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逆時盲點

1

六月一日,中午十二點,未知地點。

陳諾蘭先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然後一直戴著的眼罩被取下來了。她終於可以重見光明,然而馬上整個人便愣住了。

在被阿永等人強制擄走後,她很快就被矇住眼睛,感覺好像一直在車上顛簸,不知道到底走了多遠。她不停地猜想自己最後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廢棄的建築物、偏僻的舊倉庫,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

陳諾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出乎意料的是,睜開眼睛後,自己正身處一間裝修豪華而舒適的屋子內,柔和的光線、清新的空氣,屋外還有陣陣鳥語傳來。

這應該是d城郊外某處高階別墅區。

「陳小姐,歡迎大駕光臨。」一名四十多歲、身穿筆直西裝的中年男子從白色的真皮沙發上站起身來,向陳諾蘭熱情地伸出雙手。

「你好。」陳諾蘭平靜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回應。

中年男子不以為忤,自然而然地將手縮回去,又向押送陳諾蘭而來的阿永一行人打了個手勢,短短數秒之內,這屋內就只剩下陳諾蘭和他兩個人了。

「阿永他們都是粗人,如有冒犯之處,還請陳小姐多多包涵。」中年男子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替陳諾蘭倒了一杯熱茶。

陳諾蘭倒真的是有點口乾舌燥,於是也沒有顧忌那麼多,接過杯子就喝,反正對方要想下毒手的話,早就能把她殺死十遍八遍了。這茶葉還是上好的新茶,鮮嫩芬芳的氣息撲鼻而來。

「這茶不錯。」陳諾蘭放下茶杯,淡淡地說。

「陳小姐請坐,鄙人司徒康。初次見面,希望能和您交個朋友。」

陳諾蘭心裡納悶,嘴上卻不饒人:「司徒先生喜歡用暴力手段和別人交朋友嗎?」

「這純屬是無奈之舉,如果不用點手段,怕陳小姐根本不會理會我們啊!」司徒康微微一笑,攤開雙手,「您的男朋友路天峰也不可能讓我們接近你。」

「沒必要拐彎抹角的,直說吧,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司徒康又是一笑:「我手頭上有個基因技術的專案,想請陳小姐來當我們的技術顧問。」

「不好意思,沒興趣。」陳諾蘭一口回絕。

「身為科學家,不應該那麼草率地下結論啊!」司徒康又斟了一杯茶遞給陳諾蘭,「這個專案跟ran-x可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陳諾蘭心頭一震,幾乎沒接穩杯子。ran-x是風騰基因的最高機密,連陳諾蘭都只是對其一知半解,這個男人又為什麼會知道它的存在呢?

更何況路天峰提醒過她,關於ran-x的一切,她都要假裝不知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陳諾蘭匆匆忙忙地答道,連她自己都覺得太過刻意,掩飾不住內心的慌張。

司徒康自顧自地說下去:「三年前,基因技術專家雷・科斯塔發表了關於利用基因技術增強人體免疫力的大膽假設,論文中將其命名為‘科斯塔設想’。這篇論文曾經在業內引發了一波討論熱潮,但很快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們就紛紛找到了論文中的一處致命錯誤,把‘科斯塔設想’徹底推翻,文中的觀點也很快地被學界遺忘——」

陳諾蘭越聽越驚訝,雷・科斯塔的論文她研究過,甚至之前還和老闆駱滕風討論過其中一些有思考價值的地方,但萬萬沒想到司徒康竟然非常熟悉圈內的學術研究動態,他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劫匪。

「然而還是有些執著的研究人員,深入研究和挖掘‘科斯塔設想’背後的各種可能性,從而推匯出屬於自己的新理論。要知道,d城是國內基因技術研究領域的前沿陣地,這座城市裡有兩個人,在‘科斯塔設想’的研究工作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陳諾蘭沉默不語,但她已經猜出了其中一個人就是已經死去的駱滕風。

「除了駱滕風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年輕的女研究員林嘉芮另闢蹊徑,提出了改良版的‘科斯塔設想’,只不過她在業內資歷尚淺,人微言輕,所以沒有引發太多的關注。但最可怕的事情是,這幾位研究人員全都死於非命,雷・科斯塔在美國遭遇車禍身亡,駱滕風在風騰基因一案中被殺死,林嘉芮則死在了‘紀念品殺手’汪冬麟的手中。」

「死了?」陳諾蘭突然真切地意識到,路天峰對自己的提醒和保護並不是杯弓蛇影。

「有人在殺死研究這項技術的人,他們不希望這項能夠大幅度改善人體免疫力的技術面世。」司徒康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陳小姐,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嗎?」

陳諾蘭默不作聲,但她知道這一行的潛規則,當一項新興技術能夠廉價而安全地治療某種頑固疾病時,通常會影響到許多既得利益者的賺錢之道,所以會迎來各方面的多重打壓。有些新技術會因此延遲數年甚至數十年進入公眾的視線範圍,運氣更差的話,可能會徹底在歷史舞臺上消失。

可即使如此,醫藥技術人員也未曾停止過研發的步伐,他們內心堅信總有一天,高價效比的治療方案會衝破層層阻撓,成功拯救那些經濟條件並不富裕的病人。

而司徒康現在正在暗示,有人通過殺人的手段,殘忍地阻止一項新生技術的問世,這可以說是打破了陳諾蘭能夠容忍的底線。

不過陳諾蘭內心還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她並不清楚司徒康這人是什麼來歷,他說的話未必可靠。

「既然是那麼危險的工作,司徒先生還是另請高明吧,恕我無能為力。」陳諾蘭依然冷冷地拒絕道。

「在下一番好意,還望陳小姐三思。」司徒康雖然連吃釘子,卻還是面不改色,語氣平和,「又或者,你可以看過專案相關資料後再做決定。」

陳諾蘭知道這是個危險的誘餌,所以她沒有回應。

「不過嘛,現在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司徒康眼中第一次露出兇光,「林嘉芮的研究資料並不在我們手中,而是被汪冬麟藏了起來,因此我熱切期盼著路隊能夠儘快帶來好訊息。」

