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個變數

1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三十分,d城大學,教工宿舍區。

已經退休的袁成仁在樓下散完步,回到自家剛坐下不到兩分鐘,一壺熱茶尚未泡好,門鈴就響了。

「誰啊?」袁成仁一邊問,一邊慢吞吞地踱步去開門。

「袁老師,是我,章之奇。」

袁成仁開啟門,看著門邊的章之奇,先是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哎喲,幾年沒見,怎麼成熟了那麼多呀!」

章之奇訕訕地笑著說:「老師,我這不叫成熟,叫老了。」

「胡說八道,在我面前你有資格說‘老’這個字嗎?」袁成仁拍著章之奇的肩膀,師徒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屋內。

袁成仁是國內排得上名號的犯罪心理學專家,當年章之奇在d城大學心理學系就讀時,袁成仁是系主任,同時也任教本科生的犯罪心理學課程。

那時候的章之奇別的科目成績平平,唯獨犯罪心理學學得特別帶勁,每次課堂討論和做課題論文時,總是能拿出讓人眼前一亮的觀點。

有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章之奇拿著一個美國案例找袁成仁討論。袁成仁說了一番自己的觀點後,又隨口問道:「章之奇同學,你對這門課程特別感興趣嗎?」

「是啊,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名犯罪側寫師。」

「呵呵,可是國內現在還沒有專業的犯罪側寫師啊!」

「那就讓我來當第一個唄!」章之奇的回答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和激情,也讓袁成仁記住了這名學生。

因此時隔多年,兩人相見仍然十分親切,沒多少客套和寒暄,就直奔主題。

「之奇,你今天特意跑來這裡,不會只是想跟我這個老頭子敘舊吧?」

「實不相瞞,我現在靠幹私家偵探的活兒混飯吃,而我今天接到的委託,是要追查這傢伙。」章之奇把汪冬麟的照片擺出來,「警方的懸紅金額已經到三十萬了,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啊!」

「汪冬麟?」袁成仁皺起了眉頭,他也在電視上看到了汪冬麟逃脫的新聞,只是沒料到自己的學生會加入追捕行動之中。

「袁老師,我看過汪冬麟的檔案,他被國內三家專業機構鑑定為重度精神分裂、人格分裂、妄想症。其中一家鑑定機構,正是我們學校的犯罪心理學研究室——」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確實參與了鑑定工作,在不涉及機密資訊的前提下,可以回答你的某些問題。」袁成仁沏了兩杯茶,笑著說,「當然了,這要看你提問的技巧如何。」

章之奇不由得想起了當年那個喜歡在課堂上用各種刁鑽問題來鍛鍊學生的老師。

「以前都是您來提問,今天總算輪到我了啊!」章之奇想了想,才說,「我的問題只有一個,假如現在由您來擔任追捕行動指揮官,您會怎麼辦?」

袁成仁先是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為自己學生的狡黠而感到自豪。這只是一道情景模擬題,無論怎麼說都不可能直接洩密,但要想好好解答的話,他又需要有意無意地使用自己掌握的內部資訊,真是個怎麼都不會虧的提問。

章之奇正是看準了袁成仁對犯罪心理學的敬畏,還有他那老頑童一樣的個性,無論如何也不會含糊應付自己。

「我這把老骨頭,還當什麼指揮官啊!」袁成仁一口喝完手中的茶,嘆氣道。

章之奇自然聽得出老師話中有話,也不多嘴,只是微微一笑。

袁成仁放下茶杯,眼中閃露出了氣勢逼人的鋒芒。像他這樣的人,必須要投入工作和思考之中,才能實現真正的自我價值。

「我覺得,在這種緊急情形下,汪冬麟會按照他的思維慣性行動,甚至很可能再次犯案,因此我會根據以下幾個關鍵詞去追查——第一個關鍵詞是‘水’,汪冬麟只以溺斃的方式殺人,他對‘水’有著絕對無法釋懷的執念。」

「那意味著河流或者湖泊,不過循著河流逃跑的可能性更大,畢竟這樣能跑得更遠,也更難被發現。」章之奇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整座城市的地圖,按照袁成仁的推論,汪冬麟最有可能選擇的路線莫過於沿著橫貫d城的白雲河逃亡。

「第二個關鍵詞,是‘人’,汪冬麟的個人魅力極強,口才出眾,選擇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僅易於隱蔽行蹤,並且可以利用周邊的人群替他打掩護。」

袁成仁邊說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面也像章之奇那樣「掛起」一張地圖,而在這張虛擬的地圖上,白雲河流域的人群密集點都被標上了記號。

「第三個關鍵詞,你覺得是什麼?」袁成仁還故意賣了個關子。

章之奇有著過目不忘的能力,汪冬麟的檔案資訊他記得一清二楚。四名受害者之中,有三人是在醉酒狀態下被汪冬麟帶走的,剩餘一人則是喝下了摻有安眠藥的雞尾酒。

「是‘酒’,汪冬麟喜歡在酒吧物色作案物件。」章之奇打了個指響,白雲河沿岸、人來人往的場所、酒吧集中地,這三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摩雲鎮。

章之奇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袁成仁也讚許地點了點頭。雖然師徒兩人什麼都沒說,但他們都很清楚,對方已經懂了。

「老師,我還有一個疑問,您為什麼覺得汪冬麟會繼續按照固有模式犯案,而不會遠遠地躲開呢?」這是袁成仁分析推論的大前提,但章之奇對此並未能完全信服。

袁成仁豎起了大拇指:「我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我在鑑定的過程中跟汪冬麟聊過好幾次,很清楚他是個非常奇怪的病例。」

