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X的反殺

1

四月十五日,第三次迴圈,凌晨一點。

駱滕風家中,幾乎和第二次迴圈一模一樣的緊急會議,每個人都如同電影重放一般,做出了跟第二次迴圈完全相同的反應——面對略顯奇怪的任務要求,大家摩拳擦掌,情緒高漲,反而是路天峰還沒能完全從上一次迴圈最後一刻錯失陳諾蘭來電的遺憾之中完全恢復過來,稍微有點神不守舍。

「另外我要求你們全程進行監聽……」

「老大,監聽這事,你剛才說過一次了啊!」餘勇生舉手提問。

「啊,抱歉,我的意思是需要在樊敏恩身上額外安裝微型錄音裝置,防止訊號被遮蔽……」

「訊號遮蔽?」童瑤目瞪口呆地看著路天峰,「只針對樊敏恩一個人嗎?」

「是的。」路天峰自知一言難盡,乾脆不管童瑤的困惑,轉而向餘勇生說,「勇生,我接到線報,今天下午樊敏恩可能會跟張文哲見面,這段時間只需要由童瑤和其他同事負責監視即可,你至少有兩小時的空閒時間,去執行一個特殊任務。」

餘勇生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明白路天峰為什麼能說出如此精確的安排,但早已唯路天峰馬首是瞻的他,仍然毫不猶豫地應道:「明白!」

路天峰隨手撕下一張便利貼,寫下「莫睿」兩個字:「這傢伙是個不入流的演員,你隨便找個理由把他帶回警局,等我來盤問。」

「知道!」

餘勇生倒是答應得爽快,一旁的童瑤卻皺起了眉頭,路天峰今天連續下達了好幾道莫名其妙的命令,不禁讓她心生疑竇。

「路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請你相信我。」路天峰先是用無比誠懇的目光望向童瑤,然後又逐一掃過在場的其他人,「僅限今天,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無條件地信任我,執行我分配的任務,即使有部分任務內容顯得不可理喻。明白了嗎?」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路天峰突然提高了音量,使用了更為嚴肅的命令語氣,另外三人馬上下意識地立正,齊聲道:「明白!」

黃萱萱又補充了一句:「老大,我這邊有什麼特別安排嗎?」

「暫時沒有。」

「哦……」不知道為什麼,黃萱萱看起來似乎有點失望。

路天峰心裡暗暗苦笑起來,他知道隨著迴圈次數的增加,自己下達的指令只會越來越奇怪,希望自己能夠控制好眼前這幾位年輕人的情緒。

「好了,大家早點休息吧,明天又是艱苦的一天。」

不出所料,與上一次迴圈一樣,餘勇生和黃萱萱離開了房間,童瑤卻一聲不吭地留在這裡,她欲言又止地看著路天峰,好像想等路天峰主動開口。

路天峰故意不說話,童瑤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路隊,你能夠確定x跟這三個人有聯絡嗎?萬一……」

路天峰笑了,他笑的原因是童瑤這句話跟上一次迴圈時一字不差,但童瑤似乎誤以為他在嘲笑她的不成熟,俏麗的臉上浮現了一片紅暈。

「早點休息吧,不用太擔心。」路天峰自信滿滿地說,「我有預感,案情將會在今天出現重大突破。」

童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路隊,我相信你,請你也相信我。」

「嗯?」路天峰有點愣住了。

「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你一直都自己扛著……對不起,我多嘴了。」大概是察覺到路天峰的表情變得僵硬,童瑤連忙收住了話題。

路天峰露出既欣慰又苦澀的笑容:「謝謝你。」

童瑤好奇地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便離開了。

路天峰慢慢轉過身子,面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2

四月十五日,第三次迴圈,清晨六點。

路天峰已經穿戴整齊,精神抖擻地站在別墅的玄關處,等候駱滕風現身。天空是灰藍色的,別有一番韻味,而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陳諾蘭打過來的那通電話。

她到底想說什麼?等會兒在roost與她見面的時候,是否應該試探一下?但他要怎麼樣去試探呢?

「路隊,早上好。」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將路天峰拉回現實,他扭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身穿睡裙,一臉迷糊的樊敏恩,而不是駱滕風。

這條睡裙也太過暴露了,白色的薄紗近乎透明,路天峰趕緊把目光移開。

「駱太太,早上好。」

下意識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路天峰心中疑竇連連。駱滕風一向對晨練有種莫名的執著,在前兩次迴圈當中也沒有出現任何意外,為什麼在這一次迴圈當中發生了變化?

樊敏恩半眯著眼,打了個呵欠,繼續解釋道:「很抱歉,滕風臨時有緊急工作,處理完上床睡覺都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所以他想再多睡一會兒,讓我來通知你一聲。」

「什麼?」大概是因為路天峰的反應有點誇張,樊敏恩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來。

「呃……有什麼問題嗎?」樊敏恩畢竟是習慣了晚睡晚起的夜貓子,一副隨時就要再次睡著的模樣,用力揉了揉眼睛。

「沒什麼,我明白了。」路天峰連忙低下頭,順帶掩飾住自己的慌張。

樊敏恩呵欠連連,沒再說什麼就轉身離去,路天峰則呆站在原地,心潮起伏不定。

這一次的迴圈才剛剛開始,路天峰幾乎沒有做過任何嘗試改變命運程式的事情,但駱滕風的行動軌跡竟然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可是他在之前那麼多次時間迴圈體驗當中從未遇到過的現象。

不對,不僅是駱滕風的行動軌跡改變了,樊敏恩的言行舉止也大相徑庭,至少路天峰從來沒見過這位富家小姐一大早起床,穿著性感睡裙在家裡晃盪。

「到底是怎麼回事……」路天峰長嘆一聲,五分鐘前還躊躇滿志地準備迎接所有挑戰的他,竟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情緒極其低落。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x做出了某些行為,改變了「今天」的事態發展,但x到底做了些什麼?為什麼路天峰幾乎感覺不到彈簧效應的存在?

