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摩雲鎮。
摩雲山腳的這個小鎮,是遠近聞名的網紅和文青聚集地,也是d城旅遊業的金字招牌。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鎮上的咖啡館和酒吧就會張燈結綵,夜夜笙歌,那些日常生活得不如意的人,在此紙醉金迷,樂而忘返。
白天時,這座小鎮不像晚上那麼喧譁熱鬧,反而更添幾分寧靜。因此也有不少遊客選擇在咖啡館的角落坐一整個下午,在慵懶的陽光底下竊竊私語。
路天峰和汪冬麟正在一家名為「貓窩」的咖啡館裡,討論著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路警官,這些東西對你有幫助嗎?」汪冬麟剛剛說了一大通,覺得口乾舌燥,喝下了一大口咖啡。
「暫時還不清楚,但我確實想更深入地瞭解你的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咖啡忘了加糖,汪冬麟的表情也是苦澀的:「這種事情,我在審訊時也沒說得那麼詳細。」
「為什麼?」
「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審訊我的警察只關心人是不是我殺的,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追問我關於殺人的過程和細節。」汪冬麟的眼神突然又變冷了。
「那是他們的工作職責所在。」路天峰暗暗嘆了口氣,他非常清楚警察的工作壓力,很多時候他們並不是不在意案件背後的故事,而是無暇顧及。
抓住兇手,儘快找到定罪的證據,儘早結案,然後集中精力應付下一個案子——這似乎是他們身為警察的宿命迴圈。
「我實在不明白,這案件應該跟你完全無關,你為什麼非要蹚這渾水不可呢?」
「因為我收到可靠線報,知道有人想要殺你。」路天峰自然不願多說。
「那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呢?我只不過是一個逃脫了法律制裁的殺人兇手而已。」汪冬麟的聲音低了下去,「殺人者,人人得而誅之,天經地義嘛。」
「我是一名警察,我只知道,沒有任何人可以不經法律審判,剝奪另外一個人的生命。」
「真有意思。」汪冬麟的話裡帶著嘲諷的味道,「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該死,你卻要拼了命保護我。」
「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汪冬麟敲了敲已經空掉的咖啡杯,說:「那麼,我們是繼續躲在這家咖啡館裡,還是應該轉移陣地呢?」
路天峰看了一眼手錶,大概兩小時前,他們離開了鐵道新村,也逃出了警方的封鎖圈,而按照警方的慣例,必然會先排查治安監控和公共交通工具,而查到黑車頭上,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
但路天峰絕對不敢低估警方的辦事能力,兩小時的時間,足夠讓警方查詢出他們逃跑的路線。
所以現在,輪到路天峰走下一步棋了。
「你知道大部分逃犯都是怎麼被警方發現的嗎?」路天峰問。
汪冬麟歪著腦袋想了想,答道:「一不小心被治安監控鏡頭拍到了。」
「錯了,他們是在和親人或朋友聯絡時,被警方追蹤和鎖定的。」路天峰從腰包裡掏出一部廉價手機,「所以我也要這樣做。」
汪冬麟皺起眉頭,他當然不相信路天峰會自投羅網,但又隱隱地感到不安。那是一種命運被他人掌控的無力感。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十分,d城警察局辦公室大樓。
會議室內,氣氛劍拔弩張。
參與會議的警隊高層正在為是否公開通緝汪冬麟而各抒己見,雙方僵持不下。支援公開通緝的一派認為,汪冬麟案社會影響巨大,之前法院根據精神鑑定結果,宣判將其轉送精神病院治療的時候,已經引發了社會輿論的軒然大波;現在汪冬麟下落不明,如果不主動公佈訊息,被媒體記者搶先爆料的話,後果無法想象。
反對公開通緝的一派則認為,警方內部已經發布最高等級的通緝令,派遣足夠的警力去追逃,一旦公開汪冬麟逃脫的訊息,則很可能會引起社會恐慌,更擔心有極端人士借題發揮,煽動群眾情緒。這樣不但對追捕逃犯的工作沒有幫助,甚至可能導致形勢進一步複雜。
作為第一次圍捕行動的前線指揮官,程拓也不得不列席旁聽。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鐵道新村的行動失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上級領導不願高調行事,沒有對相關區域實施全面戒嚴,以致路天峰有機可乘,能迅速抽身逃走。接下來的工作要是再這樣畏首畏尾的話,估計還真不好辦。
有趣的是,領導雖然狠狠訓斥了程拓工作不力,卻沒有另派他人指揮行動。很顯然,警方內部沒有人想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只好讓程拓繼續負責。