「奇怪?」

袁成仁一時半會兒沒說話,似乎在斟酌著用詞,過了好一陣子才再次開口:「你還記得課本上關於人格分裂的描述嗎?」

「解離型間歇性人格分離,患者體記憶體在超過一個以上的人格,表現特徵通常有奇異的觀念行為、反常癖好、言語怪誕、超自然感覺、冷漠、缺乏情感體驗、孤僻等等。」

「不錯,你還記得人格之間能夠相互感知和溝通嗎?」

「在大部分情況下,每一個人格會在特有時間段內佔有主導地位和控制權,此時其餘人格將形同消失;原始的第一人格或稱主人格,很可能不知道其餘次人格的存在,但次人格則通常都知道主人格的存在。次人格之間相互溝通交流的情況比較常見,但主人格與次人格之間的溝通則較為罕見。」

袁成仁點點頭:「但汪冬麟的情況不一樣,他身上有兩個人格。主人格缺乏自信,比較懦弱、友善,我將其稱為‘天使’;次人格則極度狂躁、性格暴虐、破壞慾強,我將其稱為‘惡魔’。他能夠同時喚醒自己的兩個人格,因此每一次犯罪,都像是‘天使’與‘惡魔’的合謀,這就是他能夠騙取女性信任的重要原因。」

章之奇驚愕萬分,說道:「之前有過這樣的案例嗎?」

「美國曾經有類似的案例,但最終未能得到確切的證實,因此我對汪冬麟這個案例也很有興趣。」

「那……他會不會只是假裝自己具有多重人格,以逃避法律懲罰?」章之奇的這個疑問,其實也正是網上一直流傳的說法,雖然有點譁眾取寵,但乍聽起來又似乎不無道理。

「不可能,汪冬麟的‘天使’人格甚至要求法官判決自己死刑,堅決否認另外一個人格的存在,實際上他又能和‘魔鬼’人格溝通……這種混亂的分裂導致他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但光看外表的話,他比大部分人都更彬彬有禮、斯文優雅,具有很強的迷惑性。」

「所以目前他的狀態已經是徹底失控了?」即使章之奇見慣了大風大浪,想到這裡時仍然難免心頭一凜。

「是的,我覺得他會繼續殺人,直到被警察抓住,或者被別人殺死為止。」袁成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無奈。

章之奇猛地站起身,堅定地說:「老師請放心,我一定會將汪冬麟繩之以法。」

袁成仁笑了起來,用力地拍了拍章之奇的肩膀,說:「加油,我相信你,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是邪不勝正。」

章之奇點點頭,笑容裡卻有種莫名的傷感。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四十分,摩雲鎮,酒吧街。

餘勇生喝完了今晚的第三杯啤酒,放下杯子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面的座位上多了一個人。

程拓沉著臉,冷冷地盯著桌面上的空杯子。

「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應該喝酒。」

餘勇生啞然失笑:「程隊,你怎麼沒喝酒反倒醉了?現在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在執行任務。」

「路天峰交給你的任務呢?」

餘勇生向酒保打了個手勢,示意再來一杯,然後說:「程隊你誤會了,我今天晚上來這裡,純粹是為了喝酒散心,根本沒有什麼任務。」

「那你為什麼跟陳諾蘭一起行動?」

「她要來摩雲鎮,我搭個順風車唄。」

「大概一小時前,在黃家村群賢大廈發生激烈槍戰,情報顯示路天峰似乎也在現場。」

餘勇生的表情毫無變化:「哦,是嗎?」

程拓知道自己無法從對方口中套取情報,嘆了口氣道:「勇生,你沒必要對我充滿敵意,你們到底有什麼想法,也可以跟我說……」

「程隊,我真的只是來喝酒的。」餘勇生敲了敲面前的酒杯。

「勸你們一句,收手吧,趁事情還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程拓站起身來,餘勇生卻是安坐原位,一動不動。

程拓走出酒吧大門,守候在一旁的一名年輕警察立即上前,低聲詢問:「程隊,還需要繼續盯梢嗎?」

「留兩個人在這裡待命,其餘人收拾一下,全部跟我走。」

「我們去哪兒?」

「立即趕回d城。」程拓咬牙切齒地說。

2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四十五分,d城大學後門外。

路天峰一行三人坐在一家生意冷冷清清的奶茶店裡面,每人面前都擺著一杯珍珠奶茶,卻幾乎沒有動過。

童瑤一邊聽著路天峰和章之奇兩邊打探回來的訊息,一邊用吸管不停地攪動著她的那杯奶茶。

「所以袁老師認為,汪冬麟很可能往摩雲鎮方向逃去,並再次犯案,而這個可能性也完全符合路隊的分析——他在模仿路隊的逃亡戰術。」

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那麼問題來了,我們為什麼不立即動身趕往摩雲鎮?」童瑤略帶焦急地說。

「有兩個原因,第一點,我想等程拓的人收隊了再過去,他們誤以為我約了諾蘭七點鐘在摩雲鎮碰頭,諾蘭也肯定會配合我演戲。而當程拓發現上當後,他應該會將主力部隊帶回d城,再留下幾個人在摩雲鎮繼續監視。」

「有道理。」章之奇表示認同。

「第二點,我希望從這一刻開始,將我們跟汪冬麟之間的較量視為一盤棋。在棋局對戰之中,不僅要看清楚對手走出了哪一步,還得想明白這步棋的用意;現在,我們除了要推測汪冬麟‘在哪裡’之外,還需要努力思考一下,他到底想‘做什麼’。」

