明白周明樂為什麼會選中譚家強作為逆風會的傀儡,甚至可以說,就算沒有周明樂煽風點火,譚家強也會在心裡怨恨駱滕風,而周明樂只要略施小計,就可以引導譚家強去殺人了。

引導。

這兩個字突兀地浮現在路天峰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他仔細想了想,終於察覺到,關於案件的一切都有明顯的心理引導痕跡。

第一次迴圈時以徐朗為餌,由譚家強下殺手;第二次迴圈中誘導秦達之情緒失控劫持白詩羽;第三次迴圈的譚家強,以同樣的方式劫持並殺害了一名無辜女生……

這些手法簡直如出一轍,甚至可以大膽地推測,在前兩起案件當中,張翰林之所以會去便利店買菸,高俊傑之所以會路過那輛裝有炸彈的汽車,既可以解釋為巧合,但同樣可以先通過時間迴圈獲知必要資訊,再加上適當的心理引導從而實現計劃。

x很可能學習過心理學方面的相關知識。

路天峰覺得自己離x又近了一步,雖然還是看不清,抓不住,但好歹更接近了。

耳機裡傳來一陣沙沙聲,路天峰知道應該是樊敏恩和鄭遠志準備結賬離開了,連忙將目光投向兩人所在的包間。

果然,先是鄭遠志推門出來,兩分鐘後,樊敏恩也離開了包間,兩人故意錯開時間,假裝成陌路人。

「駱太太,真巧啊!」路天峰放下手機,大大方方地跟樊敏恩打招呼。

樊敏恩臉色一寒。她是個聰明人,自然馬上就知道路天峰是特意在這裡等她的。

「路隊,你怎麼在這裡?」

「來喝早茶的,坐一下?」路天峰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樊敏恩倒也沉得住氣,神色自若地坐了下來。

「真想不到啊……」

「要是你能想得到,我就不會來了。」路天峰笑了笑。

「你找我有事嗎?」

「鄭遠志找你有事嗎?」

「沒什麼,閒聊而已。」樊敏恩不以為然地說道。

「閒聊的話,幹嗎要躲躲閃閃,不一起離開?」路天峰決定唬一下她,「說實話,是你丈夫讓我來監視你的。」

樊敏恩撥了撥頭髮,沒吭聲。

「他好像知道了什麼……」路天峰故意只說半句,就是為了觀察樊敏恩的反應。

樊敏恩眉頭打結,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路天峰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駱太太,我們可以坦誠一點。簡而言之,你丈夫出了一個價錢,委託我調查你是否出軌。」

面對出軌的指責,樊敏恩並沒有過激的反應,只是冷冷地說道:「所以呢?我就不能跟別的男人一起喝早茶了嗎?」

「喝茶當然是沒問題的。」路天峰一邊說,一邊替樊敏恩倒了一杯熱茶,「駱太太應該知道,警察要認真查點什麼的話,就一定能查到,這也是你丈夫委託我調查的重要原因。」

「但你幹嗎要告訴我呢?」樊敏恩蹙起眉頭,漂亮的女生蹙眉總會流露出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人見猶憐,她自然很明白這一點。

「因為即使我告訴了你,我也依然能夠監視你。」路天峰不經意地伸出手,拎起樊敏恩的手提包,在包底摸了摸,然後他的手心裡就多了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玩意兒。

「這是什麼……」

「竊聽器,剛才你和鄭遠志的對話我一直在旁聽。」路天峰笑著指了指耳機,「因此我知道的資訊已經足夠多了。」

樊敏恩眉頭舒展開來,她竟然開始笑了。

「既然你旁聽了我們之間的對話,那麼我也不需要浪費唇舌去解釋了,我跟鄭遠志之間根本就沒有男女私情。我約他出來見面,完全是為了風騰基因最近融資的事情。」

「談這種事情有必要遮遮掩掩嗎?更有意思的是,風騰基因的公司事務,原本不應該由你去插手管理吧?」

「在國內,談生意就是談感情,路隊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樊敏恩繼續輕描淡寫地避開正面回答。

「駱太太,你是不是在潛意識裡面已經把自己當作風騰基因的ceo了?」

樊敏恩臉色一沉,這句話的意思幾乎等同於直接指責她要謀害親夫了。

「無憑無據的事情,你可不能亂說啊!」

「那麼我把錄音拿給駱總聽一聽,你猜他聽過之後會怎麼想?」

樊敏恩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似乎想發作,最後還是很勉強地以平靜的語氣道:「路隊是想拿這份錄音跟我做交易嗎?」

