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天峰和陳諾蘭之間的聊天暫時中斷了,因為那四個新來的乘客有兩個坐在他們前面一排的位置上,還有兩個坐在他們的右手邊。雖然說這是公共交通工具,無論人家坐在哪裡都很正常,但車上明明還有不少空座位,他們卻特意選擇靠近一對情侶的地方坐下來,多少有點不合常理。
更奇怪的是,那四個人都沒有摘下墨鏡。
路天峰突然從前方的乘客身上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料味道,是東南亞國家特有的氣息。
他立即想起之前曾經在哪裡聞過這股味道。
在如今尚未存在的六月二日晚上,他在劫匪頭目豬頭身上聞到了同一種香氣。
窗外依然陽光明媚,但路天峰的身子卻像掉入了冰窖一樣冷。
這時候,前座的一個男人緩緩轉過身來,摘下了那副大得誇張的墨鏡,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國字臉。
「初次見面,路警官,但也可以說一句,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他果然就是豬頭。
「還記得我說過嗎,你低估了我們,而我一定能找到你。」男人將目光轉向陳諾蘭,微微翹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陳小姐,你好。」
陳諾蘭皺皺眉,她能感覺到來者不善,卻猜不出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乾脆保持沉默。
「是你。」路天峰只說了兩個字,握緊了陳諾蘭的手。
「是我們。」男人得意揚揚地指了指坐在路天峰右邊的兩位同伴,可以隱約看見他們的運動服下藏著槍支,槍口正對著路天峰的方向,「順帶說一句,我們也算是熟人了,你可以叫我‘阿永’,永遠的永。」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很抱歉,現在是我負責提問,你負責回答。」阿永假笑著做了個鬼臉,「你把汪冬麟藏在哪裡了?將他交出來,我就可以放過你們倆。」
「不好意思,汪冬麟早就逃跑了,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路天峰冷冷地說。
「哦?是嗎?」阿永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沒關係,你去把他找回來就是。」
「你們應該挺厲害的吧,幹嗎非要指望我去幫你們找人?現在全市的警察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汪冬麟,你叫我怎麼找?」
「辦法你自己想,我只要結果——用汪冬麟換回你的女人。」阿永一邊說,一邊拉開運動服的拉鏈,讓路天峰看清楚那把放在他衣服裡的槍,然後重新拉上拉鏈,「你需要多少時間,半天夠了嗎?」
「你們這是強人所難!」路天峰咬牙切齒地說,但光憑他一個人,怎麼可能應付這四個人、四支槍?更何況他還要顧及陳諾蘭和車上其他乘客的安全,根本就是無計可施。
「看來給你小半天的時間就足夠了,下午六點之前,將汪冬麟帶到這地方。」阿永自說自話地將一張名片塞入路天峰的手中,然後向陳諾蘭嘿嘿一笑,「陳小姐,有勞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可以拒絕嗎?」陳諾蘭面不改色地問。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阿永拍了拍衣服內的槍,「我這個人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你男朋友親眼見過一次,他能證明我並不是在吹牛。」
陳諾蘭的手心一直在冒汗,而她能感覺到路天峰的手越來越涼。
「我會救你出來的,等我。」路天峰艱難地從嘴邊擠出這句話來。
「嗯,我等你。」陳諾蘭完全不管身邊有多少歹徒在虎視眈眈,將身子湊上前,重重地吻上了路天峰的唇。
一個充滿了力量和勇氣的吻。
「我等你。」陳諾蘭又重複了一次,然後毅然站起身來。
雙層巴士正在平穩地減速前進,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車站。
路天峰感到自己的身體又要開始四分五裂了,腦袋嗡嗡作響,就像有蟲子鑽了進去一樣。
5
六月一日,上午十點,華聯路。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靠在尚未開門營業的來吧烤串門前,車窗上貼著深色貼膜,因此路過的行人無法看清楚車內的情況。
「程警官,我想上個洗手間。」汪冬麟坐在後座處,雙手被銬在車門把手上,完全沒有任何自由活動的空間。
駕駛座上的程拓頭也不回地說:「這附近沒有公共廁所,忍耐一下吧。」
「大哥,現在才十點鐘,我約了路天峰十一點,怎麼忍啊……」
話音未落,程拓扔了個空的礦泉水瓶子到後座上。
「自己能解決嗎?要不要我替你脫褲子?」
汪冬麟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低聲嘀咕道:「沒關係,我還能忍。」
「那就行了……」程拓手邊的電話突然振動起來,他低頭一看,又是那個自己不願意看見的來電號碼。
「我是程拓,請說。」
「問題解決了嗎?」電話那端,是周煥盛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還沒有,不過很快了。」因為汪冬麟在旁,程拓說話特別小心。
「汪冬麟在你手中?」
「沒這種事……」
周煥盛立即打斷了程拓的話:「程拓,你現在在華聯路對吧?」
程拓頓時警覺地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套。
「你已經錯過了向‘組織’坦白的最後機會。」周煥盛冷冷道。
這時,程拓聽見側後方傳來輪胎急剎車的聲音,他反應奇快,一手拋下電話,然後鬆開手剎,踩下油門。然而程拓車子還沒來得及離開停泊的車位,一輛白色麵包車就在正右方停了下來,恰恰堵住了程拓的去路。