六月一日,中午十二點,環城公路上,一輛外表殘舊,開起來也是搖搖晃晃的小麵包車裡。

章之奇負責開車,路天峰坐在副駕駛座上,程拓和童瑤則坐在後排,一左一右地將汪冬麟夾在中間,緊盯著這位危險的連環殺手。

半小時前,當路天峰說出他的驚人推測後,眾人驚訝萬分,每個人都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但還是章之奇最為冷靜,他建議立即轉移陣地,否則嚴晉等人很快就會找到他們。

於是五人相互提防監視著,一起離開了華浦中心的工地。章之奇倒是辦法多,只花了十來分鐘,就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輛運貨搬家用的麵包車。車子破舊低調,絕對不會引人注目。

「我們已經跑得足夠遠了吧?」程拓有點沉不住氣了,「前面找個地方停車,讓我們好好聊一聊。」

「程隊,在這裡停車,我怕警方很快就能找上門來……」

「少廢話!」程拓打斷了章之奇的話,「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樣,儘快停車!」

「好吧。」章之奇也不再爭辯,眼見前方有個露天停車場,就把車子駛了進去。

車剛停穩,程拓就急切地問汪冬麟:「你到底還有什麼瞞著我們的,說!」

「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信不信由你。」汪冬麟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

「阿峰,你為什麼覺得汪冬麟在撒謊?」程拓轉而問路天峰。

路天峰先是直直地看了一會兒汪冬麟,才開口說:「因為汪冬麟所說的故事裡面,有一個明顯解釋不通的地方。」

「是嗎?」

「他說‘組織’只是通過幾封電子郵件來慫恿他去殺人,除此之外並無聯絡,但這無法解釋他為什麼逃脫之後會想方設法趕往摩雲鎮,到酒吧裡跟調酒師朱迪見面。」

汪冬麟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路天峰繼續說道:「顯然,他認為朱迪可以幫助他遠走高飛,他跟‘組織’之間還有一場未公開的交易。我想,應該是‘組織’給了他某種承諾和保證。」

程拓皺著眉頭問:「但之後朱迪卻被人殺死了,根據現場線索分析,行兇者很可能就是汪冬麟。」

汪冬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路天峰說:「這意味著汪冬麟與‘組織’之間的協議被打破了,朱迪並不是汪冬麟的救星,而是他的‘殺星’,‘組織’要將汪冬麟滅口。」

「滅口?」童瑤失聲驚呼。

「所以,你和‘組織’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協議呢?」路天峰盯著汪冬麟,逼問道。

汪冬麟抿緊了嘴唇,死活不肯開口。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就來猜猜看吧。‘組織’許下的這份承諾,能夠讓你甘願冒險殺人,甚至選擇了對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環境進行犯罪,最終因罪行暴露而被捕。到底是怎麼樣的承諾,能讓一向冷靜理智的你做出這種不理智的選擇呢?」

「能夠保他不死的承諾。」章之奇突然插話。

「沒錯,‘組織’跟汪冬麟說,如果不合作的話,就會告發他的罪行,證據確鑿之下他必死無疑;但如果合作的話,‘組織’會有辦法替他脫罪,就演算法院判了他死刑,他們還能安排一場劫獄來救他……」

童瑤不解地問道:「但汪冬麟為什麼會相信‘組織’的保證?萬一他身陷囚籠之後,‘組織’的人不來救他呢?」

路天峰伸出三個手指頭,說:「有三點原因:第一,汪冬麟的把柄在別人手裡,他不得不接受‘組織’苛刻的條件;第二,他萬一被舉報了也只能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拼一把,賭‘組織’真的會安排人手救他;第三,他還給自己買了份‘保險’,將‘組織’想要的資料複製了一份,要是出現什麼意外情況的話,這份資料可以作為談判的籌碼。」

汪冬麟的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昨天上午的劫囚車事件發生時,我注意到汪冬麟一開始是很淡定的,他大概覺得那些僱傭兵是‘組織’派來救他的吧。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那些人是來要他的命的,所以開始對‘組織’有所懷疑了;昨天晚上,他去摩雲鎮和朱迪接頭的時候,是帶著戒心去的,一旦情況不對路,立馬翻臉,最後的結果就是他殺死了朱迪,憑藉一己之力繼續潛逃。這時候他很清楚,要是孤立無援的話,他肯定逃不出警方和‘組織’的雙重搜尋網,因此在微博上釋出挑釁資訊,同時用暗號給我留言,希望能和我合作。」

這時候,程拓冷冷地說了一句:「只可惜被我捷足先登了。」

「汪冬麟,現在你面前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向我們坦白一切——你跟‘組織’之間的真正交易是什麼,他們給了你怎麼樣的承諾,還有你知道的其他所有事情,都要一五一十說清楚。」

汪冬麟就像啞巴一樣,一言不發,車內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看來問不出什麼來,就只能把他帶回警局了。」程拓有點懊惱地說。

「我要跟你私下聊聊。」汪冬麟突然對路天峰說。

「我不允許。」程拓立即拒絕。

「那就算了,大家一起等死吧!」汪冬麟嘿嘿冷笑著,閉上眼睛,重重地把後背靠在座位上。

「程隊……」路天峰看向程拓,欲言又止。

他們曾經是彼此最信任的夥伴,如今卻發現當初的「信任」只不過是相互間的試探與算計。而更讓路天峰糾結不安的是,眼前的程拓,真的還站在警察的立場上嗎?