「算不上交易,我只是想知道你跟陳諾蘭的關係。」路天峰說出了一個讓對方意外萬分的名字。

樊敏恩的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良久,她才開口道:「我跟她不熟,只知道她是我丈夫的下屬。」

「繼續說吧,我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其實路天峰知道的資訊也極其有限,只是他一直很在意,在第一次迴圈的婚宴階段,樊敏恩和陳諾蘭之間發生過一段不太愉快的對話,但他始終沒有機會去查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跟駱滕風之間確實是有些桃色傳聞,但全部是捕風捉影的小道訊息而已,身為駱滕風的妻子,我沒有發現她有任何異常。」

路天峰的眉頭一挑,他捕捉到兩個非常細微的資訊點:第一,樊敏恩直呼了駱滕風的姓名,而不再用丈夫作為代稱;第二,樊敏恩說的是沒有發現陳諾蘭的異常,並沒有說駱滕風是否有異常。

所以,問題出在駱滕風身上嗎?

「但你對陳諾蘭依然懷有敵意,這是為什麼呢?」

樊敏恩嘆了一口氣:「因為我總覺得陳諾蘭就像小時候故事書裡的瘋狂科學家一樣,她對工作的熱情和投入程度令人驚歎。雖說現在陳諾蘭跟駱滕風並無瓜葛,但誰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她會不會突然愛上他呢?」

「你沒有把你的顧慮告訴你丈夫嗎?」

「旁敲側擊說過一兩次,他都選擇避而不答。」樊敏恩笑得有點辛酸,「當男人不想回答問題的時候,你再追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明白了。但除了駱滕風這一層關係之外,你和陳諾蘭還有任何的交集嗎?」

「沒有。」她斷然否認,「說實話,在網上看到那些緋聞之前,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如果某天,陳諾蘭成了風騰基因管理層的一員,你會有什麼想法?」

「肯定會很不爽,那個女人非常聰明,如果讓她進入了管理層,她一定能夠以火箭般的速度上位。」樊敏恩頓了頓,又補充道,「幸好她似乎潛心於科研,對權力鬥爭之類的事情不感興趣。」

「很遺憾,我所假設的事情今天就會發生。」

「你說什麼?」

這時候,樊敏恩擺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她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資訊,是張文哲。

「抱歉,我先接個電話。」

「請便,張總帶來的可是一個重要訊息。」按照時間推算,風騰基因的內部股東會議應該剛剛結束,所以這是張文哲約樊敏恩下午見面的那通電話。

然而,被路天峰這樣一說,樊敏恩反而不想接電話了,她更想聽聽眼前這位警察到底想說些什麼。

「你知道他幹嗎要找我?」

「駱滕風破格提拔了陳諾蘭。」

樊敏恩將信將疑地滑動螢幕,接通了電話,聽著話筒那頭所說的內容,她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樊敏恩狐疑地看著路天峰,身體微微顫抖著。

「最後我想跟你說,陳諾蘭是絕對不會跟駱滕風有私情的。」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

此言一齣,樊敏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路天峰偷偷笑著,他又說了一些原本自己不可能說的話,做了一些自己不應該做的事情,這可是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更別說x了。

「我倒真不相信你有那麼大的神通!」他在心裡默默向x宣戰。

5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上午十一點。

路天峰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資訊,露出滿意的笑容。其實他一直在等童瑤的這通電話,以她的辦事能力,到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該查出周明樂的資訊來了。

「路隊,有最新情況,我剛剛查到周明樂,也就是現在的steve的行程。他今天中午恰好在本地機場轉機,其間有三小時的候機時間。已經安排人手到機場找他問話,我正在趕過去。」童瑤彙報的內容,也正是路天峰所預期的。

「很好,我也差不多到機場了。」

「啊?為什麼你會……」

「順路來看一下。」

童瑤沉默了,誰都知道d城機場地處遠郊,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到這裡來是「順路」的。