程拓毫不猶豫,沒等對方做出下一步舉動,立即把方向盤向左邊打到盡頭,踩死油門,隨著引擎的轟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車子猛地衝上了人行道。
幸好人行道上的行人並不多,有足夠的空間讓程拓順著人行道狂奔了一段,然後又瞄準了路邊的一個缺口,狠狠一甩方向盤,讓車子漂移著重新返回車行道上。這接二連三特技表演一般的操作,讓後座上的汪冬麟叫苦連天。
「程隊,開慢一點可以嗎?我的屁股都快要開花了。」
程拓頭也不回,只是瞄了一眼後視鏡,看到那輛白色麵包車依然窮追不捨,淡淡道:「要被他們攔住,那就是你的腦袋開花了。」
「至於嘛——哎喲!」汪冬麟的腦袋撞在車窗玻璃上,因為程拓又出其不意地來了個急速右拐。
身後的麵包車雖然靈活性稍差,但也勉強跟了上來,只是兩車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要是程拓能夠再來幾次類似的急轉彎,估計就能甩掉追兵了。
「砰!砰!砰!」
麵包車上的人竟然不顧一切地向程拓的車子開起了火。
「坐穩!」程拓喝道,同時車子在他的操控下,就像蛇一樣以s線路遊走。
「程隊,你的車技……真厲害。」汪冬麟彎下腰,緊緊地抓住門把手,哭笑不得。
說話間,車子突然急轉。
「這群人是瘋子嗎?」程拓眼見對方並沒有放棄的跡象,正想接通電臺請求支援,耳邊卻傳來了警笛長鳴的聲音。
程拓不由得心生警惕,這支援也來得太快了,要不就是有同僚恰好在附近執勤,要不就是一場早有部署的行動。
從後視鏡裡可以看到,一輛藍色小轎車車頂放著警示燈,以極快的速度接近。那並不是日常執勤的巡邏警車,恐怕是刑警隊的便衣警察。
白色麵包車終於察覺到形勢不對,在分岔路口處突然向左拐,不再追擊程拓,但緊隨其後的藍色小轎車並沒有去追捕公然在市區開火的逃犯,反倒直奔程拓的商務車而來。
很明顯,對方的目標也是汪冬麟。
「你怎麼那麼受歡迎啊?」程拓揶揄了汪冬麟一句。
「我也不知道。」汪冬麟好不容易才坐直了身子。
「先甩掉他們再說吧。」程拓話音未落,已經重重地踩下了油門。
六月一日,上午十點零五分,大學城路段。
剛才在華聯路,嚴晉和戴春華就一直遠遠地監視著程拓。那輛白色麵包車一齣現,他們立即提高了警惕,當程拓強行開車衝上行人道的同時,嚴晉當機立斷,實施行動。
「要不要呼叫增援?」戴春華一臉嚴肅地問。
「我們先看看情況吧。」嚴晉的車子緊跟著白色麵包車,並啟用了警燈。
沒跑多遠,程拓的黑色商務車就和那輛白色麵包車在岔路處分道揚鑣。嚴晉稍稍猶豫了半秒鐘,戴春華適時地提醒道:「追程拓和汪冬麟。」
於是嚴晉將方向盤往右打,並把油門踩到了最盡頭,但仍然離程拓的車子越來越遠。
「程隊開車怎麼那麼瘋?」嚴晉覺得自己的車快要失控了,有點力不從心。
「程拓大概是我們警隊裡面的第一車手,你知道他大學時參加過業餘賽車比賽嗎?」戴春華緊緊抓住安全帶,臉色蒼白地說。
「這我還真不知道……」
說話間,程拓的車子突然變向,轉進了一條小路。嚴晉反應不及,一下子衝過了頭,只好手忙腳亂地趕緊掉頭。
重新拐進小路的時候,程拓的車已經絕塵而去,沒了蹤影。
「該死!」嚴晉狠狠地拍了拍方向盤。
「別慌,登入內網查查他的車子定位。」
嚴晉馬上掏出手機,熟練地登入內部系統,然而程拓駕駛的車子已經關掉了定位,最後留下的位置資訊就是他們目前所在的地點。
「他關了gps。」
「也就是說他故意要避開警察。」戴春華沉吟道,「嚴隊,我們要上報嗎?」
「在街頭髮生槍戰那麼嚴重的事件,肯定得上報啊!」
「我是說,我們要把程拓的事情說出來嗎?」
嚴晉一時無語。他現在有點騎虎難下,如實地把程拓的事情說出來,領導大概會追究他們知情不報、擅自行動的責任,但繼續替程拓隱瞞的話又可能導致事態進一步失控,何況現在他完全看不透程拓到底是忠是奸,萬一汪冬麟最終在程拓的幫助之下遠走高飛,這個責任他可擔不起。
戴春華像是緩過氣來,臉上恢復了血色,他慢吞吞地說:「我們還是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簡單直接一點。」
「我倒是有個最簡單直接的辦法——給程隊打個電話。」
「我同意。」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可結果卻讓嚴晉大失所望,撥通程拓的手機後,只聽見「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的提示音。
「關機了……」嚴晉的話才說到一半,手機上突然顯示出一個陌生來電號碼。
六月一日,上午十點二十分,華聯路,來吧烤串附近。
頭戴棒球帽的路天峰匆匆忙忙地趕到華聯路,馬上就察覺到不對勁,因為這條平日並不算熱鬧的馬路上此時此刻居然擠滿了人。再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剛剛這裡發生了槍戰,警方目前正在進行取證調查,而這輩子只在影視作品裡頭聽說過槍戰的八卦群眾,裡三層外三層地把事發現場圍了個水洩不通。
「我看見了,那些人是瘋子,在車上拿著機關槍就往人群掃射!」一個大叔激動得唾沫四射。
「胡說八道,哪有機關槍?他們用的是狙擊槍。」另外一個大媽義正詞嚴地說。
「那不叫狙擊槍,那是機關槍!」大叔非常不服氣地大聲反駁。
路天峰暗暗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兩人明顯就是瞎說,但又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也許人類就是容易陷入這種自以為是的誤區。
自以為是。誤區。
這兩個詞語突然在路天峰的耳邊隱隱約約地迴響起來。他覺得自己的思緒似乎擦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感火花,但當他想去捕捉這火花的時候,它卻一閃即逝。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暫時卻想不出來。
路天峰用力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向不遠處的來吧烤串。四周都是警察,大大降低了自己與汪冬麟碰面的安全性,不過也有好處,就是圍觀群眾讓他們更容易隱藏行蹤了。
只是在這樣的狀況之下,汪冬麟真的敢出現嗎?