「程隊,就讓路隊去試試看吧!」童瑤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老大」這個稱呼,以防程拓誤會。

「死馬當活馬醫唄!」章之奇也說。

程拓沉吟片刻,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就試試看吧,我們三個人下車,把車鑰匙拔走,汪冬麟的手銬不能解開。我就在不遠處盯著,一旦車子裡頭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立即開槍。」

「放心吧,我會看好他的。」路天峰說。

程拓沒回答,也不知道是對路天峰放心還是不放心,輕輕嘆了一口氣,就跟童瑤和章之奇一起下車了。

麵包車裡,終於只剩路天峰和汪冬麟兩個人。

2

汪冬麟的自白

沒錯,你很聰明,看出了我的故事之中另有隱情。

以我的小心謹慎,是不會為了幾封莫名其妙的郵件就去隨便殺一個人的。有些人光看報紙上諸如「某某人連續殺害多人後才被警方抓獲」之類的訊息,就會武斷地認為殺人原來是那麼輕鬆簡單的事情,而警察都是笨蛋。

實際上,要殺人而不被警方抓獲,太難了。

所以當我收到那一系列奇怪的電子郵件時,我的選擇是將它們徹底刪除並且清空回收站,根本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不過一封帶有若干圖片附件的郵件,還是吸引了我的眼球。

圖片雖然有點模糊,看上去是隔著挺遠的距離偷拍的,但每一張都看得我觸目驚心。

我和茉莉在ktv相遇,一起離開ktv,在小巷內並肩行走……直到我們一起進入我家,凌晨時分我將她的屍體搬上車,最後還有我在湖邊拋屍時的場景,這些照片組成了一條完整而可靠的證據鏈,絕對可以把我定罪。

為什麼會這樣?對方似乎一早就知道我那天晚上會殺人,所以埋伏在旁,拍下了全過程。

但我是在當晚順利將茉莉騙走後,才真正下定決心要殺死她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提前知道我的計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除非對方並不是人,而是魔鬼。

看著這樣一封郵件,我真的是完全崩潰了,雙手顫抖著,連按下刪除按鈕的勇氣都沒有。

我該怎麼辦?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起來了,是一個陌生的來電號碼。不知道為什麼,我嚇得立即站起身來,有預感這並不是廣告騷擾電話,而是偷拍者打來的。

「你好……」

「汪老師,我們的照片拍得還不錯吧?」對方用了變聲器,聲調奇怪地扭曲著。

「你是誰?你想怎麼樣!」我失控地大喊起來。

「很簡單,想跟你做個交易。」

「你要……多少錢?」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沒什麼底氣,因為我感覺能夠拍到這些照片的人並不簡單,他們想要的沒準根本不是錢。

「錢?未免太庸俗了吧!汪老師,這些照片要是流傳出去的話,你可是要人頭落地的啊!」

我雙腿發軟,無力地坐下。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一命換一命,天公地道。不用掛電話,先檢查一下你的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是林嘉芮的相關資料。

「你的意思是讓我殺掉這個女孩?」

「沒錯,殺了她就能救你自己一命。」

「給點時間我做準備……」

「沒時間了,你必須在一週之內殺死她,否則我會把照片全部交給警方。」

「等等……」我滿心絕望,嘴裡充斥著苦澀的味道,「我根本來不及準備,這樣貿然行動的話,我很可能會被警方抓獲。」

「所以呢?」

「既然難逃法網,我為什麼還要多殺一個人,加重自己的罪名?」雖然清楚自己並沒有跟對方討價還價的資格,但我還是豁出去了。

「哦,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嘛,我可以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對方輕描淡寫地說。

「保證?憑什麼?」

「那麼接下來的內容,請務必牢記,每個步驟都不容有失……」

電話那頭的神秘人,讓我自行挑選兩位死者的隨身物品,然後跑到兩個不同的地方埋起來——你們一定沒想到吧,媒體把我稱為「紀念品殺手」,認為我每殺一個人就會埋一件「紀念品」,但實際上那些「紀念品」卻是事後偽造的。在我殺死江素雨的那一天晚上,她頭上戴著一個黑色蝴蝶髮卡,我在拋屍時就處理掉了,但恰好還記得它的品牌,所以我又去重新買了一個,埋藏在公園裡;另外一件「紀念品」倒真的是我刻意留下來的,當年我跟茉莉談戀愛時,我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就是一條不值錢的銀項鍊,所以在殺死她後,我把她的項鍊留下來做紀念,沒料到這心血來潮的決定最終幫了我一個大忙。

對方要求我去埋兩件「紀念品」,不能埋三件或者一件,如今回頭想想,這個舉動最主要的目的,應該是讓第四位死者林嘉芮身上消失的鑰匙扣不顯突兀吧?但那時候我想不到那麼多,一心只想著按照對方的指示去辦事,來換取一線生機。

我當然考慮過對方欺騙我的可能性,也許等我殺了人之後他們就不會管我的死活。但我也不傻,特地把林嘉芮那個鑰匙扣u盤裡面的資料複製了一份,心想萬一事情不對勁的話,我就向警方坦白,將資料交給警方調查。

然而「組織」確實是神通廣大,我剛進拘留所的第一天晚上,床鋪上就無端出現了一張小字條:放鬆心情,我們會救你出去。

放鬆心情?