在這個會議室裡,程拓職位最低,人微言輕,一直沒有任何發言的機會,越坐越是憋悶。這時候,一名年輕警員敲門進入會議室,走到程拓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程拓的目光突然就亮了。
「打斷一下,各位領導,剛剛收到了關於逃犯的最新訊息。」
程拓這話一齣,會議室裡立即安靜了下來。
「說吧。」主持會議的羅局點點頭。
「兩分鐘前,我們在陳諾蘭的手機上截獲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懷疑是路天峰發給陳諾蘭的暗號,正在積極破解中。」
「能追蹤到傳送簡訊的手機位置嗎?」
「該手機的定位遠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一個小村莊裡頭,那地方跟陳諾蘭並無任何關聯,所以我們推測是路天峰通過某些虛擬閘道器軟體偽裝的,以躲避我們的追蹤。」
「簡訊的內容呢?」
「是一串數字。」
程拓熟練地操作著投影儀,在雪白的牆壁上呈現出神秘簡訊的內容:
203.13.14
102.6.9
2.4.8
88.16.19
492.3.3
103.7.14
35.6.10
「這是什麼東西?」
「應該是一個索引表,需要找到對應的密碼錶來進行解碼。」在場有人一語道破。
程拓點點頭道:「是的,目前我們工作的重點,是要找出這份密碼錶。另外,我想親自去盯陳諾蘭,因為她隨時可能跟路天峰接頭。」
剛才還在為是否公開發布通緝令而吵得不可開交的眾人,一下子都沉默了。眼下儘快找到路天峰和汪冬麟的下落,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辦法。
「程拓,你先去跟進一下這邊的情況。」羅局終於開口了,這句話對程拓而言無異於赦免,他連忙向各位領導躬了躬身子告辭,快步離開。
其實,他對解開這個密碼已經有了一定的思路,下一步,他需要和陳諾蘭正面交鋒。
2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三十分,路天峰家。
程拓敲門後不到十秒鐘,陳諾蘭就把門開啟了。她身穿一整套運動服,臉上表情平靜,似乎對程拓的來訪並不驚訝。
「諾蘭,你好。」
「程隊,辛苦你了。」兩人曾經在警局同事的聚會上見過幾次,好歹算是相識,但陳諾蘭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任何特別的熱情來。
「今天挺忙的吧?我的同事應該來過好幾次了。」
「還好。」陳諾蘭語氣冷淡。
程拓當然明白自己不受歡迎,但他毫不在乎地坐在沙發上,單刀直入地提問:「阿峰剛才給你發了一條簡訊?」
「沒有。」陳諾蘭立即矢口否認。
「那我換個說法,剛剛你的手機是不是收到了一條奇怪的陌生簡訊?」
陳諾蘭倒也爽快,直接將手機放在程拓面前,並解鎖了螢幕。
「反正你們也看過了吧。」她非常清楚警方的辦案流程,自己手機上的資訊,警方肯定二十四小時監控著。
程拓一點也不客氣,接過手機,看著上面的一連串數字,問:「這簡訊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道,可能是地下六合彩廣告吧。」陳諾蘭還是一臉漠然。
「不,我覺得這是路天峰發給你的加密資訊。」程拓輕輕地放下手機,信步走到客廳角落的書架處,看似隨意地瀏覽書架上的書籍,「如果我是他,我會跟你約定以一本書作為密碼錶。」
陳諾蘭沒說話,但不經意地輕咬著嘴唇,難掩緊張的情緒。
「每行數字分三段,其中第二、第三段的數字都沒有超過20。我覺得可能是用第一段表示頁碼,第二段表示行數,第三段表示第幾個字,對嗎?」
陳諾蘭的臉色變得更奇怪了,目光游移不定。
程拓更加自信了,他用手指逐一掃過書脊,說:「密碼裡面有個很重要的突破口,就是第五行的492.3.3。如果密碼錶是某本書的話,那麼這本書起碼有492頁。」
陳諾蘭自暴自棄一樣地苦笑起來。
「眼前這書架上厚度超過492頁的書,我看只有不到十本吧?」程拓邊說邊拿起了其中一本書,「即使是把這些書都排查一次,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如果讓我賭一把的話,我會挑這本書。」
他手中的,是一本d城當地的旅遊指南。
「為什麼呢?」陳諾蘭忍不住問了一句。
「因為傳遞資訊時一般都要帶上時間、地點,而這本書上充足的本地地名,不會找不到想用的字。」
陳諾蘭木然地坐在一旁,程拓則把旅遊指南翻到特定的頁碼,去嘗試破解密碼資訊。
203.13.14,對應的字是「今」;102.6.9,對應的字是「晚」,破解出頭兩個字之後,程拓已經百分之百肯定,這本書是路天峰和陳諾蘭提前約定的密碼錶。
於是他飛快地拼出剩餘的字來——
2.4.8,「七」;88.16.19,「點」;492.3.3,「摩」;103.7.14,「雲」;35.6.10,「鎮」。
今晚七點摩雲鎮。
「路天峰在摩雲鎮?」這是一個疑問句,但程拓並不需要答案,他的電話正好在此時響起。
「程隊,那條神秘簡訊的傳送地點已經鎖定了。」是技術組同事的彙報。
「在哪兒?」
「摩雲山腳下的摩雲鎮。」
「知道了。」
程拓拋下了呆若木雞的陳諾蘭,快步離開。這一次,他的行動不容有失。