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找到汪冬麟,否則陳諾蘭性命堪憂。
路天峰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開啟點評平臺上來吧烤串的頁面,再下拉頁面,重新整理了留言區的資訊。
在汪冬麟的那條留言下面,有了最新一條回覆,更新時間是八分鐘前。
「這家我吃過,味道不太行,不如大學城二環路,華浦中心那家新開張的烤串店!ps:我知道肯定有人會說我是拓,但我絕對不是!」
路天峰順手查了一下電子地圖,上面根本沒有叫「華浦中心」的地點。他又在搜尋引擎裡面查了一遍,才知道所謂「華浦中心」,其實是一棟在建中的高層建築,但近期因為開發商破產的緣故,已經暫停施工,正在走拍賣流程等著下家接手。
那樣的一個地方,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烤串店。
所以這應該是汪冬麟留給他的接頭資訊。
但這條資訊裡面還有另外一個讓路天峰在意的地方,就是其中夾雜著一個礙眼的錯別字——將「託」寫成了「拓」。如果說是使用手機輸入法的時候一不小心按錯鍵的話,「託」一般也只會誤輸入為同音常用字「拖」或者「脫」,而「拓」是一個使用頻率比較低的字,誤輸入的機率很低。
如果路天峰推理無誤的話,這個字是汪冬麟故意寫上去的。對他而言,看到「拓」字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上司程拓。
莫非汪冬麟已經被程拓控制住了?這是一個陷阱?
不過路天峰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推論。如果是程拓利用汪冬麟設局的話,他一定會認真細緻地檢查汪冬麟發出來的每條資訊,不可能錯過那麼明顯的提示。
看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性了,不管這種可能性是多麼讓人匪夷所思,它就是真相。
汪冬麟和程拓在一起,他們聯手了。
6
六月一日,上午十點三十分,街角咖啡館。
章之奇和童瑤坐在最角落的卡座位置上,兩人面前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大堆不停快速滾動著的資料。
童瑤瞄了一眼螢幕,嘆道:「你這玩意兒連我都看不懂。」
章之奇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說:「外行人看不懂很正常。」
「我又不是外行人,我是警隊內部最出色的情報分析人員之一。」童瑤氣鼓鼓地瞪大眼睛說道。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可是全國最出色的情報分析專家,沒有之一。」章之奇邊說邊指了指童瑤放在桌面上充電的手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做情報工作的人,賴以為生的關鍵工具會沒電。」
「這個……」童瑤一時語塞,她至今沒搞明白自己的手機是怎麼回事,已經插上插座充了好一會兒的電,但螢幕依然顯示電量為1%,無法開機。
「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不用麻煩你了。」童瑤斷然拒絕,「我們還是來聊正事吧。」
「正事?那得等嚴晉出現之後才能聊啊!」章之奇雙手交叉,胸有成竹地說,「他應該差不多到了。」
「你確定嚴隊會來?」在童瑤心中,嚴晉是個一絲不苟、鐵面無私的人,很難想象章之奇光憑一通電話加上語焉不詳的幾句話就能說服他前來赴約。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吧,人總是有好奇心的,他一定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聯絡他,而且我覺得他現在很可能陷入了麻煩,需要人幫他解決。」
看著章之奇那副信心滿滿、得意揚揚的樣子,童瑤忍不住冷笑一聲:「呵呵,你也太盲目自信了吧,你不知道……」
然而童瑤硬是把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裡,因為她已經看見嚴晉推門進入咖啡店了,身後還跟著走路一瘸一拐的戴春華。
章之奇就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自然地向嚴晉揮揮手。
「嚴隊,我在這兒。」
「你好。」嚴晉走上前,先是看了童瑤一眼,卻沒有顯示出絲毫的驚訝,然後才向章之奇說,「你就是‘獵犬’章之奇?」
「沒錯。」
「你為什麼會突然打電話給我?」
章之奇微微一笑,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向童瑤抬了抬眉頭,意思是,你看,我沒有猜錯吧?童瑤哭笑不得,只好挪開目光,假裝沒看到。
「嚴隊,我想跟你做一個交易。」
嚴晉臉色一寒,厲聲說:「交易?你知道汪冬麟這傢伙有多危險嗎?你知道他逃脫不足二十四小時就害死了多少人嗎?如果你有情報,儘快說出來;沒有的話,就不要浪費警方寶貴的時間。」
章之奇敲了敲面前的咖啡杯,說:「我手上並沒有情報,但你如果能把警方掌握的第一手情報告訴我的話,也許我就能幫你們找到汪冬麟的下落。」
嚴晉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你這是來尋我開心嗎?警方查案的機密資料,你憑什麼問我要?」
「就憑我的能力啊!嚴隊,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主動找你,而且選擇了一個那麼湊巧的時間點嗎?」
嚴晉和戴春華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個問題正是他們在赴約路上一直在討論,卻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章之奇大大方方地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了一百八十度,好讓嚴晉和戴春華看見螢幕上顯示的資訊。
「這是我自己研發的資料分析系統。螢幕上的資料就是正在執行追捕和調查汪冬麟逃脫案的所有車輛資訊,包括登記使用人員和即時定位資訊,所有資料每隔十秒更新一次。資料太多了看不過來?沒錯,所以需要有資料智慧降噪和分析功能……看兩位的表情,是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沒關係,我只說結論,在今天早上所有參與追捕汪冬麟行動的車輛當中,只有兩輛車的行蹤不正常,a車先是在跟蹤和監視b車,然後b車突然加速狂奔,a車緊隨其後,兩分鐘後,b車強行斷開了gps資訊,這意味著什麼?」
