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三十分。
陳諾蘭靜靜地躺在路天峰懷裡,聽他將關於時間迴圈的故事娓娓道來。這個故事很漫長,足足讓路天峰說了兩個多小時,但她聽得很入神,一雙眼睛開始時還帶著點睏意,卻漸漸變得明亮。
會重複五次的同一天、可以被改變的命運、風騰基因和駱滕風的秘密、隱藏在幕後影響時間迴圈的神秘勢力……還有路天峰最近一次的遭遇,被迫從六月二日穿越回到五月三十一日——這打破了他對時間迴圈之前的認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一切的背後還有許多他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駱滕風的ran-x技術,有可能涉及時間感知者的秘密,所以他才會被滅口……」
「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我假裝失憶,不跟風騰基因的事情再有任何關聯。」陳諾蘭嘆了口氣,「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路天峰苦笑:「我……我擔心你不會相信。」
「如果是別人說的,我肯定不信,但你說的話……」陳諾蘭笑笑,沒說下去,而是輕輕吻了吻路天峰的下巴,「看你熬一晚上,胡茬兒就都冒出來了。」
「諾蘭,這個世界上一定還有別的人在研究時間的秘密,你是科學家,又懂英文,能不能替我查一下相關資訊?」路天峰溫柔地撫摸著陳諾蘭的秀髮。
「沒問題,現在就可以開始。」陳諾蘭說著,一副元氣滿滿、馬上要跳下床的樣子。
路天峰趕緊用力將她摁住,說:「不行,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好好休息,等天亮了再幹活。」
陳諾蘭還想抗議,路天峰卻堅決不讓她起來,最後她只好選擇妥協,腦袋枕著路天峰的胸膛,沒多久就沉沉睡去。路天峰一直等陳諾蘭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子放平,替她蓋好被子,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陳諾蘭的支援和信任,讓他整個人充滿了幹勁,雖然經歷時間倒流後渾身痠痛,但這點小小的困難算不上什麼。
窗外星光暗淡,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六點。
身穿黑色t恤、水藍色牛仔褲,將頭髮簡單束成馬尾的童瑤,正來到她家附近的小吃店。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路天峰,不由得快步走過去。
「路隊,早。」童瑤雖然滿心疑惑,不明白停職狀態的路天峰為何一大早來找自己,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如常。
「童瑤,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路天峰省略了寒暄,直奔主題,這讓童瑤感到一絲被信任的力量。
「說吧,是公事還是私事?」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關於時間迴圈的事情嗎?」路天峰壓低聲音,湊近童瑤的耳邊說。
童瑤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一清二楚,雖然心中對此說法的真實性還有所保留,但直覺告訴她路天峰沒有發瘋,也不是在開玩笑。
「我……經歷了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路天峰頓了頓,胸口莫名地隱隱作痛,「現在的我,是從兩天後,也就是六月二日回來的。」
童瑤愣了愣,隨即理解了路天峰的意思:「路隊這次經歷的並非時間迴圈,而是時間倒流?」
「是的,而且我是帶著任務回來的。」路天峰揉了揉發痛的位置,「有人威脅我,如果我無法完成任務,就會殺死我和陳諾蘭。」
「那麼,任務到底是什麼呢?」
「你知道汪冬麟的事情嗎?」
「就是那個殺害了四名女生,卻因為精神鑑定結果而免除刑事責任的傢伙吧?這起案件轟動全城,我當然知道。」
路天峰心想,這就好辦了,可以省略不少鋪墊。
「今天是汪冬麟由看守所轉移去精神病院的日子,但有一幫人已經準備好在半路上劫持囚車,並殺死汪冬麟。」
「什麼?」童瑤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這個訊息嚇了一跳。