陳諾蘭嘆了口氣,關上大門,嘴角才悄悄綻放出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這一切,路天峰早就預料到了,所以他跟陳諾蘭提前做好約定,當使用密碼通訊時,如果發過來的資訊字數為奇數,那就是一條假訊息;如果字數為偶數,說的才是真話。
雖然陳諾蘭不知道路天峰到底身在何處,但她知道他絕對不在摩雲鎮。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四十五分,d城警察局,局長辦公室。
室內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布,昏暗的燈光讓氣氛更顯凝重。
羅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緊鎖眉頭,看著手中的那份檔案。辦公桌旁,童瑤略顯拘謹地站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另外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他正是當初一直負責跟進汪冬麟連環殺人案,後來還親手拘捕犯人的刑警大隊第四支隊隊長嚴晉。
嚴晉作風低調,不聲不響,在局裡並無太強的存在感,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只是個沒啥本領的人。但實際上經他手破獲的疑難案件數量,一點都不比警隊內部的幾位「神探」少。
「這不是正式會議,大家可以暢所欲言,討論一下這起案子是否還有沒解決的尾巴。」羅局開門見山地說。
嚴晉臉上毫無波瀾地說:「關於汪冬麟案的一切資料,都記錄在案了,我並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補充的東西。」
「嚴隊,你怎麼看汪冬麟這個人?」童瑤問。
「非常冷血。」嚴晉毫不猶豫地說,「殺人犯我見過不少,但像他那麼冷血的真是絕無僅有。」
羅局也被挑起了興趣:「具體說說看!」
「汪冬麟殺人的手法很‘溫柔’,他物色好受害者之後,會把對方哄騙回家用迷藥迷暈,然後脫光受害者的衣服,將其放進浴缸裡溺斃。殺人之後,又會將屍體洗刷乾淨,再將屍體穿戴整齊,才運到附近的湖裡拋屍,全程不會對受害者進行任何形式的性侵犯。」
羅局和童瑤聽得都有點不寒而慄,只有天天跟死亡、犯罪打交道的人,才知道汪冬麟這種充滿儀式感的「溫柔」背後隱含著多麼可怕的冰冷意味。
極端的非暴力,比極端的暴力更恐怖。
嚴晉接著說:「汪冬麟連續殺死了四個人,其中一位受害者還是他的前女友,如果不是第四起案件他選擇在酒店客房而不是自家行兇的話,我們可能至今還不能抓住他。」
羅局敲了敲桌子:「這一點,是否有點奇怪呢?關於這起案件,任何可疑之處都可以拿出來討論,記住,是非正式的討論。」
羅局再次強調「非正式」,就是希望嚴晉可以直言不諱。
嚴晉想了想,才說道:「我確實是不明白,汪冬麟為什麼要打破慣例,選擇自己不熟悉而且遍佈監控攝像頭的環境作案,以致留下關鍵證據。」
「還有另外一點讓我比較在意。」童瑤小心翼翼地插話,「汪冬麟在殺人之後,會將受害者身上的某件物品帶走,用精美的盒子裝起來,埋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他稱之為‘紀念品’。但最終我們只找到了屬於其中兩位受害者的物品,還有另外兩件‘紀念品’下落不明,汪冬麟對埋藏地點也絕口不提。」
「這些細節雖然奇怪,但汪冬麟就是殺人兇手的事實不可動搖,加上他的態度非常不配合,我們最終也沒有辦法再查下去。」嚴晉的語氣中帶著一股憤憤不平的味道。
羅局看了一眼童瑤,又看了一眼嚴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找你們兩個人來,就是想好好聊一下。據童瑤的秘密彙報,路天峰今天上午突然劫持囚車,帶走汪冬麟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揭開這起案件背後隱藏的真相。」
即使是嚴晉那麼沉得住氣的人,也被這個驚人的訊息嚇了一跳,眼睛瞪大了一圈,難以置信地看向童瑤。
「這也……太莽撞了吧?為什麼不按流程辦事?」
「路天峰懷疑警隊裡有內鬼,因此擅自行動了。現在我只想你說一句心裡話,汪冬麟的案件,到底有沒有深究的必要?他是否還隱藏著什麼關鍵資訊?」
嚴晉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說出的這句話,可能會改變路天峰的命運。
如果他說沒必要折騰下去,那麼路天峰肯定會被通緝,甚至被定罪;而如果他說出案件的可疑之處,羅局可能會設法讓路天峰的行動合法化。
但身為警察,他不可以純粹為了包庇同僚,就說出違心的話來。
童瑤看著嚴晉,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不安。嚴晉突然意識到,童瑤能夠得知那麼機密的資訊,極有可能是她也參與到路天峰的劫車計劃之中,搞不好她頭上的警帽也不那麼穩當了。
這句話,還真是不能隨便說啊!
