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病人,不吃藥又怎麼會好起來呢?
然而「藥」可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我的行動需要保證自己絕對安全,不能因為急躁而犯下任何錯誤。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所以我很有耐心,一直潛伏在燈紅酒綠之中,尋找下一劑「特效藥」。
我知道,耐心總是有回報的。
同樣是一個下雨的週末,凌晨時分,我在一間酒吧的後門外遇到了宋玥。
清秀可人的宋玥是那家酒吧的駐場歌手,偶爾也會幫忙推銷一下啤酒,賺點外快,而推銷的過程中,難免會被別有用心的客人灌酒。她其實不太會喝酒,但越是這樣,客人就越是刁難她。
那一天,她喝多了,站在後門外的雨篷下,扶著牆壁吐了一地。
「你還好嗎?」我注意到四下無人,才敢上前跟她搭話。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沒有惡意吧,只是禮貌地笑了笑,又搖搖頭。
「給,擦擦嘴角吧。」我遞給她一塊潔白的手帕。
「謝謝。」這次她開口說話了,清脆悅耳的聲音,就像她唱歌時一樣好聽。
「剛才對你灌酒的人其實是我的朋友,很抱歉我沒能阻止他……」我撒了個無傷大雅的謊,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因為我知道女人天生就對「道歉」這種事情缺乏免疫力。
「沒關係,又不是你的錯。」她果然上鉤了,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要不,我送你一程?別擔心,我是d城大學的老師,絕對不是什麼壞人。」我乾脆把工作證拿出來給她看。
宋玥只是隨意地瞄了一眼,擺擺手:「證件沒準是假的,但我覺得你這個人挺真誠。我們走吧!」
「嗯,你可以拍個照片,發個朋友圈之類的,更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我很清楚女孩子的心態,要是你這樣說了,她肯定不會照做,否則就太沒面子了。
「哼,別磨磨蹭蹭了,你的車子呢?」宋玥打了個酒嗝,歪歪斜斜地邁步往前走。
「在那邊……你還能走路嗎?」
「當然……能……」宋玥嘴上在逞強,身體卻不停地往我這邊靠。於是我乾脆環抱著她的腰肢,攙扶她前行。
「小心點,地上有積水。」
「我沒事啦……在酒吧混的人……怎麼可能喝不了這幾杯啤酒……哈哈……」
我沒再說話,而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之前試過好幾次,獵物已經乖乖上車了,卻被偶爾路過的人碰見,一旦發生這種情況,我就會乖乖地將她們送回家,絕不碰她們一根毫毛。
然而今天,我的運氣終於來了,沒有人看到我們倆一起上車。
宋玥坐在副駕駛座上,滿臉緋紅,看她的樣子雖然迷迷糊糊,但尚未完全醉倒。
不過我自然是早有準備,遞給她一瓶礦泉水。
「喝點水清清喉嚨,會舒服一點。」
混跡酒吧的宋玥也並不傻,先是警惕地檢查了一下瓶蓋,確認沒被開啟後,才擰開瓶蓋,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水。
「感覺如何?」
「嗯,好多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提前用最細小的針筒,通過瓶身往水裡注射了足量的安眠藥。
我邊開車,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一開始她還對答如流,幾分鐘後,整個人恍惚起來,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腦袋不停左右搖晃著。
「我……有點頭暈……」她按住太陽穴,吃力地說。
「酒勁還沒過去吧?要不再喝兩口水?」
「嗯……好……」她將水瓶舉到嘴邊,正想再喝一口時,突然手一軟,瓶子滾落,冰涼的礦泉水灑了她一身。
而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就這樣渾身溼漉漉地昏睡過去了。
「睡吧,親愛的寶貝。」我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一小時後,當我把沉睡的宋玥輕輕地抱出浴缸時,注意到她的臉上還掛著幸福的微笑,美得讓人心碎。
我又服下了寶貴的「特效藥」,頓感身心舒暢。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我把宋玥的屍體處理得更加天衣無縫,直到一個星期後,我才在報紙的角落裡看到一篇小小的新聞報道,說城西的湖裡發現了一具無名女屍。
警方依然沒有懷疑我,我就像個沒事人一樣,每天正常上班工作,下班就回家跟小棉過我們的二人世界,商量領證、結婚、擺酒、度蜜月等各種大小事宜。
我的生活看起來幸福美滿,波瀾不驚,而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最大的危機正在快速地迫近。因為我察覺到,宋玥帶來的「藥效」以飛快的速度在減退,短短一個月之內,「藥效」就幾乎完全消失了,而之前江素雨的「藥效」可是持續了將近三個月的。
這意味著,我必須提高狩獵的頻率,同時也會面臨更大的風險。而我最擔心的事情是,如果「藥效」持續時間越來越短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我總不可能隔三岔五就出門狩獵吧?
這病到底有沒有根治的辦法?