「在哪裡?做什麼?」童瑤輕輕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章之奇哼了一聲,說:「我覺得事情很簡單,他只是想殺人,因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精神鑑定結果這道免死金牌,就算再多殺幾個人,被警方抓回去,也不會被判死刑。」

「所以他逃跑的目的,只是為了再次作案?」路天峰搖搖頭,表示不同意,「我覺得汪冬麟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那麼簡單。」

「路隊認為他別有所圖?」章之奇問。

「我一直很在意之前案件中那兩件不知所終的‘紀念品’,汪冬麟死活不肯說出把東西埋在哪裡了,證明那對他有著非常特殊的意義。這次他選擇冒險逃跑,會不會跟‘紀念品’的下落有關?」

童瑤插話道:「難道他把東西埋在摩雲山裡頭了?」

「汪冬麟之前埋藏‘紀念品’的地點,都在湖邊……」章之奇顯然也是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地說。

「摩雲山腳下,有白雲河的源頭,白雲湖水庫。」路天峰頗為肯定地說,「我猜汪冬麟的目的地可能在那裡。」

童瑤面露難色:「可白雲湖水庫面積有數百平方公里之大,湖岸地形複雜,光憑我們三個人怎麼可能找到汪冬麟?」

「不管他想去哪兒,也一定要等明天白天才能行動。」章之奇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白雲湖水庫是重要水源保護區,晚上實施清場管理,人跡罕至,因此無論是開車還是步行靠近,都非常容易被發現。我覺得以汪冬麟小心謹慎的性格,他一定會等到明天白天再以遊客身份進入湖區範圍。」

路天峰連連點頭:「有道理,因此今天晚上,汪冬麟畢竟還是需要找個地方過夜,但他身上應該沒有任何證件,也沒有現金。」

「所以最方便的辦法,還是去摩雲鎮的酒吧街上泡一個妹子。」

童瑤皺皺眉,露出厭惡的神色。但她也不得不承認,章之奇所說的辦法,是最符合汪冬麟性格特點的。

路天峰嘆氣苦笑道:「現在我倒希望程拓能多留點人手在摩雲鎮了。」

其實他還有一點擔憂沒說出口,他知道陳諾蘭也在摩雲鎮,原本想讓她遠離旋渦中心,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反倒令她置身最危險的境地。

窗外的空氣極其悶熱,一場真正的暴風雨即將到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

城際高速公路上,幾輛警車正在往d城方向疾馳。

程拓託著下巴,把手肘支在車窗邊,出神地看著無數雨點碰撞在玻璃上。他一言不發,其餘下屬更不敢輕易開口,車廂內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這時候,程拓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是羅局的來電。

「羅局,請指示。」

「你的位置在哪裡?離小石橋有多遠?」羅局直截了當地問。

小石橋並不是一座橋,而是d城北郊的一處地名。程拓看了一眼車內的gps導航,快速地估算了一下時間,然後回答。

「八分鐘內可以抵達。」

「很好,你親自過去一趟,我把具體的定位資訊發給你。」

「羅局,到底是怎麼回事?」程拓忍不住發問。羅局說話沒頭沒尾的,可一點都不像平日的作風。

「小石橋附近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死亡時間在一小時以內,死因初步判斷為溺斃,屍體身上沒有施暴痕跡。當地的派出所民警勘查現場後,聯想起汪冬麟一案,因此第一時間將案件上報到市局了。」

程拓的嘴角連連抽動:「汪冬麟竟然還敢殺人?」

「先去現場看看,隨時彙報情況。」

「收到!」程拓結束通話電話,向司機大喝一聲,「下高速,立即趕去小石橋!」

遠方天邊劃過一道長長的閃電,雨勢漸漸變大。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十分,d城北郊,小石橋。

程拓趕到案發現場,眼見一片紅藍相間的警燈在不停地閃爍著,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難道不能低調點嗎?」

吐槽歸吐槽,程拓的動作可絲毫沒有怠慢,手裡隨便扯了一件一次性雨衣套在身上,就急匆匆地跳下車,顧不上滿地的泥濘往前跑去。

守著警戒線的當地民警,一看程拓的架勢就知道是刑警大隊的人,連忙客氣地上前迎接。

「什麼情況?」程拓直奔主題。

「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是路人偶爾發現的……」

程拓看了看周邊環境,僻靜的公路、冷清的橋底涵洞、黑漆漆的河水,大晚上的,屍體應該很難被發現才對。

「屍體死亡時間只有一小時左右,這路人來得也很湊巧嘛。」

民警尷尬地撓了撓頭:「是附近鎮子上的一對小情侶,本來是想來這個隱蔽的地方卿卿我我一番的,沒料到……」

「行了。法醫怎麼說?」程拓的腳步一直沒慢下來,這時候已經能夠看見幾名穿著黑色警用雨衣的身影,在河岸邊上忙碌著。

「法醫剛到,我不太清楚……」

「行了,我自己問吧。」程拓撇下那個民警,直接上前朗聲道,「我是市刑警大隊程拓,請問哪位可以彙報一下這裡的情況?」

一名中年男子轉過身來,向程拓點點頭:「我是小石橋派出所的肖冉,我們在七點四十二分接到報警電話,一對年輕情侶聲稱在橋底涵洞的河邊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七點四十九分,我們抵達現場並進行了封鎖。證據保全狀態良好,死者身上衣物完好,沒有明顯的暴力痕跡,也沒有能夠證明她身份的資料。經法醫初步鑑證顯示,死者的死亡時間在七點前後,死因為溺水引起的機械性窒息,屍體後腦部位有撞擊痕跡,非致命傷,但有可能導致昏迷,目前的判斷是兇手先打暈了死者,再將其摁入河裡淹死。」

