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獵人們

1

六月一日,凌晨三點,汽車旅館。

路天峰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聽見耳邊時不時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

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

一想到這個問題,路天峰立即清醒了不少。

「別跑!」路天峰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沒事了?」章之奇淡淡地問了一句。

路天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又用力地眨了眨,只見章之奇在另外一張床上盤膝而坐,大腿上擺著筆記型電腦,應該是在連夜蒐集資料。

「你不是說要睡到自然醒嗎?」路天峰調侃道。

「確實是自然醒,醒來了就工作唄。」章之奇打了個哈欠,「既然你睡夠了,要不換我睡一下?」

路天峰注意到章之奇的眼中佈滿了血絲,看來他應該是一分鐘都沒閤眼。

「行,你去歇會兒吧……不過先說一下最新的情況怎麼樣了。」路天峰看了看時間,原來他已經睡了四個多小時。

「你睡著後不久就有出大戲上演了,汪冬麟的微博賬號突然更新,釋出了一條挑釁警方的資訊。」

章之奇轉過螢幕,好讓路天峰看得更清楚一點。

「快來抓我吧……」路天峰邊讀邊皺眉,這種失去理智的舉動,不太像他所認識的那個汪冬麟,「這部手機立即就被警方定位追蹤了吧。」

「沒錯,但現場可是人來人往的加油站,汪冬麟也不是傻瓜,還會把手機帶在自己身上嗎?零點二十五分,警方在一輛長途客車的行李架上找到了那部手機,但沒有汪冬麟的蹤影,他只是趁著客車停靠在加油站讓乘客們去上洗手間的空當,把手機偷偷放到了車上而已。」

路天峰苦笑:「這傢伙還真是原封不動地抄襲我啊!」

「哈哈,名師出高徒!」章之奇打趣道。

汪冬麟使用的招數跟昨天上午路天峰藉助電子腳鐐定位器誤導警方的手法如出一轍,真讓人頭痛不已。

章之奇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嗯,資料都在這裡,你慢慢看,我年紀大熬不住了,先睡一會兒啊!」

路天峰點點頭,調暗了床頭的燈光,眼看章之奇似乎一倒下就睡了過去,又想起了他表妹的遭遇,不由得感慨萬千。

「還是認真研究一下吧……」路天峰低聲嘀咕著,將注意力重新放到螢幕上。

「快來抓我吧!」

微博內容被截圖放大後,看著這五個黑色的大字,加上一個大大的感嘆號,路天峰卻突發奇想,這句話裡頭會不會隱含著什麼重要資訊呢?

汪冬麟是個冷靜得有點可怕的人,他為什麼要蓄意挑釁警方?

除非他有一個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然而短短的五個字之中,還能藏著什麼資訊呢?

「不對,還有其他資訊……」

汪冬麟釋出的微博包含了地理資訊,這讓警方能夠更方便地鎖定他的位置,從而增加了被抓獲的風險,但他依然選擇了這樣的釋出方式。

因此這個地理資訊也非常重要。

x25省道,紅峰加油站。

路天峰下意識地胡亂晃動著滑鼠,看著游標在螢幕上跑來跑去。

「逃跑就逃跑唄,為什麼非要留下地理位置?莫非他希望除了警方以外的人也能知道他在哪兒?」

但路天峰隨即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無論汪冬麟躲在哪裡,都不可能停留在這個加油站附近。

「莫非是……」

章之奇剛才說過的話,迴響在路天峰耳邊——名師出高徒。

汪冬麟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對路天峰的刻意模仿。

「他還知道我的另外一種手法……」

數字索引密碼錶,最簡單而有效的密碼手法之一。

定位資訊裡面,只有兩個數字,2和5。

對應「快來抓我吧」這句話,結果就是「來吧」。

來吧?去哪裡呢?

路天峰覺得自己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到底還有什麼資訊被忽略了嗎?

「來吧,來吧……」

路天峰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隨手在搜尋引擎裡面輸入這兩個字。

歌曲、漫畫、電影……一大堆毫無關聯的搜尋結果當中,有一個網址令路天峰眼前一亮。

「來吧烤串」,地址在華聯路,離d城大學校區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離。

這應該算是汪冬麟最熟悉的區域了。

路天峰連忙開啟網址,那是一個美食點評平臺,除了地址、電話、人均消費、推薦菜式等店家資料外,還有不少顧客留言。

其中最新一條留言釋出在一小時前,內容為:

好難找的地方啊!差點就迷路!

找了我大半天!

幸虧最後還是順利吃上了,東西非常贊,可以說是本地烤串店的巔峰!

ps:老闆說上午十一點開門,那時候顧客少,不需要排隊,推薦大家這個時間過來哦!