在百無聊賴刷朋友圈的時候,我從一個不太熟悉的師弟那裡,得知了茉莉即將嫁人的訊息。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一句話:解鈴還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
我很清楚自己的病灶在什麼地方,治好它,也許需要的不是「特效藥」,而是真正的「心藥」。
於是我開始策劃一場真正的救贖行動,目標是我那個負心的前女友,茉莉。
我非常清楚,茉莉一旦遇害,我很可能成為警方調查的物件,因此這次行動要比之前兩次兇險得多,不容有失。
我按捺住動手的衝動,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策劃行動的每一個環節。我要在適當的時間和地點,製造一場偶遇,讓茉莉毫無戒心地跟我走。最後我還決定,藉助小棉來讓我的計劃變得更加天衣無縫。
行動的那一晚,天空飄著細雨,我知道茉莉在d城大學附近的ktv與同學敘舊聚會,而我則在那裡假裝偶遇她,並巧妙地把話題引向婚禮籌備方面。我向她重點介紹了我和小棉去拍攝婚紗照的工作室,我吹得天花亂墜,她也聽得興致勃勃,主動提出要跟我回家看照片。
我假裝不樂意,她還笑起來,說我是不是怕老婆,所以不敢把前女友帶回家。這一下正合我意,我也挑釁地問她敢不敢不告訴其他人,偷偷溜出去跟前男友幽會,她果然中了激將計,一把扯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小心翼翼地選擇了一條沒有治安監控攝像頭的小路,將茉莉帶回家中。出門前,我在家中的茶壺裡倒入了安眠藥,因為小棉每晚都有喝茶的習慣,所以當我回家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根本不知道我多帶了一個人回來。
茉莉也同樣毫無戒心地喝下加料的茶水,沒一會兒就捧著精美的婚紗照相簿,靠在沙發上昏睡過去。我將茉莉抱進浴室,卻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返回臥室強行叫醒了小棉,趁著她迷迷糊糊之際,和她發生了關係,並特意跟她提及了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纏綿過後,小棉在藥效的作用下再次陷入夢鄉,這時候我才返回浴室,將茉莉放進浴缸,將她的腦袋摁到水中——溫水湧進呼吸道的瞬間,她猛然清醒過來,拼命地掙扎,但我緊緊地按住了她瘋狂扭動的身子。
很快,茉莉就安靜下去了。
她的一雙大眼睛瞪得渾圓,那表情既有驚愕,也是恐懼。
結束了。
我疲憊地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休息了片刻,我再次回到臥室,將呼呼大睡的小棉弄醒。
「好睏……別吵我……」小棉連眼睛都沒睜開,夢囈一般說著。
「親愛的,現在是晚上十點半。」
「嗯,我知道……」
「來,跟老公親熱一下吧。」
「不,不要……」小棉想拒絕,但是拗不過處於極度興奮狀態的我,最終還是乖乖就範了。
這一次,我感覺自己發揮得淋漓盡致。
也許困擾我多年的魔咒,今天才真正藥到病除。
小棉再次乏力地昏睡過去,而我並沒有掉以輕心,趕緊跑到浴室裡頭,以最快的速度繼續進行善後工作。
兩小時之後,完成了拋屍工作的我氣喘吁吁地趕回家,第一時間再次弄醒了熟睡的小棉。這一晚多次被我打斷了睡眠的她,顯然已經有氣無力,但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只要她記得,她被我折騰了一整晚,這就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第二天,是我徹底重生的第一天。
6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點三十分,摩雲鎮,某廉租公寓內。
汪冬麟坐在硬邦邦的摺疊椅上,雙手神經質地擺在膝蓋附近,時不時地用力搓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耳邊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有人在浴室裡洗澡。
浴室、洗澡。
一想到這兩個詞,汪冬麟就渾身發燙,心內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他只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
水流聲終於停止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過後,朱迪穿著運動t恤和牛仔褲,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唸唸有詞地走出浴室。
「總算是洗乾淨了,真麻煩。」朱迪甩了甩頭,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涼開水。
汪冬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溼漉漉的頭髮和玲瓏有致的身段,不停用力吞了吞口水。不過他也很清楚,眼前這個女人絕非善類,他惹不起。
朱迪似乎習慣了男人的這種目光,笑了笑,放下杯子後毫不在意地坐在床邊,從櫃子底下拉出一個行李袋,開始收拾行裝。
「你準備帶我去哪裡?」汪冬麟忍不住開口問。
「什麼?」朱迪瞪大眼睛反問,「我要帶你去哪裡?」
「你……難道不是‘組織’安排的接頭人嗎?」
朱迪臉色一寒,沉聲道:「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不要隨便說出‘組織’這兩個字。」
「為什麼……」汪冬麟話說到一半,心念一轉,硬是把問題吞回肚子裡。
他之前就已經察覺到氣氛的不尋常,這時候說錯一句話,很可能會丟掉一條命。
見汪冬麟不再說話,朱迪倒也不理不睬,彎下腰自顧自地繼續收拾行李。
汪冬麟低垂著頭,腦袋卻是飛一樣瘋狂地運轉著。「那個人」明明和我說好了,只要來這家酒吧,找到這個人,說出接頭暗號,她就能帶我去安全的地方,但為什麼她好像對此完全不知情?
難道我被「那個人」欺騙了?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騙局,何必搞那麼複雜,忽悠我去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不就可以了嗎?