路天峰又吩咐道:「對了,你抵達機場後,到安檢區內找一家叫supercoffee的咖啡店,隨便找個藉口,讓店員停業兩小時。」

「路隊,你的意思是先要清場,然後我們借用咖啡店對周明樂進行問話嗎?」童瑤有點不理解這個指示的含義。

「不,我們不去咖啡店,你只需要讓他們暫停營業即可。」路天峰的真正目的,是想阻止那場因追星而導致的流血衝突。

「哦……我明白了……」童瑤不明就裡地接下了任務。

「你將手頭上已有的關於周明樂的資料全部發給我,我先研究一下。」

路天峰收到了童瑤發來的檔案,粗略翻看了一下,不禁苦笑起來。資料的頁數倒不算少,但只有開頭的幾頁是中文,記載了周明樂的出生資訊和戶籍資料,然而他出國的時候只有五歲,因此五歲之後的資料,就全是英文了。

資料是英文的其實還不打緊,路天峰雖說算不上精通英文,但閱讀能力還是過關的,真正讓他抓狂的是,這些資料基本是些從幼兒園時期開始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包括各種獲獎記錄、每學期考試的成績單等,並沒有什麼真正有用的資訊。

一直翻到大學階段的資料資訊,路天峰才發現一點價值。周明樂和陳諾蘭是同一年入讀kmu的,而他攻讀的是經濟學,畢業後考了本校的碩士,專業仍然是經濟方面的。在校期間,周明樂的成績優異,大部分科目的成績都能排到全班前十,獲得過幾次獎學金,還曾經代表學校到非洲考察扶貧專案,在東非大草原上住了三個月。他碩士還沒畢業就被學校推薦到volly實習,實習期滿也順利轉正,人生道路可謂一帆風順。

不過這些資料裡面,並沒有路天峰真正想了解的內容。周明樂是如何組織和運作逆風會的呢?他和父親之間多年來還有聯絡嗎?最大的疑問是,他難道真的會為了替父親復仇,而放棄自己目前優渥的生活環境和前途無量的工作嗎?

除非周明樂能夠百分之百確定是駱滕風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否則怎麼會做出那麼極端的事情來?但連警方苦苦追查都無法確認的事情,遠在美國的周明樂是如何確認的呢?他手裡若是有關鍵性證據的話,為什麼不報警呢?

但願這一切疑問,都可以在今天這次迴圈中得到解答。

在貴賓休息室的獨立包間裡,路天峰見到了西裝革履的周明樂。在上一次迴圈當中,路天峰的精力都集中在觀察咖啡店附近的可疑人物上,幾乎沒怎麼注意周明樂,所以直到這時他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位意氣風發的投資界人士。

高檔定製西服,整齊乾爽的髮型,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眼角流露出聰慧與自信,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商場成功人士形象。

「你好,路隊長。」周明樂的中文非常標準,聽不出任何外國口音。

「周先生,你好,謝謝你的配合。」路天峰這句話倒不是單純的客套,如果周明樂拒絕見面,或者找點藉口推三阻四的話,以目前的案情進展,他還真沒辦法強行盤問周明樂。

「我是一點鐘的飛機,還有時間可以慢慢聊。」周明樂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手錶,這個提示也做得恰到好處,不愧是華爾街的金融精英。

「很好,那我就直奔主題吧,請問你是否聽說過‘逆風會’這個組織?」

「當然知道了,那是我大學時開辦的一個論壇,不過後來我就沒什麼時間打理了。」周明樂看似回答得很爽快,但話中有話。

「你為什麼要搞這樣一個組織呢?」路天峰皺了皺眉,他當然聽出周明樂的語氣裡已經有了推搪的意味。

「那時候年少無知,覺得聚集一群憤青上網到處發帖子,專門抹黑風騰基因,就算替我老爸出口氣了。」周明樂淡淡地笑了笑,好像他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路天峰逼問了一句:「你覺得周煥盛的失蹤跟駱滕風有關嗎?」

「其實我並不知道具體情況,我只知道我父親在基因療法上投入了多年的心血和精力,而當年駱滕風只是個剛剛畢業的本科生,按常理,駱滕風是不可能先於我父親研發出ran技術的。可最終結果卻是我父親莫名失蹤,駱滕風一舉成名,要說這兩者之間沒有關聯,那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