前三行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就是「路天峰」,這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汪冬麟,你要跟我見面嗎?」路天峰沉吟道。

上午十一點,這就是汪冬麟指定的時間。

雖然不知道汪冬麟為什麼膽敢主動找自己,但路天峰相信,這是隻有他才能解讀出來的資訊。

他猶豫了一下,放棄了回覆這條留言的念頭,強迫自己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儘可能地放鬆身體。

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徹底的休息。

因為他的身體又開始莫名地疼痛起來了。

六月一日,凌晨三點三十分,摩雲鎮酒吧街。

馬不停蹄地連續勘查了好幾個現場的嚴晉回到警車內,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來,又長嘆一聲。

「情況如何?」後座上,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

「一團糟。」嚴晉從口袋裡掏出香菸,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老戴,這次案情過於棘手,才需要麻煩你親自出馬。」

「嚴隊言重了,我現在已經是半個廢人,參與行動的時候不拖累大家就好。」原來車內的另外一人正是第四支隊的老刑警,處於半退休狀態的戴春華。他一邊揉著自己的大腿,一邊說:「這條腿每逢風雨天就隱隱作痛,真讓人不得不服老了啊!」

「老戴,這車裡就我們倆,我就直說了。」嚴晉回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戴春華,「當初要不是靠你的火眼金睛,我們根本就抓不住汪冬麟。」

戴春華淡淡笑了笑,說:「功勞是大家的,我只是出了一份力。」

「老戴,論查案,你永遠是我的老師。」

「行了,說案情吧。」

嚴晉點點頭,說道:「先說餘勇生的案子吧,現場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他被一把尖細匕首之類的銳器一下刺穿心臟,隨後大出血而死。根據傷口的角度和深度推測,兇手是在極近的距離內行刺,而且兇手的身高在一米五到一米六之間……」

「女人。」戴春華言簡意賅地說。

「為什麼這樣說?」

「餘勇生是隊內的格鬥好手,放眼整個刑警大隊也沒幾個人敢說單挑穩贏他,要是他在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被刺中心臟,那一定是對方讓他完全放下了戒心。」戴春華輕輕嘆了一口氣,「比如說,對方是個柔弱的女子,結合你剛才說的兇手身高,我覺得很有可能是一個女人下的手。」

「老戴,你真不應該退休的。」嚴晉翻開檔案的某一頁,「鑑證的同事已經證實,刺殺餘勇生的兇器,就是在另外一起案件現場發現的、殺死女調酒師朱迪的那把匕首。根據目前的線索推測,朱迪很可能就是殺害餘勇生的兇手,但她卻不知何故,被同伴所殺。」

「她的同伴就是汪冬麟?」戴春華眯著眼,看著車窗上的雨滴。

「匕首上除了朱迪的指紋,還有汪冬麟的指紋。」

「割喉,這不符合汪冬麟的‘殺人哲學’啊……」

「從傷口分析的狀況看來,這一刀似乎是朱迪主動迎上去送死的。」嚴晉停頓了一下,「一個身世成謎、身份資料全是虛構、視死如歸的女人,讓你想起了什麼嗎?」

「職業殺手、僱傭兵,反正不是等閒之輩。昨天上午在鐵道新村的行動裡面,也發現了一具僱傭兵的屍體,對嗎?」戴春華邊說邊用力地捶著自己的大腿,「你還記得我們上次順利拘捕汪冬麟之後,我說過的話嗎?」

嚴晉正色道:「當然記得,你說汪冬麟最後一次的犯案模式有不合常理的變化,案子並沒有那麼簡單。」

「這些神秘的僱傭兵讓我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汪冬麟和他們之間到底有何瓜葛,將會是案情的重要突破口。」

這時候,嚴晉突然拍了拍腦門:「對了,我想起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

「哦?說說看!」

「就是路天峰跟童瑤說過,他之所以選擇劫囚車帶走汪冬麟,是想查明汪冬麟一案背後隱藏的真相。」

戴春華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路天峰也覺得案件有隱情?」

「是的,奇怪的是,他又沒有參與汪冬麟案的偵查工作,為什麼能夠斬釘截鐵地說出案件背後有問題?而且昨天上午他劫囚車的行動時間點,也掐得太巧妙了,巧妙得就像……」

「未卜先知。」戴春華說出了嚴晉心中的疑惑,警隊內部也有不少人對路天峰那位深藏不露的「線人」相當好奇,甚至流傳著路天峰的真正身份其實是算命先生這樣的玩笑。

當然,他們都很清楚路天峰的情報絕對不是靠算命得來的,這才更讓人覺得可怕。

「話題別扯遠了,我們還是要專注於追捕汪冬麟。」戴春華閉上眼睛,用手指按壓著太陽穴,「你覺得他為什麼要發條莫名其妙的微博?」

「擾亂我們的視線,趁亂逃跑?」

戴春華搖搖頭:「那個加油站本來就不在我們的重點搜查範圍之內,他跑到那裡再發一條微博就有點畫蛇添足了。而我堅信,汪冬麟絕對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是的,我知道你一直對那兩件至今仍未發現的‘紀念品’耿耿於懷。」

「所有看起來是‘多餘’的東西,都是破案關鍵,消失的‘紀念品’是,汪冬麟所發的微博也是。」

戴春華慢慢睜開眼睛,嘴唇翕動著,反覆默唸那五個字。

「快來抓我吧……快來抓我吧……」

戴春華冷哼一聲,用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說:「讓我來滿足你的願望吧。」

2

六月一日,早上七點,d城郊外,teemall,露天停車場。

這座身處郊區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型購物中心坐落在高速公路旁,每當入夜的時候,整棟建築物燈火輝煌,被附近的居民戲稱為「大燈塔」。