「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不要隨便說出‘組織’這兩個字。」朱迪的這句話,在汪冬麟的耳邊不斷地迴響著。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好了,我要走了,你也趕緊離開吧。」朱迪提起行李袋往肩膀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去。
汪冬麟依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朱迪,留心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這時候,朱迪懷裡的手機響起資訊提示音,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又把手機收了回去,嘴裡嘀咕了一句:「煩人的廣告。」
汪冬麟心頭一緊,他注意到,朱迪看手機的時候,雖然臉部表情毫無變化,但瞳孔一下子擴大了不少。他曾經為了能夠在下棋時讀出對手的心聲而特意潛心鑽研過微表情觀察術,很清楚這是朱迪看到了重要資訊時的反應,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廣告。
那句欲蓋彌彰的解釋,更證實了汪冬麟心內的疑竇。
「那個人」安排他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幫助他逃脫,而是想控制他的逃跑路線。
「組織」的真正目的,是要他的命。
汪冬麟頓時想明白了一切,今天上午的襲擊者,很可能也是「組織」派來的。
殺人滅口。
因為對「組織」而言,他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
汪冬麟抬起頭來,目光鎖定已經走到門邊,下一秒就能離開的朱迪。她現在依然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前,大概在思考到底怎麼才能安全穩妥地幹掉自己。
「你不是要走嗎?」他主動出擊。
「我仔細想想,還是把你一起帶走更安全一些,要是你落入警方手中的話,我可就難辦了。」朱迪故作輕鬆地說,「來,跟上。」
「好,我們去哪兒?」汪冬麟毫不遲疑地說。
「跟我走就是了。」朱迪沒解釋什麼,推門離去。
汪冬麟懵懵懂懂地緊隨其後,看上去一點戒心都沒有。
這棟廉租公寓並沒有安裝電梯,樓梯上的燈也是時亮時滅,閃動著詭異的光芒。朱迪在前方帶路,頭也不回地走得飛快,完全不管汪冬麟是否能夠跟上。
「嘿,能慢點嗎?」汪冬麟喘著大氣喊。
朱迪冷哼一聲,沒搭理他,反倒又加快了速度,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內。
汪冬麟只好氣喘吁吁地跑了起來。
然而他剛拐進巷子,就看到朱迪站在拐角處的牆邊,等他一齣現就飛撲上前。如果沒有提前準備的話,大概沒有幾個男人能躲開這位美女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更無法躲開她藏在手中的鋒利匕首。
汪冬麟也沒躲開。
「咚!」朱迪清晰地感覺到,直取胸膛的匕首並沒有刺入汪冬麟的身體,而是插在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上,震得她手腕一麻,匕首隨即脫手掉落。
朱迪反應奇快,也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身子立即往後一跳,避開了汪冬麟對準她下巴的一記上勾拳。
「身手很不錯嘛!」汪冬麟冷笑著,從地上撿起了匕首。
朱迪倒也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你身上居然還藏著一塊鐵板?太誇張了吧!」
「在你洗澡的時候,我閒得發慌,就提前做了點準備。」汪冬麟從衣服下方拿出一個餅乾罐的蓋子,扔到一旁,「畢竟你之前那殺人不眨眼的手段讓我挺害怕的。」
「你以為你拿著匕首,我就打不過你?」朱迪咄咄逼人地說,「汪冬麟,就憑你也想和我們作對,太天真了啊!」
「誰要跟你們作對呢?但你不給我活路走,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汪冬麟咬牙切齒地說,「想耍老子?沒那麼容易。」
「那就試試看唄。」朱迪舉起雙手,擺出了作戰的架勢,「我今天就讓你死得明明白白。」
「帶我去見‘組織’的人,我可以考慮放你一馬。」汪冬麟冷冷地說。
「笑話!」朱迪嬌叱一聲,正準備衝上前用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奪回匕首,腳下卻絆了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她尷尬地扶著牆邊,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受控制了,頭昏昏沉沉的,四肢軟弱無力。
「怎麼……回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汪冬麟咧開嘴巴笑了,「你知道我是誰,就應該知道我之前是怎麼樣殺人的。」
朱迪先是愣了愣,然後臉上浮現出驚恐的表情來。
「想起來了嗎?你從浴室出來之後,喝下的那杯水,裡面有安眠藥。」
「不……不可能……」
「你一定不明白,那時候我應該有求於你,為什麼會在你的水裡下藥呢?這不符合邏輯吧?」汪冬麟伸出手,託著朱迪的下巴說,「因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女人了。」
朱迪倒退兩步,避開汪冬麟的手,但她再也站不穩了,背靠在牆邊,慢慢地坐了下去。
「你……逃不了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關於‘組織’的事情告訴我,我可以饒你一命,否則的話——你還記得其他女人是怎麼死的嗎?」
朱迪不禁打了個冷戰。
汪冬麟把匕首架在朱迪的脖子上,問:「想清楚了嗎?」
「汪冬麟……你會後悔的。」
朱迪說完,身體猛地向前一撲,用自己雪白的脖子迎上鋒利的匕首。汪冬麟連忙縮手,卻還是遲了一步,匕首割開了朱迪的喉嚨,她的頸脖上先是出現了一道暗紅的血痕,幾秒鐘後,血如泉湧,她也隨之頹然倒地。
朱迪很快就氣絕身亡,而汪冬麟呆呆地看著她的屍體,覺得自己彷彿也死了一大半。
因為他終於感受到,朱迪背後的「組織」到底有多可怕,也意識到自己之前到底犯下了怎樣的錯誤。
最大的錯誤,就是他背叛了唯一一個真心實意想幫助他的人,路天峰。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點,市郊,某汽車旅館。
路天峰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房間,回想起失去知覺前最後的畫面,有點茫然。
他感到口乾舌燥,艱難地說了一句:「這是哪兒?」
「一家汽車旅館,很安全。」
路天峰沒想到有人會立即回答他的問題,更讓他驚訝的是,坐在自己床邊的人,竟然是章之奇。
「是你?」
「是我。」章之奇乾脆利落地答道。
「她們呢?」
「在隔壁房間,你女朋友也已經平靜下來,剛剛睡著了。」
路天峰掙扎著坐直身子,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說:「現在情況如何?」