「直到六月二日,警方對這起襲擊囚車案依然毫無頭緒,可見作案者的手段十分高明。」路天峰苦笑道。
童瑤低下頭,下意識地玩弄著手指。她當然相信路天峰,可是現在他所說的內容也太匪夷所思了,她得花點時間好好消化。
「所以,你今天的任務是要……」
令人意外的是,路天峰並沒有直接作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小吃店門外的人流。
「路隊?你還好吧?」童瑤不明所以地問。
「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路天峰蹙起眉頭,將六月二日晚上遭遇的人質劫持事件向童瑤複述了一遍,只是省略了其中和童瑤產生的小衝突。
童瑤聽完之後,更加糊塗了。
「這樣說來,是一群裝備精良的歹徒逼著你回到今天,拯救汪冬麟,另外還有一夥歹徒,策劃了今天即將發生的襲擊囚車事件,殺死了汪冬麟……問題在於,為什麼兩夥人都那麼重視汪冬麟?」
「這也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路天峰嘆氣道,「看來在汪冬麟的背後,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但不管怎麼樣,我們得先把他救下來再說。」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提前帶人去案發地點埋伏?路隊一定知道確切的案發地點吧。」童瑤提出了一個最簡單直接,同時也是可行性很高的方案。
路天峰思索片刻,卻是慢慢地搖了搖頭:「你有沒有考慮過,汪冬麟的押送轉移應該是機密資訊,為什麼歹徒可以那麼精準地策劃襲擊?」
童瑤馬上領悟了:「有內鬼?」
「所以我們不能完全指望警方的力量。」路天峰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後才說,「我想找餘勇生幫忙,你覺得呢?」
童瑤很勉強地笑了笑,餘勇生當初對路天峰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崇拜,然而一個月前的那起案件改變了一切——搭檔黃萱萱香消玉殞,路天峰被停職調查,這讓餘勇生心灰意冷,遞上辭呈,就再也沒和警局的同事有交集了。
「我不太清楚他的近況……」童瑤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擔憂。
「我知道,他去了華銓安保公司工作。」
童瑤頗為意外,原本她還以為路天峰和餘勇生之間會心存芥蒂,老死不相往來,沒料到兩人竟然還有聯絡。
「路隊,你和他……還好嗎?」雖然童瑤的問題斷斷續續,但足以讓路天峰聽明白了。
「不好,偶爾聊幾句,大家都很客套。」路天峰無奈地說,「也許他還在恨我吧?」
童瑤一時無語,路天峰的坦白反而令她有點難以接話。
「你大概在納悶我為什麼要找勇生。原因有三:第一,我相信他的能力;第二,我瞭解他的為人;第三,他在安保公司任職,可以替我們搞到一件很關鍵的道具。」
「什麼道具?」童瑤心想,雖然華銓安保算是行業龍頭,裝備齊全,但再怎麼樣也比不過警方吧?
「車子。」路天峰似乎已經對行動計劃胸有成竹,「為了掩人耳目,低調行事,今天將汪冬麟轉移到精神病院時所使用的車輛,並非普通的囚車,而是從華銓安保借調過來的押送車。」
童瑤心下了然,「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我現在去找他聊聊,你替我們提前準備這些東西。」路天峰將一張字條遞給童瑤,好像完全沒考慮過童瑤拒絕他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童瑤接過字條,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七點十五分。
身穿安保公司統一制服的餘勇生剛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小區的街心花園裡。
「老大?」餘勇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路天峰聞言抬起頭來,衝餘勇生一笑:「抱歉,忘記你家的門牌號碼了。」
「你怎麼在這裡……」餘勇生覺得一下子詞窮了。
「光衝著你這一聲‘老大’,我就沒白來。」路天峰拍拍餘勇生的肩膀,「最近過得還好嗎?」
「還好。」
「有件事情,我想找你幫忙……」
「好。」餘勇生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
這反倒讓路天峰愕然了,他說:「我還沒說是什麼事情呢。」