雖然現在天色剛亮,卻正好是超市部門把新鮮蔬菜和肉類更新上架的時間。熟悉門路的家庭主婦掐著鐘點,結伴而來。

在一輛灰色小轎車上,汪冬麟伸了個懶腰,揉了揉因為在駕駛座上趴著睡了一整晚而隱隱作痛的腰眼位置。

他半夜離開紅峰加油站後,把車子開到了最近的共享汽車租車點,又換了另外一張身份證租了個新車,然後一口氣開到teemall這裡,在停車場待了一整晚。他不敢去旅館投宿,因為即使是非法的小旅館,也很可能是警方搜尋排查的重點物件,反倒是睡在車裡更安全一些。

汪冬麟拍打著自己的臉頰,好讓自己更快清醒過來。他聽見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地抗議著,於是在朱迪的包裡翻出一點零錢,跳下車,跑到teemall門外的快餐店裡買了一份三明治早餐。

由於擔心被路人認出來,他不敢坐在快餐店裡吃東西,買好早餐後又急匆匆地折返車內,直到重新鎖好車門,才放心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然而他還沒能把嘴裡的早餐嚥下去,就感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著自己的後腦勺。

「不許動!」一個低沉而冷酷的聲音從後座上傳來。

汪冬麟全身上下的血液一瞬間凝固了,他不知道來者是誰,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麼環節犯錯了。剛才去買早餐的時候,他明明已經鎖好了車子啊?

「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你要敢亂動,腦袋馬上開花。」

「你是什麼人?」汪冬麟終於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

「刑警大隊,程拓。汪冬麟,你被捕了。」

「警察?」汪冬麟的頭腦飛速地運轉著,整件事有太多不可思議的地方,他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口。

紛繁複雜的局勢之中,一定會有最關鍵的一步棋,你能想出這一步,就贏;想不出,就要輸掉。

「咔嗒」,手槍的保險被開啟了。

「等等,別開槍!」汪冬麟一個激靈,大喊起來,「我們可以談一談!」

「呵呵!」程拓冷笑一聲,「我們之間有什麼可談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汪冬麟突然想明白了到底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我是重犯,警方要逮捕我怎麼可能只派你一個人過來?」

程拓倒吸了一口氣,卻沒吭聲。

「你一定是調查了我租車的證件,追蹤我使用的手機,但這些東西原本屬於另外一個女人,警方不可能知道這些資訊。」

「你倒是挺聰明的嘛。」程拓也不得不佩服汪冬麟,能夠在被槍口指著腦袋的情況下保持如此清晰的思維。

「那幾個假身份都是‘組織’提前準備的,所以只有‘組織’的內部人員能夠藉此追蹤到我。」

「太聰明的人,往往不會有好下場。」程拓將槍口頂得更近了一些。

汪冬麟聳聳肩,笑著道:「程警官,你如果只是‘組織’的一條走狗,那麼你早就該開槍了。既然你沒有選擇開槍,那麼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聊一下該如何合作。」

「你憑什麼跟我談合作?」

「那你知道‘組織’為什麼非要除掉我不可嗎?」

程拓沒答話,他並不敢肯定地說自己知道真正的理由,畢竟「組織」下達任務的時候,很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他們只追求結果,不問過程,更加不願意多透露半句資訊。

汪冬麟嘿嘿一笑,接著說:「看來你在‘組織’內部也不受重視啊!」

「少廢話,把你知道的東西統統說出來。別忘記了,你的命還在我手上。」

「程警官,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合作,扳倒‘組織’呢?」汪冬麟緩緩地轉過身去,兩人的目光第一次對上。

「就憑你?」

「我還有個夥伴,是你的老朋友,路天峰。」

「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程拓不禁皺眉,雖然槍在他手中,但談判的主動權卻一直被汪冬麟牢牢把控著。

汪冬麟扭過頭,重新看向正前方:「程警官,我之前並不認識你,現在也談不上信任你,如果你希望加入我們的話,請努力贏取我對你的信任——最起碼,你不應該用槍口對著自己的盟友。」

「我們現在並不是盟友。」程拓冷冰冰地回答道,他不能再讓汪冬麟牽著自己的鼻子走了,「我建議你跟我回警局一趟,如果你拒絕的話,我會以拒捕為由向你開槍。」

「然後你就可以向‘組織’交差了是嗎?」汪冬麟誇張地搖頭嘆氣起來,「那你一定會後悔的,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重要。」

「有話直說,不要故弄玄虛。」程拓心裡確實有點七上八下的,汪冬麟有恃無恐的態度讓他感到不安。

「程警官,如果你可以有一點點耐性的話,就等到今天中午吧。」汪冬麟心知自己極有可能說服程拓,「只要你能夠掩護我跟路天峰順利見面,我保證你會得到你想要的回報。」

「我想要的回報?」

「破案,升職,平步青雲,更重要的是,你還可以擺脫‘組織’對你的控制。」

程拓還是沒有正面回答,但他的槍口下意識地離開了汪冬麟的腦袋。

汪冬麟鬆了一口氣,輕輕地拍了拍胸口。

這關鍵的一步棋,他總算是走對了。

六月一日,早上七點三十分,汪冬麟追捕行動小組的指揮車內。

忙了一整晚的嚴晉和戴春華兩人正在趁著難得的空閒時間,閉目小寐,但一通電話打斷了車廂內的安寧。

「我是嚴晉,請說。」

「嚴隊,我是總部技術分析小組的小黃,在治安監控中發現了疑似汪冬麟的人物。」

嚴晉立即精神一振:「辛苦了,麻煩把資料發給我。」

隨著科技的發展,城市治安監控錄影在追捕逃犯中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高畫質拍攝和人臉識別技術被廣泛應用,加上效能越來越強大的硬體裝置,讓人工智慧追蹤逃犯成為現實。d城早在三年前就啟用了能夠收集五千個城市治安監控攝像頭資料,並自動進行臉部特徵分析,以精確鎖定逃犯的「追捕者」系統,而經過三年的實戰磨鍊和系統擴充,目前已經有兩萬多個監控攝像頭的資料納入系統,每秒鐘可以分析超過一千張人臉的特徵資料。