恐懼,緊張,期待。

三種情緒相互交錯,在路天峰的心底蔓延,他覺得自己一直都太低估x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其實對時間迴圈的深層原理一無所知。

但x的實力,遠勝於他。

「路隊?」另外一個女聲將路天峰從沉思中喚醒,這次是童瑤。

「早,情況如何?」

「樊敏恩返回臥室之後,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駱滕風呢?」

「我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估計還在睡覺呢。」童瑤好奇地看著路天峰,顯然不理解他為什麼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麼關心。

路天峰猶豫了一下,說:「今天的任務可能特別艱鉅,要分外留神。」

童瑤雖然不明白路天峰為什麼會這樣說,但仍然認真而堅定地回答:「明白,請路隊放心!」

路天峰彷彿又看到了凌晨時分,那個一本正經地對自己說「請信任我」的童瑤。他點了點頭,又順口問了一句:「駱滕風今天的行程表還沒出來嗎?」

「嗯?出來了啊,凌晨三點多發的郵件。」

路天峰這才發現自己漏看了手機上的新郵件提示資訊,於是馬上開啟行程表,第一眼就發現了不妥之處。

今天駱滕風的第一項行程安排,是參加上午十點在風騰基因召開的內部股東會議,並沒有安排在上兩次迴圈中都出現過的早餐會。

所以路天峰和陳諾蘭今天上午也不會在roost餐廳見面。

「又一個人的行動軌跡完全改變了……」路天峰喃喃自語著,掏出了懷裡的筆記本。

提前做好的作戰計劃,在短短幾分鐘內幾乎完全報廢了。

「路隊,這個行程表有什麼問題嗎?」也許是注意到路天峰神不守舍地看著筆記本,童瑤關切地問了一句。

路天峰心念一動,乾脆趁著這個機會,藉助童瑤的觀點和視角去分析形勢,試圖發現自己的思維盲區。

於是路天峰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童瑤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她自己的看法,「下午在d城大學的活動和晚上的婚宴,都是人來人往的場所,安全隱患很大。」

這是一箇中規中矩的觀點,並沒有帶給路天峰任何驚喜和意外。

「那麼如果只能二選一的話,你覺得哪場活動更危險?」

童瑤默默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說:「應該是d城大學吧。」

「為什麼?」其實這個答案有點出乎路天峰的意料,因為按照常理推斷,白家婚宴上聚集了更多的嫌疑人,那應該是一個形勢更加錯綜複雜的場合。

「因為駱滕風和d城大學有千絲萬縷的關聯,那裡是他的母校,ran技術的原型也是在d城大學的實驗室裡研發出來的。他如今擁有的人脈網路和社會關係,很多都可以追溯到大學時代。」

童瑤眼看路天峰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又補充了一句:「其實在外人眼中,駱滕風是d城大學的寵兒,是這所學校最成功的代表人物之一,但我一直認為,愛和恨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駱滕風能夠吸引多少人的愛戴,就同樣會引來多少人的仇恨和妒忌。」

路天峰感慨道:「這句話不錯,聽起來還真有點道理。」

童瑤被路天峰這樣一說,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童瑤,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去調查一下。」

「路隊請說。」童瑤意識到路天峰突如其來的客氣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提醒了我一點,我們一直忽略了駱滕風和d城大學之間的關聯。我想讓你查一下目前在d城大學的教職工裡面,有哪些人曾經和駱滕風關係密切,也許是好友,也許是死對頭,他們當中可能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殺機。」

「明白了,沒問題。」

「對樊敏恩的監控也不能放鬆,如果有必要,我再多申請兩個人過來幫忙,可以嗎?」

童瑤用力地點了點頭:「放心吧路隊,一切交給我。」

「很好。」路天峰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童瑤似乎身子僵直了一下,但臉上很快露出了鬆弛的笑意,這就是她想要的信任嗎?

路天峰心裡非常清楚,想要戰勝x,必須倚靠眼前這支團隊的力量,絕不能單打獨鬥。

3

四月十五日,第三次迴圈,上午十點。

風騰基因的會議室內,股東會議正在進行。

剛才路天峰趁著會議開始之前的一丁點兒空閒時間,快速地整理回顧了一遍從早上到現在的各方動態。

駱滕風一直睡到八點過後才起床,繼而開始上班的準備,而在這段時間內,路天峰一直密切關注著其他嫌疑人的最新動態。

讓路天峰稍感安心的是,張文哲和高緲緲的行動路線和上一次迴圈基本相同,沒有出現太大的偏差。

張文哲一大早就開始上網玩賽車遊戲,樂此不疲,完全不像一家大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更像沉迷遊戲的網癮少年。餘勇生也按照路天峰的特別指示,調查了張文哲的遊戲資料,發現他只是單純地打發時間而已,完全沒有在遊戲中與其他人有過交流。

高緲緲則依然是那個勤儉樸素的女生形象,起床後簡單梳洗一下,就開始做家務、煮早餐,出門上班的路上還不忘讀書學習。她還真是個典型的「隔壁家的好孩子」,光看外表很難想象她能對陳諾蘭懷有那麼深的戒備。

不過沒準在這次迴圈裡頭,高緲緲不會那麼關注陳諾蘭了,因為早餐會的取消,陳諾蘭也應該並沒有被駱滕風提拔為研發部首席助理。

這一次迴圈的程式頗為詭異,首先是大清早就有接二連三的變化,讓路天峰陷入了深深的無力感之中,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個又一個艱鉅挑戰的心理準備。然而沒想到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小時中,事態的發展卻平靜得有點沉悶,路天峰心裡憋了一股子勁,卻是有力無處使。

包括現在,駱滕風坐在會議室中,與張文哲、高緲緲等人開會的時候,議題也同樣是波瀾不驚,平淡乏味,張文哲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著呵欠,毫不掩飾他的疲態。

會議進行過半的時候,駱滕風突然插了一句:「對了,我身邊有一個最新的人事變動,現在知會各位。」

張文哲和高緲緲頓時提起了精神,一直在旁聽的路天峰更迦納悶,難道駱滕風會在沒跟陳諾蘭溝通的情況下直接提拔她?