「所以你就成立了逆風會,跟風騰基因對著幹?」

周明樂又笑了:「說是對著幹,實際上我們也沒幹什麼,也就在網上耍耍嘴皮子而已。」

「你認識譚家強嗎?」路天峰冷不防地丟擲一個問題。

「d城大學的譚老師嗎?在網上交流過。」

「你跟他之間是什麼關係?」

「網友,只是網友。」周明樂攤開雙手,「我連他的照片都沒見過,嚴格來說算不上認識。」

「我以為你一直在通過他,遠端操控著逆風會的事務。」

「路隊長,你想得太多了,逆風會只是個很鬆散的網友組織,沒什麼事務可言……」

路天峰打斷道:「不對吧,我看你們抹黑風騰基因時的陣勢,還是挺有組織有紀律的嘛。」

「那些事情都不是我組織策劃的,你覺得以我的工作壓力,還能有這份閒情?」

「所以譚家強要殺人的事情,你也不知情?」

「殺人?」周明樂皺起眉頭,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淡定自若的神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譚家強正在策劃殺害駱滕風,今天下午就動手。」路天峰故意停頓了一下,緊盯著周明樂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跟譚老師只是泛泛之交,這種事情他怎麼可能告訴我?」

路天峰陷入了沉思,光看周明樂的應對和態度,確實不像知情者,然而在整件事當中,他真的只是個旁觀者嗎?

「你認識陳諾蘭嗎?」路天峰話鋒一轉,又丟擲另外一個問題。

「認識,大學同學,同級不同系。」

「最近聯絡過她嗎?」

「有,前段日子她發郵件聯絡上我,問我volly是否對投資風騰基因感興趣。」

「你的回答呢?」

「當然是有啊,畢竟風騰基因是不可多得的明星企業。」

路天峰有點困惑地問:「但你心裡不是討厭駱滕風嗎,為什麼還會投資他的公司?」

「兩者之間並不矛盾啊!」周明樂露出一個故作神秘的表情來,「我討厭駱滕風,但並不討厭風騰基因,誰會討厭一家天天賺錢的公司?我甚至希望能從駱滕風手中搶來這家公司呢!」

路天峰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的含義,周明樂繼續解釋道:「而想要爭奪一家公司的控制權,第一步就是入股,成為有投票權的股東。」

「莫非這才是你願意投資風騰基因的真正原因?」路天峰終於聽懂了。

「投資與否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即使volly最終入股風騰基因,我也未必有資格參與公司運營。但如果我要對駱滕風進行復仇的話,我會選擇用股權投資、收購併購等商業手段和他進行對決,因為只有在這個領域,我才能發揮自己的最大優勢。」

「所以對目前的你而言,跑到網上釋出關於風騰基因的負面言論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那種行為一直都沒有意義,只是年輕時的我誤以為有意義罷了。」周明樂其實也就二十多歲,言語間卻是一副歷盡滄桑的模樣。

路天峰再次沉默了,他在腦海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幾個迴圈當中發生的事情,他曾經認為周明樂是解開謎團的關鍵,但現在看來,他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周明樂與譚家強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譚家強只想毀掉駱滕風的一切,而周明樂卻是想奪走駱滕風的一切,取回原本應該屬於父親的榮譽和利益,他們有著根本性的分歧,是很難聯手的。

「那麼關於你父親失蹤一案,你還有什麼可以補充的資訊嗎?」

「呵呵,你們在國內都查不到的事情,我在國外怎麼可能知道?」周明樂的笑容有點悲慼,「我還曾經在網上釋出過懸賞,能夠提供有效線索者可以獲得獎金,然而也只引來了一些無聊的騙子,沒有任何收穫。」

「你見過這些人嗎?」路天峰拿出樊敏恩、張文哲和高緲緲的照片,一張一張擺在周明樂面前。

周明樂只看了一眼,就說:「沒有見過,但我知道他們是誰,畢竟我對風騰基因做過背景調查。」

「你跟他們接觸過嗎?」

「沒有。」

「這張照片你再仔細看看。」路天峰挑出了高緲緲的照片,擺在周明樂眼前,「有注意到什麼沒有?」

「我知道她叫高緲緲,但是……」周明樂突然不說話了,他大概是從高緲緲的眉宇間看出了一點端倪來。

「她的眼睛和鼻子,是不是和你有點像?」

周明樂咬著嘴唇,沒說什麼。

「你知道她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嗎?」

「不……不可能吧……」聽著路天峰的問話,周明樂有點難以置信地拿起照片,湊近仔細觀察著。看他的樣子不像在演戲。

「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安排你們去做一個基因測試……」

「不,沒這個必要。」周明樂立即打斷了路天峰的話,「我不想做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這句平平常常的話聽得路天峰心頭一震,今天上午,高緲緲不是說過一句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嗎?

假若這兩兄妹多年來真的毫無溝通交流的話,他們說話的語氣怎麼會那麼像?