正是這個不知疲倦的「追捕者」,今天凌晨時分在一家自助式租車店門外,捕捉到一名可疑人物的身影,技術分析小組通過反覆回放,並對比在紅峰加油站獲取的監控影片,確認了有人當時駕駛著一輛白色小轎車由紅峰加油站前往租車店,然後通過自助裝置又租用了另外一輛灰色小轎車。那輛白色小轎車則被隨意停在路邊,鑑證人員在車內提取指紋後,確認了司機是汪冬麟。

因此汪冬麟目前應該在駕駛著那輛灰色小轎車潛逃,相關的車牌資訊已經上傳到資料庫,分析小組正全力以赴在全市的停車場和路面上搜尋這輛汽車。

「搜尋結果剛剛出來了,那輛灰色小車在城郊teemall的停車場有進場記錄,但沒有出場記錄。」嚴晉的語氣裡帶著興奮,「凌晨兩點多進去,到現在還沒出來,有可能是躲在車上睡覺了。」

戴春華倒是顯得很淡定:「我們離teemall有多遠?」

「現在路上車不多,五分鐘內能趕到。」

「嚴隊,我建議汪冬麟的行蹤暫時不要上報局裡,由我們直接去處理。」

嚴晉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老戴,這可不是小事情啊。」

「為了追捕汪冬麟,我們警方几乎是全市總動員,這種部署能夠將他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但缺點在於資訊共享得太及時了,行動洩密的機會大大增加。」戴春華若有所思地說,「我擔心我們隊裡有內鬼。」

嚴晉略一思索,點頭表示同意,反正汪冬麟的位置已經鎖定了,teemall四周一片荒涼,不開車的話他根本跑不了。

嚴晉決定暫緩上報,改用內部通話頻道對自己的小分隊下達了指令。

「所有人,立即前往teemall,封鎖停車場出入口,我要找一輛灰色小轎車,車牌號碼為dv116,重複一次,dv116。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輛車離開停車場,明白了嗎?」

「收到!」

「明白!」

五分鐘後,嚴晉和他的下屬已經將目標車輛團團包圍。

但他們還是來晚了,車內空無一人,而且一開啟車門,就傳來一股濃烈的異味,有人在車廂內灑滿了漂白劑,指紋痕跡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嚴晉環顧四周,發現這個位置剛好是監控死角,估計查錄影也查不出什麼端倪,但還是派人去找商場的安保人員,拿到監控錄影來取證。

戴春華則是拖著沉重的步子,繞著汽車轉了幾圈,眉頭緊鎖,低頭不語。

「老戴,有什麼發現?」

「我在想漂白劑的問題。」

「這是破壞犯罪現場的常用手段,有什麼不妥嗎?」嚴晉反問。

「這車我們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是汪冬麟開過來的了,他還有必要再用漂白劑毀滅證據嗎?再回想一下他出逃後涉及的幾起案件,現場都沒有遭到任何破壞。」

嚴晉心內一驚,沒錯,汪冬麟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地挑釁警方,灑漂白劑可不像是他的手段。

「車內還有另外一個人,正是那個人接走了汪冬麟。」嚴晉說出了自己的推理。

「而且是一個對我們警方現場勘查工作非常瞭解,行事小心謹慎的人。」

雖然戴春華沒有把話挑明,但嚴晉立即就想起了這位老刑警幾分鐘前的推理。

警隊裡,真的有內鬼嗎?

嚴晉突然想起,他該向上級彙報最新情況了。

3

六月一日,上午八點,汽車旅館的房間內。

陳諾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中,她身處風騰基因的辦公大樓內,被一群蒙面人不停地追殺,一顆又一顆的子彈擦過她的耳邊,幾乎要了她的命。

但這時候,路天峰出現了,他拿著一把銀色的小手槍,卻擁有無窮無盡的子彈,一槍一個敵人,槍槍爆頭。

「諾蘭,跟我來。」

路天峰拉著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峰,前面沒有路了。」兩人跑到一座大廈的天台最邊緣處。

「有我在,就有路。」路天峰攬住她的腰肢,「閉上眼睛吧。」

陳諾蘭閉上眼睛,只聽見陣陣呼嘯的風聲,她忍不住睜開眼,原來路天峰抱著自己,正在天空中飛翔。

蒙面人卻並未放棄,有些人背後長出了翅膀,更有些人乾脆變身成為烏鴉,窮追不捨。

黑色的羽毛像利劍一樣飛向陳諾蘭,但就在即將刺中她的瞬間,所有的羽毛都懸浮在半空中,停住了。

路天峰向她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微笑。

「看,時間停止了。」

「但時間不會永遠停止啊!」陳諾蘭不無擔憂地說。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沒人能夠傷害你。」路天峰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是她總覺得不安心,於是用力地握緊路天峰的手,彷彿只有這種真實的觸感,才能讓她靜下心來。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天色不知道何時變得陰沉灰暗。