「我想新增一位總裁助理,也已經找到了適合的人選。」

「新助理?」張文哲陰陽怪氣地笑著說,「tina不是做得挺不錯的嘛!」

「tina的專長是行政事務處理,而我還需要一位在科研技術方面能夠協助我的助理。」

此話一齣,會議室裡的三個人眼睛同時發亮,原因卻各不相同。

路天峰的眼神中主要是關切和擔憂,沒想到事情兜兜轉轉,又引到自己女朋友身上了,而且這次居然換了個名頭,不知道後續發展如何。

張文哲的眼裡卻充滿了戒備,他意識到駱滕風不會無緣無故地提拔一名貼身助理,更何況現在研發部門的首席科學家之位空缺,這位從天而降的助理很可能是駱滕風為了「曲線救國」,掌握研發部門的實際權力而設。

高緲緲的臉上則是帶著希冀和盼望,大概在她的心目當中,自己會是這一技術助理的最佳人選。她當然很明白自己的能力和聲望都無法勝任公司的管理層職位,所以才一再堅持由普通員工做起,但如果能當上駱滕風的貼身助理,那就另當別論了,這可是一個看似低微,實質上非常接近權力中心的職位。

駱滕風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大家的表情變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就是研發部的陳諾蘭。」

另外三人臉上掠過微妙而複雜的情緒,尤其是高緲緲,她的臉色先是發白,然後轉紅,嘴唇微微顫抖著,最後一言不發地垂下了腦袋。

「哦……」張文哲拖長尾音,託著下巴,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路天峰的心情最為複雜,但他只能裝作局外人,冷冷地旁觀事態發展。不過他心裡還有一個疑惑,陳諾蘭為什麼沒有出席這次會議?

「沒意見的話,就進入下一個議題……」

「請稍等,陳諾蘭她人在哪裡?」張文哲果然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並沒有安排她參加這次會議。」駱滕風微笑著回答。

「這種時刻,本人還是應該出現一下吧。」

「今天她有另外的重要任務處理,更何況我們並不需要討論這件事,我只是藉此機會通知大家一聲而已。」

張文哲不禁問:「剛提拔就有重要任務?」

「她的身上本來就擔負著很多重要任務。」

駱滕風和張文哲針鋒相對,一來一回,語速極快,會議室內的氣氛也變得劍拔弩張。

張文哲聽了駱滕風這句立場強硬的話後,不怒反笑,說道:「駱總應該也聽聞過,最近有些關於你和女下屬之間的風言風語,影響不太好。」

駱滕風神色如常地回答:「張總明知道那是風言風語,就不要浪費我們股東會議的寶貴時間了。」

「傳言也許是假的,但負面影響卻是真實存在的。為了公司利益,駱總怎麼說也應該適當避嫌,而不是把緋聞女主角提拔為自己的貼身助理。」

駱滕風臉色一變,直直地盯著張文哲。張文哲則依然是笑眯眯的樣子,好像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話已經過火了。

路天峰表面上看起來還沒什麼,內心早就莫名焦躁,他沒料到這次陳諾蘭不在場,反而導致了更為激烈的言語衝突。他再偷偷瞄了高緲緲一眼,只見她看似漫不經心地坐著,實際上在用手指不停地來回蹭著會議桌,難掩心中的緊張。

「張總的意思是覺得我公私不分,任人唯親嗎?」駱滕風冷冰冰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攻擊性。

「駱總為人光明磊落,我自然是知道的。」張文哲還真是沉得住氣,這時候依然笑容滿面,「我只是擔心別人誤會嘛。」

「不知道張總有何高見?」

「駱總如果覺得有必要新增技術助理一職,我倒是有個很好的人選推薦,保證不會讓別人嚼舌頭。」張文哲一邊說,一邊把目光投向高緲緲。

高緲緲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神色變得更加難看。張文哲的暗示已經十分明顯了,她肯定不能再繼續裝傻,但她實在不知道眼下該如何應對。

幸好駱滕風沒有讓高緲緲難堪太久,他主動接過了話題:「我需要一個專業性更強的人擔當我的助理,緲緲雖然是本專業出身,但畢竟還沒完成研究生學業,但陳諾蘭是海歸博士,更被譽為本領域的天才少女,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還是十分明顯的。你同意嗎?」

最後這個問題,是直接拋給高緲緲的,她的回答脫口而出:「我同意……」

「很好,看來張總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能夠頂替陳諾蘭的人選了吧?」重新佔據上風的駱滕風,臉上又綻放起笑意來。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說了。」張文哲拿得起也放得下,竟然真的就此打住,不再糾纏這一個話題。

會議室內一下子陷入異樣的沉默當中,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卻沒人願意首先開口打破僵局。

這時候,駱滕風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竟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而接通電話的時候,駱滕風使用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語,語速極快,以路天峰並不高明的英語水平,幾乎沒聽懂他說了些什麼。

電話很快就結束通話了,駱滕風笑著對大家說道:「各位,有一個好訊息,公司最近的現金流壓力到底有多大,我們都心知肚明,而就在剛才,國際知名風投機構volly向我們丟擲了橄欖枝,他們對我們公司興趣非常大。」

這對風騰基因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喜訊,因此無論張文哲和高緲緲有什麼小情緒,也頓時一掃而空,面露笑意。反倒是路天峰又聽到了一個在前兩次迴圈中聞所未聞的新訊息,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次能聯絡上volly,可是全靠陳諾蘭從中牽橋搭線。」駱滕風只是那麼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就重新確立了陳諾蘭在股東心目中的地位,現在每一個人都知道她不僅有美貌與學識,還有過硬的人脈關係網。

「我們需要做些什麼準備工作嗎?」畢竟是要面對投資界的標杆企業,連一向張狂的張文哲也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具體的事情,等我今天跟他們初步接觸後再決定吧。」

「今天?」

「那麼快?」

眾人大吃一驚,張文哲和高緲緲沒想到volly會搞一個突然襲擊,而路天峰就更加驚訝了,這一次的迴圈裡頭居然多了一件這麼重要的事件。

「駱總,今天的行程表裡面沒有這項安排啊?」路天峰以保鏢的身份,輕聲詢問道。

「因為這是三分鐘之前才決定的事情,走,我們現在立即出發,前往機場。」

「機場?」

「是的,volly的一位副總裁今天在d城機場轉機前往國外,他只能留給我們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這一小時的時間。」駱滕風看了一眼手錶,「你知道我們的機場高速,一旦堵起車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路天峰正在低頭默默地操作手機,把駱滕風的最新行程發給同事們,這時候他看見了童瑤發來的資訊。