程拓一邊聽,一邊彎下腰,近距離觀察著屍體身上的細節。

整齊的衣物、沒有明顯的外傷、溺斃的殺人手法,還有……程拓的目光鎖定在女屍的左手手腕處,那裡的皮膚有一道顏色稍淺的印痕,從形狀看來,死者應該有長期佩戴手錶的習慣。

「在附近發現死者的手錶了嗎?」

「已經認真搜尋過一遍了,並沒有發現。」

紀念品。程拓的腦海裡浮現出如同魔咒一般的三個字。

「你覺得是汪冬麟乾的?」

肖冉愣了愣,沒答話,他知道自己只是個派出所民警,不應該對案情胡亂發表意見。

程拓苦笑了一下,又問:「現場還有什麼線索指向汪冬麟嗎?」

「暫時沒有,需要等待進一步的鑑證結果。」

程拓拍了拍肖冉的肩膀,以示感謝,他知道接下來的工作重任就落在自己身上了。然而,他始終無法相信,汪冬麟在倉皇出逃的過程中還會出手殺人。

除非那傢伙有一個不得不殺人的理由。

如果有的話,那到底是什麼呢?

程拓默默地站在河邊,陷入了沉思,夜風裹著冷雨撲打到他的臉上,他卻巋然不動。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十五分,城際高速公路,d城往摩雲鎮方向。

路天峰全神貫注地開著車,副駕駛座上的章之奇在低頭玩著手機,而童瑤坐在後排,開啟了車內的夜燈,正認真地閱讀著汪冬麟一案的相關資料。

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車廂內除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之外,就只有雨點打在車頂的噼裡啪啦的聲響。

突然,章之奇「咦」了一聲,但當路天峰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他的時候,他卻沒吭聲。

「怎麼了?」路天峰問。

「我正在努力地組織語言,要不,你在前面出口下高速吧。」章之奇指著高速公路的出口標誌牌答道。

路天峰知道章之奇並不是那種吞吞吐吐故弄玄虛的人,因此也不多說話,方向盤一甩,車子就順勢駛入匝道,離開城際高速。

直到汽車拐進公路旁的加油站,在休息區停下來後,章之奇才將手機螢幕朝向路天峰,緩緩地說:「剛剛在警隊內部系統裡釋出的最新公告,汪冬麟出逃事件升級,有一名疑似受害者出現。」

路天峰和童瑤根本沒空追究章之奇是怎麼進入警隊內網的,兩人異口同聲地反問:「受害者?」

「是的,汪冬麟好像沒等到摩雲鎮,就已經動手殺了一個人。」

路天峰心頭一緊,問:「案發地點在哪裡?」

「小石橋,離這兒並不遠。」章之奇敲了敲車窗,「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到底要不要過去一趟?」

「即使去了現場,我們也無法進行調查工作吧?」童瑤不解地問道。

章之奇神秘地笑了笑:「放心吧,小石橋發生命案,地方派出所很可能會由所長親自出警,湊巧的是,小石橋派出所所長肖冉正是我的好哥們兒。」

路天峰眼前一亮,雙手緊捏著方向盤,沉默不語。

「路隊?」童瑤不無擔憂地看向路天峰。

路天峰心情沉重地說:「一般而言,兇手犯案越頻繁,就越容易落網,因為會留下更多的線索,但我很擔心汪冬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來拖延警方的追捕進度。」

「什麼意思?」

「他可以在殺人後,故意在犯罪現場留下誤導警方調查的線索,從而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這……有可能嗎?」童瑤覺得簡直是匪夷所思,汪冬麟該是有多大的勇氣,才敢以殺人的方式來干擾警方的追捕工作?

但看著路天峰一臉嚴肅的表情,再看看章之奇的臉上同樣寫滿了不安,童瑤心裡也不禁動搖起來。

「所以我們是繼續趕往摩雲鎮,還是去小石橋?」章之奇淡淡地問了一句。

「兵分兩路。」路天峰終於做了決定,「我和童瑤繼續趕往摩雲鎮,你去小石橋探查一下情況。」

「可我們只有一輛車。」章之奇看著窗外的雨簾,愁眉苦臉道。

說話間,正好有兩輛鳴著警笛的警車,一前一後地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

「警方會對小石橋周邊進行嚴密搜查,我不能接近那裡。」路天峰道。

章之奇聳聳肩,勉強一笑:「希望你們能說話算數,把懸紅獎金留給我。」

說完這句話,章之奇從副駕駛座前方的儲物櫃裡拿出一把破舊的黑色雨傘,然後開啟車門,頭也不回地衝進雨中。

「他能打探到訊息嗎?」童瑤憂心忡忡地問。

「當然可以,要不怎麼配得上‘獵犬’的稱號?」路天峰突然嘆了一口氣,「我倒是有點擔心摩雲鎮那邊的情況,或者,我應該先提醒一下諾蘭注意安全。」

童瑤反應稍微慢了半拍,但很快就明白了路天峰的意思:「但他們一定還在監控諾蘭姐的手機通訊。」

「所以還得想想辦法……」路天峰沉吟道。

遠處灰沉的天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悶雷。

3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三十分,摩雲鎮,酒吧街。

即使是滂沱大雨,也無法澆滅這條街道上的熱鬧氣氛。

原本最受青睞的露天座位無法使用,讓顧客都擠到室內去了,反而讓不少店家的生意看起來比平日更為火爆。

不過人氣這種東西也是挺玄妙的,即使在遠近聞名的摩雲鎮,依然存在一些生意普普通通的店家。

比如轉角處有一家叫「黑與白」的酒吧,門外塗刷成鋼琴黑白鍵相間的圖案,看似是走音樂主題的路線。不過當你推門進去,就會發現裡面以梅花間竹的方式鋪設著黑磚和白磚,牆上掛著歐洲中世紀風格的鎧甲和武器,服務生則打扮成車、馬、兵等不同棋子的模樣,這裡真正的主題是國際象棋。