那些懸停在半空的黑色羽毛,突然之間動了起來。

「峰!小心!」陳諾蘭大驚失色,拼命地喊道……

陳諾蘭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滿頭大汗,驚魂未定。

她首先感覺到的是,有人溫柔地握住自己的手,定睛一看,原來是路天峰正坐在床邊,關切地看著她。

「做噩夢了嗎?」他輕輕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水。

「峰……」陳諾蘭並沒回答,一下撲入路天峰的懷裡。

兩人之間無須過多的言語,就這樣緊緊擁抱了好一陣子,陳諾蘭才依依不捨鬆開手,紅著臉問:「怎麼是你在這裡?童瑤呢?」

「她和章之奇在隔壁房間,剛才警方釋出了新的動態,他們倆正在跟進調查呢。」

「那你呢?」

「我現在的任務是要好好保護你。」路天峰摸了摸陳諾蘭的頭。

陳諾蘭心頭一熱,隨即想起了因自己決策失誤而死的餘勇生,不禁愧疚地垂下頭,抽泣著道歉:「峰,對不起,昨晚我……」

「那只是一場意外,不能怪你。更何況我已經想出瞭解決問題的方法。」

「解決問題的……方法?」陳諾蘭一時沒反應過來。

「人死不能復生,但我可以讓時間重來一次。」路天峰看著陳諾蘭的眼睛,堅定不移地說,「我要找到那群能夠操控時間倒流的人,再一次回到昨天,拯救勇生和其他在這次事件中不幸犧牲的無辜者!」

「這……可能嗎?」陳諾蘭怔住了。

「一定可以的,既然他們能讓時間倒流一次,就肯定能再來一遍,關鍵是要找到那幫傢伙!」路天峰咬咬牙。

「從一個科學家的角度看來,時間倒流絕對不是那麼輕輕鬆鬆就能做到的。」陳諾蘭猶豫地斟酌著用詞,「實現時間倒流,應該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代價?」路天峰迴想起喝下那所謂的增強藥水之後,身體的種種不適,心裡不由得一涼。但他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沒有在陳諾蘭面前流露出絲毫的擔憂或者膽怯。

「你的身體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睡了一覺之後精神多了。」路天峰笑著說。

「千萬不要逞強,我擔心……你說的那個藥水會有副作用。」

「沒事的,之前我經歷過無數次時間迴圈了……」

「咚咚咚——」

路天峰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門外傳來童瑤的叫喊。

「老大,我們要立即撤了。外面有警察。」

「好。」路天峰抓住陳諾蘭的手,「跟緊我。」

六月一日,上午八點十五分,d城警察局辦公大樓,指揮中心。

一大早就接二連三地傳來負面訊息,導致值班執勤人員的臉上都寫滿了疲倦和無奈。先是嚴晉帶領的小分隊回報,在城郊的teemall發現了汪冬麟的行蹤,但警方的收網行動遲了一步,未能將其抓獲;另一邊,對各家旅館進行地毯式搜尋的小分隊也找到了疑似路天峰的住客,只不過同樣是與嫌疑人擦肩而過。

「都打起精神來,不要垂頭喪氣的。」羅局一邊用力地拍手,一邊給大家鼓勁,「我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之前搜查行動一度比逃犯落後了好幾個小時,但現在時間差已經縮小到一小時以內。現在是上班高峰期,各主幹道均有不同程度的交通堵塞,我看汪冬麟是跑不遠了。」

「報告羅局,我們已經加派人手,設定路障盤查過往車輛,同時通知所有途經teemall附近的公交車和計程車司機特別留意,看看有沒有疑似汪冬麟的人物出現。」一直坐鎮指揮中心的吳國慶彙報道。

「很好,路天峰那邊的情況如何?」

「一家汽車旅館的前臺服務員提供線索,稱昨晚有人來開了兩間雙人房,卻只用了兩張身份證登記,我們的同事接報趕到現場時,發現兩個房間內已經空無一人。調查證實登記入住的兩張身份證均為假證件,其中一張證件使用的名字雖然是‘李大寶’,上面的照片卻是路天峰。」

羅局想了想,說:「既然那裡是汽車旅館,車子呢?」

「經過核對車牌,發現車主是這個人。」吳國慶遞給羅局一份檔案,封面是d城警察局統一的樣式,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紅色印章蓋了一個「已登出」。

是章之奇的個人檔案。

羅局不禁皺了皺眉:「怎麼是他?昨天群賢大廈的槍戰,是不是也跟他有關聯?」

「是的,昨天槍戰發生的地點就在章之奇的事務所附近。」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快把他找回來好好盤問一番。」羅局重重地將檔案扔回桌子上,對於章之奇他很熟悉了,並不需要通過檔案來了解情況。