樊敏恩今天一直躲在臥室裡面埋頭睡懶覺,剛剛起床梳洗,不像要準備出門的樣子,看上去這個上午她是不會跟鄭遠志見面了。

所有的事情都亂套了。

路天峰用力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那地方正在隱隱作痛。如果說在上一次迴圈當中,他感覺自己陷入了沼澤的話,眼下這第三次迴圈所發生的事情則告訴他,原來整個世界都是沼澤,根本沒有一寸可以讓人安然立足的土地。

4

四月十五日,第三次迴圈,上午十一點,機場高速公路上。

路天峰認為,飛機是人類文明史上最有趣也最矛盾的交通工具。

一方面,精確的科學資料統計顯示,無論是以事故率、死亡率和死亡人數等各種方式計算,飛機都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安全的交通工具,並且安全性遠超其他出行工具。

另外一方面,普通民眾卻總是無法消除「飛機很危險」的刻板印象,認為飛機比火車、汽車、輪船等交通工具要「危險得多」。

機場同樣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地方。

對警方工作而言,機場可以說是比較安全的,畢竟進出候機樓都有嚴格的安檢措施,機場內部也有不少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協助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但實際上,機場的危險之處大部分在於那些肉眼不可見的暗湧。越是大型機場,出入口就越多,比如d城機場算上工作人員通道,起碼有一百多個出入口,無論多嚴格的安檢措施都會有漏洞。更何況會選定機場為作案場所的罪犯,通常都是熟悉機場運作體系的內部人員,那些安檢措施對他們而言更是形同虛設。

在趕來的路上,路天峰不停地調兵遣將,先是把餘勇生和黃萱萱調配到機場支援,並安排童瑤全權負責監控其他嫌疑人的任務。當然,路天峰一直低著頭操作手機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陳諾蘭和駱滕風正並排坐在後座上聊天,他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讓自己聽不清他們倆的對話。

然而斷斷續續的詞句依然頑強地飄入路天峰的耳內,什麼對賭協議、資本回報率、溢價收購、股權激勵之類的,路天峰聽得雲裡霧裡的。令路天峰最為沮喪的事情是,他直到這一刻才知道陳諾蘭對資本市場運作如此熟悉,這根本就不是他印象中那位不問世事、潛心科研的學霸型女友。

這時候,餘勇生的電話打破了路天峰的沉思。

「老大,我已經到了。」

「很好,提前檢查一遍機場安檢區裡頭的幾家咖啡館,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出現。」中轉乘機的乘客不會離開安檢區域,這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安檢區域裡的人會比較少。

「收到!對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跟你彙報……」餘勇生的語氣突然變得結結巴巴的。

「怎麼了?」

「你讓我調查的那個莫睿,我們已經找到了,但是……好像人不對啊!」

「人不對是什麼意思?」接二連三的意外狀況,路天峰差點忘記了這人。

「那傢伙雖然號稱導演兼編劇、演員,但實際上就是個不入流的十八線小演員,跟風騰基因的案件是風馬牛不相及。更何況最近幾天他都跟著一個劇組,在d城郊外的影視基地裡頭拍戲,完全沒有離開過。」

「是嗎?那他今天的安排呢?」路天峰的眉頭已經擰成一團了。

「我收到了劇組傳真過來的通告,今天晚上莫睿難得有幾場可以露面的戲,他肯定是不願意錯過的。」

「這人難道只是個幌子……」

「啊?什麼?」沒有上一次迴圈記憶的餘勇生自然聽不懂路天峰的話。

「莫睿的事情下午再處理吧,現在你先去替我們選一家人比較少的咖啡館,注意周邊環境。」

「收到!」

「我們馬上就到。」路天峰已經能夠看到遠方若隱若現的機場建築。

d城機場,中轉航站樓。

餘勇生提前選定的咖啡館名為「supercoffee」,位於中轉航站樓不起眼的角落,平日的客流量就不算多,如今更是因為配合警方執行任務,把店員替換為黃萱萱了,而她當然不會去主動招攬客人,所以顯得更為冷清。

「就這裡?」看到空無一人的咖啡館,駱滕風不禁有點納悶,「他們開門營業了嗎?」

「在營業啊,看,那不是服務員嗎?」

駱滕風經歷了警方好幾天的貼身保護,自然也已經認得黃萱萱,他無奈地苦笑道:「連機場你們也不放心啊!」

「機場又怎麼樣,我們還不是沒買票就進了安檢區域?」路天峰說。

「黃警官衝調咖啡的手勢像模像樣啊!」駱滕風不由得多看了黃萱萱兩眼。

「那當然,她可是專業的。」路天峰一直覺得黃萱萱扮演服務生之類的角色氣質特別吻合,根本看不出破綻。

駱滕風步入咖啡店,挑選了一個靠櫃檯的位置坐下,陳諾蘭坐在他的身旁,兩人沒有浪費一丁點兒時間,立即拿出資料開始低聲討論,為即將到來的見面洽談做準備。

此情此景讓路天峰覺得自己有點多餘,就信步走到門外,想觀察一下週邊環境。他注意到扮成保安的餘勇生已經佔據了附近唯一一個制高點,不由得表揚了一句。

「選的位置不錯嘛!」

「哈哈,老大過獎了。咦?」餘勇生髮出一聲充滿疑惑的驚歎。

「怎麼回事?」

「有兩個奇怪的男人正往這邊走來,他們戴著棒球帽、墨鏡和口罩,看不清楚樣子。」

「在室內戴墨鏡?」路天峰頓時警覺起來。

沒多久,路天峰就看到餘勇生所說的那兩個人了,他們都穿著嘻哈風格的運動服,一個大紅色,一個水藍色,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兩人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頭頂的棒球帽帽簷刻意壓得很低,加上大號的墨鏡,真是完全無法分辨面目。

兩個怪人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麼,終於,紅衣人指著supercoffee的方向,湊在藍衣人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然後兩個人就一起往咖啡館方向走過來。

「老大,怎麼辦?」假扮店員的黃萱萱有點緊張地問。

「穩住,既然開門營業了,總不能不讓人家進去買咖啡啊!」路天峰一直盯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只見他們徑直走進了咖啡館,藍衣人找了個離櫃檯最遠的位置坐下,紅衣人則走向黃萱萱,準備點咖啡。