「你倒是先說說自己的情況如何吧。」章之奇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怎麼突然之間就暈倒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其實路天峰一直懷疑是自己喝下的神秘藥水的問題,但找不到實質性的證據。
「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很多時候命運並不會給我們選擇的機會,別責怪自己了。」
路天峰臉色一變,章之奇這句話是為了安慰他,沒想到卻反倒在他的心窩裡狠狠地捅上了一刀。
而章之奇也敏銳地捕捉到路天峰的表情變化,愕然地問:「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錯的是我,不是你。」路天峰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章之奇當然聽得出路天峰是有心事瞞著自己,但也很清楚,想撬開他的嘴巴就絕對不能硬來。
「我總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
路天峰詫異地睜開眼睛,望向章之奇:「有什麼不一樣?」
「你特別有責任感,一種超越了普通人認知的責任感。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就是蜘蛛俠本人。」
「蜘蛛俠?」路天峰皺起眉頭,沒有聽懂這個梗的意思。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哈哈!」章之奇輕鬆地笑了起來,也許是受到了感染,路天峰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
「說正事吧,小石橋的案子是怎麼一回事?」
「很可能是汪冬麟做的。死者的資料我查到了,跟汪冬麟並無任何牽連,我估計是汪冬麟隨機勾搭上的姑娘而已。」
路天峰一陣胸悶難受,嘴角抽搐起來:「唉,又一個被我害死的無辜者……」
「誰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呢?」
「我知道。」路天峰一字一頓地說,然後又補充道,「準確來說,我知道事情本來不應該發展成這樣。」
「難道你會算命?」
「不,我親眼見證過未來。今天、明天和後天,我曾經經歷過……算了,你就當我是胡說八道吧。」路天峰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些東西他並不指望章之奇能理解,只不過是頭腦一熱就說出來了。
沒想到,章之奇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地沉重,他甚至伸出了雙手,緊緊搭上了路天峰的雙肩。
「你剛才說什麼?」
「你就當我是胡說八道……」
「不是這句,是前面一句。」
「……我親眼見證過未來。」
章之奇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你的意思是不是指你能夠穿越時間?」
「具體情況有點複雜,但你可以這樣理解。」
章之奇的臉色越發難看,他用力地吞了吞口水,罕見地流露出緊張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路天峰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來了,這可是面對山崩地裂都能臉不改色的「獵犬」章之奇啊,為什麼像是被這一句看似異想天開的話奪走了魂魄?
「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故事,一個悲傷的故事。」章之奇過了好一陣子才恢復常態,卻隨即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謝謝你。」路天峰也給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
然後兩個人就像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微微相視一笑。
7
章之奇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父親是一名刑警,母親則體弱多病,生下我之後更是常年與中藥為伴,最後乾脆放棄了出門工作,當上了全職家庭主婦。
在我十歲的時候,母親終於還是熬不過病魔,撒手人寰。父親為了能夠有更多時間照顧年幼的我,主動申請調崗到清閒的文員職位上,從而放棄了他最擅長的刑警工作。
我們父子倆相依為命,在某次飯後閒聊的時候,他說希望我長大之後能報考警校,繼承他的衣缽。但當時的我根本不喜歡警察這個職業,父親的提議讓我反感,甚至說出了絕對不會當警察的狠話。
高一的時候,我從影視作品中接觸到微表情學,併為之著迷,後來便開始鑽研那些大部頭的心理學書籍,立志要當一名心理醫生。
然而在高三下學期,高考前幾個月,我的家中突生變故,父親在公園散步時被身份不明的歹徒襲擊,後腦重傷,陷入昏迷狀態,成了植物人。警察調查之後抓獲了行兇者,審問後得出的結論卻是行兇者仇視社會,所以隨機襲擊路人。我雖然無法接受這個解釋,但也束手無策。
沒多久,行兇者在拘留所內莫名暴斃,父親也被醫生宣告腦死亡,我只好選擇放棄治療,這起案件就這樣草草結案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一起案件的真相到底有多重要。人死不能復生,但假若案件最終能夠水落石出的話,對受害者的家屬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
我改變了志向,決心專攻犯罪心理學,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國內最頂尖的犯罪側寫師。我成功考上了d城大學的心理學系,從入學第一天開始就玩命一樣瘋狂學習,兩年之內,所有本科的基礎課程我都已經自學完畢,然後我再轉攻更高深的學術領域,甚至捧著字典去讀那些尚未有中譯本的國外最新研究成果。
當時我的目標,是要考上國內犯罪心理學第一人——「犯罪建模」理論創立人袁成仁的研究生。沒想到在我大四的那一年,袁老師因為身體原因申請提前退休,不再帶研究生。我在失望之餘,也留意到在公務員招聘資訊之中恰好有警察局的資訊分析員崗位,對口專業為心理學。
於是我決定踏入實戰領域,以筆試、面試均為第一名的成績順利考進了警隊,從而實現了自己和父親的心願。
接下來這幾年關於日常工作的東西就不多說了,我想說的是,我為什麼最終選擇離開警隊。
因為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動搖了我的信念。
我有個關係很要好的表妹,是我姨媽的女兒,比我小四歲,自幼就是個聰明伶俐、能歌善舞,同時學習成績優異的標準好學生。她大學畢業後順利進入了一家本地的大企業工作,雖然起始職位並不高,但發展前景無可限量。
然而某一天,表妹突然哭著打電話給我,說她不想活了。我一聽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心知事情不妙,一邊好言勸慰她,一邊拿著電話飛奔前往她家。
「別哭啊,你哥可是警察呢,放心吧!」她一直喊我哥而不是表哥,這也讓我們之間的關係顯得特別親密。
「嗚嗚……哥,這一次……連警察也沒用……嗚嗚嗚……」
「我馬上到,你千萬別掛電話!」
「嗚嗚嗚……哥……我想去死……」電話那頭的她,已經是泣不成聲。
我像個瘋子一樣一路衝刺,以最快速度趕到表妹家中,看見她的那瞬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還是我那個活潑可愛、聰慧迷人的表妹嗎?