「反正我都會答應的。」餘勇生也笑了起來,這是他最近一個月來,第一次釋然地笑。
路天峰更用力地拍打著餘勇生的肩膀,兩個男人之間,似乎不再需要多說什麼了。
2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八點三十分。
路天峰家的客廳變成了臨時指揮中心,指揮官當然是路天峰,參與討論的還有童瑤、餘勇生和睡眼惺忪的陳諾蘭。
「大家先看這裡。」牆上貼著兩張地圖,一張是d城的旅遊地圖,另外一張是地圖上某片區域放大後的特寫,「歹徒動手時間是在上午十一點十分,事發位置是福和路二號隧道內,這裡平日車流量不大,加上隧道里面沒有監控,燈光也比較昏暗,是個非常理想的作案地點。」
「等等,我有個疑問。」童瑤舉手發言道,「這條路比較狹窄,也並不是由看守所到精神病院的必經之路,囚車為什麼不去走內環線呢?」
「因為內環線的這一段路,在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就會發生嚴重的交通堵塞。」路天峰用紅筆在地圖上標記了一段道路,「為了繞開塞車的地段,囚車選擇走西風路,然後轉入福和路,穿過福和路的兩段隧道之後,重新上內環線。」
眾人不約而同地點頭,表示明白。
「歹徒應該是預先進入隧道埋伏,然後等待囚車路過的時候,射穿了囚車的輪胎,繼而發生槍戰。當時囚車上除了汪冬麟外,還有四名押送人員,最終結果是一死三重傷,重傷者直到六月二日還沒醒過來。」
「這夥歹徒真是心狠手辣啊!」餘勇生說。
陳諾蘭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汪冬麟的案件,在網上討論得沸沸揚揚,有很多網友認為他罪該萬死,也有人覺得他一定是在裝病脫罪。如果只有他被殺的話,我想還是會有不少人認為行兇者是在替天行道。但是這種殘暴的手段,實在是……唉!」
「想想也覺得諷刺,我們幾個人拼死拼活,竟然是為了救一個變態殺人狂。」餘勇生自嘲道。
路天峰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繼續解說案情:「根據我所看過的資料,歹徒至少有四人,配備衝鋒槍等重火力武器,還起碼有兩臺交通工具,作案後分頭逃竄。而我們這邊雖然有四個人,但諾蘭是無法承擔一線任務的……」
「我們有備而來,即使少一個人也不礙事。」童瑤自信滿滿道。
「雖然如此,也不可大意。其實有一點我一直沒想明白,即使對方是四個全副武裝的歹徒,也不太可能輕輕鬆鬆就解決押運囚車的警員吧?因為只要囚車中途停下,押運員一定會全神戒備的,然而現場鑑證結果顯示,這場槍戰基本是一邊倒的局面,押運員全程只開了兩到三槍,而歹徒一共射出了近百發子彈。」
餘勇生不禁為之色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天峰正色道:「早些時候,童瑤曾經提出,我們可以直接通知警方,派人在案發地點設下埋伏,等歹徒一齣現就將他們一網打盡。這個方案看似穩妥,但鑑於歹徒準確知道關於押運的所有資訊,我認為他們在警方內部安插了眼線。如果這個推理成立的話,一切動用警方資源的行為,都很可能會打草驚蛇。」
面對這樣一幫訓練有素、喪心病狂的歹徒,嘗試在不借助警方資源的情況下解決問題,困難可想而知。路天峰說完,只見童瑤蹙起眉頭,像是在苦苦思索著什麼。餘勇生也一改往日的風格,變得嚴肅起來,反而是陳諾蘭因為對任務難度沒有太直觀的認知,神色還算輕鬆自如。
「敵人雖然強大,但我們也有好訊息——這次押送轉移工作為了保密,借調了華銓安保公司的押送車,而勇生正好有辦法替我們搞到同樣型號的車子……」
童瑤恍然大悟:「難怪路隊安排我去緊急製作一套假車牌。」
「假車牌那邊有問題嗎?時間會不會有點緊?」
「沒事,十點前一定能拿到手。」童瑤答道。
「勇生的任務就是在十點前,開一輛你們公司的押送車回來。」
「包在我身上!」餘勇生拍了拍胸口說道。
路天峰在區域性放大的地圖上比畫著說:「按照行車路線,押送汪冬麟的囚車會先經過福和路一號隧道,再經過二號隧道。歹徒埋伏在二號隧道內,我們則要搶先一步,在一號隧道里頭設定路障,想辦法把囚車攔下來並拖延時間,與此同時,將裝有假車牌的押送車開進二號隧道,作為誘餌吸引歹徒。這個狸貓換太子的手法,大家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出奇地,竟然只有陳諾蘭一個人應聲,餘勇生和童瑤卻是面面相覷,他們兩人的腦海中正想著同一個問題。
「路隊,那由誰來將押送車開進二號隧道?」最終還是童瑤開口發問了。開車的這個人要獨自面對四名喪心病狂的持槍歹徒,可謂羊入虎口。
「勇生在一號隧道內攔截囚車,囚車司機是華銓安保的人,你來溝通會更有效;童瑤可以以警察的身份假裝路過現場,隨時準備支援二號隧道,而我則負責駕駛偽裝的押送車。」