「老大,他們只是恰巧路過嗎?」餘勇生不斷地往咖啡館這邊張望。

「哪有那麼巧的事情,他們顯然是故意找過來的。按兵不動,別自亂陣腳,萱萱,替客人正常下單。」

「很抱歉,本店目前只能提供美式咖啡……」耳機內傳來黃萱萱和紅衣人的對話,其實每種咖啡的做法大同小異,黃萱萱這樣說只是變相地趕客而已。

紅衣人倒是滿不在乎地直接點了兩杯美式咖啡,黃萱萱也只好若無其事地埋頭調配咖啡,不過她趁著紅衣人站在一旁等候的機會,偷偷地把藏在員工胸牌背後的隱藏式攝像頭對準了紅衣人的臉部。

即使黃萱萱一言不發,在幕後掌控大局的路天峰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圖。

「童瑤,你線上上嗎?」路天峰問。

「在呢,萱萱的影像資料我這邊收到了,正在分析中……但臉部有效資訊太少了,基本上只能看到眉毛。」童瑤同樣是反應奇快,根本沒有耽擱時間就開始著手分析了。

「放心吧,難道他們還能戴著口罩喝咖啡嗎?」路天峰倒是慢慢沉下心來,因為通過觀察他判斷,這兩個男人雖然形跡可疑,但似乎只是想來這裡喝一杯咖啡而已,兩人的座位也離駱滕風有好一段距離,應該構不了什麼威脅。

「又有人走過來了,會不會是volly的投資人呢?但他可是個中國人哦。」

路天峰又好氣又好笑:「國外的公司就不能聘請中國人了嗎?」

「當然不是,只是我聽老大說,駱滕風是用英文跟對方溝通交流的,就誤以為對方是外國人了。」

路天峰怔了怔,說:「沒準人家是個abc。」

「啥?」

「americanbornchinese,就是在美國出生,在美國長大的華裔,他們很多人都不會說中文。」耳機裡飄來童瑤淡淡的聲音。

「行了,別閒聊了,他們接上頭了。」

來者果然是volly的副總裁steve,路天峰看著他們熱情地握手、交換名片,然後雙方就座,很快就進入了討論的狀態。

另一邊,那兩位奇怪的男子卻是自顧自地喝著咖啡,他們已經褪下了一半口罩,把口罩的帶子掛在耳朵上,一副隨時準備重新戴上的樣子。

「老大,那兩個人的舉動,有點像逃避狗仔隊的明星啊。」餘勇生說。

「是嗎?哪位明星?」

「我哪認得那麼多,讓萱萱去看一下,她熟悉這些。」

其實在餘勇生說出這句話之前,黃萱萱已經找了個藉口走近那兩人,就算她認不出對方是誰,至少也能拍到更清晰的影像。

「兩位還需要點什麼嗎?」黃萱萱輕聲問道。

「不需要了,謝謝。」紅衣人的聲音有點沙啞,而藍衣人甚至第一時間放下了咖啡杯,重新戴上口罩,生怕被人看見容貌似的。

黃萱萱的目光在紅衣人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她確實沒認出對方是誰,只覺得有點眼熟。

「童瑤,這次可以看清臉部了嗎?」路天峰注意到駱滕風和steve之間的交談很順利,因此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兩個神秘男子身上,他認為這兩個人才是現場最大的變數。

「稍等……有結果了,紅衣服的是著名男子組合powerup的經紀人蘇雷,所以藍色衣服那位,根據有限的臉部特徵推斷,應該是powerup的成員陳航飛。」

「誰?沒聽過啊……」餘勇生依然糊里糊塗的。

「你當然不知道,但人家現在可是當紅的明星偶像呢。」聽黃萱萱的語氣,她顯然是知道這個組合的。

路天峰問:「所以說這兩個人是怕被粉絲認出來,才特意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喝咖啡?」

「嗯,應該是這樣的。」黃萱萱答道。

然而路天峰的心中仍有疑惑,他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如此巧合,更何況這一次迴圈裡頭出現的意外情況已經夠多了。

「萱萱,你說這個powerup組合,有機會在今天晚上的電視新聞裡出現嗎?」路天峰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哎喲,以他們組合的火熱程度,上娛樂板塊那是一點也不奇怪,萬一被他們的瘋狂粉絲髮現,再弄出點什麼岔子來,搞不好還能上頭條新聞呢!」

對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路天峰自己甚少關注娛樂新聞,尤其最近一段時間忙於工作,更加沒留意這些八卦的東西。但x卻有可能是一個關注這方面新聞的人,如果在上一次迴圈當中,x有注意到powerup出現在本地機場的相關新聞,然後在這一次迴圈裡面加以利用的話——

路天峰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如果今天發生的一切變故都是由x主導和控制的話,那麼這個x實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得讓人心生絕望。

而這也是路天峰第一次體會到時間迴圈給自己所帶來的障礙,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昨天」的話,那麼無論是多麼隱蔽的事情,警方也都可以派人去調查,但所有發生在上一次迴圈的事件,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即使路天峰真有通天的本領,也無從查起。

這是一場資訊完全不對稱的戰爭,x應該非常清楚今天powerup組合會在機場遭遇些什麼,並且利用這一點佈下了陷阱,而路天峰等人則是毫無頭緒,只能見招拆招。

所以路天峰決定兵行險著,打亂x的計劃。

「我們換個地方吧。」

「換地方?駱滕風現在正在聊著幾個億的生意,他願意換地方?」餘勇生愕然。

「快,萱萱負責帶走他們,勇生去找另外一家咖啡館,或者沒有顧客的快餐店也可以。」路天峰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揚手讓兩人立刻行動。

餘勇生和黃萱萱雖然不明就裡,但依然按照路天峰的指示準備行動。只不過兩人剛剛有所動作,正在喝咖啡的蘇雷和陳航飛就突然雙雙放下了杯子。

大概二十個身穿同款但不同顏色運動服的人,不知道由什麼地方鑽出來,一下子就圍在了咖啡館門前。這些人大部分是年輕人,有男有女,領頭的是一位高大的男生,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塑膠板,上面寫著碩大的英文「powerup」。