「很有意思,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在今天早些時候也聽到過一次。」

「哦?」周明樂面部的肌肉變得僵硬,雖然他竭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還是流露出細微的緊張來。

「高緲緲說話的語氣跟你很像啊!」路天峰拿起了桌上的照片,「看來你們兩兄妹是心有靈犀。如果你們兩人聯手,會不會成為風騰基因的第一大股東呢?」

周明樂的嘴角抽搐了兩下,說道:「路隊長,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沒事,如果你不方便說的話,我們可以去查。你們之間如果有溝通聯絡的話,總不可能沒留下任何痕跡吧?」

周明樂沉默了。

「我是警察,對你們這些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沒有任何興趣,只要你們不做違法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不會做任何違法的事情,剛剛說過了,如果我要擊敗駱滕風的話,一定會選擇在商業領域跟他正面對決。」

路天峰呵呵一笑:「有你妹妹當內應,這場戰役你們的贏面很大啊!」

周明樂沒有再堅持否認和高緲緲之間的關係,只是輕聲說:「現在說這些話為時尚早呢……」

「萬一駱滕風出了意外,死於非命的話,對你們的計劃會產生什麼影響嗎?」

周明樂愣了愣,似乎沒明白路天峰為什麼要這樣問:「volly和風騰基因的合作還沒有正式開始,如果駱滕風出事了,投資談判自然會擱淺,這事也就基本黃了。」

「這麼說來,你並沒有殺害駱滕風的動機。」

「當然沒有!」周明樂矢口否認。

「明白了,周先生,謝謝你貢獻的寶貴時間。」路天峰心中竊喜,這次會談所取得的進展,遠大於他的預期。

路天峰離開後,周明樂呆呆地坐在原地,低頭打量著自己的皮鞋,好像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路天峰離開貴賓休息室後,一直跟在他身旁卻一聲不吭的童瑤終於開口了:「路隊,為什麼你要花那麼多時間精力去追究高緲緲和周明樂之間的關係?」

「我需要搞清楚駱滕風這些‘敵人’的底細。而且我總覺得周煥盛的失蹤案很可能是這兩兄妹仇恨的起源,所以我要試探一下他們到底有多恨駱滕風。」

「然而,當年剛剛大學畢業的駱滕風,怎麼有能力策劃和執行這種近乎完美的犯罪計劃?難道有人在暗中協助他?」童瑤依然不太敢相信。

「那你怎麼解釋周煥盛的失蹤?」

「其實關於這個案件,我還認識一位當年參與辦案的警察……」

「誰?」路天峰頓時提起了精神。

「我的師父,吳國慶。」

路天峰拍了拍腦袋:「我還真是糊塗了,以老吳的能力,這起驚動全城的懸案怎麼可能少了他的參與?我現在就回去問問他!」

「我只是擔心,我們的調查方向會不會越來越偏離重心了?」

「請相信我,現在只是黎明前的黑暗,真相差不多就要揭曉了。」

6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下午一點半。

就算工作再忙,吳國慶都需要午休一小時左右,按他的話來說,中午不睡,下午崩潰。這一小時的休息能夠提升他整個下午的工作效率,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警局的同事都知道他的這個習慣,所以如果沒有什麼非常緊急的情況,大家絕對不會去打擾他。

不過今天,路天峰就很有勇氣地打破慣例,吵醒了正在會議室一角靠著椅子小寐的吳國慶。

「打擾了,老吳,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路天峰客氣地說。

吳國慶當然知道路天峰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倒沒抱怨什麼。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接就問:「怎麼啦?是駱滕風那邊有新情況嗎?」

「算是吧,一言難盡,我是想找你打探一件舊案子。」

「舊案子?」吳國慶有點納悶,手頭上這起案件已經夠焦頭爛額的了,路天峰怎麼還有心思去管舊案件?