「太危險了,老大,應該由我來開車,我是華銓的員工,身上還有制服呢!」餘勇生急忙表態。
「不,還是讓我開車吧,畢竟我有槍。」童瑤也搶著說。
陳諾蘭看著路天峰,沒說什麼,但臉上寫滿了擔憂。
「聽我說,駕駛偽裝押送車的任務,風險極高,不容有失,理應由我負責。」
「老大……」
「路隊……」
「諾蘭,你認為呢?」路天峰轉頭問陳諾蘭。
「就個人而言,我不希望你以身犯險,但從客觀角度分析,這確實是最優的選擇。」陳諾蘭緩緩地說。
此言一齣,童瑤和餘勇生都有點詫異。但看陳諾蘭的表情,一點兒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童瑤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性格迥異的兩人能夠成為情侶了。
陳諾蘭接著說:「但即使是孤身一人面對四名兇殘的歹徒,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取勝的機會。」
「你有什麼好建議嗎?」這下子就連路天峰都感到相當意外了。
「我們最大的優勢在於,敵人無論怎麼耍花樣,目標都是車內的汪冬麟。也就是說,他們始終需要開啟押送車的後門,這就為我們佈置陷阱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陳諾蘭雖然是門外漢,但說的話頭頭是道,讓人不能忽視。
「這個……能佈置怎麼樣的陷阱呢?」路天峰第一個想到的,是爆炸類的機關,但顯然不適合他們使用。
「別忘了我的專業是什麼。」陳諾蘭自信地微笑著說,「自然界裡許多有趣的生物都可以幫上忙,比如說蜜蜂。」
「蜜蜂?」
「正常情況下,蜜蜂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稍微加入相應的激素後,它們會變成可怕的殺手——具體原理我就不詳述了,反正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一小時之內,我可以把蜜蜂和激素準備好。」
「太好了,這樣我們又多了一分勝算!」路天峰喜出望外。
陳諾蘭上前兩步,輕輕拉起路天峰的手,說道:「我允許你孤身犯險,但你可得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路天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唯有緊握陳諾蘭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九點,d城看守所,單人牢房內。
一名身形清瘦、臉色白皙的年輕男子坐在床上,背靠牆壁,手裡拿著一本紙張已經微微發黃的《國際象棋殘局精選》,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上面的某一頁,口中唸唸有詞。
「汪冬麟,準備一下,等會兒就轉移了。」守衛走過來大喝一聲。
汪冬麟頭也不抬,自顧自地繼續看書。
「汪冬麟,聽到了嗎?」守衛提高了音量,話裡帶著火藥味。
「不好意思,我已經聽見了,謝謝您。」汪冬麟細聲細氣的,充滿書生氣息。
光看他這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很難想象他曾經殘忍地殺害四名年輕女性。
守衛哼了一聲,然後轉身離去。
汪冬麟依然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書,直到完全聽不見守衛的腳步聲了,嘴角才微微翹起,表情也逐漸放鬆了。
「棄子,這幾個都是棄子。」他自言自語道。
汪冬麟深吸一口氣,合上書本,抬起頭。陽光透過窗戶上的鐵欄柵,投射到他五官分明的臉上。
他迎著陽光,笑了。
3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路天峰家樓下。
約定的出發時間到了,但餘勇生還沒來。
路天峰看了看手錶,一向冷靜的他,也難免有點焦急起來。
他很清楚,面對這樣一項任務,只有一小時的準備時間實在太過倉促,但也別無選擇。
「要不要打電話催一下?」陳諾蘭雙手戴著手套,提著兩個大箱子,裡面全都是她向熟人討來的蜜蜂。
「不急,估計馬上就到了。」路天峰說。
話音剛落,一輛藍灰相間的押送車出現在馬路的拐角處,路天峰不禁鬆了一口氣,但隨著車子越開越近,他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老大,不好意思,路上車多,差點遲到了。」餘勇生一邊從車上跳下來,一邊喋喋不休地說,「真沒想到借用一下押送車還那麼麻煩,幸虧車輛管理員說,恰好有一臺原定外派的車子突然取消了任務,我才能夠省下一大堆審批手續,把車子開出來。」