「他們是要鬧事嗎?」餘勇生已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遠遠地觀望著。

路天峰也是愁眉苦臉,現在把駱滕風他們帶走吧,不是不行,但二十多個人在圍觀,搞不好更容易出亂子,倒不如靜觀其變。

「萱萱,注意保護好駱滕風。」

「明白。」黃萱萱挪動腳步,不動聲色地靠近駱滕風的座位,然後才說,「老大,你也不用太擔心,我看他們似乎是應援會的粉絲。」

「那又如何?」路天峰還真不太懂現在年輕人追星的事情。

「應援會比較循規蹈矩,屬於有組織有紀律的粉絲團體,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因為他們都很愛惜偶像和自己的名聲。」

路天峰一看,還真是那樣子,雖然突然冒出來的這群人看起來有點詭異,但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十米開外,舉著牌子,看著自己的偶像喝咖啡,連上前索要簽名的人都沒有。

「這又是什麼操作?」餘勇生有點目瞪口呆,「我還以為追星就是一股腦兒衝上去合照拿簽名呢。」

「你的思維還停留在十年前吧?」黃萱萱笑道,「現在應援會的粉絲很講究尺度的,他們看見偶像在工作或者休息,就會遠遠觀望,不去打擾,除非偶像主動招呼他們靠近。」

「哈?換了我是明星,才沒空理睬他們呢。」餘勇生又說。

「所以你就當不了明星咯。」黃萱萱哼了一聲。

「各位,麻煩保持安靜。」童瑤終於受不了這兩位的鬥嘴了,只好出言提醒道。

路天峰聽餘勇生和黃萱萱討論的同時,目光卻緊緊鎖定在駱滕風身上,只要沒有可疑人物靠近駱滕風,他才不管什麼粉絲不粉絲的事情呢。

蘇雷和陳航飛當然也看到了這些粉絲,他們稍微商量了兩句之後,陳航飛就摘下了帽子和墨鏡,向粉絲團的方向招手示意。粉絲們立刻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但並沒有吵鬧太久,而是很自覺地排成一隊,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咖啡館,與陳航飛握手,還有一些人拿著早就準備好的cd,請陳航飛簽名。

這陣仗吸引了不少過往旅客的目光,有些路人注意到原來是powerup的陳航飛出現在咖啡館裡,也立即加入了追星的佇列當中。人群越聚越多的同時,蘇雷在不停地打著電話,大概是要安排人手來接應。

「老大,越來越多人了,怎麼辦?」

「按兵不動,保護好駱滕風。」

駱滕風、陳諾蘭和steve也已經站起身來,看來是嘈雜混亂的環境讓他們無法專心談判,三人準備離開這裡,另尋地方繼續了。

然而駱滕風還沒來得及走出咖啡館,現場又生變數。四名看似保鏢的彪悍男子風風火火地趕到現場,隨即開始疏散人群,留出一條通道好讓陳航飛離去。

這下子,隊伍最前方有好幾個湊熱鬧加入的路人義憤填膺地叫罵起來,而被罵的人竟然是應援會的領隊。路天峰聽到斷斷續續傳來的幾句爭吵,原來路人認為是應援會的粉絲阻撓了他們接近偶像,應援會的人則指責那幾位路人想插隊,擾亂秩序。

其中一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吵鬧得最起勁,她用手指著應援會領隊的鼻尖,正在破口大罵。那位身高超過一米八的大男生站在原地,憋得滿臉通紅,看來是女子罵得很難聽。

陳航飛在保鏢的護送下匆匆離開現場,而一部分鐵粉亦步亦趨地跟隨偶像離去,更多的人則留在原處圍觀,還有三三兩兩趁機起鬨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眼見這一幕,路天峰心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來。x應該是在上一次迴圈當中看到這條發生在機場的新聞了吧?如果只是普通的粉絲追星新聞,相信根本不會太起眼,並不容易被x留意到,難道真的如黃萱萱隨口戲謔的那樣,這是一條足以上頭條的新聞?

「勇生,過來幫忙,萱萱看好了,別讓人靠近駱滕風。」路天峰一邊說,一邊跑向矛盾衝突的中心,準備勸架。

「老大請放心,他們只會追隨偶像的腳步離去。」黃萱萱雖然嘴上說得輕鬆,精神上卻完全不敢怠慢,警惕地盯著人群。

眼見陳航飛的背影已經消失,年輕女子更加暴躁不安,也許是覺得領隊的男生罵不還口,懦弱可欺,她乾脆用手指狠狠地戳對方的臉,指甲頓時在上面劃出一道鮮紅的痕跡。

男生終於忍無可忍,情緒失控了,他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扇在年輕女子的臉上。女子根本沒料到對方會反擊,加上男生的力氣並不小,她腳步不穩,一下子就被扇倒在地。

「嗚哇——」女子坐在地上,哭號起來。

圍觀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大喝道:「媽的,連老子的女人也敢打?」

話音未落,碩大的拳頭就嚮應援會領隊的腦袋上招呼過來。

一聲悶響後,那記重拳正中領隊的面門,竟一下子就把他打趴在地,整個人昏死過去。

壯漢邁開步子,高舉拳頭,還想追擊,沒料到一隻強有力的手緊緊地抓住了他。

路天峰嚴肅地說:「警察,住手!還想打死人嗎?」

「這傢伙動老子的女人啊!」壯漢還是一副罵罵咧咧的模樣。

「有什麼跟我回警局再說。」

此言一齣,身材高大的壯漢頓時好像矮了幾釐米,換上了一張笑臉:「有話好好說,大哥,我們還要趕飛機呢……」

「你們還知道這裡是機場啊?」路天峰板著臉,提高了音量,對四周的圍觀群眾說道,「看熱鬧的就散了吧,要不就帶回警局錄個口供,協助調查。」

一聽可能會惹麻煩上身,四周的好事者立即一鬨而散,只有幾個應援會的粉絲還瑟瑟發抖地留在原地,想檢視他們同伴的情況。

路天峰鬆開制住壯漢的手,走上前一看,那個領隊的男生仰面朝天,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口鼻處正不停地滲出血來。

「糟糕!」路天峰跪下身子,摸了摸男生的鼻息,竟是冰涼冰涼的,幾乎沒有一絲熱氣。

機場候機樓內鬧出人命……難道x在上一次迴圈中,看到的就是這條新聞嗎?