眼前的她,臉上兩道淚痕,眼圈又紅又腫,一張原本俏麗的臉龐更像是瘦了兩圈似的,蒼白得不見半點血色。
「哥……」她直接撲入我的懷裡,淚水打溼了我的衣襟。但數秒之後,她又猛地用力推開了我,驚恐地往後退縮。
「不!你別過來!」
那一刻,我恨我曾經學過的心理學知識,因為我幾乎馬上猜到了表妹應該是受到了男人的侵害。
「乖,沒事的,哥在,乖……」
「嗚嗚嗚!」她失聲大哭,怎麼勸都勸不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她哭累了,才有氣無力地垂著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哥,我被人侵犯了……但我沒有任何證據……」
我抱著她,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讓她冷靜下來:「沒事的,你能夠說出來就是很勇敢的行為,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害你。」
「不,哥,你聽懂了嗎?我沒有證據……因為,因為那個男人,是在另外一個時空內侵犯我的……」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打量著她的臉,以判斷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她雖然面無表情,卻不像是失去了邏輯思維能力,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我都聽不明白:「那個人,他是我的老闆……時間會在同一天內多次迴圈,因此他一次又一次地汙辱我,傷害我……可是在最後一次迴圈的時候,他又會恢復衣冠楚楚的模樣,扮演一個好人的角色……我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妹妹,別激動,慢慢說,一句一句說。」
「哥,你不相信我,對嗎?我就知道沒有人會相信我。」她沒能平靜下來,反而越來越激動,聲嘶力竭地大喊著,空洞無神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我相信你,但我真的聽不明白……」
「那傢伙是個超能力者,他將我帶到了不存在的時空內,接二連三地對我施暴,但在現實世界裡面,我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她一本正經地說著。
「所以說,如果你報警,讓法醫進行驗傷的話……」
「哥,在這個時空裡,我還是處女。所以我才說,我沒有任何證據。」
我沉默了,表妹的言辭是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但她似乎比一般的妄想症病人要更清醒,言論也更奇怪。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她變成現在這樣子。
我只知道這個問題很棘手,絕對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我得勸說她去找正規的心理醫生進行治療。
「妹,要不這樣子,週末我帶你去看一下醫生……」
「不,我不需要醫生,我需要你保護我。」她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哥,我要辭職,我不想再見到他了。」
「沒問題,辭職就辭職,在家休息一段時間也好。」我雖然這樣說,但心裡還是非常納悶,平日完全沒聽她說過工作上有什麼特別不順心的地方,按道理不應該給她帶來那麼大的心理壓力啊。
「哥……我該怎麼辦……現在我晚上根本睡不著,還有,這種事情我沒辦法跟父母開口說……」
「還是去看一下醫生吧!可以給你開點安眠藥,幫助你入睡。」
「我不要!」她的反應非常激烈,「醫生會把我當作神經病,關進瘋人院的,我絕對不去看醫生!」
我苦笑著,她說得沒錯,換了我是心理醫生估計也會做出同樣的診斷,因為她的病情已經不適宜在家治療了。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陪她聊天,才穩住了她的情緒,然後哄她吃下一些安神鎮定的藥物,讓她好好睡一覺,放鬆緊繃的情緒。趁著她睡覺的時機,我聯絡了幾位頗有經驗的心理醫生,向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每位心理醫生都認為表妹需要立即進行心理治療,讓我儘快安排時間帶她去醫院。
沒想到表妹一覺睡醒後,還是堅決不肯去醫院。我有點束手無策了,又擔心使用過於強硬的手段會有適得其反的效果,只好暫時放棄,準備第二天繼續勸說她。
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犯下的最大錯誤。
第二天一大早,表妹的電話又來了,她的聲音格外平靜。
「哥,我又陷入了時間迴圈,這已經是我第五次經歷今天,也是我第五次給你打這個電話了。」
「是嗎?很抱歉,我並不記得……」
「哥,謝謝你。」她說完,竟然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再回撥的時候,她已經關機了。
我心神不寧,立即趕往表妹家,在那裡等待我的是一具懸在半空,早已冰涼的屍體。
一貫愛美的她,選擇了自縊這種極其難看的死法。
書桌上,有表妹寫下的遺書,只有短短一行字:「其實死亡並不痛苦,因為我已經嘗試過了。哥,請相信我,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也許我應該相信她,因為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信任的人。但我又能怎麼做呢?