沒料到吳國慶露出一臉尷尬的神色,說:「羅局,其實我們的同事已經找到了這輛車子,也找到了章之奇,不過……」

「問不出有用的東西嗎?」

「章之奇說,他昨晚只是帶女生去那裡開房而已,開兩個房間純粹是為了掩人耳目。」

「笑話,他又不是名人,幹嗎要掩人耳目?」羅局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雖然明知道他在睜眼說瞎話,但我們沒有證據啊。另外,章之奇和一個女生在一起,那個人是童瑤。」

羅局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路天峰已經悄悄地轉移,章之奇和童瑤是主動跳出來吸引警方注意力的。要真是路天峰和章之奇聯手設局的話,羅局還根本懶得花時間和他們倆折騰,畢竟找到汪冬麟才是重點。

「好,別浪費時間去查章之奇了,讓童瑤立即回來彙報工作!」羅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問,「程拓那邊的情況呢?」

「程隊分散了人手,在以小石橋為中心,方圓五公里之內的地區進行搜查,暫時還沒有發現。」

羅局的目光投向了牆上的大地圖,小石橋和teemall這兩個汪冬麟曾經出現的地點都貼上了紅旗標誌,兩面旗幟在地圖上看起來相隔並不遙遠。

「真奇怪啊……」羅局自言自語著,陷入了沉思。

六月一日,上午八點四十分,teemall,安保錄影監控室。

警方已經完全接管了這裡,調出從凌晨一點到上午八點這個時間段內,停車場和商場出入口的所有攝像頭,尋找著關於汪冬麟行蹤的蛛絲馬跡。

車子進入停車場的時間很快就確定了,是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停車場入口處的監控拍到了司機臉部的下半部分,根據特徵分析,基本鎖定當時開車的人就是汪冬麟。不過汪冬麟後來把車子停在了監控攝像頭的盲區位置,因此無法全程監控車內的情況。

汪冬麟再一次出現在影片之中,是早上七點零二分,他下車前往快餐店購買了一份早餐,五分鐘後折返車內,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老戴,你怎麼看?」嚴晉問道。

「問題就出在這五分鐘裡面。」戴春華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你覺得有人在快餐店裡面跟他接頭了嗎?」嚴晉轉頭對下屬說,「調出快餐店內的監控錄影,仔細排查一遍。」

戴春華卻是輕輕搖了搖頭:「嚴隊,出去抽根菸放鬆放鬆吧。」

嚴晉有點驚訝,他知道戴春華因為健康問題早幾年就徹底戒菸了,但仍然不動聲色應了聲好,兩人一道走出監控室,來到走廊上。

「怎麼回事,說吧。」

戴春華長嘆一聲:「嚴隊,這事很不簡單啊!」

「接頭人不在快餐店裡頭?那麼他們就是在車上碰面的……」嚴晉也是個聰明人,自然能夠舉一反三,「可以查一下有沒有車輛在進停車場之後,故意開到監控盲區位置的。」

戴春華拍了拍嚴晉的肩膀:「我已經注意到了,凌晨時分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卻有一輛黑色商務車捨近求遠,在早上五點多進場後徑直開往監控盲區,一直到七點多才離開。」

「能看見車牌嗎?」

「3r898,號碼聽起來是不是有點耳熟?」

「這是……」

「我登入內部系統查過了,是我們警隊的行動車輛之一,在本次任務當中分配給程拓的小分隊使用。」

嚴晉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他終於明白戴春華為什麼要私下跟自己說這事了。他立即就想起了昨天羅局說的那句話。

「路天峰懷疑警隊裡有內鬼。」

難道內鬼就是程拓嗎?

「嚴隊,你認為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戴春華問。

「讓我想想……有個地方不對勁,如果程拓是去接應汪冬麟的話,那麼他們碰面後應該趁著夜色儘快逃跑啊,為什麼會等到七點多才接上頭呢?」

戴春華連連點頭:「你說得對,所以程拓應該是去蹲點埋伏汪冬麟而已,他趁著汪冬麟離開買早餐的機會,潛入車內,然後制服了汪冬麟。」

「但他卻沒有把汪冬麟帶回局裡……」嚴晉突然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可能性,如果程拓是內鬼的話,那麼之前汪冬麟押送的細節可能也是經他之手洩密的。他的真正目的,沒準就是要殺死汪冬麟。

戴春華彎下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兩側:「我覺得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程拓在利用汪冬麟做誘餌,要引出藏在幕後的主謀,將其一網打盡;第二,程拓帶走汪冬麟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需要找一個偏僻的地方殺人滅口。」

「如果是前者,我們不可以貿然行動,打草驚蛇,但如果是後者的話,我們需要立即出手阻止他。」嚴晉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

沒想到戴春華反倒笑了起來:「這事其實並沒有那麼複雜,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盯住程拓的那輛車子。我們想要知道一輛行動車的具體位置,還不是易如反掌嗎?」

除非正在執行高度機密任務,否則警方所有的行動車輛上都會開啟gps定位。在這次大規模搜查行動當中,程拓絕對不敢隨便關閉gps,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老戴,我和你兩個人去處理,不要告訴別人。」

「聽你的。」戴春華笑了笑,笑聲的最後卻夾雜著無奈的嘆息。

要懷疑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確實是件痛苦的事情。

4

六月一日,上午九點十五分,幸運茶樓,包廂。

水晶蝦餃、幹蒸燒賣、腐皮牛肉丸、蘿蔔糕、艇仔粥……琳琅滿目的廣式點心擺滿了大半張桌子,章之奇正在大快朵頤,而童瑤卻氣鼓鼓地坐在一旁,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童警官,你不餓嗎?」章之奇一邊吃一邊問,因為嘴裡塞滿了東西,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