路天峰看著押送車,依然一言不發,但陳諾蘭和餘勇生都察覺到他的神色不對。
「老大……難道我搞錯車型了?」餘勇生忐忑不安地問。
「不,你沒錯,是我搞錯了。」路天峰長嘆一聲,自責地說,「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陳諾蘭和餘勇生面面相覷,搞不懂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路天峰拿起放在腳邊用報紙包裹住的假車牌,遞給餘勇生,說道:「看,這就是童瑤按照我提供的資訊緊急訂製的假車牌。」
「質量還不錯啊……哎喲!」餘勇生突然愣住了。
這前後兩塊假車牌的號碼都是「1m465」。
而停在他們面前那輛押送車的車牌號碼,也是「1m465」。
「你說這輛車子是因為任務臨時取消才讓你借到手的,那麼它原本應該執行的任務,就是押送汪冬麟。」
「到底是……怎麼回事?」陳諾蘭問。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能夠感知時間倒流,而且對方很清楚,我們的行動目標就是汪冬麟。」路天峰強打精神說,「所以,有人想方設法改變了押送流程,讓我們之前的計劃全盤落空。」
餘勇生目瞪口呆地說:「那可怎麼辦?我們沒有時間了。」
「不,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路天峰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表現出絲毫氣餒,如果他失去了鬥志,那麼整個團隊也就會崩盤。
但在這短短一個多小時裡頭,他又能做點什麼呢?
強烈的無力感襲來,身體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十五分,d城看守所,操場。
一輛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實際上進行過內部改造的白色商務車,停在看守所辦公樓正門外。
身穿便服的汪冬麟走出建築物,猛烈的陽光讓他眯起眼睛,一時有點不能適應。
「天氣真好啊!」他暗自感嘆。
雖然還戴著手銬和腳鐐,但汪冬麟卻有種已經恢復自由的錯覺。
「快上車!」負責押送的警察催促道。
汪冬麟斜眼打量著對方——二十出頭,身上的警服是嶄新的,應該是個畢業沒多久的菜鳥警察,表情中掩飾不住對汪冬麟的厭惡。
呵呵,幼稚的傢伙。
因為有腳鐐,汪冬麟頗為艱難地邁步上車,而那年輕的警察也懶得伸手攙扶。
車上還端坐著另一名押送警員,表情嚴肅,他的年紀應該在四十上下,右手握著來復槍,左手擺在膝蓋上,應該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手。他看向汪冬麟的目光,同樣充斥著憤怒和冷漠。
汪冬麟不以為意,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中年警員身旁的位置上,並主動打招呼:「警察同志,今天辛苦您了啊!」
「工作而已。」中年警員冷冷地回答,顯然並不想搭話。
年輕警員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汪冬麟身上的手銬和腳鐐,又對他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搜身,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向中年警員點點頭說:「龍哥,可以出發了。」
「我再看看。」龍哥應該是這次押送的負責人,他謹慎地再次檢查了汪冬麟的全身,然後向司機做了個手勢,司機立即會意,啟動車子。
汪冬麟把目光投向車窗外,就像一個渴望甘露的小孩子。沒想到車子剛出看守所大門,龍哥就將後座位置的窗簾全部拉上,把車窗遮掩得嚴嚴實實。
「我們還是得低調一點,外面有很多人恨不得將你剝皮拆骨。」龍哥注意到汪冬麟的不快,不以為然地說了一句。
「沒事,這樣就挺好的,陽光晃眼睛。」汪冬麟聳聳肩,似乎毫不在意。
那年輕警員上車後就一直盯著汪冬麟,緊抿著嘴唇,一副想說話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樣子。汪冬麟心下了然,見怪不怪地主動問道:「這位小哥,怎麼稱呼?」
「我?」年輕警員愣了愣,還看了一眼龍哥,好像在徵詢龍哥的意見。
龍哥撇了撇嘴,沒吭聲。
「叫我小蘇就好。」
「龍哥、小蘇,我們還挺有緣的嘛!」汪冬麟笑眯眯地說,「估計兩位心裡正在嘀咕,希望這一程是把我送去刑場,而不是精神病院,對嗎?」