那就走著瞧吧。

「組織」和我交代過,可以承認自己殺過人,反正這些事情是沒法抵賴的,但關於「紀念品」的問題,一概不要回答。

有意思的是,除了第一天出現的字條之外,「組織」的力量似乎銷聲匿跡了,我再也沒有接收到任何來自他們的指示。在等待開庭審判的那段日子裡頭,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而一到白天又是無窮無盡的盤問、審訊、精神鑑定、心理分析、案件重演,搞得我筋疲力盡,頭痛欲裂。

有些時候,我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好像才剛剛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卻看見天色昏暗,原來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某一天,我在渾渾噩噩之中收到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訊息,說根據精神鑑定的結果,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而不是監獄。而同一天的晚上,神秘的字條第二次出現在我的床鋪位置,上面寫著:做好準備,重獲自由。

於是我猜測,在我從拘留所轉去精神病院的半路上,「組織」一定會有所行動,只是沒料到中途殺出你這個程咬金,搶先把我帶走了。當時我心裡真是哭笑不得,也不敢說自己跟劫車匪徒是一夥的,只好跟著你一路逃亡,然而逃亡的過程之中,我漸漸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我只知道有人想除掉我,卻不知道到底眼前誰才是可以信任的人,包括你路天峰在內,每個人都可能對我心懷不軌,另有所圖。最後,我還是選擇了自己逃跑,跑到摩雲鎮找「組織」之前跟我約定的接頭人朱迪,果不其然,朱迪想要把我滅口,我也只能先發制人,把她幹掉。思前想後,我還是覺得你是最適合的合作物件。

為什麼?

因為我看出你有某種能力,和「組織」一樣的能力——你能夠破壞「組織」劫囚車的行動計劃,足以證明你有跟他們正面抗衡的力量。

我相信我手中的那份資料對你而言,有跟其他人不一樣的特殊意義,所以我們兩人之間做交易一定是最划算的,各取所需,能夠做到利益最大化。

現在我想怎麼樣?

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要自由,要離開這座城市,甚至離開這個國家。我只想從這些破事兒裡頭全身而退,不管什麼組織、警察、案件,我要跑到東南亞某個小國裡,重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餘勇生?誰?哦,那個對我窮追不捨的男人……

我不想對他下手的,當時我只想盡快逃跑,慌亂之中恰好遇上了朱迪,朱迪就讓我躲在屋簷下,她來出面處理身後的追兵。我萬萬沒想到那個女人下手會那麼狠,一下子就——唉,目睹那一幕的我,更加不敢信任來自「組織」的人了,他們都是魔鬼,是瘋子,沒有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人。

逃亡路上我為什麼還要殺人?

我……殺人了嗎?

對,那個開紅色小轎車的女人……不,我根本不想殺她,我只想騙她把我帶到摩雲鎮而已……但在車上,那個惡魔突然出現了,於是……

那女人也有錯,她不但一點都不害怕,還主動對惡魔投懷送抱。我大聲地勸說她,讓她趕緊離開,可是她好像完全聽不見我在說話,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我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惡魔摁到冰冷的河水之中,看著那絕望的水花濺起,又終歸平靜。

路天峰,我們聯手合作吧,我把「組織」千方百計想要獲取的資料全部給你,而你則幫助我離開d城,遠走高飛。

為了表示誠意,我可以先將資料交給你,怎麼樣?

你,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吧?

3

六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城郊,露天停車場。

路天峰聽完汪冬麟的自白後,陷入沉思之中。

車外不遠處,程拓和童瑤分站兩旁,正全神戒備地盯著車子,章之奇卻是不知所終,沒了人影。

「考慮得怎麼樣了,路隊?」汪冬麟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就算我答應你,我們也沒辦法離開。」路天峰避重就輕地說。

汪冬麟不由得笑了笑:「開什麼玩笑,方向盤在你手邊,只要輕輕一踩油門,車子就飛奔而去了,程拓能來得及反應嗎?我就不信他能夠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

「章之奇帶走了車鑰匙啊!」

「要知道一輛車至少有兩把鑰匙。剛才章之奇下車之前,在門側的儲物架內放了一點東西,你看看是什麼?」汪冬麟狡黠地眨了眨眼。

路天峰稍稍側身,伸長手臂摸了摸儲物架,頓時臉色一變。

「後備鑰匙?」

「沒錯,這是他特意給你創造的機會。」

路天峰瞄了一眼程拓,估算了一下他跟車子之間的距離,應該有二十米左右。一旦車子發動,程拓就算是立即拔槍,瞄準,射擊,也得兩到三秒鐘,更何況他未必能夠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只要有幾秒鐘的空當,車子就能絕塵而去了。

這也許是他帶走汪冬麟的最好機會,想到這裡,路天峰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鑰匙。

「別猶豫了,機不可失。」汪冬麟繼續在一旁煽風點火。

路天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坐穩了。」

「沒關係,我已經領教過程拓的車技了。」

「那你運氣不錯,可以對比一下我的車技如何。」路天峰說話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好鑰匙,猛地一扭,與此同時鬆開手剎,踩下油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這輛小麵包車畢竟比較破舊,加速的時候還頓了頓,發動機像是差點熄火。幸好一陣短暫的怪響後,車子如同脫韁野馬一般衝了出去。後座上的汪冬麟沒能坐穩,還一頭撞在了車門上。

程拓確實反應奇快,不到一秒就拔出了手槍,但在準備開火的那一瞬間,他還是猶豫了。

電光石火間,車子已經甩了個彎,往停車場出口狂奔而去。

程拓最終還是沒能扣下扳機,只好長嘆一聲,放下了槍,看著路天峰駕車遠去。

「程隊……」童瑤走上前,小聲地說。

程拓搖搖頭,正想說些什麼,章之奇就現身了,只見他耳朵戴著藍牙耳機,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

「怎麼樣?」程拓問章之奇。

「不出所料,汪冬麟向路天峰坦白了一切,現在他們正在去拿機密資料的路上。」

「我只希望阿峰真的能夠領悟你的計劃,而不是胡搞瞎搞!」

「放心吧,他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章之奇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口。

剛才路天峰突然強行帶走汪冬麟的一幕已經把童瑤看蒙了,沒想到程拓和章之奇不但對此毫不在意,反而像打啞謎一樣說著她完全聽不明白的話,更讓她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童瑤問。

「是章之奇的計劃,他來解釋吧。」程拓揚了揚下巴。

「很簡單,我只是利用了你那被拆開的半部手機和車子的後備鑰匙,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放到了門側的儲物架裡,而且故意讓汪冬麟注意到我放鑰匙的瞬間。」