正當嚴晉猶豫不決的時候,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羅局拿起話筒,幾秒之後,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童瑤和嚴晉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知道,一定是有什麼重大的變故發生了。
羅局放下電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汪冬麟逃脫的訊息,被網友爆出來了!」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一輛由摩雲鎮開往d城的非法營運大巴上。
路天峰和汪冬麟竟然再度使用相同的方式折返d城。
「這樣做不是很危險嗎?」汪冬麟曾經表示質疑。
但路天峰迴答:「我們並沒有任何真正安全的路可走,只能選擇儘量令人難以捉摸的方案。」
所以兩人在離開貓窩咖啡館後,特意在摩雲鎮上轉了一圈,買了一些乾糧、飲用水、帳篷、野炊爐具等露營裝置,做出一副準備潛入摩雲山躲避的假象。
路天峰很清楚天網監控的威力,即使他們倆戴了墨鏡和太陽帽,又做了一些簡單的化裝處理,警方依然可以通過人臉識別技術找出他們的行蹤。
目前摩雲山只有一小部分割槽域被開發成旅遊景點,同時還有著上百平方公里的原始山林,吸引著諸多極限運動愛好者。如果他們真的潛入深山之中,那麼即使警方的人力充足、裝置先進,想要抓住他們還是要花費一番工夫的。因此由摩雲鎮逃往摩雲山,是一個非常合情合理的選項。
正因為合情合理,所以被路天峰否決了。
「常規戰術一定會被識破的,我們要兵行險著。」
「有意思,我下棋時也最喜歡這樣。」汪冬麟笑了笑。
於是兩人攔下了一輛黑車,鑽到最後一排座位上。雖然車子又髒又破,座位靠背好像幾年沒洗過一樣,油膩得發亮,但他們絲毫不介意,甚至像闊別多年的好朋友一樣,天南地北地聊起了家常。
兩人之間輕鬆愉快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車廂內響起電臺新聞播報之時。
「各位聽眾朋友,本臺記者剛剛收到的訊息——」原本只有司機一個人在聽的電臺,突然變成了全車廣播,看來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新聞,司機才特意這樣做的。
路天峰和汪冬麟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最擔心的大新聞,就是他們自己。
「日前受到社會廣泛關注的汪冬麟連環殺人案,汪冬麟雖然承認了殺害四名無辜女性的罪行,但最終卻被裁定為具有重度精神分裂症,無須承擔任何刑事責任,轉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然而就在今天上午十一時許,汪冬麟在轉移到精神病院的途中潛逃,其間還造成了數名警衛人員受傷。警方已經向全社會發布公開通緝令,能夠提供汪冬麟下落資訊者,將獲得最高十萬元的懸紅獎金……」
「真會吹牛,這聽起來就像我單槍匹馬搞定了一大堆警衛似的。」汪冬麟不滿地嘀咕道。
「噓,別說話。」
「……據警方透露,汪冬麟很可能往摩雲山方向逃竄,請廣大市民務必注意,一旦發現可疑人物,迅速報警。同時,本臺提醒各位女性同胞,出門請注意自身安全,慎防陌生人尾隨,汪冬麟是高度危險的逃犯,具有很強的攻擊力和犯罪傾向……」電臺的新聞播音員還在繪聲繪色地說著,越說越帶勁。
「媽的,煩死了!」汪冬麟的拳頭握得緊緊的,路天峰不無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眼中流露出的情緒並不是憤怒,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種輕蔑。
「穩住情緒。」路天峰再次提醒。
電臺開始播放其他新聞,車上的乘客忍不住議論紛紛。有人說,汪冬麟這種變態就應該直接槍斃掉才對;有人說,汪冬麟肯定是假裝精神病,只是為了逃避牢獄之災;還有人說,汪冬麟可能是富二代,花錢擺平了一切,現在又花錢買通守衛,畏罪潛逃……
這起案件不愧是近日城中的熱點談資,原本素不相識的乘客,竟然興致勃勃地相互爭論起來。幸虧路天峰和汪冬麟坐在最後一排,前面兩排座位都是空的,也沒有人找他倆說話。
汪冬麟沉著臉,一聲不吭,依然是不屑的表情。
車子即將駛入d城市區,路天峰用手肘碰了碰汪冬麟,說:「我們準備下車,這附近的監控比較少。」
汪冬麟點點頭。
「師傅,前面十字路口停一下。」路天峰站了起來,朗聲道。
這種非法營運的大巴都是隨叫隨停的,司機連正眼都沒看一下路天峰,方向盤一甩就靠邊停車了。
路天峰心想,人與人之間的冷漠,也是他們能夠順利逃脫的關鍵要素之一。
下車後,兩人頭也不回地融入了人潮之中。
3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十分,d城警察局,停車場。
童瑤終於獲得了羅局的特批,可以嘗試去接觸路天峰,條件是不能幫助他逃跑,也不能將警方行動資訊透露給他。唯一能夠做的,是協助路天峰查明汪冬麟案可能存在的內情,儘快將汪冬麟帶回警局,結束這起事件。
為了確保行動的私密性,也避免童瑤跟負責抓捕工作的其他同事產生立場衝突,羅局表面上宣佈了童瑤暫時調離工作崗位。
私底下,他也語重心長地告訴童瑤,萬一事件得不到妥善解決,別說她的復職有困難,羅局自己搞不好也要提前退休。
「羅局,既然風險那麼大,為什麼你還允許我執行任務?」童瑤有點困惑。
「被網友搶先爆料後,事態發展已經迅速失控,接下來我們還需要應付媒體和上級各部門的壓力,工作中必定會捉襟見肘。因此我希望你不受約束的話,會成為我們的奇兵。」
童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更何況我覺得路天峰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能輕易地放棄他。」羅局自知這話說得有點立場不對了,順勢擺擺手,讓童瑤趕緊去找路天峰。
於是童瑤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連電梯都沒有搭,靜悄悄地通過消防樓梯走到停車場,直至上了自己的車後,才從懷裡拿出一張小字條,上面潦草地抄寫著路天峰傳送給陳諾蘭的密碼,這也很可能是她從警方正式渠道所獲取的,關於本案的最後一項資料。
203.13.14
102.6.9
2.4.8
88.16.19
492.3.3
103.7.14
35.6.10
其實這段密碼裡,還藏著一個只有童瑤才知道的小秘密。
路天峰上午曾經告訴她,他準備了一些全新的不記名電話卡,供緊急聯絡使用。當時傳送資訊給陳諾蘭的手機號碼在用過一次之後就會棄用,以防被追蹤。而這段資訊當中,隱含著另外一個號碼——路天峰說過他的電話卡全是「1770」開頭的虛擬號段,而接下來的七位數字,正是密碼資訊中每一行的第一個數字:17702128413。
這就是路天峰目前的聯絡方式。
童瑤掏出手機,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打電話聯絡時,停車場裡突然出現了另外一個身影,她趕緊把寫著密碼的字條和手機收回口袋裡。