龍哥和小蘇對視一眼,表情尷尬。
「其實,我的想法跟你們一樣——」汪冬麟的聲音裡突然多了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汪冬麟這種人,就應該去死!」
龍哥臉色一沉,拿槍的手立即緊張起來,小蘇也是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佩槍。
「真是諷刺啊,法律竟然還會保護殺人犯,哈哈哈——」汪冬麟的笑聲在小小的車廂內迴盪著。雖然此刻他仍然是手無寸鐵的階下囚,但氣勢上竟然完全壓倒了兩名荷槍實彈的警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是龍哥穩得住陣腳,出言質問道。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開車的司機突然說:「龍哥,你看後面那輛紅色小車,好像一直在跟蹤我們。」
龍哥透過車後的玻璃窗看了看,皺著眉頭說:「它跟著我們多久了?」
「從看守所出來我就注意到了,起碼跟了五分鐘以上。」
「減速,打雙閃靠邊停下來。」龍哥下令。
司機依言照辦,那輛紅色小車終於慢悠悠地變線超車,絕塵而去。龍哥看著小車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蘇舒了一口氣:「唉,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龍哥的神情卻並未放鬆:「小心駛得萬年船。」
而此時此刻的汪冬麟,竟然閉上了雙眼,對剛才發生的小插曲充耳不聞,但很顯然他不可能那麼快就睡著。
沉睡的惡魔仍然是惡魔。
龍哥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包煙。
小蘇假裝沒有看見,雖然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不應該抽菸,可是沒有人想去阻止他。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三十分,d城公路網,環城線上。
餘勇生駕駛著華銓安保的押送車,路天峰則坐在副駕駛座上,接聽電話。
「峰,我好像被發現了,他們的車子突然靠邊停下,我沒法再跟下去了。」電話那頭是陳諾蘭。
「沒關係,車子的行駛路線應該不會改變,我只想給他們造成風聲鶴唳的感覺。」
「接下來,我去哪裡?」陳諾蘭問。
路天峰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陳諾蘭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不必要的停頓。
「你別顧慮太多,有話直說。」
路天峰苦笑:「諾蘭,你真瞭解我。現在我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案了,唯有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搶在敵人面前劫囚車。」
「什麼?峰,你在開玩笑嗎?」陳諾蘭驚訝地說。
不僅僅是陳諾蘭,在開車的餘勇生聽到這話也是大吃一驚,原計劃他們只須耽擱一下囚車的行程,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劫囚車了?
「現在退出計劃還來得及,我還暫時瞞著童瑤呢。」路天峰說話的時候,眼睛看向餘勇生。
陳諾蘭幾乎是立即回答:「別傻了,怎麼可能退出!」
「那麼你回家等我。」路天峰簡短地指示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正色跟餘勇生說,「勇生,這件事情的風險很大,你要是退出,我不會怪你。」
「老大,我跟定你了。」餘勇生用力拍了拍方向盤,「我只是不明白,這事你不跟童瑤溝通,是不是有點不夠意思?」
「不,我是不想留下任何線索,如果我們劫走汪冬麟,一定會被警方通緝,這時候童瑤就是我們的內應。」
「你和她約好了嗎?」
「並沒有,但她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路天峰一邊說,一邊瞄著後視鏡,「勇生,這是你下車的最後機會。」
餘勇生也瞄了眼後視鏡,清楚地看到那輛載著汪冬麟的囚車正跟在他們身後。
「老大,我不會下車的,可是我們只有兩個人,也沒有武器,對方有四個人,還有槍……」餘勇生倒不怕以寡敵眾,但雙方實力太懸殊了。
「有人會幫我們的。」
「誰?不是說沒通知童瑤嗎?」