「我現在懷疑x與八年前駱滕風的導師周煥盛失蹤一案有關,童瑤提醒我,說你是當年參與偵查的人員之一。」

「哎,原來如此。這案子可以算是我職業生涯裡最大的汙點了。」

「老吳你言重了吧,案件破不了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路天峰對吳國慶的說法感到有點驚愕。

吳國慶長嘆一聲:「你先聽我說,聽完你就明白了。」

八年前,首先發現周煥盛失蹤的是生物系的領導,因為好幾天不見他到實驗室和辦公室來,打電話又找不著人,於是就親自上門,到d城大學的教師宿舍區找他,可是無論在屋外怎麼敲門,裡面都沒有回應。

一開始領導還擔心周煥盛會不會突發急病,暈倒在家裡頭了,連忙找來開鎖匠,撬開了周家的大門,結果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家裡的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據此推測,周煥盛是在一種輕鬆從容的狀態下離家的,應該沒有受到威脅和逼迫。

不過周煥盛的失蹤還是引起了校方的高度重視,他們立即報了警,警方也按照常規流程,馬上抽調人手檢視最近三天d城大學校園內的監控影片。

當時校園內的監控攝像頭數量還不是很多,所以警方找到唯一一段能拍到周煥盛的影片,是他揹著一個運動背囊,路過教師宿舍區的超市門口。從此之後,周煥盛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根據周煥盛最後消失的位置,警方推測他應該是乘坐某輛車子離開的。然而,當年的校園車輛管理還是使用傳統的紙質打卡記錄,並且記錄的保安員常常會偷懶,記錄車牌的時候只記後三位,d城大學一共有六個可供汽車進出的門,其中一個門甚至連監控都沒裝。這樣的狀況讓車輛調查工作顯得分外困難,負責此案的警察夜以繼日地通過不完整的資訊去推理、排查,始終找不到周煥盛到底上了哪部車。

吳國慶就是在調查陷入僵局時被抽調支援的,進組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周煥盛的家裡,把他家徹徹底底地翻查了一遍。如果周煥盛是有目的、有計劃地離開,那麼他一定會提前做些準備工作,從而留下相應的痕跡。

結果還真的被吳國慶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線索:在周煥盛失蹤前一星期,他曾經買了一本新的本市旅遊推介書,並且重點翻看過介紹d城遠郊摩雲山地帶的那幾頁,做了幾行字的筆記;周煥盛還曾在網上購買了運動鞋和運動服,他失蹤時揹著一個背囊,有可能就是去了摩雲山。

那時候專案組計程車氣已經很低落了,車輛排查工作進展緩慢,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偵查難度越來越大,所以當得知吳國慶發掘出新的線索時,大家都非常興奮,立即把調查重點轉移到了摩雲山。摩雲山既是風景旅遊區,又有大片尚未開發的山林,搜尋起來很不容易,警方最多的時候調配了一百多號人,再加上直升機,在群山之間搜查了好幾天,卻仍舊一無所獲。

說到這裡,吳國慶突然停了下來,抬頭看向路天峰。路天峰明白了,這是吳國慶給他設定的一個小測試,想知道他能否看出其中的問題來。

「買了旅遊書和運動裝備,表明周煥盛有興趣去摩雲山,然而他失蹤當天並不一定非要去摩雲山,兩者沒有必然關聯。」

「嗯,有道理。」吳國慶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更關鍵的一點是,周煥盛為什麼要去摩雲山?他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乘車前往,而要折騰這一齣人間蒸發的戲來?」

「如果換你來主持調查工作,會怎麼做?」

「調查他對摩雲山感興趣的真正原因,在原因查出來之前,繼續排查當天出入校園的車輛資訊。」路天峰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很好,要是我當時能冷靜下來想想,也許就能做出同樣的決定,而不是盲目地派人搜尋摩雲山。」吳國慶繼續說著當年的辦案情況。

摩雲山的搜尋無功而返,而車輛排查工作也未完全放棄。終於,案情有了突破——原來那天周煥盛的一位老同學從鄰市開車來到d城大學辦事,恰好遇上了準備出門的周煥盛,兩人聊了幾句後,老同學得知周煥盛要去城北汽車客運站,就順路載了他一程。在路上閒聊的時候,周煥盛更是說出了自己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是摩雲山,但沒有說他為什麼要去那兒。

警方隨後也找到了相應的監控影片,證實周煥盛在城北汽車客運站門口下了車,不過他沒有直接進入客運站,而是拐進了附近的小巷,進入了城中村。這樣一來,搜尋的重點位置又改為客運站附近的城中村,但因為此時離周煥盛失蹤已經有十多天了,當年的影片監控系統還比較落後,沒有特殊情況的話影片只保留七天,所以調查工作變得相當困難。

雖然警方依然努力追查了一段日子,但線索還是斷掉了,周煥盛就這樣徹底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

吳國慶說完,長舒了一口氣,又不住地輕輕搖頭。

「老吳,其實你的判斷沒有錯,周煥盛的確想去摩雲山,只是在半路上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才沒去成。」