大概是門外的招牌比較低調的緣故,店內的客人並不多,直到這個鐘點還有不少空的座位。而酒保也閒得有點發慌,不停地拭擦著櫃檯上一直十分乾淨的玻璃杯。

一個男人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把跟他不太搭的大紅色雨傘。他環顧四周,最後選擇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個座位正對著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上面播放著本日最熱門的話題:汪冬麟出逃案。

而這位剛進來的顧客,正是汪冬麟。

「先生,請問要喝點什麼?」一名打扮成棋子「馬」的男服務生上前招待汪冬麟。

「來一杯蘇打水。」

「好的。」服務生的語氣難免略為冷淡,在酒吧喝水的客人始終有種違和感。

然而正當服務生轉身準備去吧檯拿蘇打水的時候,汪冬麟突然又問了一句:「你們酒吧那位美女調酒師呢?」

「朱迪嗎?她今天晚上九點鐘上班,應該差不多到了。」

「好的,謝謝。」汪冬麟沒再說什麼,服務生撓撓頭,走開了。

汪冬麟掏出口袋裡的女式手錶看了一眼,現在剛過八點半,最多也就等半小時罷了。反正這裡客人並不多,光線也比較昏暗,總算是個藏身的好地點,唯一的問題是不知道除了正門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出入口。

他決定再坐一會兒,然後趁著去洗手間時再去考察周邊環境。

汪冬麟不經意間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自己被捕時的檔案照片,不禁笑了起來。

這照片拍得他目光呆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跟現實中的自己相差太遠。

「……特別提醒,逃犯汪冬麟是高度危險人物,身負多條人命,而且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勸告各位市民一旦發現他的行蹤,立即報警並遠離此人,保證自身安全,切勿嘗試跟蹤或對峙……」

「先生,您的蘇打水。」服務生回來了。

「謝謝。」他接過杯子,彬彬有禮地說。

那一瞬間,有一束燈光恰好打在汪冬麟的臉上,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鐘,但汪冬麟感覺到服務生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

「請慢用。」服務生轉身離去的步伐看起來有點僵硬。

汪冬麟緊緊盯著那位服務生的背影,突然冷哼一聲。

「老子連警察都不怕,還怕你嗎?」

汪冬麟一想到自己佈下的層層迷局,成就感油然而生——最笨的警察,大概還在d城大學附近折騰;悟性稍高一點的話,也許注意到小石橋的女屍跟自己有關了,正在那附近進行地毯式搜尋;再進一步,足夠聰明並懂得所謂犯罪心理學的人,能夠追蹤到摩雲鎮已經是他們的極限了。

追蹤者的目光應該會聚焦在「紀念品」上面,而不可能猜到他的真正目的,只是來這家酒吧見一名女調酒師。

正如在錯綜複雜的棋局之中,有顯而易見的意圖,也有隱藏的後手,更有對手幾乎無法提前意識到的真正殺手鐧。

能夠徹底看穿棋局的人,才能躋身絕頂高手之列。

汪冬麟覺得,在這盤棋局裡頭,沒有人夠資格充當自己的對手。

也許路天峰原本有成為挑戰者的潛力,但他已經是自己的手下敗將了。在黃家村小旅館裡的那場正面交鋒,肯定會對他造成極大的心理打擊。

「我一定會是贏家。」汪冬麟想到這裡,一口氣喝掉了半杯蘇打水。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恰好看見一個男人推門進入黑與白。一個他今天早上曾經見過的男人。

汪冬麟全身上下的血液凝固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四十分,摩雲鎮,酒吧街。

餘勇生推門走進了黑與白酒吧。

二十分鐘前,陳諾蘭突然跑到酒吧街找他,說有緊急狀況需要和他商量,根本顧不上兩人身後還有虎視眈眈的盯梢者。

「出了什麼事?」餘勇生未曾在陳諾蘭的臉上見過如此嚴肅的表情。

「我收到了這樣一條簡訊。」

餘勇生一看,螢幕上是一串數字:

29.11.6

98.3.5

「這是你跟老大約定的密碼?」

「是的,暗號翻譯過來就兩個字。」陳諾蘭輕輕地說,「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太過簡單,反而讓餘勇生一時沒反應過來,「老大的意思是讓你回d城嗎?」

「應該是的。」

「那我們現在就走吧。」餘勇生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起身。

「我看到簡訊後的第一反應也是立即離開,但仔細一想,他為什麼要讓我這樣做呢?他讓我來摩雲鎮就是為了迷惑警方,拖延時間,可我們現在就馬上折返d城的話,豈不是前功盡棄?」

餘勇生默不作聲,他還是第一次真正地見識到陳諾蘭的聰慧,也更明白路天峰為何深深迷戀著眼前這位女子了。

「諾蘭姐,你有什麼建議?」

「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覺得我留在摩雲鎮會有危險。」

「危險?我們可是警方的監視物件,比普通人要安全多了,除非是……」餘勇生說到一半的話卡住了,他已經想到了那個最可怕的可能性。

「那個惡魔來了摩雲鎮。」陳諾蘭沉聲說出自己的推測。

「老大怎麼會知道的呢……唉,不管那麼多了,如果汪冬麟真的在這裡,老大肯定也會趕過來,我們應該留下來幫忙才對。」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陳諾蘭看了一眼不遠處盯梢自己的便衣警察,「你猜汪冬麟會躲在哪裡呢?」