「敵人安插的內應。」路天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玻璃窗,「我剛剛才想明白,為什麼我在六月二日看到的檔案裡面,現場鑑證顯示歹徒瘋狂開火,而押送人員只開了三槍。」
餘勇生恍然大悟:「是內應提前做了手腳?」
「是的,歹徒的內應肯定就在押送車上,用迷藥之類的東西讓押送人員失去了戰鬥力,而且我能猜到那人是誰。」路天峰迴想著自己在「未來」所看到的資料,「歹徒不但槍殺了汪冬麟,還要將內應一同滅口,所以在槍戰中死去的押送人員,就是內應。」
「那麼,到底是誰……」
「就是這次押送任務的負責人,龍志迅,人稱龍哥——前面出口拐下去,走西風路。」路天峰還不忘提醒一句。
「他們果然也拐下來了。」餘勇生不停地瞄著後視鏡。
「加速,甩開他們。」路天峰平靜地說,「等會兒我們搶先一步,在福和路第一隧道里面動手。」
4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點整,車流稀少的福和路。
載著汪冬麟的囚車駛入隧道,車速卻是越來越慢。
「認真開車,不要打瞌睡!」龍哥突然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啊,抱歉!」司機像是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昨晚休息得不好嗎?」
「不會呀,大概是春困吧。」司機自嘲地笑了笑。
龍哥當然很清楚,這不是春困,而是他藏在香菸裡面的安神劑發揮作用了。
「大家都提起精神來……咦?路上有什麼?」
龍哥看見不遠處有一輛安保公司的押送車斜著停在路中央,車子打著雙閃,恰好把只有兩車道的隧道堵了個嚴實。一名身穿華銓安保制服的男子蹲在路邊,頭埋在膝蓋間,不知道是不是受傷了。
「怎麼回事?」小蘇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好像是車禍,你們下去看看,我在這裡守著犯人。」龍哥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得很快,他們不是說好在第二隧道里面下手的嗎?為什麼會提前了?
「好的。」小蘇和另外兩名押送人員一同下車。即使對方看上去只是一個受傷的人,但他們依然不敢掉以輕心,每個人的手都按在槍上。
「這位大哥,你還好嗎?」小蘇提高音量問。
穿制服的男人自然就是餘勇生了,他頭也不抬,裝作痛苦的聲音說道:「我沒事……我車裡的貨物……還好嗎?」
小蘇和司機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舉起槍,瞄著押送車的後門,另外一人則用槍指著餘勇生。
「你是什麼人!」
「我……就是個跑腿的……」
小蘇喝道:「安保公司執行任務,怎麼可能只有你一個人?」
「我的同事……可能把貨物搶走了……」餘勇生說完,假裝體力不支,癱倒在地。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小蘇說:「我們看一眼車裡頭有什麼,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先把車子挪開,等我們離開隧道再喊交警來處理就好。畢竟我們車上那傢伙……不可大意。」
另外兩人紛紛點頭同意,當然他們覺得有點納悶的事情是,負責指揮工作的龍哥竟然一直安坐車上,沒有下達任何指示。
而此刻,留在車上的龍哥更是坐立不安,他隱隱覺得事態正在失控,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很緊張嗎?」每個字都是硬邦邦的,說話的人是汪冬麟。
先前那個文弱書生,變成了渾身都散發著寒意的可怕男人。
「閉嘴,別胡說!」
「龍哥,你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抽搐,你的心跳也比剛才快了很多。」汪冬麟望向不遠處的押送車,「而且你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輛車,好像早就知道車門一旦被開啟,將會有不太好的事情發生。」
龍哥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好像被人抽空了,雖然他提前吃了解藥,安神劑對他應該不起作用,卻莫名地感到頭暈目眩。
「你剛才抽的煙裡面,到底加了什麼料?」汪冬麟嘿嘿冷笑道。
龍哥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他現在才察覺到,安神劑似乎對汪冬麟完全沒有任何影響。
但他已經來不及細想了,因為在幾米開外,小蘇等人已經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押送車的後門。