「啊?」童瑤還是不太懂。

「汪冬麟生性多疑,一步三算,看見我的舉動之後,一定會腦補各種各樣的故事,不停地去猜測我到底為什麼這樣做。當然,無論他怎麼想,有一個結論是顯而易見的,就是我要幫他逃跑。」

童瑤總算有頭緒了,原來是章之奇佈下了陷阱,讓汪冬麟去踩。

「接下來汪冬麟會想盡辦法煽動路天峰強行開車逃跑,並提醒他去找藏在門側的鑰匙。路天峰在儲物架內,除了發現後備鑰匙之外,還會發現一部被拆開的手機,電路板裸露著,外殼也沒了一半,卻依然處於通話狀態。」章之奇指了指自己的耳機,原來剛才車內的那番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入了他的耳中,「現在路天峰仍然沒有結束通話電話,足以證明他在配合我的計劃,我們可以通過手機定位跟蹤他們的車子。」

童瑤苦笑著說:「原來我的手機被你拿去做間諜了!」

「廢物利用……不,物盡其用,不是挺好的嘛!」

「我真是服了你了。」童瑤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正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並不是那個利用半部手機進行監聽的小伎倆,而是章之奇竟然能在她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順利說服程拓,讓程拓願意配合演這一場戲。

否則的話,以程拓的槍法和反應速度,剛才怎麼可能來不及開槍射擊?

「說正事吧,他們現在準備去哪兒?」程拓問。

「目的地並不遠,他們正在折返大學城方向,要去d城大學。」

「莫非汪冬麟把東西藏在家裡?」程拓有點納悶,汪冬麟被捕後,他家裡已經被警方翻了個底朝天,電腦也被技術鑑證中心徹查了無數遍,如果藏著什麼儲存裝置,或者加密目錄的話,應該早就被發現了。

那麼,汪冬麟還能把資料藏在哪裡呢?

六月一日,中午十二點四十分,d城大學,後門。

麵包車剛一停下,汪冬麟就立即開啟後門跳下車,撲向馬路邊的垃圾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路天峰皺著眉頭,輕輕地說:「顛簸是因為車子的避震不行,跟我的車技無關。」

汪冬麟彎著腰,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擦了擦嘴角,強顏歡笑道:「沒錯,確實是車子的問題。」

「你該不會把東西藏在家裡吧?有警察監視著你家。」

「不,我怎麼敢放在家裡?資料在學生處的勤工儉學辦公室,公共電腦的硬碟內。」

「公共電腦?」路天峰吃了一驚,真沒想到汪冬麟居然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擺在隨時被別人發現的公共電腦上。

汪冬麟露出了揚揚自得的表情:「這下子連你也想不到了吧?」

「難道你就不擔心公共電腦發生故障需要重灌系統之類的狀況,直接把資料覆蓋掉了嗎?」

「是有這個擔心,但解決方法也很簡單——我在辦公室裡面的五臺公共電腦上都留了一份複製。」

「那要是整批電腦都更新換代了呢?」

「勤工儉學辦公室能有多少經費我不知道嗎?去年才升級的電腦,三五年內也別指望再換了。」

路天峰啞然失笑,汪冬麟想出來的辦法雖然簡單粗暴,但效果奇佳。公共電腦上的資料檔案本來就雜亂無章,其中就算有隱藏目錄和檔案也根本沒人會在意,而且警方會深入檢查他的個人電腦,卻不可能將辦公室裡頭的每一臺電腦都徹查一遍。

「所以我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把資料拷走?」

「當然,你還需要知道隱藏目錄的名稱和密碼……路隊,我已經展示了我的誠意,該輪到你有所表示了吧?」

「你想怎麼樣?」

「放我走吧。」汪冬麟舉起還被手銬銬住的雙手,「你現在去拿資料,我馬上消失,從此兩不相欠。」

路天峰二話不說就解開了汪冬麟的手銬。

「說吧,隱藏目錄名、密碼。」

「d盤,programfiles目錄下面有個叫‘qqdat’的隱藏資料夾,裡面有一個壓縮檔案,解壓密碼是‘wdl2018impossible99’。」

「辛苦你了,想出那麼複雜的密碼來。」路天峰謹慎起見,還把密碼記在手機備忘錄上,遞給汪冬麟看。

汪冬麟確認了密碼後,一邊揉著發紅的手腕,一邊可憐巴巴地說:「路隊,這輛車都已經暴露了,你也不會再開了吧?能不能借我跑一段路?」

「沒關係,反正這車也不是我租的。」路天峰掏出了汽車鑰匙,輕輕地拋向汪冬麟。

汪冬麟伸手去接的瞬間,卻驚覺事情不對勁。

汽車鑰匙並不是拋給他的,而是高高越過他的頭頂,拋到了他身後。

另外一個男人穩穩地接住了鑰匙。

「想借車?那就應該向我借啊!」

汪冬麟回頭一看,頓時面如土色。

車鑰匙在章之奇的手中,而程拓和童瑤站在章之奇兩旁。

被算計了。汪冬麟想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以沖淡心中的恐懼和絕望,但試了好幾次也笑不出來。

如果這是一盤棋的話,那麼他已經被對手將死了。

六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五十分,d城大學,學生處,勤工儉學辦公室。

因為是中午時分,辦公室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名年輕的女學生在電腦桌旁趴著睡覺,聽到路天峰進門的腳步聲也沒抬頭看一眼。估計是進進出出這辦公室的人太多了,她早已經見怪不怪。

要是「組織」的人知道汪冬麟把他們視為絕對機密的資料藏在這種地方,還在每臺電腦上面都留了一份複製,估計會氣得半死。

路天峰隨便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來開啟電腦,很快就找到了汪冬麟所說的隱藏資料夾。為求穩妥,路天峰在複製了資料後,還順手將隱藏檔案直接刪除了。