表妹出事後,我將自己關在房間內,思考了兩天兩夜,最終決定向單位提出辭呈。離職後,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對錶妹老闆的調查上。
那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艱辛,我每天跟蹤著他,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調查他所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逐項分析他的履歷,還收買了他身邊的人,獲取關於他個人隱私的情報。為了更好地進行調查,我還認真去學習各種最先進的駭客技術,在那幾年,我甚至歪打正著,在國內最大的駭客社群裡頭混成了別人眼中的「前輩高人」。
我的調查工作足足持續了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足以發掘出一個人內心深處最為陰暗的秘密。我找出了那個男人包養的三個情婦,另外還有十四個跟他有過曖昧關係的女人;我翻出了他旗下三家公司的隱藏賬本,裡面有多年來合計逃稅過億的證據,至於內幕交易、賄賂、違反勞動法等大大小小的問題更是層出不窮。
但即使我把他的公事私事查了個底朝天,卻依然找不到能夠證明表妹指控的蛛絲馬跡。那傢伙雖然風流成性,不過從來不用暴力手段強迫女性就範,也許,是因為他根本不需要使用暴力。
我嘲笑著自己,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什麼超能力、時間迴圈之類的東西?表妹所說的,只不過是她的妄想而已。
三年的時間,終於讓我接受了這個現實。雖然仍然心有不甘,但我結束了對那個男人的調查,用匿名的身份將一切資料公之於眾,然後冷眼旁觀網路輿論那瘋狂的力量,將那個男人吞噬。
可惜他的身敗名裂,也換不回我表妹的性命。
我開辦了自己的事務所,連續解決了數起錯綜複雜的事件後,在這行裡頭的名氣越來越響亮,大家都將我稱為「獵犬」,將我的搜查技巧吹捧得神乎其神,而我為了能更好地包裝自己,也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讚美。
但我非常清楚,表妹之死就是我這一輩子都無法解開的心結。
8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點三十分,城郊汽車旅館。
路天峰一直安靜地聽著章之奇的敘述,沒有打斷和提問,直到章之奇以一聲長嘆結束了這個傷感的故事,他仍然沒有開口。
房間內,只餘下兩個男人的呼吸聲。
良久之後,還是章之奇首先打破沉默:「你真的能穿越時間嗎?」
「我可以替你解開心結。」路天峰緩緩地說,「你的表妹並沒有妄想症,也沒有騙你,她所說的一切應該都是真的。」
「是嗎?」章之奇輕輕地反問了一句。
「這個世界上,確實有極少數人可以感知時間迴圈,而每當時間迴圈發生時,同一天就會重複五次……」
路天峰對章之奇的理解能力很有信心,因此沒有做過多的停頓,一口氣把關於時間迴圈的秘密和盤托出,包括自己之前如何通過這種感知能力破案,又是如何遇上了同樣具有感知能力的駱滕風,以及兩人之間針鋒相對的激烈較量。當然,他也把自己初次接觸時光倒流的經歷簡要地說了一遍。
章之奇聽得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來面對這一切。路天峰的描述雖然匪夷所思,違反科學常識,但跟表妹當年所說的細節完全吻合,而且可以清楚地解釋自己這些年來對錶妹之死的所有疑惑和困擾。
最後,章之奇只能再長嘆一聲,感慨道:「如果能夠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所以你表妹的老闆是利用感知者的特殊能力,在那些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迴圈時空當中,侵害女性,以滿足他那變態的慾望。」
「但……既然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我表妹……又為什麼會記得被侵害的經過?」
「我不知道……我懷疑你表妹也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成為了感知者,而她無法承受這種變故,獲得感知時間迴圈的能力,反倒將她推上了絕路。」
「這種奇怪的能力,到底是怎麼出現的?」章之奇說話的速度越來越慢,他的心中充滿了匪夷所思的可怕答案。
路天峰停頓了一下,道:「我也想知道。」
章之奇沉默良久,最後只能再長嘆一聲,感慨道:「如果能夠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那樣的話,你倒未必會相信我所說的話。」
「不,我會相信的。其實當初在瀏覽警方資料庫時偶爾看見了你的資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傢伙該不會是有超能力吧?從那時開始,我就對你的名字留下了印象,只不過沒有主動去找你罷了。」
「難怪你會毫不猶豫地接下我們的委託。」路天峰恍然大悟,「除了錢之外,還有這一層的原因吧。」
「老實說,我並不太在乎錢,想認識你才是唯一的原因。」
路天峰主動伸出了右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章之奇用力地握著他的手,「對了,如果今天還會重來一次的話,希望你能夠繼續來找我。」
「但今天並不是會發生時間迴圈的日子……咦?」路天峰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整個人愣住了。
「怎麼了?」
「讓我整理一下思路——」路天峰舉起右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閉上了眼睛,無數思緒的火花在他的腦海裡閃過。
他很確定,今天,五月三十一日,並不會發生時間迴圈。
不過他是從六月二日「穿越」回來的。
六月二日晚上出現的那夥神秘人,不知是什麼來頭,他們手中有一種藥水,可以讓人獲得感知時光倒流的能力。
但光有感知能力顯然是不夠的,還需要時間真的發生倒流才行,而當時那個威脅自己的歹徒信誓旦旦地說,他們能夠啟動時間倒流。
這樣說來,如果找出那幫人,迫使他們再次啟動時間倒流呢?餘勇生和今天死去的其他無辜者,是否就可以逃過一劫了?