「人多眼雜的地方,比如……這條酒吧街就挺不錯的。」

「我們有沒有辦法把他唬出來呢?比如說,假扮成便衣警察進行搜查。」

餘勇生皺起眉頭:「諾蘭姐,這也太危險了吧?」

「大庭廣眾之下,他還能動手殺人嗎?如果汪冬麟發現有警察,只會灰溜溜地逃跑,這就是他露出馬腳的時候。」

餘勇生雖然心裡覺得還是有點不妥,但實在說不過陳諾蘭,更何況他也不怕跟汪冬麟正面交鋒。一個只會欺負女人的傢伙,算什麼男人呢?

於是餘勇生按照陳諾蘭的建議,專門找那些生意一般般的酒吧,以「便衣警察」的身份,拿著汪冬麟的照片詢問店員有沒有見過這個人;陳諾蘭則埋伏在門外,留意觀察有沒有人偷溜出來。

萬一有意外發生,兩人身後還有真正的警察在盯梢追蹤呢,他們還能向警方求助。

黑與白是餘勇生走進的第四家酒吧。

店裡客人稀少,餘勇生隨便掃一眼,就知道汪冬麟不在這裡。但他依然習慣性地拿起照片,詢問一位裝飾成棋子「馬」的服務生。

「我是警察,你見過這個人嗎?」

服務生看著照片,神色有點不自然。

餘勇生原本只是隨口一問,但對方的反應讓他察覺到情況有異,連忙追問道:「你見過他?這傢伙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如果你有什麼線索千萬不要隱瞞。」

「剛剛有個客人……看起來,樣子有點像……」服務生怯生生地說。

「他在哪兒?」餘勇生頓時警覺起來。

「就在那邊的角落裡……咦?人呢?」

服務生所指的方向,只有一張空蕩蕩的桌子,桌面上放著半杯蘇打水,椅子旁還擺著一把紅色的雨傘。

「奇怪啊,一分鐘前他還在這裡的。」服務生自言自語地說。

「你們酒吧有後門嗎?」

「那邊的走廊通往洗手間,再往後走就是員工通道和員工專用的出入口……」

沒等服務生說完,餘勇生已經一個箭步追了過去。

「剛才有人走過來嗎?」餘勇生衝到洗手間門前,逮住一個清潔大嬸就問。

「有個奇怪的傢伙,硬闖到員工通道那邊去了,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沒素質……」

餘勇生哪裡還有耐心聽大嬸吐槽,趕緊大步流星地奔向員工通道,而當他遠遠地看見員工專用出入口那扇鐵門時,正好有個黑色的人影閃出門外,關上鐵門。

「別跑!」餘勇生大喝一聲,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上前,一把拉開鐵門。

門外是撲面而來的狂風暴雨,前方那個沒撐傘的人影,已經拐進了一條小巷。

餘勇生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地上坑坑窪窪全是積水,但絲毫沒影響他奔跑的速度。

「啊!救命!」

巷子裡隱隱約約傳來了一位女生的呼救聲。

餘勇生咬咬牙,汪冬麟你這個變態,這種時候還敢傷害無辜女性嗎?

他循聲追進那條燈光昏暗的小巷裡,看見有個嬌小的身影蹲在牆腳處,瑟瑟發抖。

「你沒事吧?」餘勇生看不見汪冬麟逃向何方,只好先把那位女生攙扶起來。

「剛才有個男人把我撞倒了,膝蓋好痛,嗚嗚……」女生幾乎要哭出來了,那張精緻的臉龐看上去楚楚可憐。

「別害怕,你看見他往哪裡逃跑了嗎?」

「我不知道,嗚嗚,好痛啊……」

「來,扶著我的手臂——」

讓餘勇生始料未及的是,女生順勢撲入他的懷裡,緊緊地摟住了他。他感受到了年輕女性溫熱的身體、清幽的髮香,還有對方身上幾乎溼透的衣物。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有點手足無措。

餘勇生下意識地想推開她,但又覺得這樣做有點過於粗魯。正在猶豫之際,胸膛處突然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

「啊!」餘勇生驚呼一聲,正想發力掙脫她的懷抱,沒想到她竟然手足並用,整個人貼上前,像毒蛇一樣緊緊纏繞住他的身子,鮮豔的紅唇更是用熱吻封住了他的嘴巴。

即使有路人注意到屋簷下的這對男女,也只會以為他們是在雨中纏綿。

餘勇生腦海裡一片天旋地轉,雙眼發黑,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處好像破了個洞,渾身上下的力氣全部被抽空,很快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咬住對方溼滑的舌頭。女生痛叫一聲,往後退縮,這記毒蛇之吻才告一段落。

「哎喲,小帥哥,你還真不給面子哦。」女生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跡,咯咯地笑了起來。

餘勇生努力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最終只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頹然向前撲倒。

「真的是,這種時候還想著佔我的便宜啊!」她笑眯眯地扶住餘勇生,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前,又伸手揉了揉他的一頭亂髮。

眼前這番景象,就像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在安慰自己喝醉酒的男朋友一樣,看上去頗為溫馨浪漫。