螢幕上瘋狂滾動的資料加上章之奇滔滔不絕的一大番話,唬住了嚴晉和戴春華,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好苦笑不語。
這正是章之奇所期望的反應,於是他在鍵盤上輕敲幾下,調出另外一個視窗:「要知道系統並不是孤立的,這是警方內部的緊急情況通報。十點零五分,在華聯路發生槍擊事件,事發時間與剛才兩臺車突然加速追逐的時間完全吻合,很顯然,a車和b車上的人能夠提供現場的第一手資訊。再查一下用車登記表,a車的登記使用人員是嚴晉,b車的登記使用人員是程拓,然而程隊的電話我打不通,於是就只能找嚴隊你了。」
嚴晉從警多年,經驗豐富,辦案能力也很強,但一直遵從傳統的偵查工作流程,對於高科技的玩意兒,一向交給鑑證科和技術組的同事去處理,自己不管其中的技術細節問題,更沒有見識過這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智慧分析系統,甚至有點懷疑章之奇到底是不是在胡扯。至於年紀更大的戴春華,更是皺著眉頭,一臉茫然。
嚴晉不得不問童瑤:「他搞出來的這什麼系統到底靠譜嗎?」
「這系統的功能之強大已經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但從理論上來說是行得通的。」童瑤老老實實地答道。
「所以在嚴隊手裡看似沒用的資訊,可能會成為我係統的強大資料支援,而那些你要花幾小時甚至幾天才能查出來的東西,我只要幾分鐘就能得到同樣的結果。」章之奇把電腦螢幕重新轉回面向自己的方向,「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中,相信我的話,就把線索共享出來,否則就此別過吧。」
「老戴,你覺得如何?」嚴晉猶豫不定,只好出言詢問身邊的戴春華。
戴春華的目光有點呆滯,嚴晉又提高音量再問了一遍,他才如夢初醒,長嘆一聲道:「世界變得真快,我這把老骨頭完全不中用了啊!」
雖然戴春華沒直說什麼,但不言而喻,他覺得自己比不過章之奇了。
既然如此,嚴晉決定將手頭上的資訊和盤托出,畢竟人多力量大,更何況章之奇「獵犬」的稱號絕不是浪得虛名。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
「咚咚咚——」
一陣短暫而悅耳的音樂響起,原來是童瑤的手機終於從低電量狀態之中復活過來,可以啟動了。
但章之奇竟然搶在童瑤之前就拿起了她的手機,看了一眼手機狀態列後,一貫冷靜的他突然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來。
「糟糕!」章之奇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驚呼道。
六月一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華浦中心建築工地。
按照原本的設計思路,這將會是大學城區域罕有的商用辦公一體化大廈,但世事難料,開發商的破產可能導致它永無完工之日。
路天峰繞著圍牆走了一圈,發現工地的前後兩個出入口都配有保安亭,但不知道是不是沒錢發工資的原因,保安亭內一個看守人員都沒有。圍牆已經有了好幾處缺口,成年人可以輕易鑽進去,看來這棟爛尾樓有可能是附近流浪漢們聚居的天堂。
到底是汪冬麟還是程拓選擇了這個會面地點呢?
他決定不再思前想後,彎下腰鑽進圍牆。只見牆內的地面一片泥濘,還有好幾串雜亂無章的腳印,看來今天起碼有超過十個人通過這個牆洞進進出出。
路天峰稍微花了一點時間,辨認出泥地上最新鮮的兩串腳印,這些足跡的方向跟其他人的不一致,並不是通往建築物本身,而是通向地下停車場,很可能屬於汪冬麟和程拓。於是他跟隨著足跡一路前行,走進停車場。
四處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還瀰漫著常年封閉的空間內部特有的腐臭氣息,不知道是什麼小動物在這裡死掉了。
地上有一層淺淺的積水,應該是昨晚那場暴雨留下的印記。
正當路天峰舉棋不定,不知道該不該再往裡走的時候,前方黑暗中出現了一絲閃爍的光芒。
短,長,短,短,短。
這是莫爾斯電碼的特殊訊號之一,代表的意思是「等待」。
路天峰迫不及待地信步向前,他已經不再有什麼顧忌了,不管對方是誰,出於什麼目的約他見面,他都不擔心。
現在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陳諾蘭的安危。
在黑暗之中拐過一個彎角後,就再次見到了光亮。原來在停車場的深處有一個正方形的天井,這裡是難得一見可以接受陽光洗禮的地方,空地上甚至長滿了茂密的青草。
汪冬麟蹲坐在一根倒塌的水泥柱子上,雙手被手銬銬住,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悠然自得,看見路天峰出現,還咧開嘴巴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而程拓臉色陰沉,站在柱子的另外一端,冷冷地盯著路天峰。光看兩人的站位和他們臉上的神色,一時之間還分辨不出他們是敵是友。
「阿峰,你終於來了。」程拓的語氣有點冷淡。
「程隊,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路天峰忍住了衝上前抽汪冬麟耳光的衝動,極力剋制著情緒說。
「我的任務是將你們倆帶回警局,但我想給你一個機會,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要劫囚車。」程拓將手放在腰間的佩槍處,「我不希望用槍口對著兄弟,不要逼我。」
「這個說來話長……」
「不,很簡單。」汪冬麟尖聲地笑了笑,強行搶過話頭,「一句話總結,我和路隊是‘組織’想要對付的人,而程隊是為‘組織’賣命的人。」
「什麼?」路天峰全身一震,種種往事瞬間浮現心頭。
當警局內部人人都在猜測路天峰那位「神秘線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的時候,程拓則從來不過問這些細節問題,反而給予路天峰完全的信任和支援;
當各部門之間有人事調動的時候,是程拓主動建議讓新加入的黃萱萱跟隨路天峰學習,而黃萱萱最終被證實是「組織」的人;
當路天峰因為風騰基因一案的調查陷入僵局的時候,也是程拓提議他千萬不要完全依賴線人的力量,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一切如果解釋為程拓早就知道路天峰的能力的話,那就順理成章了。
程拓的臉色一變,似乎是生氣,又更像是煩躁不安,大喝一聲:「閉嘴!」
「我說錯什麼了,煩請程隊指正。」汪冬麟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路天峰終於想明白了,這才是汪冬麟的真正目的。