「你喊我什麼?」童瑤冷冷地回答。

「童警官,有問題嗎?」章之奇愕然道。

「你都跟人家去開過房了,稱呼還那麼見外啊?」童瑤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章之奇拍了拍腦門,他這才明白,童瑤是為了剛才那番信口開河,用來忽悠警方的說辭而生悶氣呢。

他立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吞掉嘴裡的食物,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為了那些話而不高興的話,我向你鄭重道歉,但我說那些過火的話是別有深意的。」

「還別有深意?敢情我得向你好好學習了?」童瑤譏諷道。

「學習不敢當,交流可以。」章之奇假裝沒聽出弦外之音,有板有眼地說,「你覺得那番話會傳回指揮中心嗎?」

「肯定會啊,到時候大家就……」

「你的同事和領導們,會相信我所說的話嗎?」章之奇打斷了童瑤的話。

童瑤愣了愣,終於開始有點理解章之奇的意思了。

「難道你是故意這樣說的?」

「最高階的謊言,就是你明知道我在說謊,卻無可奈何。我之所以把事情說得那麼誇張、那麼假,就是要將這個明確的資訊傳遞給指揮中心——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們不會有任何收穫的。」

童瑤為之氣結:「你這潛臺詞也太隱晦了,誰能聽懂啊?」

「放心吧,這次的總指揮是誰?羅局?吳國慶?無論是誰,他們都應該很瞭解我,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哼,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童瑤倒是有點被說動了,心頭的氣也消了不少。而一旦氣消了,肚子就咕咕地抗議起來。

「來,吃個蝦餃,我再次向你正式道歉。」

「姑且原諒你吧,正事要緊。」童瑤一口吞下了蝦餃,絲毫不顧及所謂的淑女形象,「你是不是準備去替老大找那個戴豬頭面具的傢伙?」

「沒錯。」章之奇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們手頭上什麼線索都沒有,怎麼查啊?」童瑤好奇地問,她很清楚對方並不是等閒之輩,辦事幹淨利落,不留手尾,更何況他們是在「未來」的六月二日作案,她覺得簡直是無從下手。

然而章之奇卻信心滿滿,微笑著說:「這事雖然難,但也難不倒我。知道我為什麼選這裡吃早餐嗎?」

「這裡能找到線索?」童瑤突然提起了精神。

章之奇還沒回答,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來者身穿西裝制服,笑容可掬,正是這地方的樓面經理。

「奇哥,很久沒看見你來這裡喝早茶了啊!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樓面經理以誇張的熱情跟章之奇打招呼。

「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阿威,這裡的經理,我的哥們兒;這位是童瑤,我的朋友,是一位刑警。」

「原來是童警官啊,我就說這位美女看上去氣度非凡,肯定不簡單。」

童瑤勉強笑了笑,她不太喜歡這種溜鬚拍馬的風格,但也不好說什麼。

「阿威,今天我來這裡,是想請你幫個忙的。」章之奇搭上阿威的肩膀,單刀直入地說。

「奇哥請說,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貧嘴,我才不要你赴湯蹈火呢。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有個朋友,準備過結婚紀念日,據說他悄悄預訂了一家餐廳,準備給妻子一個驚喜,而我很想知道他到底預訂了哪裡,這能查出來嗎?」

阿威想了想,大概是在腦海裡消化了一下問題,才說道:「如果有那個人的姓名、電話號碼和更詳細的個人資料的話,我可以試試看。」

「哦?說說看,你準備怎麼去查?」

「d城的餐廳雖然多,但適合作為結婚紀念日慶祝活動的一般都是西餐廳。而大部分人在選擇餐廳的時候,會參考網路上的意見,選擇近期口碑較好的新店,或者老字號,真正能夠進入這個範圍的餐廳並不會非常多。」

章之奇「嗯」了一聲,表示認同,隨之追問了一句:「但城裡排得上號的西餐廳,少說也有上百家吧?」

「百來家肯定是有的,但大家畢竟都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相互詢問一下有沒有某位顧客在餐廳訂座的話,還是能問出來的,只是多花點時間而已。」

「哈,你倒是挺聰明的嘛!」章之奇讚道。

童瑤在旁邊看著章之奇和阿威的一問一答,不禁嘖嘖稱奇,想不到章之奇竟然用這種方式來進行調查,真是事半功倍,阿威這個人真是找對了。

「其實嘛,還有一種更簡單的辦法。」阿威說這話時,小心翼翼地瞄了童瑤一眼。

章之奇察言觀色,知道阿威有所顧忌,立即說:「我認識她很多年了,生死之交,你絕對可以放心。」

童瑤內心在苦笑,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我們好像還沒有那麼熟吧」,卻依然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阿威這才繼續說:「只要動用警方的力量,查一下他的手機通話記錄,不就知道他打電話去哪裡預訂了嗎?」

章之奇和童瑤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

警方……路天峰不是一直懷疑警隊裡有內鬼嗎?