路天峰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炬。
「想到什麼了嗎?」章之奇問。
「長話短說,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汪冬麟?」
「不,另外一個人,一個我也不知道他是誰的傢伙。」
章之奇先是愣了愣,然後反倒笑了:「那肯定很有意思。」
「是的,真正的關鍵人物並不是汪冬麟。」路天峰突然恢復了信心和體力,從床上一躍而起,在房間內興奮地來回踱步,「但我們還是得先找到汪冬麟,因為他是最有用的誘餌。」
「沒問題,不過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那就是休息。」章之奇搭著路天峰的肩膀說,「童瑤跟我說了,你今天一整天身體狀況都不太正常。」
「那是藥水的副作用……」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汪冬麟肯定正躲在某處過夜呢,我們也需要養精蓄銳,才能迎接接下來的挑戰,你總不可能連續幾天不休不眠吧?」
路天峰想起之前每次遇上時間迴圈的時候,自己都可以完全不睡覺硬撐下來,因為每當「一天」結束的時候,他的精力和體力似乎都會補滿。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這次是章之奇說得對,他和大家一樣,都需要休息。
「休息對我而言,是奢侈品。」
「那今晚就奢侈一把吧,明天早上幾點起床?」
「我習慣了六點半起床。」
「真是個工作狂,我習慣睡到自然醒,那才是最符合人體工學的作息時間。」章之奇笑著說。
「開什麼玩笑,調個七點的鬧鐘吧。」
「沒問題。」
路天峰重新躺倒在床上,他突然覺得腦袋很沉,而身體變得輕飄飄的,看來自己的體力確實是嚴重透支了。
意識漸漸模糊,陷入夢鄉的那一瞬間,他好像聽見了敲門聲。
但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得已經沒有辦法睜開眼睛去看一看。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d城警察局,會議室。
程拓面無表情地看著大螢幕上的三張案發現場圖片,心裡一陣陣說不出口的鬱悶。
第一張圖片是在小石橋發現的女屍,稍早時候已經確認了死者身份,楊雅姿,衣食無憂的富家少奶奶;第二張圖片是餘勇生,程拓之前的下屬,同時也是身上帶著警方跟蹤器的「魚餌」;第三張圖片上的死者是一位叫朱迪的女調酒師,在黑與白酒吧工作,然而經初步調查發現,朱迪的所有身份檔案都是假的,暫時不清楚這女人的真實來路。
這三起案件中的任一起,都足以引爆目前有關汪冬麟出逃事件的輿論,更何況是在數小時內連續死了三個人。
「關於下一步的調查方向,各位有何建議?」羅局的問話讓程拓稍稍回過神來,他看了看四周,只見會議室內的每位同僚都和自己一樣,心事重重,沉默不語。
「程拓,你來說幾句。」羅局眼見大家都不說話,只好點名。
「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後兩起案件跟汪冬麟有關,我們是否併案調查,需要謹慎考慮。」程拓心內苦笑,是福是禍,該來的總是躲不過。
「我支援併案處理。」開口說話的是嚴晉,他曾經抓過汪冬麟一次,也躍躍欲試地想抓第二次,「最新得到的訊息,黑與白的服務生證實餘勇生出事之前曾經在酒吧內打探關於汪冬麟的訊息,而當時汪冬麟恰好在酒吧裡面!服務生還說,餘勇生得知汪冬麟可能剛剛離開,匆匆忙忙地從後門追了出去,幾分鐘後,他就在後巷內遇襲身亡了。」
「那個女調酒師是怎麼回事?」羅局又問。
嚴晉胸有成竹地說:「汪冬麟在剛進酒吧的時候,曾向服務生打聽朱迪的訊息,他好像就是為了尋找朱迪才來到黑與白的。」
羅局眉頭緊皺,事態越來越失控了。
「程拓,你主要負責跟進小石橋的案件,讓當地派出所的肖冉配合你的工作,要知道死者身份還是靠著他提供的線索才那麼快查出來的;嚴晉,你派人去摩雲鎮,深入調查酒吧街的兩起案件。你們保持溝通聯絡,所有線索第一時間共享,我們最主要的目標還是要找出汪冬麟。」
「遵命!」程拓和嚴晉異口同聲地說。
程拓很清楚,這個命令等於是把前線指揮官的位置交給嚴晉了,但他並沒有絲毫的不快,反而感到鬆了一口氣。
再看看嚴晉,雖然表情依然平靜,但眼中似乎有一道火焰在燃燒。
「二十四小時之內,能找到汪冬麟嗎?」
羅局並沒有向特定的人提問,但只有嚴晉擲地有聲地回答道:「我用我的警徽保證,十二小時之內將汪冬麟捉拿歸案。」
眾人一陣譁然,隨著嚴晉這句豪言壯語,會議室內計程車氣似乎一下子高漲了不少。
程拓暗暗叫苦,居然連一貫穩如泰山的嚴晉也沉不住氣了,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激勵隊伍,可見當下的形勢有多麼惡劣。
「路天峰,我們可被你坑慘了啊!」
此時程拓懷裡的手機輕輕振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六合彩廣告簡訊,但簡訊開頭含有看似亂碼的四個英文字母t、i、m、e,讓程拓頓時變得心驚膽戰起來。
因為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收到來自「組織」的簡訊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十分,城郊公路旁,紅峰加油站休息區。
汪冬麟坐在剛剛租來的共享汽車裡,低頭翻看朱迪的行李袋。其實裡面的東西並不多,但竟然有五套不同的身份——五個荷包、五張身份證,還有信用卡和手機等相關物品。原來「調酒師朱迪」只是那個女人的其中一個身份,這輛共享汽車正是用朱迪另外一個荷包裡的信用卡刷卡解鎖的。
汪冬麟估計一時半會兒應該還不會被警方追蹤到,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接下來他要去哪兒?