他要挑起路天峰和程拓之間的矛盾,然後找機會坐收漁翁之利。
程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最初我只是對阿峰的線人心存顧慮,這時候有……自稱是‘組織’的人找上門來,想跟我談一場交易。那時候我覺得有點搞笑,我是光明磊落的警察,他們是莫名其妙的非法組織,憑什麼跟我交易呢?但他們卻說,不會讓我做任何違法的事情,然而會告訴我阿峰那個線人的來歷,我覺得這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就答應了。」
「答應了,就沒辦法退出了,對嗎?」看來汪冬麟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程拓頓了頓:「沒錯,我一介凡夫俗子,確實沒辦法跟‘組織’對抗,而且他們倒也說話算話,並沒有讓我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只是要求我將阿峰經手的案件情況透露給他們。」
路天峰苦笑:「他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煞費苦心地監視我?」
「我不知道,他們並不信任我,只是時不時會告訴我一些‘秘密’,讓我知道‘組織’的力量有多強大,從而對我施加無形的壓力。」程拓搖搖頭,嘆道,「誰能想到這個世界還真的有超能力存在呢?」
這時候路天峰注意到在一旁傾聽的汪冬麟神情變得迷茫而驚訝,彷彿聽見了什麼他原本不知道的東西。
「等等。」路天峰制止了程拓繼續說下去,轉而對汪冬麟說,「汪冬麟,你先說出你所知道的關於‘組織’的所有資訊。」
「為什麼非要我先說?」汪冬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
「因為我們是警察,而你是犯罪嫌疑人。」路天峰毫不客氣地說。
我們。這個詞讓程拓的眼前一亮。
因為路天峰不動聲色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7
汪冬麟的回憶(五)
茉莉的屍體在三天之後被人發現,沒多久,警察就上門拜訪了,畢竟那一晚的同學聚會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而我是她的前男友,當晚又去過同一家ktv,自然是難逃警方的一場詢問。
但我確信自己表現得相當自然,我甚至主動向警方承認了,那天晚上在ktv裡面曾經碰上茉莉,我們還聊了好幾分鐘,之後我返回家中,至於她接下來去了哪裡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當晚你們聊了些什麼話題?」負責詢問的警察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都是閒聊,東拉西扯的,不太記得了。」
「你感覺當時談話的氣氛如何呢?」
「尷尬,但還是儘量保持禮貌。我們之前曾經在一起,分手時也有點不愉快,所以嘛,你懂的。」我攤開雙手,表示無奈。
「你恨她嗎?」這警察毫無技巧,簡單粗暴地直奔主題。
「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早就沒有任何感覺啦!」
這些年來我完全沒有聯絡過茉莉,也從不在朋友面前提及她的名字,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對她的真實想法。
警察在記錄本上快速地寫下一些什麼,又問:「那麼當晚你離開ktv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嗎?」
「是的,這一點我的女朋友……未婚妻王小棉可以為我做證,我是晚上九點半到家的。」
「然後呢?」
「然後?」我假裝聽不懂,反問了一句,「然後我一直待在家裡,沒有再出去過了。」
我很清楚,他會再向小棉確認我證詞的真實性。而小棉雖然會害羞,但為了徹底洗脫我的嫌疑,她也一定會將當晚我們發生關係的細節和盤托出。
身為我的未婚妻,小棉的證詞雖然可信性存疑,不過要應付警方這種撒網式的排查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要不出現新的證據,只要屍體上沒有屬於我的痕跡,我是不會被警方重點調查的,因為我在應對盤問的時候,表現得非常棒。
對整個社會而言,幸運的是像我這樣心態強大的犯罪者只是鳳毛麟角,大部分人都會在警方的心理攻勢之下土崩瓦解,選擇坦白。
不過在我接受警方詢問的第二天,我的郵箱內突然收到一封陌生人發來的電子郵件。
「跟前女友的相聚,很愉快吧?」
我立即刪除了郵件,並清空了回收站,但我的手卻一直在冒汗。
傳送郵件的人是誰?
五分鐘後,我收到了同一個發件人發來的第二封電子郵件,裡面也是隻有一句話。
「殺死前女友的感覺,很好吧?」
這一次,我連刪除郵件的勇氣都失去了。我呆呆地坐在電腦前,等待著第三封電子郵件的到來。
我很清楚,對方一定還會聯絡我。
又過了五分鐘,這一次,電子郵件內是一張圖片附件,上面清晰地標註了我拋屍的地點。這個位置跟最後發現屍體的位置之間有好一段距離,因此這是連警方調查人員都還不知道的絕密資訊。
然而我的一切秘密,盡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絕對不能回覆這些電郵,這很可能是警方用來引誘我露出馬腳的陷阱。
但如果他們已經能夠確認我的拋屍地點,幹嗎不直接逮捕我,而在這裡裝神弄鬼?
我稍稍冷靜下來,想明白了,發郵件的人一定不是警方。
那麼他會是誰呢?
第四封郵件告訴了我一個答案。
「汪冬麟先生,現在你面前有兩條路可選:第一,無視這些郵件,那麼我們會將所有證據以匿名信的形式寄給警方,然後你的罪行將公佈於眾;第二,選擇和我們合作,替我們解決一個小小的問題,具體內容參見附件。我們會給你預留一個星期的時間做出決定,一週之後,如果我們發現需要你幫忙解決的問題尚未解決,那麼我們將立即與警方聯絡。」
附件是一個壓縮包,檔案比較大,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附件下載完成。開啟一看,竟然是一位女生的詳細個人資料,包括個人簡歷、家庭資料、學歷證明,甚至還有一大堆她的生活照和個人部落格文章。
她就是那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嗎?
我注意到附件內還有一個檔案,裡面簡單地寫著幾句話:「這位女生應該屬於你喜歡的型別吧?解決她,並將她隨身攜帶的粉紅色鑰匙扣交給我們,以證明你完成了任務。鑰匙扣請於一周之內,放到d城大學游泳館139號儲物櫃裡,將儲物櫃的鑰匙帶走,我們自然有辦法收貨。祝你好運。」
我倒吸一口涼氣,對方真的要逼著我去殺人嗎?