其餘四臺公共電腦上的隱藏檔案,路天峰也逐一處理掉了,現在他身上的u盤就是唯一一份儲存下來的資料。

路天峰將u盤藏好,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一位戴著眼鏡,像是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推門走進辦公室,他看見路天峰這張陌生的臉孔,感覺很驚訝。

「你是什麼人?」中年男人厲聲喝問。

「哦,不好意思,走錯門了。」路天峰已經完成了任務,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隨便找個藉口就想溜。

「等會兒,這裡是學生處,哪有走錯門的道理?」中年人死死拉住路天峰不放,大喊起來,「你是小偷吧?來人啊!」

這下子,剛才在睡覺的女學生也被驚醒了,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路天峰。

「快,報警,抓到小偷了。」

女學生拿起手機,開始撥號。

路天峰心裡叫苦,但要是真讓他們報警的話,事情就不好辦了。

「等等,我就是警察,我是來執行任務的。」路天峰連忙說。

「警察?我不信,證件呢?」

「我身上沒證件,但我是市刑警大隊的路天峰,前段時間因為破獲了一單大案還上過電視新聞,你們可以到網上搜尋一下,沒準還能找到我的照片呢。」

「路天峰?」中年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錯,馬路的路,天空的天,山峰的峰……」

「很好,所以你已經把汪冬麟藏起來的東西拿到手了嗎?」男人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精光,渾身上下散發出可怕的氣息。

路天峰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女學生已經貼到他的背後,用電擊器狠狠地撞在他的腰部,一陣刺痛的感覺直衝腦門。

「你們……」路天峰的眼前天旋地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終於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是……什麼人……」

「謝謝你替我們找到了資料。」男人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口袋,找到口袋裡的u盤。

「不……」路天峰拼命地想站起來,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臂。

又一股電流從頸脖後方襲來,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他想起了陳諾蘭。

「我等你。」

4

六月一日,下午一點,d城大學後門外。

汪冬麟就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氣一樣,癱坐在麵包車後座上,表情呆滯,一言不發。程拓守住車門,童瑤和章之奇站在車子的另外一側,三人將汪冬麟盯得死死的,這下子任憑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逃脫了。

「我去看一下路隊那邊的情況。」章之奇雙手插著褲袋,對童瑤說。

「最好還是別亂跑了吧?」童瑤表示反對。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章之奇擺擺手,又向程拓打了個招呼,轉身就往學生處走去。他雖然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內心其實有點焦慮。

因為現在的狀況未免太過平靜了。

警方正在全城通緝汪冬麟,嚴晉和戴春華更是得到了他的獨家分析,搜捕進度並不會落後太多;「組織」昨天的劫殺行動失敗,一定還會繼續趕盡殺絕;路天峰在時間倒流之前遇到的那幫歹徒,應該並不是「組織」的人,但他們也想在汪冬麟身上得到些什麼;最後,陳諾蘭在關鍵時刻不在路天峰身邊,路天峰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那意味著箇中原因他不想說,或者是不能說。

根據種種跡象推測,眼前這片平靜的海面下方,也許正醞釀著一場席捲一切的巨大海嘯。

想到這裡,章之奇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學生處到了。

「同學,請問勤工儉學辦公室在哪裡?」章之奇向一位迎面匆匆走來的女生詢問。

「哦?啊,那邊,拐彎就是。」女生似乎很趕時間,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腳下完全沒有放慢步伐,一溜煙地走遠了。

「左拐還是右拐……唉,現在的小孩子真沒禮貌。」章之奇無奈地搖搖頭,看了看牆上的標示牌,往勤工儉學辦公室方向走去。

然而章之奇還沒走到目的地,就已經察覺到情況不對勁——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後,竟然冒出了陣陣青煙。

「著火了!」章之奇二話不說,一拳砸破牆上的火警報警器,同時提著滅火器衝上前,猛地一腳踹開辦公室的大門。

刺鼻的濃煙夾雜著滾滾熱浪撲面而來,章之奇不得不後退兩步,避其鋒芒。只見辦公室內四處都是熊熊烈火。這樣猛烈的火勢絕對不是意外,應該是人為縱火。

「路天峰!」章之奇扯破喉嚨大喊,火場之中卻是無人應答。

章之奇咬咬牙,開啟滅火器,狠狠地向身前的火苗噴射過去。火勢稍微收斂了一些,煙霧之中,可以看到一個人趴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路天峰!」章之奇再喊了一聲,但路天峰依然沒動靜,似乎失去了知覺。

眼見火勢還是壓不住,章之奇甩掉手中的滅火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個箭步衝入火中,連調息的空隙都沒有,拖著路天峰的身子就往外拽。

四周全是火光,灼熱的氣息壓得人心生絕望。在煙與火之中,章之奇失去了距離感和方向感,僅僅靠著直覺和毅力,往選定的方位拼命前行。

肌膚傳來清晰的灼痛感,但章之奇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一旦吸入火場中的濃煙,就別想活著出去了。

幸好,他沒有認錯方向。

章之奇將路天峰帶出勤工儉學辦公室,此時,一些熱心的學生和老師也紛紛聞訊趕來,有幾個人拿著滅火器,試圖控制火情,不讓火勢往門外蔓延,還有兩位女生幫忙攙扶著章之奇和路天峰,並打電話通知救護車。現場一片混亂,章之奇一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一邊不忘留神打量著圍觀人群。

縱火者很可能並未走遠,因為他想親眼確認路天峰會不會葬身火海。如果他再狠毒一點的話,也有機會混在人群之中,再次對路天峰下手。

因此章之奇絕對不敢有絲毫鬆懈,那鷹一般銳利的目光掃視著人群裡的每一張臉孔。

好奇、驚恐、激動、迷惑、不安……

在這形形色色的臉孔之中,夾雜著一張冷漠的臉。

章之奇的目光並沒有停留,但他已經暗暗記住了那張臉。

「我……沒事……」路天峰醒過來了,好像沒什麼大問題。

章之奇連忙蹲下,湊在路天峰的耳邊輕聲地問:「怎麼回事?」

路天峰眨眨眼,他立即就搞懂了眼前的狀況,並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有人搶走了資料。」