定睛一看,來者是她的上司兼師父,第一支隊副隊長吳國慶。
「師父?」童瑤有點愕然。
「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吳國慶站在車外,一手搭在車窗,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我……有點事情。」童瑤有點左右為難,對於吳國慶,她自然是百分之百放心和信任,但肩上負擔的任務卻要求她不得不保密。
「沒事,我明白的,老羅當年還在刑偵一線時,在破案工作中也不喜歡循規蹈矩。」吳國慶笑了笑,「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師父請說。」
「你知道負責追捕汪冬麟的同事早些時候在躍龍大廈天台上發現了一具男屍嗎?我負責追查死者的身份和來歷,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吳國慶輕輕地叩擊著車窗玻璃,停頓了一下才說,「死者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身體健壯,肌肉結實,從手上的繭判斷,應該是長期接觸槍械和刀具的專業人士,身上有多處舊傷痕跡,其中一些傷勢還挺重,估計是在與人搏鬥時留下的。但這樣的一個人,卻查不到任何犯罪和醫療記錄,也不是曾經登記在冊的警察、軍人,我懷疑他可能是偷渡進境的僱傭兵,專門為汪冬麟而來。」
「僱傭兵?」童瑤皺了皺眉,路天峰也說過,那夥劫囚車的人火力十足,手段血腥殘忍,絕對不是烏合之輩。
「想請得動僱傭兵,不僅需要財力,還需要有黑道的關係網。對付一個殘殺女人的汪冬麟,為什麼要如此興師動眾呢?」吳國慶將問題拋給了自己的徒弟。
童瑤想了想,恍然大悟:「難道是汪冬麟殺害的某位女性,跟黑道組織有關聯?」
「光看檔案沒有發現相關跡象,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汪冬麟案件的背後一定還有不得了的隱情,你要小心應付。」
童瑤心下凜然,對自己的師父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路天峰是因為自身能夠穿越時間,嚴晉是因為對案情瞭然於心,這兩個人對汪冬麟案抱有懷疑,尋根問底的行為很容易理解,但吳國慶僅憑檔案上的資訊加上自己的推理,就看出案件背後大有玄機,實在是目光如炬。
「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說……」不知道為什麼,吳國慶說話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師父?」童瑤自然也看出了師父的神色不尋常。
「你要提防路天峰。」
「為什麼?」童瑤愕然。
「一個出動僱傭兵來對付汪冬麟的計劃,必定是周詳嚴密的,但很顯然,路天峰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雙方爆發了激烈的衝突。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是,路天峰是如何識穿對方行動計劃的呢?」
童瑤一時無語,這次可沒法再用「線人」這個幌子糊弄過去了。
「我……不知道……」
「唉,萬事小心吧,希望路天峰是個好人。」吳國慶長嘆一聲,擔憂之色溢於言表。
「我明白了,我一定不會掉以輕心。」
童瑤內心雖然對師父有點愧疚,但終歸是替路天峰保守了秘密。因為這個秘密一旦公開,將會引起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出發吧。」吳國慶拍了拍車子,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童瑤一眼,才轉身離去。
童瑤總有一種錯覺,彷彿師父能看穿自己心裡的一切,只是不說破而已。
但她也突然領悟到一點,就是聯絡路天峰的時候,不能用自己的手機。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三十分,d城市郊,黃家村。
黃家村早就不是村莊了,這裡同樣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還有新開通的地鐵站和輕軌站。雖然房價比起市區低了一大截,但生活配置樣樣齊全,因此吸引了不少來d城闖蕩的外地人。
或者說,黃家村就是一個面積更大、外來人口更多、治安情況更復雜的「升級版」鐵道新村。
所以黃家村周邊有不少只需幾十塊就能住一晚的小旅店,甚至如有特殊需求,再多加二十塊就可以免除身份證登記手續。這些地方都是滋生犯罪的溫床,每次嚴打整頓時就紛紛關門大吉,過一段時間換個地址和招牌又死灰復燃,讓管理部門頭痛不已。
現在路天峰和汪冬麟就在其中一家小旅店的房間內。旅店的名字叫「幸福旅舍」,然而看著那發黴的牆壁、滲水的天花板和髒兮兮的被鋪,真不知道幸福感從何而來。
「這地方我們可以待多久呢?」汪冬麟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立即發出難聽的吱吱聲。
「兩三個小時應該沒問題,等天黑下來我們再轉移吧。」路天峰並非信口開河,他相信在七點之前,警方的監控重點都會集中在摩雲鎮,他們只要在七點前離開就足夠安全了。
「可這樣一味逃跑也不是辦法啊!」汪冬麟伸了個懶腰,「累死人了,還不如待在精神病院裡省事。」
「我就怕你不能活著走進精神病院。」路天峰檢查了一遍房間的門窗,確認沒有異常後,拉過一張凳子到床邊坐下,「趕緊繼續說你的故事吧,我們要儘快找出想殺害你的幕後黑手。」
「沒問題,剛才說到——」
路天峰懷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這鈴聲讓汪冬麟吃了一驚。
「你的手機居然還開機?」
「放心,這是沒有其他人知道的新號碼。」路天峰看了一眼,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就是童瑤。
「誰打來的電話?」
「我的同伴。」路天峰接通了電話,「喂,你好?」
「是我。」電話那頭果然是童瑤的聲音。
這時候,汪冬麟對路天峰做了個手勢,表示他要去一下洗手間,路天峰也沒多想,點頭同意了。
剛進門的時候路天峰已經檢查過洗手間——窗戶已經生鏽了,只能推開一條小縫,也不怕汪冬麟會逃跑。
路天峰壓低聲音問童瑤:「情況如何?」
「一言難盡,但我能夠自由行動。我們可以見面嗎?」
「好的。」路天峰想了想說,「見面時間定在晚上吧,你替我準備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
「汪冬麟那邊,打探出什麼新線索了嗎?」
「還沒有,不過他漸漸開始信任我了……相信只要有耐心,我能夠在一天之內問出我們想知道的一切。」
「那太好了!路隊,見面的時間、地點,由你決定吧?」
「今晚七點半,新時代廣場。」路天峰選擇了一個人流量極大的場所,方便應變。
「ok,到時見。」兩人心照不宣地長話短說,降低被追蹤的可能性。
路天峰結束通話電話後,又拿出隨身攜帶的d城旅遊手冊和地圖,研究了一下今晚去與童瑤見面時的路線規劃。
不知不覺過了好一陣子,路天峰心頭警覺突現——在洗手間裡頭的汪冬麟也太安靜了吧?