我又認真看了看女生的資料,她叫林嘉芮,二十七歲,名牌大學碩士畢業,目前在本地一家生物醫學研究所內從事藥物研發工作,看上去並不像是會跟別人結下深仇大恨的職業,是誰費盡心思非要將她置於死地呢?
又等了十來分鐘,還是沒有新郵件發過來,看來對方不會再有進一步的指示了。於是我站起身來,在書房內焦急地來回踱步。一個星期的時限實在是太緊張了,我根本來不及好好策劃行動方案,更何況這個週末小棉應該不回孃家,我不能像之前幾次那樣,將目標帶回家再下手。
越是細想,就越是焦慮,我甚至覺得警察下一秒就要敲響我家的大門了。
「砰砰砰——」這時候,門外還真的響起了敲門聲,然後是小棉的聲音,「親愛的,你要吃點水果嗎?」
「不了,謝謝!」我趕緊關掉顯示器,生怕小棉走進來看到我的螢幕畫面。
「哦,你在忙嗎?」
「是的,有點事情。」
「那不打擾你了。」幸好她是個懂分寸的女人。
小棉的腳步聲消失後,我才長舒一口氣,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了。為了保住眼前的幸福生活,我別無選擇,必須殺死與我毫無瓜葛的林嘉芮。
我花了兩天時間,認真整理、研究了關於林嘉芮的一切資訊,讓自己對她的生活習慣瞭如指掌,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食物,愛穿怎麼樣的衣服,愛去哪裡玩,對什麼話題感興趣……根據這些資訊,我制訂了一個雖然不太完美,但成功率應該還算高的計劃。
我決定利用週六下午她出門逛街購物的時間,安排一場偶遇,再用投其所好的話題來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後想辦法約她共進晚餐。當然,我也考慮了勾搭不成功的可能性,如果出現那種狀況的話,我準備尾隨她,找機會強行實施襲擊,為此我還購買了防狼電擊器和警用電棍。
不過事情的進展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順利,也許我天生就對女人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吧。當我在充滿小資情調的書店跟林嘉芮「一不小心」撞了個滿懷,她替我撿起掉落的書本,卻驚訝地發現那是她最喜歡的作家推出的新書時,她眼中的光芒讓我確定,這一次行動十拿九穩了。
長期處於戀愛空窗期的林嘉芮,對我的甜言蜜語並沒有什麼抵抗能力,初遇後兩小時,她就答應了我一起吃晚飯的要求。當她紅著臉,羞答答地坐上我車子的副駕駛座時,一定沒料到這輛車的最終目的地,是要送她去見死神。
我一改以往的小心謹慎,選擇了更加冒險的方案,在車子經過一段僻靜無人的道路時,我聲稱發動機故障燈亮了,要停車檢查,林嘉芮也傻乎乎地跟著我下車檢視。我乘她不備,將防狼電擊器啟動到最大一檔,撞向她的腰間。
「嗚——」她的身子在一番劇烈抽搐後,軟綿綿地脫力癱倒,而我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把電擊器放到她的脖子上,再次啟動。
林嘉芮怪叫一聲,徹底失去了知覺,我把她抱到後座上,然後迅速駛往我一早就用假名預訂好房間的酒店。那家酒店可以從地下車庫直通客房樓層,而且近期在做監控系統的升級改造工程,不少攝像頭運作暫停了,正是理想的犯案地點。
我攙扶著昏迷不醒的林嘉芮,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她帶到房間內。坐電梯的時候,還遇上了一對情侶,他們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而我沉住氣,抱歉地笑著說:「不好意思,我老婆大白天就喝醉了。」
大概是因為我表現得太過鎮定了,那對情侶竟然相信了我的胡扯,沒有對我起疑心。這讓我相信,幸運女神今天又站在了我這邊。
將林嘉芮帶進房間,放到床上的時候,她突然驚醒過來,但已經太遲了,在這個隔音極佳的房間裡面,我無論對她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
她又哭又鬧,拼命掙扎,但最終還是敵不過我的力氣,被我死死摁在床上,打了幾個耳光之後,就乖乖地認輸了。
「我答應你的要求,但你不能傷害我……」她戰戰兢兢地說。
「任何要求嗎?」我故意逗她。
「是……是的……」
「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只要乖乖進浴室裡面洗個澡。」我咬著她的耳朵說。
這應該是她這輩子洗得最乾淨、最徹底的一次。
可是我失去了這一段時間內的記憶。
半小時後,我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看著沉睡在浴缸底部瞪圓雙眼的林嘉芮,身體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沒想到這一次被迫的殺人行動,竟然給我帶來了比之前更強烈的滿足感。
按照我原來的計劃,殺人後我會返回家中,等到半夜四下無人之時,再回到酒店房間,偷偷地將屍體通過地下車庫帶走。可是當晚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緊張,身體出了很多汗,回家的路上一吹空調,竟然有了感冒的跡象。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中,接過小棉遞給我的感冒藥和溫水,一口氣吞下藥片後,直接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時分才醒過來。
醒來之後,我發現感冒症狀基本沒了,然而倒霉的是,我沒辦法趕回酒店處理善後工作了。我趕緊摸了摸口袋,幸虧還記得把神秘電郵裡要求的鑰匙扣帶在身上。我估計最遲下午兩到三點鐘,酒店服務員就會發現屍體,到時候這個鑰匙扣可會成為關鍵證物的,於是我立即跑到游泳館,將鑰匙扣按照要求鎖進了139號儲物櫃,並把儲物櫃的鑰匙帶走,扔進了垃圾桶。