「我只是搞不懂,周煥盛的老同學怎麼就那麼湊巧會出現在d城大學,還那麼湊巧把他接走了呢?如果沒有這個從天而降的老同學,這案件簡單得不得了,周煥盛可能早就被我們找到了……」

路天峰問:「後來你有沒有繼續調查那位老同學?」

「當然有了,我們還一度把他當作重點嫌疑人來查,但一來周煥盛確實下了他的車,這點有監控為證;二來這位老同學當天的行程安排完全合情合理,遇上週煥盛純屬巧合;三來這兩個人之間素無積怨,沒有任何犯罪動機可言。所以到了最後,我們只能歸結為運氣不佳了。」

「運氣不佳……」路天峰反覆斟酌著這幾個字,突然拍了拍腦門,「話說周煥盛是哪一天失蹤的?」

「具體時間我有點記不清了……童瑤,你查一下。」

「報案時間是八年前的六月八日,而周煥盛是六月六日離家的。」童瑤剛看完檔案,對時間節點倒背如流。

「六月六日。」路天峰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很可怕的猜想,周煥盛失蹤案給自己的感覺,不正和張翰林、高俊傑兩人被殺害的案件一樣嗎?

無法解釋的偶然性和巧合,就是必然,而這種必然是通過時間迴圈來實現的。

路天峰連忙掏出自己的手機,也不顧吳國慶和童瑤好奇的目光,開啟了日曆軟體。自從用上智慧手機以來,他把時間迴圈的日期做了一份電子版記錄,方便檢視。

八年前的六月六日。

路天峰看見了日期上那個紅色的圈圈,他沒有加任何備註,所以也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這個紅圈的意思——

那一天發生過時間迴圈。

路天峰像一尊雕像一樣,呆呆地看著手機,似乎不願意面對這個答案,反覆核對著年份和日期有沒有錯誤。

「路隊,這一天有什麼問題嗎?」童瑤不解地問。

吳國慶雖然沒有發問,但顯然也注意到路天峰的異樣了。

「老吳,你有沒有覺得,周煥盛失蹤一案裡面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巧合,與張翰林,高俊傑兩起案件極其相似?」路天峰緩緩地開口道。

吳國慶皺了皺眉,臉色也變得複雜起來。

「相隔八年的案件,會是同一個犯人嗎?」

「真不好說……」路天峰隨手拿起了關於周煥盛一案的檔案夾,檔案夾裡面,還有一堆照片。童瑤發給他的電子版檔案中雖然也附有這些照片的掃描件,但他覺得清晰度有點低,所以當時並沒有細看。

這些都是周煥盛家中的照片,路天峰看到了吳國慶所說的旅遊推介書、運動服和運動鞋的購買收據,還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比如說周煥盛家中有一面牆,牆上掛滿了照片,其中幾張照片因為放大了,所以特別顯眼,現場勘察的警察還額外給它們拍了幾張特寫。

其中有周煥盛的大學畢業照,周煥盛當老師之後與第一屆畢業生的合照,還有一張是周煥盛重返母校第九中學參加公開課時與師生們的合影。

「這個女生……」路天峰瞪大了眼睛,他注意到站在周煥盛右手邊的短髮女生,五官輪廓都非常眼熟。

「她是誰?」

真的是她嗎?

「她是誰?」童瑤好奇地問。

那一瞬間,路天峰的精神有點恍惚:「諾蘭……好像也是九中的學生……」

童瑤翻了翻資料:「呃,我看看……市第九中學,沒錯。」

「哦?照片上面的就是你的女朋友嗎?」身為局內數一數二的情報專家,吳國慶當然也知道路天峰和陳諾蘭的關係。

這張合照的日期在十年之前,當時的周煥盛是業內知名學者,而那時候正在讀高三的陳諾蘭應該不會錯過近距離向周煥盛討教的機會。結合之前駱滕風在d城大學講座上提及的,陳諾蘭曾經到d城大學旁聽過幾堂課,很可能是周煥盛的課。

一路推理下來,不得不承認陳諾蘭認識周煥盛的機率相當高。

路天峰一言不發,內心思緒翻騰,表面上還是努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

吳國慶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別想太多,她可能只是碰巧認識周煥盛而已。」

巧合?不,這一切根本無法簡單地用「巧合」來解釋,陳諾蘭在這個故事裡,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我覺得這不可能是巧合,你認為呢?」路天峰毫不避忌地直接發問,因為他很想聽聽老前輩的意見,反正這一次迴圈還有不到十二小時就結束了,無論吳國慶說了些什麼,他都不會真正「記得」。