只有餘勇生真切地感受到,此時此刻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和無能為力。

視線矇矓,他注意到女生胸前工牌上的名字,judy。

他還認出了女生衣服上,印著黑與白酒吧的logo。

黑與白,這是餘勇生這輩子所看到的最後兩種顏色。

4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點,摩雲鎮,酒吧街。

幾輛警車停靠在某條後巷的巷口處,車頂的警燈瘋狂閃爍著,透露出一股肅殺的氣息,讓路人不自覺地繞道而行。

百米開外,路天峰停下了車子。

「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嗎?」路天峰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童瑤卻是若有所思地說:「按道理來說,汪冬麟不應該那麼頻繁地出手殺人吧?他在這裡犯事的話,小石橋的案件就立即失去幹擾作用了啊!」

「難道我們想錯了?」

「別擔心,也許只是碰巧遇上別的案件呢?我去看看吧。」童瑤提議道,如今路天峰的身份是逃犯,不能隨意在警方面前出現。

路天峰點點頭,心內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原本是個非常有耐性的人,但童瑤只是離開了五分鐘左右,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在車裡等了好幾個小時,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童瑤回來時臉上悲傷的表情,更讓路天峰的不安到達了頂峰。

「怎麼回事?」他迫不及待地問。

童瑤沒回答,而是用雙手輕輕地捂住臉,低下了頭。

「對不起,老大。」

路天峰的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因為童瑤以前從來不會用「老大」來稱呼自己,都是規規矩矩地喊他「路隊」。

「到底怎麼了?」

「是勇生出事了。」童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中了一刀,已經救不回來了。」

路天峰呆住了,他覺得一定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

餘勇生為什麼會出現在摩雲鎮?又為什麼會出事?以他的身手,別說汪冬麟了,即使遇上了白天那幫兇殘的僱傭兵,應該也不落下風,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被人刺中要害?

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為什麼死去的人是餘勇生?

路天峰艱難開口了,他的聲音變得異常乾澀:「原本在今天死去的人,應該是汪冬麟。」

童瑤沉默不語。

「但我卻救下了汪冬麟,讓一個又一個無辜者犧牲。」

童瑤輕聲說:「暫時還不能確定勇生的死和汪冬麟……」

「別騙我,也別騙你自己。」路天峰厲聲打斷了童瑤的話,「勇生的死,一定跟汪冬麟脫不了干係。」

「但光憑一個汪冬麟,能在正面搏鬥中殺死勇生嗎?」童瑤也提高了音量,迎上路天峰的目光。

路天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嘆道:「勇生用自己的生命,給我們傳遞了一條非常關鍵的資訊——汪冬麟的背後還有人。」

「那會是誰呢?」

「無論是誰,我們一定要把他查出來。」路天峰緊握方向盤的雙手顫抖起來,「一定要……」

「老大……」童瑤想伸手去拍一下路天峰的肩膀,但又覺得不太適合,一隻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沒事,只是——」

這時候,突然有人敲了敲車窗玻璃。

站在雨幕之中的,是連傘都沒有打的陳諾蘭。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點零五分,摩雲鎮,酒吧街附近。

車內後座,渾身溼透的陳諾蘭蜷縮著身子,低著頭,一言不發。而一向對女朋友關懷備至的路天峰,竟然連一句最基本的問候都沒有。最後還是童瑤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將自己的外套遞給陳諾蘭。

「諾蘭姐,冷嗎?披上吧。」

陳諾蘭搖搖頭,並沒有接衣服,只是呢喃著道了句謝謝。

車廂內再次沉默。

「老大,接下來……」

童瑤原本想問的是「我們去哪兒」,結果一句話沒說完,路天峰卻毫無徵兆地開口了。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我的簡訊,你收到了嗎?」路天峰雖然眼睛盯著正前方,但這個問題明顯是拋給陳諾蘭的。

「嗯。」她低聲而清晰地回答。

「根據我們之前約定的密碼,簡訊的內容是什麼?」

「回家。」

「對,你應該回家。」路天峰只是嘆了一口氣。

陳諾蘭咬著嘴唇,雙手十指交叉緊扣著,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總算是忍住了,沒有哭出來。

童瑤看著這兩人,感覺壓抑極了。要是他們倆能夠不那麼剋制自己的情緒,無論是痛哭流涕,還是破口大罵,又或者是通過肢體語言把內心的憤怒爆發出來,應該都會比眼前的情況要好受一些。

然而路天峰並沒有指責陳諾蘭,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突然轉移話題,向童瑤說:「開車,回去接上章之奇。」

「但汪冬麟可能還沒跑遠……」童瑤驚愕萬分地說。

「這一回合下來,我們損失慘重,而汪冬麟一方的底牌尚未知曉,如果冒進,很可能會全軍覆沒。」路天峰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竭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接下來,即使再不情願,我們也只能選擇撤退,跟章之奇會合後再做打算。」

「好的,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童瑤,你來開車。」路天峰說完這句話,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點十五分,小石橋派出所。

肖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今晚的案件已經完全移交給市刑警大隊跟進,他反而樂得清閒,不過放鬆之餘,心裡也有一點小小的不甘。

如果不是他觸覺足夠敏銳,將案發現場的蛛絲馬跡與汪冬麟聯絡起來,偵查的進度能有那麼快嗎?可是自始至終,居然沒有任何人表揚一下他的專業素質,這讓他頗有點不爽。

「肖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肖冉嚇了一跳,立即坐正,定睛一看,這位敢直接推門闖進來的傢伙,原來是章之奇。

「章之奇?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了?」

「我是來替肖大哥排憂解難的。」

雖然章之奇在路天峰面前誇下海口,說肖冉是自己的哥們兒,但實際上兩人只是曾經在某起案件之中合作過,並無深交。不過那一次,章之奇還算是立了一功,替肖冉找到了殺人潛逃的嫌疑人,因此這次他很有信心自己不會被肖冉拒絕。