「誰?」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黑框眼鏡,書生氣十足,看起來像是老師;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打扮成大學生模樣……」

「白色無袖襯衫,黑色牛仔褲,齊肩短髮?」章之奇腦海裡突然跳出了先前他問路的那個女孩形象。

「你……怎麼知道的……」路天峰愕然。

「至於你說的那個男人……」章之奇倏地站起身,再想找剛才那個冷漠的男人,卻已經找不到了。

「他們沒走遠,追!」章之奇一把拉起了坐在地上的路天峰,「先去洗個臉。」

六月一日,下午一點十五分,d城大學,行政辦公樓。

路天峰和章之奇在距離事發地點最近的洗手間裡整理好身上那皺巴巴的衣服,又把臉上黑乎乎的煙塵擦洗掉。d城大學本來就是警方的重點監控地點之一,在這場火災發生後,除了消防員會到場救火之外,埋伏在附近的警察也一定會趕來協助調查。要是他們渾身烏黑地走在路上,很可能會被攔住問話。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路天峰一邊用手捧著水洗臉,一邊問。

「去找那兩個搶走了資料的人。」

「去哪兒找?」路天峰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似乎看不出什麼大問題了。

「去哪裡都一樣,只要有免費wi-fi蹭就可以了。」

「你想通過網路來找人?」路天峰失望的情緒溢於言表,「這不跟大海撈針一樣嗎?」

「d城大學本來就有上萬名師生,加上每天都有好幾千的外來人員,不通過高科技手段的話,你說該怎麼找?」

路天峰一時語塞,他知道章之奇說得都對,但現在他的腦海裡亂作一團,也說不出什麼好主意來。

「來吧。」章之奇扯著路天峰離開洗手間,倒沒有真的去蹭什麼免費網路,只是找了個沒有人的房間鑽進去,拿起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就操作起來。

路天峰好奇地湊近,想看一下章之奇到底在折騰什麼。但螢幕上全是眼花繚亂的程式碼,還有無數圖片在飛速閃爍,根本看不清楚。

「看不懂?」章之奇眼睛盯著螢幕畫面,嘴裡隨意問了一句。

「嗯。」

「看不懂就對了。」

路天峰注意到螢幕上閃爍的圖片似乎都是證件照,於是問:「這是在幹嗎?」

「登入d城大學的人事檔案資料庫,讀取所有教職工和在讀學生的證件照。」

「然後逐一對比嗎?你怎麼確定那兩個人是學校的教職工和學生?」路天峰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先回答第一個問題,逐一對比不需要,人工智慧會替我們完成大部分工作。」章之奇指著螢幕說。

原來他是輸入了一些相貌特徵,系統會立即進行分析和篩選,留下適合的人選。比如說輸入「男性,身高一米七以上」之後,系統返回的資料有三千多人,再加入新的條件「戴眼鏡」的話,候選人就會相應減少,然後又加入「方臉,高鼻樑,皮膚偏黑」等細節條件後,候選物件就越來越少了。

當只剩下幾十張候選人照片的時候,章之奇將瀏覽圖片的模式改為手動切換,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某張照片出現在螢幕上的瞬間,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就是他!」

d城大學總務處,辦公室助理,鄧子雄。

「再把女孩的身份確認一下!」路天峰說。

章之奇立即動手,沒想到這次要稍微困難一點,系統花了不少時間,他們也嘗試換了不同的相貌特徵關鍵詞,才終於鎖定了女生的身份。

d城大學哲學系,大四,馬悅儀。

「現在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吧,我為什麼會覺得他們是d城大學的人。」順利找到了目標之後,章之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已經想明白了。」路天峰聚精會神地看著螢幕上的證件照,「因為對方並沒有多少時間做準備,他們是在得知我要去勤工儉學辦公室後,才匆忙佈局的,所以只能就近調配人手。」

「是的,他們應該是竊聽了童瑤的那部手機……拆掉駭客晶片後,對方只能通過對電話號碼的跟蹤解碼來進行竊聽,沒想到他們還真有這種能力。」

「我真是納悶了,怎麼這所學校裡頭會有那麼多跟‘組織’有關係的人……」路天峰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呆住了,後半句怎麼也說不下去。

「怎麼了?」章之奇不明所以。

路天峰還是沒說話,他回憶起許多人和事,神秘的「組織」確實跟這所大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上次風騰基因一案中,牽涉d城大學的人員包括多年前莫名失蹤的周煥盛、因ran技術而捲入旋渦的駱滕風和陳諾蘭、逆風會的譚家強等。而在這一次的事件當中,連環殺手汪冬麟是學校的人,犯案地點也主要是在校內,加上現在半路殺出來搶走資料的鄧子雄和馬悅儀……

「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路天峰正色道。

「什麼念頭?」

「‘組織’的老巢,會不會就在這所學校裡頭?」

一貫冷靜的章之奇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路天峰接著說:「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趕緊找到這兩個人。」

鄧子雄和馬悅儀,是他們手中唯一的線索了。

路天峰還在快速地瀏覽著他們兩人的檔案,突然,他指著螢幕驚訝地問:「咦,馬悅儀還在讀雙學位?」

馬悅儀是哲學系的學生,卻選讀了心理學系的雙學位課程,而她的第二學位畢業論文是關於犯罪心理學研究的,論文指導老師竟然是早就退了休,只掛著榮譽教授頭銜的袁成仁。

路天峰又看了看鄧子雄的資料,發現他原來是d城大學心理學系多年以前的畢業生,主修教育心理學,畢業後直接留在d城大學工作,而他當年的論文指導老師,正好也是袁成仁。

這兩個人的共通點終於浮出水面。

「我們去找袁老師。」章之奇只說了這一句。

六月一日,下午一點二十分,d城大學,後門外。

消防車、警車、救護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校園,鳴笛聲此起彼伏,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學校裡頭出事了。