我已經完成了一切工作,剩下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接下來的事情,警方都知道了,酒店的監控系統雖然正在更新維護,但畢竟還是有一些能夠正常工作的攝像頭。兩天後,你們抓住了我,將我送上了審判席,只不過誰也沒料到是精神鑑定的結果救了我一命。
不過話說回來,我寧願被槍斃,也不想在精神病院裡面當一輩子的瘋子。
8
六月一日,上午十一點十五分,華浦中心建築工地,地下停車場。
汪冬麟長嘆一聲,終於講完了自己的故事,他一反常態地低下了頭。在講述過程中,他時而語氣淡定彷彿事不關己,時而又從眼中露出極度的瘋狂和喜悅,看得路天峰膽戰心驚。
每當汪冬麟顯露出那張惡魔的臉龐時,路天峰都要努力剋制住上前給他一拳的衝動。
「說完了?」路天峰調整一下呼吸,儘量平靜地問。
「哦,剛才說漏一件事情,我殺人後的第二天晚上,就收到了最後一封電子郵件,裡面只有七個字:代表組織感謝你。」
「然後你就順手刪掉郵件了嗎?」
「是的。」汪冬麟點點頭。
「不對,你還有所隱瞞。」一直默不作聲的程拓突然冷冷地插話,「汪冬麟,你剛才向我提議,希望能夠聯手對抗‘組織’,但我聽完你的故事後,卻不知道你憑什麼那樣說,你甚至連‘組織’到底是幹嗎的都不清楚!」
汪冬麟乾笑了一聲,聳聳肩,沒答話。
「如果你純粹是為了拖延時間的話……」
「程隊,我猜汪冬麟只是不想輕易揭開自己的底牌罷了。」路天峰向前踏出一步,他已經開始有點了解汪冬麟這個人的風格了。
汪冬麟將人生視為棋局,將每個人都視為對手,所以凡事都留有後手,說話也是點到即止,留下回旋的餘地。
但路天峰決定將他逼上絕境。
「汪冬麟,你應該記得,我說過我為什麼要救你。」
汪冬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記得。」
「如果你不拿出點合作誠意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就一起回警局,我去接受上級的調查和處分,你乖乖回精神病院裡面,等待‘組織’發動的下一次刺殺行動。」
汪冬麟抬起頭,看著路天峰的眼神,就知道他這句話是認真的。
「我……大概想到了‘組織’為什麼會派人來幹掉我……」他吞吞吐吐地說。
「為什麼?」
「很可能是他們發現我曾經複製過u盤裡的資料——林嘉芮隨身攜帶的鑰匙扣,其實是一個迷你u盤。」
「真的嗎?」
「資料在哪裡?」
汪冬麟此言一齣,路天峰和程拓的反應都激烈起來。兩人都恨不得直接衝上前,摁住汪冬麟來撬開他的嘴巴,挖出所有資訊。
「路隊,你說得對,這就是我的底牌,絕對不能輕易打出去。」汪冬麟看了看路天峰,又轉頭看著程拓,「現在輪到你們拿出誠意來了。」
「你想要什麼?」程拓厲聲問。
「自由。」汪冬麟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蔚藍明亮的天空,「我不想坐牢,也不想去精神病院。」
「你殺了那麼多人,還想要自由?」程拓語帶諷刺地反問。
「如果你們不能滿足我的願望,那麼就到此為止吧,我們大家一起毀滅。你的前途、你的家庭、你的未來……你們的一切。」
汪冬麟獰笑著,目光在路天峰和程拓之間來回掃視,他想分辨出眼前這兩個男人到底誰更容易動搖,誰能夠成為他真正的盟友。
路天峰看了一眼程拓,正好迎上對方尖銳的目光。事實上,他還有一個在場另外兩人都不知道的軟肋,那就是陳諾蘭還在歹徒手中,他不可能隨便地將汪冬麟交給警方。
程拓又在想些什麼呢?他會選擇跟「組織」徹底決裂,還是按照「組織」的命令辦事,把汪冬麟殺死?
還有一個更冒險也更誘人的選項,路天峰甚至可以選擇在此時此刻將程拓「殺死」,然後用汪冬麟去交換陳諾蘭,交換的時候想辦法迫使阿永再次啟動時間倒流,那麼這兩天所發生的一切將會抹除得一乾二淨。
這大概是最理想的結果了。
然而程拓顯然也考慮得很周全,他掏出手槍,槍口穩穩地指向汪冬麟,並且不聲不響地調整著自己的站位,儘量靠近汪冬麟而遠離路天峰,杜絕了路天峰衝上前近身搶奪槍支的可能性。
「汪冬麟,將資料複製交出來!」
「如果我拒絕呢?」
「那你就會在這裡因為拒捕而被擊斃。」程拓的槍口瞄準了汪冬麟的天靈蓋。
「路隊,這樣做符合規矩嗎?」汪冬麟故意將問題拋給路天峰。
「路天峰現在的身份也是逃犯。」路天峰還沒開口,程拓就搶先回答。
言下之意,就算程拓在這裡開槍射殺他們兩人,也能夠找到足夠充分的理由去向上級領導彙報解釋。
「程隊……」路天峰想勸說兩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陣爽朗的笑聲突然從三人的頭頂上方傳來,嚇得他們同時往上看。
「哈哈,終於找到你們啦!」
章之奇的臉出現在上方天井的邊緣處,緊接著,童瑤也露面了。
半小時前,街角咖啡館內。
章之奇看過童瑤的手機後,臉色一變,緊張兮兮地拿出行動式工具箱,擺開架勢,看起來是準備把手機大卸八塊。
「等等,你想幹嗎?」童瑤連忙護住自己的手機。
「你的手機已經被人植入駭客程式了,而且是從硬體層面做的手腳。」
「什麼?」童瑤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畢竟也是警局裡的技術專家,嚴晉和戴春華又在場,要是自己的手機被黑了還真是有點丟人。
「這不怪你,只怪敵人太狡猾。」章之奇趁著童瑤發愣的時候,已經拆開了手機後蓋,卸下電池,很快電路板就出現了。
童瑤只好在內心默默祈禱章之奇不但會拆機,還能把它裝回去。
「看,這就是駭客程式晶片。」章之奇很快就找到了問題所在,用鑷子夾起了一塊邊長只有幾毫米的小晶片。
「真的嗎?」童瑤苦笑起來。
「有人通過這晶片,控制了你的手機,甚至可以利用你的賬號登入警方內網,獲取各種最新資訊。」
「那麼厲害?」因為不太懂技術而陷入雲裡霧裡的嚴晉,聽到這裡的時候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厲害?也就一般般吧。這程式肯定是有什麼致命的bug,導致程式死鎖,陷入無限迴圈,不停地消耗手機的資源和電量,所以才會露出馬腳來。按我們駭客的規矩啊,要動用到修改硬體裝置這一招就已經落入下品了……」