「我最近好得很,並沒有什麼憂心事啊。」肖冉說這話時難免有點底氣不足。

章之奇一針見血地說:「今天晚上不是剛出了個命案嗎?」

「呵呵,你這傢伙真不愧是‘獵犬’啊,聞風而動的速度也太可怕了吧?不過案件已經移交到市刑警大隊,跟我沒什麼關係了。」

「怎麼效率那麼高?一般來說,這種案件都會拖上半天才上報市裡面的吧?」

肖冉正巴不得章之奇問這個問題呢,他乾咳一聲,清了清喉嚨,才說:「因為現場情況有點詭異,看上去可能是‘紀念品殺手’汪冬麟所為……」

「誰的眼光那麼毒辣?我看應該就是肖大哥你吧,哈哈!」

「別亂拍馬屁。」肖冉雖然是這樣說,但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章之奇察言觀色,立即順著話題說下去:「明明是肖大哥轄區裡的案子,幹嗎要讓市局的人獨佔功勞?」

肖冉眯起眼睛打量著章之奇,有點猜不透他的用意何在。

「小弟除了擅長找人之外,也略懂一些推斷死者身份的技巧。如果肖大哥能搶在市局之前做到……」

章之奇知道,話說到這一步就夠了。

果然,肖冉的眉頭上挑,有點猶豫地說:「先別說讓你參與調查是否合規,現在屍體和現場證據都已經送到市局裡了,你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領,也無從查起。」

「肖大哥開玩笑了,我可沒有什麼本領,我只靠這裡。」章之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現場的圖片證據你肯定留有一份吧?」

「光看圖片,能行?」肖冉將信將疑地問。

「試試看唄,反正你不會有任何損失,對嗎?」章之奇笑道。

「不能帶走,只能在我的電腦上看。」肖冉最終還是鬆了口。

「沒問題!」

章之奇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在鍵盤上運指如飛。肖冉雖然還是有點擔心,但一想到這可能是個能夠讓自己吐氣揚眉的機會,也就不再糾結了。

「呀,這位女生家境不錯呢。」章之奇指著螢幕說,「你看,她穿的上衣是時尚高階品牌,裙子是定製品牌,內衣是……肖大哥,這些牌子你都不知道對吧?」

「是的。」肖冉只好老老實實地承認。

「沒關係,現在大大小小的服裝品牌都搞會員制,受害者身上一共有五個不同品牌的服裝,因此我可以對比一下這五家的客戶資料庫……」章之奇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操作著電腦,只見螢幕上開啟了若干個不同的視窗,無數行程式碼在滾動刷屏。

「等等,你操作的是什麼玩意兒?我的電腦上還有這種軟體嗎?」肖冉其實不太懂電腦技術,但自己的電腦上到底安裝了什麼軟體他還是能認得出來的。

「別慌,這是我專用的資料庫提取軟體,全程雲端操作,絕對不會影響你電腦上的資料……看,有了!」章之奇興奮地大喊道,「同時在五個品牌開通了會員卡的手機號碼,一共有二十九個。」

「不多嘛,逐一排查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肖冉也難免興奮起來。

「放心,有我在嘛。」章之奇越發信心十足,「首先排除掉年紀超過三十歲的這幾個,然後你看看受害者的鞋碼,是38,可以將這幾個人排除了……然後可以通過衣服的尺碼繼續排除……嗯,很好,最後剩下來的人選只有兩個。」

「兩個人?」肖冉看了一眼時間,章之奇一共才花了不到十分鐘,就把原本是大海撈針的局面變成了二選一,真是名不虛傳。

「再稍等一下,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名下沒有汽車,沒有考取駕照,根據案發現場的線索顯示,受害者和兇手是一起乘車抵達現場的,既然汪冬麟不可能有車,那麼車屬於受害者。綜上所述,受害者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是這位——」

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張身穿學士服的畢業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非常燦爛。雖然已經是好幾年前的照片了,但從眉目間依稀可以認出,她跟今晚慘遭殺害的女生相似度極高。

「楊雅姿,二十七歲,畢業於d城大學,兩年前嫁給了一位房地產商的兒子,現在是自由職業者,偶爾做做網路直播,還註冊了兼職順風車司機。目前看起來她完全符合受害者的特徵。」

「我立即聯絡市局。」肖冉轉身衝出辦公室,然後就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折返回來,一臉嚴肅地說,「章之奇,你也該走了吧?」

「那當然,我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了。」章之奇微笑著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此時他懷裡的手機,正在不停振動著。

5

汪冬麟的回憶(四)

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有幸運女神呢?

如果有的話,我倒想問問她,為什麼在我生命中的前二十多年,要給予我那麼多虛假的幸福,而在此之後,又給予我那麼多的苦痛和磨難?

我以為江素雨是徹底改變我命運的一劑良藥,而且很幸運的是,我的殺人拋屍過程出奇順利,完全沒有人將她的失蹤與死亡跟我聯絡起來。警方似乎一直在錯誤的方向上進行偵查,而我卻從未進入他們的視線範圍。

提心吊膽地過了一段日子後,我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放下來了,我確信自己的罪行永遠不會暴露。

但倒霉的是,原來這一劑「特效藥」,是有時間限制的。

三個月後,我的精神開始逐漸低落,對小棉的興趣也直線下降。我只好以胃部不適為由,暫時推搪過去,可是我很清楚,找藉口只能拖延一時半會兒,真正要解決問題的話,我得想辦法去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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