「汪冬麟,你還好嗎?」路天峰大力地敲打著洗手間的門,然而裡面並未有應答。
「汪冬麟!」路天峰情急之下,也不去撬鎖了,肩膀沉下,把洗手間的門狠狠撞開。
狹窄的空間內,根本沒有汪冬麟的影子。而那扇無法開啟的窗戶,因為轉軸位置鏽蝕嚴重,竟然被人用暴力硬生生拆了下來。
路天峰把頭探出窗外,這裡雖然是三樓,但可以輕鬆地通過排水管道往下爬,半分鐘之內就可以到達地面,因此汪冬麟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路天峰腦門一陣發熱,有一股想直接跳下去,然後在小巷內狂奔數百米的衝動。不過內心還有一個理性的聲音在告誡他,他根本無法判斷汪冬麟往哪個方向逃跑了,盲目去追的話也於事無補。
現在一定要冷靜,冷靜下來,想出解決方案——
路天峰的胃部一陣抽搐,莫名的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他雙眼發黑,手腳無力,趴在馬桶上乾嘔了起來。
難道真的是藥物的副作用嗎?
路天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過了大概五分鐘,才重新緩過氣來。他艱難地站起身,用冷水洗了個臉,又狠狠賞了自己兩個耳光。
痛,但清醒了,也冷靜了。
路天峰看了一眼手錶,四點四十二分,預計汪冬麟逃脫已經超過十分鐘。
他別無選擇,只能撥通了童瑤的手機。
「是我。」路天峰的嘴裡還殘留著苦澀的味道。
「怎麼了?」童瑤跟上次通話時一樣,沒有喊出路天峰的名字。
「大魚脫鉤,逃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久,路天峰似乎能聽見童瑤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你在哪兒?」她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
「黃家村購物中心。」
「我半小時,不,二十分鐘之內到。」
「好的。」路天峰結束通話電話,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停地微微顫抖。
不,我不可以認輸。
路天峰用左手緊緊抓住自己右手手腕,右手的顫抖才停止下來。
我不會輸。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次。
4
汪冬麟的回憶(二)
那個令人心碎的夜晚,奪走了我的一切。
我變得沉默寡言,不願意再跟人打交道。我覺得每個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在嘲諷和恥笑著我的軟弱和無能。
是的,無能。
被那個男人狠狠地踹了一腳後,我的下半身隱隱作痛了大半個月,連小便都會覺得難受。
一個月後,痛感終於徹底消失。但我卻發現,自己失去了作為一個男人的「能力」。只要一看到暴露的美女圖片,或者一想到男女之事,我就會噁心、反胃,想起那晚茉莉看著我的時候,那副鄙夷的表情,又想起母親跟我坦白的時候,她那充滿憐憫的目光。
這兩個無恥的女人,讓我對「女人」這個詞產生了生理上的反感。
我又嘗試了好幾種方法,終於確認自己是完全沒有辦法「硬起來」了。
這樣的我,還能算是男人嗎?
對生活已經自暴自棄的我,天天躲在宿舍裡面,睡覺、打遊戲,直到餓得不行的時候,才會叫個外賣。也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我都泡在網上,跟人對戰國際象棋。
我不斷地申請新的小號,讓自己的等級積分停留在新手場,然後狠狠地虐殺新人,一次又一次壓倒性的勝利,才能讓我稍感安慰。
這好像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母親大概是通過道聽途說,知道了我的狀態。於是三番五次地打電話給我,表面上是要向我道歉,請求我的原諒,實際上不斷地暗示我,我再這樣下去,這個碩士學位就別想要了,我的人生就徹底毀了。
實在是太諷刺了,難道她認為我的人生還沒有徹底毀掉嗎?