如果蒙面人和警方內鬼是一夥的話,眼前這些紛亂的線索就都有合理的解釋了。

阿威見章之奇不說話,試探道:「奇哥,要不你把你朋友的資訊寫給我,我去幫你查一下?」

「不用了,我突然想出了一個更好的辦法。」章之奇再次拍打著阿威的肩膀,「但絕對不是假公濟私,濫用警方資源,你可別想歪了哦。」

「當然當然,奇哥那麼聰明,一定會有更好的主意,哪輪得到我胡說八道!」阿威心照不宣地笑了。

「先替我結賬吧,我再慢慢喝一會兒茶。」

「謝謝奇哥,我給你打個八折……不,六折!童警官,歡迎以後多來啊!」阿威不停地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地退出了包廂。

包廂的門再次關上後,童瑤終於忍不住問:「這人跟你什麼關係呀?感覺熱情得有點不可思議。」

「也沒什麼,我只是救過他全家的命。」章之奇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說,「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再聊吧,現在先來解決眼前的問題。」

警隊裡頭,是不是真的有內鬼?

童瑤突然想起自己口袋裡的手機今天特別安靜,於是掏出來一看,卻發現已經因為電量耗盡而自動關機了。

是昨晚忘記充電了嗎?童瑤無奈地將手機收了回去。

六月一日,上午九點三十分,環城觀光雙層巴士上。

這是d城旅遊業的特色線路之一,乘坐大紅色的復古式雙層巴士,線路為一個首尾銜接的環線,途經多處熱門旅遊景點和核心商圈,一共有二十四站,完整乘坐一圈需兩到三個小時。乘客可以隨時下車,也可以一直坐到晚上收車,在城中不停繞圈。

這條線路的最大特色,就是「慢」,對趕時間的上班一族而言,「慢」是不可接受的,但對路天峰和陳諾蘭而言,這反而成了最大的優點。

因為他們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時間消耗掉。

兩人相互依偎著,坐在雙層巴士上層座位的最後一排,望著窗外的風景,時不時低聲耳語幾句,看起來就是一對關係親密的情侶正在結伴出遊。

但他們竊竊私語的內容並非旁人腦補的甜言蜜語,而是十分嚴肅認真的話題。

「能量守恆定律決定了宇宙的本質,無論是時間迴圈還是時間倒流,都絕不可能無視能量守恆定律而隨意發生。」

「我不太懂這些科學理論……」路天峰苦笑起來,一說到科學理論,陳諾蘭就會特別較真,他根本沒法和她爭辯。

「簡單來說,沒有人可以不受限制地控制時間倒流,如果能這樣的話,人類文明的發展程式豈不是會被鎖死了嗎?這相當於輕而易舉地毀滅了整個世界啊!」

路天峰看著路邊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和老人手中的推車裡安睡的嬰兒,心想:如果陷入了無盡迴圈,老人永遠不會老,嬰兒永遠不會長大,那該是怎麼樣的一番景象?

「控制時間倒流等於毀滅世界?」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有人能操控時間,必然需要付出極大的能量,才能維持整個宇宙的平衡。」陳諾蘭憂心忡忡地看著路天峰說,「峰,你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穿越時空,改變歷史,這很可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嚴重後果。」

路天峰攬住陳諾蘭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其實你是想勸我不要再次嘗試進行時間倒流嗎?」

「是的。」陳諾蘭低聲說,她知道這個答案意味著什麼。

「所以被汪冬麟殺害的那個女孩,就讓她這樣死掉算了?還有勇生呢……」路天峰有點激動,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

陳諾蘭反倒顯得很冷靜:「峰,你知道我們搞前沿科研的人,經常會接觸到可能改變人類社會,甚至改變整個世界的發明專案嗎?汽車、飛機、核能、網際網路……很多科技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尖端的科學家就跟神一樣,舉手投足之間可以影響上億人的命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導師告誡我,永遠要記住一點,我們都是人,而不是神。不要因為自己的能力可以改變世界,就貿然改變世界。」

路天峰的嘴角抽搐起來:「諾蘭,你不希望我有穿越時間的超能力嗎?」

「是的,我寧願你就是一個普通人。」

「但如果我沒有這種能力——」路天峰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完後半句,「你早就死了。」

「什麼?」

路天峰苦笑著,將自己和陳諾蘭初遇那天的事情和盤托出。

如果他不是能夠感知時間迴圈的人,就無法改變天馬珠寶中心劫案的程式,那麼陳諾蘭將會在那次事件之中身中流彈而亡。第一次得知此事的陳諾蘭,震驚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完全不知道該以怎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自己幾年前就應該死去的訊息。

「所以,你還認為我不應該嘗試改變歷史嗎?」

陳諾蘭沉默良久,才幽幽嘆了一口氣:「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還是希望你只是一個普通人,即使這樣意味著我會死去。」

「為什麼?」

「因為我可以想象你的痛苦和孤獨,而我不願意讓你去承受這一切。」

路天峰怔住了,他沒想到陳諾蘭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說:「但只要有你在,我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峰,你還不知道繼續進行時間倒流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這時候,雙層巴士恰好靠站上下客,不一會兒,樓梯處傳來噔噔噔的聲響,四個戴著墨鏡,身穿運動服,看上去像是外地遊客的人走上了觀光層。他們一陣東張西望後,選擇了靠後排的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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