「快封鎖現場,叫救護車!另外派人把這傢伙押回去。」路天峰冷靜下來,在通訊頻道里下令。

剛剛還氣焰囂張的壯漢和大吵大鬧的女子都嚇得臉色煞白,神色慌張,兩人相互攙扶著,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警察大哥……我就……就打了他一下……」

「有什麼事情留到審訊室裡慢慢說吧。」路天峰迴頭看了一眼駱滕風等人,只見他們依舊靜靜地站在咖啡館的角落裡,黃萱萱則盡職盡責地守在一旁,看來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影響。

餘勇生也跑了過來,幫忙疏散人群,機場保安和醫療人員隨即趕到,將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傷者送走,動手打人的壯漢和吵吵嚷嚷的女子則一同被帶回了警局……

看著眼前這忙亂的一切,路天峰有點恍惚。

這就是x刻意安排的事件嗎?製造這樣一場混亂對x而言有什麼好處呢?

路天峰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明白,但他堅信x的舉動絕對是有充分理由的,這種看不穿的陰謀詭計才更為可怕。

「老大,我們可以收隊了嗎?」餘勇生問。

原來在另一邊,駱滕風和steve的初次會晤已經結束,雖然被突發事件干擾導致有點草草收場的感覺,但看駱滕風臉上的笑容和陳諾蘭充滿自信的表情,可以推測這一次的會談還算成功的。

「好,收隊。勇生,下午你記得去找莫睿,把他控制住。萱萱,你跟我一起去d城大學一趟。」

「明白,那監視任務還是由童瑤負責?」

路天峰心想,現在監視任務已經意義不大了,每個人的行動軌跡都完全偏離了上一次迴圈,即使獲得他們今天的行動路線圖也無法做對比分析。

但他當然不能這樣說,只好吩咐童瑤:「是的,童瑤,你繼續監視幾位嫌疑人。順帶問一句,樊敏恩有出門嗎?」

「明白了!另外報告路隊,樊敏恩一整天都在家沒有出門,剛剛吃了一整盒雪糕,草莓味的。」

路天峰苦笑,他對樊敏恩吃了什麼口味的雪糕毫無興趣,但仔細一想,這好像是他佈置監視任務時半開玩笑對大家說出的要求,看來童瑤這人認真得有點過頭了。

「下午可千萬要小心一點。」

「好的,不過老大……」黃萱萱不無擔憂地說,「我們到底要防備什麼?」

「我也不知道。」路天峰無奈地說出了心裡話。

5

四月十五日,第三次迴圈,下午兩點四十分,d城大學禮堂。

由於從d城機場返回市區的路上遇到了塞車,駱滕風一行比原定計劃晚了一些才抵達,但他的風度和氣派依然讓在場的大學生為之折服。再加上這位霸道總裁剛登臺的第一句話,就是為自己的遲到而道歉,瞬間挽回了不少好感度。

駱滕風說的第二句話,就是向大家鄭重介紹一位「顏值極高的編外學姐」,並邀請陳諾蘭上臺講話。表面上看來,是因為路上堵車浪費了不少時間,來不及繞路把陳諾蘭送回風騰基因了,駱滕風才臨時改變安排,帶著她一起出席d城大學的活動的。但實際上只要細想一下就明白,駱滕風如果不是心底裡想讓陳諾蘭多在公眾面前曝光的話,大可以讓她半途下車,自行返回公司,又或者將她帶到現場,但不做任何高調宣傳。

可是駱滕風卻選擇了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回應近期滿大街流傳的緋聞,實在有點出乎路天峰的意料。

陳諾蘭邁著自信的步伐上臺,又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而路天峰總覺得她的目光在有意無意地避開自己。

「我很羨慕在座的各位,能夠成為d城大學的一分子,這也是我童年以來的夢想。」陳諾蘭的開場白也讓學生們對她的好感度大增,這次講座的現場氣氛比起第一次迴圈時更加融洽。

那麼「編外學姐」的稱謂是怎麼一回事呢?連路天峰也是直到這一刻才知道,原來當陳諾蘭還是一名高中生的時候,就曾經好幾次跑來d城大學旁聽生物系的課,只不過最後她並沒有參加高考,而是選擇了出國讀書。

陳諾蘭簡單地講述了自己在風騰基因內部工作的感受,以員工的身份闡述這家公司的優點,但又並非一味盲目地吹捧和討好,顯得特別真誠。路天峰在臺下聽著就覺得,這樣一來對風騰基因的正面宣傳效果要比駱滕風的獨角戲好一大截。

所以當駱滕風再次登臺時,現場的熱烈氛圍達到了另一個高潮,甚至讓人有種置身明星演唱會現場的錯覺。

現場越是熱鬧,路天峰的心裡就越是苦澀,他心神不寧地掏出手機,給黃萱萱發了一條資訊:「門外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一切正常。」隔了幾十秒,黃萱萱又發來一條資訊,「老大,你在擔心什麼嗎?」

路天峰有點為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黃萱萱跟第一次迴圈的時候一樣,坐在禮堂的最後一排,離出口位置很近,不過這一次她並沒有聽見外面傳來的抗議聲。

也就是說,在這一次迴圈裡,逆風會成員的行動軌跡也發生了變化。

想到這裡,路天峰根本就沒有心思再聽駱滕風的高談闊論了,譚家強和徐朗兩張臉在他的腦海裡來回閃現,揮之不去。

最後,他還是決定讓黃萱萱先發制人。

「你現在去一趟生物系教學樓,到系辦公室找一位叫譚家強的老師。」

「好的,然後呢?」

路天峰想了想,還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你只需要拖住他,別讓他有機會接觸駱滕風。」

「明白。」雖然這個命令有點莫名其妙,但黃萱萱還是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路天峰迴頭目送黃萱萱離開禮堂,這時候現場也進入了聽眾提問環節,前面的第一個問題他沒聽清楚,但依稀覺得是跟第一次迴圈一模一樣的內容。

然而接下來那位學生的提問,卻讓路天峰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請問駱總,據我所知,ran技術誕生不足十年,以醫學界的標準而言,它還沒有經過足夠長的時間考驗,那麼我們如何確信ran技術的安全性呢?」

讓路天峰震驚不已的,並非這個問題本身,而是那個身材瘦削,拿著話筒發問的男生,竟然是徐朗!他為什麼沒有埋伏在教學樓準備襲擊駱滕風?既然徐朗出現在這裡,那麼譚家強是否也改變了原定計劃?