程拓焦急地看了看手錶,路天峰離開已經超過半小時了,按道理早就應該回來,卻不見人影。更讓人不安的是,連之後說要去看看情況的章之奇也沒了迴音。

「給他們打個電話催一下吧?」程拓向童瑤說。

「程隊,你看我的手機……」童瑤指了指車內那塊電路板,真不知道剛才章之奇是怎麼通過它來撥號的。

「還記得他們的手機號碼嗎?」

童瑤搖搖頭,這年頭幾乎沒人會去記那一長串數字了,更何況路天峰用的是臨時卡,章之奇和她又只是初識,哪裡能記住他們的號碼?

「別費心了,他們很可能拿著資料開溜了。」本已無精打采的汪冬麟,在察覺到事態有了新變化之後,頓時恢復了精神,說起話來嬉皮笑臉的。

「少說兩句吧你!」童瑤惡狠狠地瞪了汪冬麟一眼。

然而汪冬麟不怒反笑,又問了一句:「那你怎麼解釋他們倆的失聯呢?只是複製一份資料而已,需要兩個人一起去嗎?」

「閉嘴!」童瑤也難免有點心浮氣躁了。

程拓默默地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童瑤,說:「看來校園裡頭確實是出大事了,警方很快會在周邊進行可疑人員排查工作,我們如果不盡快轉移陣地的話,很可能會被發現。」

「那……我們去哪兒?」

「你覺得呢?」程拓這句話竟然是朝著汪冬麟說的。

汪冬麟也沒料到程拓會突然反客為主,愣了愣,反問道:「你問我?」

「是呀,現在你既不能提供線索,又不能幫我拿到所謂的秘密資料,那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呢?」程拓的冷笑讓人有點心寒,「我乾脆把你送回警局好了。」

「程隊,有話好好說。」汪冬麟調整了一下坐姿,氣焰也收斂了不少,「我,我還可以幫你……」

「幫我啥?」程拓面無表情地問。

汪冬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珠骨碌骨碌轉動著,似乎在努力地思考應該如何應對程拓的問題。

「既然無話可說,我們走吧。」程拓並沒有給汪冬麟多少考慮的時間,二話不說就發動車子準備離開了。

「等等!我……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說說看!」程拓一邊說,一邊鬆開了手剎。

「我懷疑‘組織’的人就藏在學校裡頭!」汪冬麟迫不及待地說,「他很可能就住在我的樓上!」

「為什麼這麼說?」程拓和童瑤將信將疑。

「你們剛才聽到我和路天峰之間的對話了嗎?我殺人的過程被某人偷拍下來了,而我分析過那些照片的拍攝角度,其中有幾張只可能是從我樓上的單元裡拍攝的。」

「你樓上?知道是哪一個單元嗎?」

汪冬麟所住的是一棟較舊的教職工宿舍樓,本身也就只有八層高,逐一排查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汪冬麟苦笑道:「那麼重要的事情,我當然花了不少力氣去調查。根據拍攝角度和高度分析,我的首要懷疑物件是住在隔壁棟五樓501單元的袁成仁老師。」

「袁成仁?」童瑤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一時間卻想不起來是誰。

「d城大學心理學系的退休教授,國內犯罪心理學領軍人物,我覺得只有他能夠做出這種事情來。」

童瑤終於想起來了:「天哪!這個袁教授……就是章之奇當年的老師!」

章之奇昨晚還順路去登門拜訪了袁成仁,他們兩人見面的時候到底說了些什麼?如果袁成仁真和「組織」有關係的話,那麼章之奇這個人還能信任嗎?他為什麼偏要去找路天峰?校園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童瑤心亂如麻,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舒緩過來。

「現在怎麼辦?」

童瑤和程拓面面相覷,他們想進入學校檢視情況,但又不可能帶著通緝犯汪冬麟行動,不過要是隻留一個人在這裡看守汪冬麟的話,又對彼此不太放心。畢竟他們兩個人的立場都有點尷尬,並未完全按照警察守則行動。

汪冬麟自然看懂了其中的微妙之處,但他也不說話,抿著嘴巴在心裡暗暗偷笑。他知道自己提供的線索會讓程拓和童瑤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他們會擔心路天峰的安危和資料的下落,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等候,而只要他們貿然行動,就很可能會犯錯誤。

所以汪冬麟只須靜待形勢進一步出現變化即可。

「我還是登入一下系統看看吧。」為了隱藏行蹤,之前程拓斷開了手機的網路連線,現在迫不得已還是要進入警察內部系統,檢視最新的訊息。

一開啟介面,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條紅色字型加粗的緊急事件提示:d城大學發生火災,現場疑似縱火,可能跟汪冬麟案有關,請各單位就近增援。

「校園內起火了,發生火災的地點……是學生處的勤工儉學辦公室。」

「有人員傷亡嗎?」童瑤急切地問。

「目前暫無傷亡報告。」

「程隊,我還是去看一下吧?」童瑤主動請纓,雖然她擔心程拓心裡另有小算盤,但更擔憂路天峰和章之奇那邊的情況。

「你就不怕我和汪冬麟達成什麼私下交易嗎?」程拓乾脆把話挑明瞭。

「我相信你。」

「萬一你信錯人了呢?」

「那麼我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會將你和汪冬麟緝拿歸案。」童瑤分外認真地說。

程拓笑了笑:「放心吧,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是什麼。」

聽到這句話,坐在一旁的汪冬麟突然撇了撇嘴。他知道,自己想要逃跑的話,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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