「繞一個那麼大的圈子,你是想表達自己的水平更厲害嗎?」童瑤沒好氣地戳穿了章之奇的把戲。
「那當然。」章之奇大言不慚道,「這晶片我晚點再研究,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還是得找到汪冬麟。嚴隊,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嚴晉真是哭笑不得,自己哪裡賣關子了?還不是章之奇自顧自地在折騰手機嗎?不過正事要緊,他很快就言簡意賅地將發現程拓可能已經控制住汪冬麟卻沒有及時彙報,他們對程拓實施監視跟蹤,沒料到又遇上了槍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所以說,最後程拓靠著車技把你們甩掉了?」
「是的。」嚴晉點了點頭。
「即使你錯過了路口再掉頭回追,前前後後也就耽擱不到二十秒吧,那車子能跑多遠呢?」章之奇不解地問。
「因為我們沒有請求總部支援,所以無法實施攔截措施。」嚴晉有點慚愧,覺得這是他在猶豫之間錯過了良機。
「不,你沒理解我的意思。」章之奇連連擺手,「當時程拓並不知道你們是誰,只知道你們的警察身份,因此他制定逃跑策略時一定會假設你們已經請求了總部增援。」
章之奇看嚴晉的表情還是一片茫然,乾脆在電腦上調出了大學城附近的地圖,然後噼裡啪啦地敲打了一番鍵盤,地圖上就出現了星星點點的攝像頭符號。
「看,這就是程拓甩掉你們的位置吧?如果我是他的話,一定知道死命跑遠是沒用的,每個交通監控攝像頭都會記錄下他的逃跑軌跡。所以更好的辦法,是就近找一個隱蔽的地點躲起來,儘量避免被監控拍下,然後改用其他方式逃走。」
嚴晉拍了拍桌子,恍然大悟:「所以他還在那附近!」
「把車牌寫給我,我搜尋一下這些監控攝像頭的資料。」
這時候的嚴晉已經對章之奇的能力極其信服,連忙報出車牌號碼。章之奇搜尋了一番,很快就在地圖上用紅線圈出了一個圓圈。
「程拓的車子只在兩個路口的監控攝像頭裡面出現過,因此他可以選擇藏身的範圍很容易推算,就在這個紅色的圈圈裡面。」
「這很容易推算嗎?怎麼算出來的?」童瑤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了一句。
「商業機密。」章之奇眨了眨眼。
雖然因為缺乏實證,嚴晉萬萬不敢動用總部的力量搞什麼大規模搜尋,但也第一時間就把自己能調動的人手全部調到大學城區域,按照章之奇劃出的範圍開展排查工作。另一邊,章之奇說是要幫忙找人,拉著童瑤就往外走。童瑤心裡其實是不太情願的,自己畢竟是個警察,不跟大部隊行動卻跟著這私家偵探到處亂跑,成何體統?無奈自己的手機被章之奇拆成了零件,還得指望他幫忙裝回去呢,只好默默地跟隨其後。
沒想到一齣咖啡店的大門,章之奇就湊到童瑤耳邊,悄聲說道:「我們得趕在嚴晉他們之前,儘快找到程拓和汪冬麟。」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那當然,要是我只能在地圖上畫圈圈,那憑什麼收費那麼貴啊?」章之奇不無得意地說,「在那個範圍內,真正完美的藏身地點只有一個,我相信嚴晉和戴春華很快就會想出來的。」
「是哪裡?」童瑤感覺自己在章之奇面前就成了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學生。
「本市著名的爛尾樓盤,華浦中心。」
六月一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華浦中心建築工地。
地下三人、地面兩人,這五個人之間形成了微妙而複雜的格局。
按道理來說,現場有兩名在職警察和一名停職警察,這三個人都有將汪冬麟抓捕歸案的責任。然而路天峰心繫陳諾蘭,程拓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童瑤完全不清楚地下停車場內發生過什麼,三人一時之間都不敢提出帶走汪冬麟。
至於汪冬麟,雙手戴著手銬,無法自由行動,看上去只能聽天由命,任人魚肉。但實際上他藏起來的那份資料就是一張最有力的底牌,他很有信心,路天峰和程拓都不會輕易將他交給其他人。但棋盤上的局勢已經很被動了,他只能等待著對手犯錯,絕對不能主動出擊。
反觀章之奇,他的心理負擔最小,汪冬麟對他來說就相當於是三十萬的懸紅而已,無論是誰將汪冬麟送進警局,他都有機會拿到懸紅。但他同樣不敢輕易開口發言,大腦飛速地運轉著,因為他已經察覺到問題所在,明白眼前要是一著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最大的問題,就是陳諾蘭的莫名缺席,加上路天峰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章之奇猜測一定是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發生了。
章之奇已經將路天峰視為朋友,既然是朋友有困難的話,他可不能坐視不理。
令人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程拓主動打破了僵局:「汪冬麟,你跟我回警局一趟。童瑤,你來協助我押送犯人,其餘無關人等可以散退了。」
童瑤還沒回答,就聽見路天峰斬釘截鐵地說:「不可以!」
「為什麼?」程拓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怒火。
「因為汪冬麟在撒謊。」路天峰伸出手,直指汪冬麟的鼻尖,「他還隱瞞了某些非常關鍵的資訊,這搞不好會害死我們全部人。」
汪冬麟先是愣了愣,繼而苦笑了起來。
路天峰果然是個不容小看的對手,這盤棋的局勢還真是風雲變幻啊。【好書推薦vxbooker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