朱迪手機上的資訊非常少,乾淨得不合常理,能夠看到的唯一一條簡訊是「把垃圾處理掉」,聯絡人姓名是空白,連傳送號碼也是由一長串數字組成的虛擬地址。汪冬麟很清楚,這意味著他已經被「組織」無情地拋棄了。
不,這不僅僅是分道揚鑣,各走各路,而是「組織」想要殺人滅口,徹底封住自己的嘴巴。
「難道我所掌握的資訊,對他們而言很重要?」汪冬麟默默地看著車窗外,回想著自己與「組織」打交道以來的點點滴滴,只可惜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掌握了什麼關鍵資訊。
如果壓根不清楚自己擁有什麼底牌和籌碼,就無法跟對方進行博弈。
汪冬麟心裡泛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就像以前在棋盤上遇到一流高手時,完全看不穿對方意圖的那種感覺。
「但底牌一定在我的手中!」他自言自語地說。
汪冬麟回憶起小學時代那次參加全國大賽的經歷,其中有一盤對壘讓他印象深刻,當時他的局勢非常差,子力全面落後,處處被動挨打,眼看對方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一舉擊潰。但很奇怪的是,對手卻連出緩招,讓他有了喘息的機會。
那時候汪冬麟不斷地反問自己,對手為什麼要這樣小心翼翼,他到底在防備什麼?是不是有哪一步關鍵招數自己看漏了?
順著這個思路,汪冬麟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後,終於想出了最關鍵的那一步棋,並順利贏下了比賽。這也是他在那次全國大賽上的最後一盤勝利。
今天的狀況跟當年非常相似,他必須搞清楚自己對「組織」的重要性到底體現在哪裡,否則只會糊里糊塗地送命。
現在有一條顯而易見的活路擺在他眼前——立即聯絡警方自首,但如果今天上午路天峰告訴他的情報無誤的話,這條活路最終會變成死路。
另外一條路,就是自己一個人孤身逃跑。藉助朱迪那些不同身份的信用卡,他應該能夠遠走高飛,不過到底要逃到多遠才夠呢?如果朱迪的幾個身份都是「組織」替她提前安排好的話,那麼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是白搭。
第三條路是走回頭路,想辦法聯絡上路天峰,但汪冬麟並不確定他是否還願意跟自己合作。
「真難辦啊!」汪冬麟狠狠地拍了拍方向盤。
但即使是這樣,他也絕不能坐以待斃。
現在的狀況等於棋盤中最為複雜的中盤階段,犬牙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著不慎就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穩打穩紮的棋手會主動追求局勢的簡單化和明朗化。但對形勢落後的棋手而言,通常會選擇兵行險著,令局勢進一步混亂。
只有製造混亂,才能誘使對方出錯,從而找到翻盤的機會。
汪冬麟靈光一現,拿起朱迪的其中一部手機,登入了微博。
汪冬麟被拘捕後,王小棉就接管了他日常使用的微博,並且清空了之前的所有內容,只發了一條向所有人道歉的微博——「對不起」。這條微博禁止所有人評論和轉發,因此一直孤零零地掛在個人主頁上,下面的瀏覽資料卻顯示有接近五千萬的閱讀量。
幸好,小棉並沒有改掉他慣用的密碼。
汪冬麟進入撰寫新微博的介面,飛快地輸入五個字,停頓了一下後,果斷按下發布按鈕。
這五個字,將會在轉眼之間傳遍整個網際網路。
「快來抓我吧!」
釋出地點定位:x25省道,紅峰加油站。
汪冬麟看著「傳送成功」的提示,忍不住笑了起來。
貓鼠追逐的遊戲,現在才開始慢慢步入高潮呢。
9
五月三十一日,十一點四十分,一條無人的小巷內。
程拓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遮住了半張臉,躲躲閃閃地來到牆角處。黑暗的角落裡,早就站了另外一個人。
滿頭白髮的周煥盛。
「你來了?」周煥盛的聲音平靜之中帶有一絲不容拒絕的威嚴。
「周老師,今天警局那邊的事情很多,我不好脫身……」程拓忙不迭地解釋道。
「今天可出了大亂子啊!」周煥盛嘆道。
「是的,汪冬麟的逃脫讓我們很是頭痛……」
周煥盛卻擺了擺手,打斷了程拓的話:「不,真正的亂子比這嚴重得多,今天出現了罕有的時序失控現象。」
「時序失控?」程拓的反問並不是因為他聽不懂,而是因為他過於驚訝。
作為「組織」的成員,他很清楚什麼叫時序失控——
干擾時間的正常運作,這可是彌天大罪。
「在正常時間流的六月二日,背叛者們啟動了時間流退回,強行讓時間倒退到五月三十一日,即今天凌晨時分。因此我們正處於一段不合法的時間流之內,而且時序失控現象愈演愈烈,多處出現了時間紊亂……」
「我們該怎麼辦?」程拓並非感知者,因此到這一刻才意識到情況到底有多嚴峻。
「找出關鍵變數,儘快將其去除。」
「是汪冬麟嗎?」程拓臉上露出了難色,如今有上千名警察在追捕汪冬麟,卻依然不見其蹤影,光憑他的力量也很難成事。
「關鍵變數有兩個,除了汪冬麟之外,還有路天峰。」周煥盛頓了頓,說,「兩個人都要斬草除根。」
「他們非常狡猾,我今天追查了一整天,卻連他們的影子都見不著。」程拓自嘲地苦笑著。
「光憑你做不到的事情,還有‘組織’在幕後替你撐腰。」周煥盛遞給程拓一個檔案袋,拍了拍他的肩膀,「裡面有追逐汪冬麟的關鍵線索,抓緊時間去辦。」
程拓掂量了一下檔案袋,沉甸甸的,裡面至少有上百頁資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我立即就去。」
「記住,一切都要乾淨利落。」周煥盛做了個劈掌的手勢,「絕對不能留有後患。」
「明白。」程拓低頭應道。
因為在「組織」面前,無論是誰,都只能選擇低頭。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心甘情願地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