「你懷疑她?」吳國慶不答反問。

「是的,我懷疑她。」路天峰直言不諱。

童瑤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路隊,周煥盛失蹤的時候,陳諾蘭已經去美國讀書了,六月也不是學校的常規假期,她應該沒有作案嫌疑。」

吳國慶反應奇快,說道:「不是有她的檔案嗎,出入境記錄一查就明白了。」

童瑤點點頭,在平板電腦上三下五除二就調出了陳諾蘭的出入境記錄。

「咦,陳諾蘭八年前的出入境記錄……」童瑤愣了愣,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怎麼了?」路天峰拿過平板電腦一看,上面記錄著當年六月三日,陳諾蘭從d城機場海關入境,六月九日,從d城機場海關出境。

周煥盛失蹤當天,陳諾蘭就在d城。

路天峰苦澀地笑了起來。

會議室內的三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目光,還是吳國慶先開口:「怎麼會這樣,還真是見鬼了!」

路天峰只覺得嘴裡有股苦澀的味道。他用力嚥了咽口水,想沖淡這種苦澀,才發現連口水也像黃連一樣苦。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他一字一頓地說,言語裡帶著微微的顫抖。

童瑤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吳國慶畢竟是前輩,說話更直接一些:「小路啊,要是有什麼困難就直說,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放心,我沒問題。」

路天峰說話間,手機收到了一條資訊,低頭一看,那是黃萱萱發來的。

「老大,對譚家強和徐朗已經布控完畢,隨時可以抓捕。」

路天峰迴複道:「注意抓現行,小心為上。」

「你大概幾點到?」黃萱萱又問。

路天峰猶豫了,他真想立即趕去風騰基因,當面質問陳諾蘭,但逆風會和譚家強的事情也非常關鍵,不親自去現場實在是不放心。

「別擔心,講座開始前我會到場的。」

其實晚點再去跟陳諾蘭見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7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迴圈,下午兩點半。

路天峰抵達d城大學禮堂的時候,黃萱萱已經完成了現場布控工作,十幾名便衣分散站在講臺兩側和觀眾席上,以確保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黃萱萱也扮成學生的模樣,坐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處,如果路天峰沒記錯的話,這正是她在第一次迴圈時所坐的位置。

人果然還是有些改不掉的習慣。

黃萱萱的身旁還有一個位置,上面擺放著一個書包,顯然是她為路天峰佔了個座。

「不好意思,來遲了。」路天峰走上前,低聲說。

黃萱萱立即拿開書包,笑著招呼路天峰坐下,看上去就像是幫自己的男朋友佔座一樣自然。

「情況如何?」入座後的路天峰用只有黃萱萱能聽見的聲音對她說,在旁人眼中,這只是小情侶之間的竊竊私語。

「徐朗和譚家強已經被我們的人密切監視,現在他們兩人都在生物系教學樓裡面,沒有來禮堂。」

「明白了。」路天峰隨即知道,事情正按照第一次迴圈的程式發生著,他不禁好奇,難道x一直沒察覺到自己在「搗亂」嗎?為什麼x會無動於衷呢?

駱滕風開始上臺演講,依舊調動著學生們的情緒,而這一次他的身邊並沒有陳諾蘭。他所說的話,學生們的反應和互動等,都跟第一次迴圈時幾乎一模一樣,最後上臺獻花的,也是在上一次迴圈中被殺死的無辜女孩,只是這一次,譚家強再也沒有從旁衝出來傷害她。

「老大,這裡的活動快結束了,而徐朗和譚家強還留在教學樓裡,那裡是駱滕風行程的下一站。」

「注意,徐朗身上有利器,而譚家強準備了毒藥,讓監視的同事盯緊一點。」

「老大……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黃萱萱大吃一驚。

「光知道沒用,我們要拿到鐵證才行。」

黃萱萱和餘勇生並沒有令路天峰失望,這一次的抓捕行動安排得非常到位,當徐朗靠近駱滕風的時候,連刀子都沒掏出來,就立馬被兩位便衣反剪雙手,控制得死死的。而系主任將駱滕風帶到辦公室後,譚家強果然主動遞上了下毒的熱茶,被餘勇生一手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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