路天峰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全神戒備,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聽眾。

遇到這樣充滿敵意的問題,在臺下負責替提問者傳遞話筒的主持人神色非常尷尬,反而是站在臺上的駱滕風依然面帶笑意,若無其事。

「這個問題非常有深度,不愧是我的師弟。」駱滕風竟然先給了徐朗一頂高帽,然後話鋒一轉,「但療效和副作用這一對矛盾,是醫學界數百年來研究不止、爭論不休的話題,ran是否有安全隱患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我只能向大家保證,我和我的團隊已經使用了一切最先進的技術手段和最嚴苛的檢驗標準,來論證ran技術的安全性,迄今為止也並未發現任何安全問題。」

站在觀眾席上的主持人臉上一直帶著僵硬的微笑,等駱滕風話音剛落,就想奪回徐朗手中的話筒,可徐朗又大聲說道:「雖然風騰基因沒有檢測出安全隱患,但最近兩年來,先後有好幾位專家學者都指出了ran技術的缺陷,可這些言論全部被輿論封殺了。這難道不是風騰基因的公關手段嗎?」

駱滕風的臉色一沉,這位學生的提問,已經遠遠超出一般學生能夠掌握的資訊了,但他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不緊不慢地答道:「其實你說的這些言論,我們內部技術人員都非常認真地研究過,不過目前依然無法印證這些所謂專家學者的空想。」

「說白了就是ran技術至今還沒害死人,所以它就是安全的,對嗎?」徐朗詭異地笑了笑,「革命果然還是需要流血的啊!」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徐朗的提問已經有點無理取鬧了,而駱滕風的神情也變得很不自然。路天峰緊繃的神經更是到了極限,他的手探入懷裡,隨時準備掏槍應對突發情況。

「這位同學,我希望你能去好好了解一下相關知識再來跟我討論……」

「但ran技術已經害死人了,不是嗎?你們公司的高管張翰林和高俊傑,他們為什麼被殺,駱總難道心裡沒數嗎?」徐朗幾乎是力竭聲嘶地說道。

這下子不僅駱滕風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路天峰也大吃一驚,為什麼徐朗會知道這些警方嚴密封鎖的內部資訊?

禮堂炸開了鍋,大家議論紛紛,現場瞬間變成了一個嘈雜的菜市場。兩名保安衝上前去,想要按住徐朗。

徐朗跳到後排座位上,試圖逃跑,邊跑邊喊道:「還會有新的犧牲者出現,大家等著瞧吧!」

「安靜,請大家安靜……」主持人試圖維持秩序的聲音顯得微小而無助。

「萱萱,立即返回禮堂!」路天峰緊急呼叫救援。

「收到。」黃萱萱的語氣充滿困惑,但路天峰來不及跟她解釋了。

路天峰怕事態進一步失控,連忙一個箭步衝上講臺,用身體護著駱滕風和陳諾蘭,準備帶他們由側後方的安全出口離去。

沒想到人群之中又發出一聲高喊:「駱滕風,新的犧牲者就在這裡!」

人群當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路天峰循聲望去,原來譚家強也潛伏在會場之中!不僅如此,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並且粗暴地用手臂勒住了坐在他旁邊的女生的脖子。

路天峰認得被劫持的那位女生,她在第一次迴圈時曾經羞答答地上臺向駱滕風獻花。

「我是警察,放下武器!」在群眾生死麵前,路天峰也顧不得掩飾身份了,直接拔槍瞄準了譚家強。

「警察?警察有什麼用,任由風騰基因橫行霸道,你們還要替他保駕護航。」譚家強不僅毫無懼色,反而狂笑起來,匕首的鋒刃貼上了女生的脖子。被劫持的女生嚇得花容失色,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身子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你劫持一個無辜的女生,又有什麼用?放開她吧,有話慢慢說。」意識到這位老師已經失去了理智,路天峰緩緩地將槍口對準了譚家強。

「警察同志,你一定沒聽說過,只有用無辜者的鮮血才能喚醒麻木的圍觀群眾。」譚家強眼中散發出瘋狂的光芒,匕首幾乎要插入女生的頸部了。

「最後警告一次,放下武器……」

路天峰的手有點微微發抖,這並不是因為他面臨著生死抉擇,而是因為眼前這一幕太像上一次迴圈中,白詩羽在婚宴現場被劫持的情景了。

簡直就是同一出劇本,只是換了時間、地點和角色而已。

為什麼會這樣?

「太遲了!」譚家強詭異地一笑,手中的匕首用力一劃,女孩雪白的脖子上頓時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砰!」幾乎在同一秒鐘,一顆子彈正中譚家強的眉心,他幾乎沒有什麼掙扎,直挺挺地後仰倒地。

學生們尖叫著,哭喊著,爭先恐後地往出口方向逃跑,有人摔倒在地,發出悽慘的叫聲,繼而有什麼東西被撞翻了,打碎了……各種可怕的聲音此起彼伏,現場宛如人間煉獄,混亂不堪。

路天峰衝上前,攙扶著那位受傷的女孩,只見她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脖子,鮮血不停地由她的指間滲出,把她的衣服染成了深紅色。

「冷靜,別慌張。」路天峰想替她包紮,但實在無從下手。

女孩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她的嘴唇顫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沒過多久,女孩終於垂下了捂著脖子的手,她的身體變得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靠在路天峰的胸膛上。路天峰脫下身上的衣服,替她按壓住脖子處的傷口,可血還是不停地湧出來,讓這舉動顯得徒勞無功。

「老大,怎麼回事?」黃萱萱終於返回現場,她好不容易才逆著人潮衝進禮堂,第一眼就看見了如此慘烈的一幕。

「快叫救護車!」明知已經回天乏術,也知道女孩可以在下一次迴圈當中「復活」,路天峰的心情依然非常沉重。

他不忍親眼看著這樣一條年輕而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的懷中慢慢凋零。

「堅持住,別閉眼,你會沒事的。」他不斷地鼓勵女孩,而女孩的目光卻漸漸變得呆滯,失去了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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