雖然他們全神戒備,槍口對準了押送車,卻萬萬沒想到車內的東西是子彈無法對付的。
車門一開,三人耳邊立即響起了連綿不絕的嗡嗡聲,然後一股黑色的旋風撲面襲來,隨之而至的還有刺痛和酥麻。
「是蜜蜂!」
「快趴下,擋住臉——哎呀!」
「哇呀——怎麼回事!」
受激素影響的蜜蜂瘋狂地攻擊著眼前這幾個目標,三人雖然第一時間俯下身子,也難免被蜇得渾身難受。小蘇掙扎著往囚車方向爬過去,想向龍哥求救,但沒爬幾米,就眼前一黑,昏迷過去了。
蜜蜂身上的毒素和他們之前吸入的安神劑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三個人很快就都沒了動靜。
龍哥終於坐不住了,拿著槍跳下車,然而他的腳還沒著地,後腦勺就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頓時跌倒在地。
「別傷害我兒子……你們的要求……我做到了……」龍哥頭痛欲裂,眼冒金星,也看不清襲擊者是誰,只是喃喃地求饒。
「你真是一時糊塗啊!」路天峰感慨萬千,因為龍哥的一念之差,幾乎將整車人送上了黃泉路。他長嘆一聲,給龍哥補了一拳,將其打倒在地,然後跳上駕駛座。
路天峰迴頭一看,在黑暗的車廂中,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瞪著自己。
「汪冬麟,我是來幫你的。」
汪冬麟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路天峰也沒空跟汪冬麟廢話,直接一踩油門,打盡方向盤,利用隧道內的應急通道強行掉頭。
這時候餘勇生衝上前來,想拉開車門上車,卻發現車門被鎖上了。他一臉茫然地大喊:「老大,開門啊!」
「勇生,人多反而不好隱藏行蹤,就讓我一個人承擔劫走重犯的罪名吧。」
「怎麼可以這樣……」
「我們分頭走,你替我拖延一下時間。」
餘勇生無奈地退到一旁,他其實也很清楚,路天峰的選擇是理性的,如果所有人一起行動,幾乎不可能逃脫警方佈下的天羅地網。
「老大,保重。」
「你也是。」路天峰一踩油門,囚車絕塵而去。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十分,鐵道旁的公路上。
路天峰終於將車子停下,自己也跳下車。
車廂內,一直坐在陰影之中沉默不語的汪冬麟突然笑起來:「光憑你一個人,這樣子就想帶走我?你真當警察是白痴嗎?」
「你要是不想死,最好乖乖聽話。」路天峰狠狠地回了一句,「你知道你戴的電子腳鐐上有定位器嗎?不用密碼解開腳鐐的話,逃到天涯海角都沒有用。」
汪冬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確實不知道這點。
「而我恰好知道密碼。」路天峰過目不忘,他在檔案上看過這個資訊,但自然不會告訴汪冬麟真相。
「怎麼會……」汪冬麟也被鎮住了。
「嘀——」路天峰動作迅捷地將腳鐐脫下來,再重新扣緊,整個過程只花了幾秒鐘。
「這樣子,追蹤者就會以為腳鐐一直在你身上沒解下來。」
汪冬麟看著在路天峰手中晃盪的腳鐐,沒有吭聲。
「這地方會有很多貨運列車路過,而我們只要將腳鐐扔到其中一列車廂上……」說話間,他們已經能聽到火車越來越近的轟鳴。
「咣噹,咣噹,咣噹——」
高鐵日漸普及,越來越少的人記得這種屬於舊時代的聲音了。
「那就可以誤導警方了。」汪冬麟咧開嘴巴,放肆地笑了起來。
「嗚——」
冒著黑煙的火車頭出現在視野之中。
路天峰感慨道:「人類越來越倚靠高科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可以回答。
當貨運列車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路天峰精確無誤地將腳鐐拋入其中一節車廂內,汪冬麟也隨之鬆了一口氣。
「別高興太早,這種小把戲最多隻能把警方的追捕進度拖延一到兩小時,接下來絕對不能放鬆警惕。車子不能再開了,我們走吧。」
路天峰邁步向前,而汪冬麟卻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滯,精神恍惚,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詭異。
「你是誰?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汪冬麟的目光裡充滿了懷疑和戒備。
「說來話長,我們換個地方再聊。你唯一的選擇就是相信我,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