原來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
母親還是隔三岔五地聯絡我,我覺得她不僅噁心,而且很煩,真想找個方法讓她閉嘴,再也別來煩我。
而當她提出她可以帶著我,像小時候一樣,兩個人出外旅遊的時候,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勉強同意了。但我說,我想出國,可以去馬來西亞,或者泰國,但我們不去熱門旅遊景點,找個環境幽靜的海島度假村住幾天,享受一下安寧的生活。
母親答應了,我覺得無論我說去哪裡,她都會答應。她將預訂酒店行程的任務交給我,還說錢不是問題,只要舒服就好了。
最後,我選擇了馬來西亞的沙巴,預訂了一家價格昂貴、遊客相對稀少,但環境和私密性絕對一流的海島度假村。
母親看了度假村的介紹後,非常高興,認為我挑選了一個相當不錯的目的地。我勉強地笑了笑,她永遠不會明白,我選擇這個地方的原因。
這一趟沙巴之旅,我努力飾演著一個「好兒子」的角色,讓母親深信,我們母子之間的裂隙正在飛快癒合。
所以我也有點任性的小要求,讓母親穿上泳衣陪我游泳,跟我一起划著小艇出海,參加浮潛活動,在清澈的海水裡觀察珊瑚……母親原本不是好動的人,也不熟悉水性,游泳技術相當一般,但為了遷就我,她沒有拒絕我的任何一次邀約。
入住度假村的第三天晚上,星空特別美,坐在沙灘上,可以清楚地看見漫天繁星。我向母親提議下海游泳,在海水裡看星星。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她換上黑色的泳衣,跟我一道慢慢地走進海中。
入夜的海水有點冷,但母親不想掃我的興,一直沒說什麼。陪我遊了一小段後,她停下來,站在齊胸深的海水中。而我依偎在她的身旁,指著天空,教她辨認星座,她則像小孩子一樣好奇地問東問西。
「媽媽,你後悔過嗎?」我突然丟擲一個問題。
「後悔?」
「後悔和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結婚,後悔在這個家庭裡假裝愛我,假裝了二十多年。」
「不,冬麟,媽媽真的愛你。」母親無力地辯解著。
「但我不愛你。」
先前在沙灘上,我已經用舊襪子做好了一個沙袋,並一直隨身攜帶著。用沙袋敲擊人的後腦勺,可以將人打暈,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母親根本沒有預料到我會突然襲擊她,一下子就結結實實地中了一招,雙眼翻白,暈厥過去。
我輕輕地扶著她,然後將她的腦袋按到海水下。
銀白色的星光,真美。
昏迷的母親只是徒勞地掙扎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當然,我很有耐心,等她在水裡足足泡了十分鐘,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之後,才將她抱出水面。
只見她瞳孔散開,嘴巴張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極其痛苦。
看著這副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暢快。
剩下的事情太簡單了,我解開襪子,將沙子倒入海中,讓兇器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大呼小叫起來。一邊叫喊著,一邊慢騰騰地將母親的屍體拉回岸邊。
直到我爬上岸,才有人注意到我的呼救,前來援助。我一邊暗暗感謝他們的姍姍來遲,一邊撲在母親的屍體上痛哭流涕,完美地扮演了在異國痛失母親的兒子角色。
沙巴的警方似乎完全沒有懷疑過事有蹊蹺,很快就以意外事故結案,度假村則堅持認為我們下海的那片沙灘並非他們劃定的游泳地點,因此拒絕了我的高額索賠要求。實際上,我根本不需要什麼賠償金,只是為了不讓人生疑,才花了好幾天時間鬧騰,一邊說要請律師,一邊又去找大使館求助,最後成功勒索了五萬馬幣的精神安慰金,哭哭啼啼地將母親的骨灰帶回國。
直到踏上祖國土地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真真正正地踏實下來。
母親的問題,徹底解決了。
運氣來臨的時候,真是擋也擋不住。大概是我失戀的訊息慢慢傳遍了朋友圈,有一位叫王小棉的師妹,突然跑過來向我表白,說她暗戀我已經有好幾年了。
如果是以前,我會對這種表白一笑置之,客客氣氣地拒絕,但如今不一樣了,我需要一份愛情來幫助我重拾自信。
準確來說,是不是愛情無所謂,我需要一個女人,一個聽話的、可以讓我耍威風的女人。
而小棉人如其名,是個像棉花一樣軟萌的妹子,戀愛經驗一片空白,時常用崇拜的眼光看著我,正是我最需要的那種女人。
我接受了她的表白,同時我也想測試一下自己的「能力」有沒有恢復,所以我們確立關係之後沒幾天,我就把她帶進了學校門外的小旅館。
她真的什麼都不懂,尤其不懂拒絕,很快就被我哄得神魂顛倒,被剝光衣服的她緊閉眼睛,平躺在床上,像羔羊一樣乖乖任人宰割。也幸虧如此,她竟然沒有發現我的那玩意兒一直是軟塌塌的。
我有點慌了,但幸運女神再次向我露出了微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注意到身下的小棉羞答答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線,然後又慌忙閉上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卻突然閃現出母親溺斃時的表情。
小棉和母親那兩張臉孔幻化著、交織著,最後重疊在一起。
於是我作為一個男人,在小棉身上重振雄風,高調地宣告了自己對這個女人身體和心靈的所有權。
纏綿過後,小棉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而我卻還是相當興奮,整晚都沒睡著。
因為我知道,汪冬麟終於重獲新生。
我收穫了愛情,贏回了學業,在畢業的時候,還順利留校擔任教職工。雖然我並不任教,但仍然變成了深受學生尊敬和愛戴的汪老師。
汪老師,我喜歡這個稱呼。
5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零五分,黃家村購物中心。
路天峰坐在購物中心入門一側的咖啡店內,心不在焉地攪拌著面前那杯咖啡。雖然他並沒有和童瑤約定具體的見面地點,但他相信童瑤只要抵達現場,就可以在一分鐘內猜出他的位置。
因為這家咖啡店既是附近的最佳觀察點,也擁有最為靈活多變的逃跑路線。
「我來了。」果然,童瑤直接坐在了路天峰對面的座位上,她戴了一副平光眼鏡,又簡單地捲了卷頭髮,整個人的形象氣質頓時改變了不少。
「對不起,這是我的嚴重失誤。」路天峰誠心向童瑤道歉。
童瑤搖搖頭。
「你那邊情況如何?」路天峰又問。
童瑤言簡意賅地說了警方內部調查的情況,還有羅局對自己佈置的特別任務。原本她的計劃是和路天峰碰面之後,聯手審訊汪冬麟,然而現在一切都要推倒重來了。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汪冬麟。」童瑤說道。
她沒說出來的後半句話是,如果汪冬麟就此逃脫,很多人的命運將會迎來毀滅性的打擊,包括她自己的。
「你通知羅局了嗎?」路天峰心底在隱隱作痛,那麼多人信任他,他卻把事情搞砸了,這種感覺太難受了。
「發簡訊告訴他了,他還沒回復。」
沒有回覆,也是對他們的一種信任,否則羅局就該下令讓童瑤將路天峰帶回警局了。
路天峰喝了一口咖啡,緩緩地說:「我們要搶在警方前面找到汪冬麟,否則今天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人。」童瑤說,「他曾經是我們局裡追捕嫌疑人的第一高手,不過後來因為跟領導鬧矛盾,辭職離開,自己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路天峰無奈地苦笑起來,「‘獵犬’章之奇,據說沒有那傢伙找不到的人,也沒有他挖不到的料,但他好像很討厭警察吧?」
「他只是討厭警察,但並不討厭錢。」童瑤指了指窗外,黃家村購物廣場門前的大螢幕上,正轉播著本地電視臺的號外新聞。
螢幕的下方,一行紅色的碩大字型寫著——汪冬麟逃獄案,警方將懸紅獎金增加至三十萬。
「你知道他的偵探事務所在哪裡嗎?」路天峰問。
「一個租金便宜、魚龍混雜的地方,群賢大廈。」童瑤在手機上開啟導航軟體查了查,「步行距離十五分鐘。」
「那還等什麼,走!」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二十五分,群賢大廈,章之奇偵探事務所。
這家所謂的偵探事務所,其實只是個十二三平方米的玻璃隔間,玻璃門上貼著開始褪色的「章之奇偵探事務所」幾個大字,裡面也只有一張辦公桌、一臺老舊的電腦和堆積如山的報紙雜誌。
章之奇連個助手都沒有,倒不是因為他窮,而是因為沒有人能忍受這裡的工作環境。再說,他也不喜歡跟不如自己聰明的人一起工作。
但在章之奇的眼中,跟他一樣聰明的人實在太少了。
所以他成了同行口中的「獨行俠」,不過他更喜歡自己在警隊工作時獲得的那個外號——獵犬。
一隻從來不會錯過任何獵物的獵犬。
章之奇的收費價格要比其他大型事務所貴一倍以上,加上他那副平平淡淡的長相,就像個扔進人群裡都找不回來的普通大叔,讓不少委託人提前就打起了退堂鼓。
章之奇一點都不介意這種狀況,他甚至覺得這樣也挺好的,能替自己過濾掉不少不夠聰明的客戶——笨蛋總是特別麻煩,乾脆全心全意去賺聰明人的錢。
這裡的營業時間也很隨緣,沒有調查工作的時候,章之奇每天早上睡醒了就跑過來,待在小小的辦公室裡上網、聊天、玩遊戲,覺得累了或者困了,就馬上關門,回家睡覺。
「準備回家吃飯吧……」章之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正準備關上電腦離開的時候,有一男一女頗為不講禮儀地直接推開玻璃門,闖入了他的領地。
「對不起,這裡剛剛關門了。」章之奇微微皺起眉頭,語氣依然平靜。
「前輩您好,我之前跟您見過一次……」童瑤忙不迭地說。
「我記得你,童瑤對吧?」章之奇打斷童瑤的話,站起身,並沒有招呼兩人的意思,「那你也應該記得我上次說過,凡是警方正在偵查的案件我都沒有興趣摻和。」
「這次不一樣。」童瑤直接將手機擺在章之奇面前,螢幕上是警方的最新懸紅公告,「這次可是有三十萬獎金的大單子。」
章之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警方的套路我還能不懂嗎?這裡寫獎金最高三十萬,又不是保證能給三十萬。」
「你幫我們抓住汪冬麟,我保證懸紅能給足三十萬。」進門後一直沒說話的路天峰終於開口了。
章之奇上下打量著路天峰,嘿嘿一笑:「請問你是哪位呢?」
「路天峰……」
「d城刑警隊第七支隊副隊長,正停職接受調查。」沒料到章之奇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話。
路天峰愣了愣。
「你認識我?」
童瑤碰了碰路天峰的手肘,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他的駭客技術很厲害的,應該能夠進入我們的內部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