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任校長

「就是有人嘛,習慣了被人追殺的日子,我也以為是有人要來抓我呢。」

「能回學校感覺真是太好了。」凱倫說:「等到第一個課間的時候一切就會熟悉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希望如此吧,但願閒置已久的舊鞋還像以前一樣合腳。」

「總會有個適應期嘛。」

今天早上要教什麼我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應該不用把代課老師教過的部分重教一遍,我看了一眼講臺上那摞整齊的作文本——全都批改完了,最後一次佈置的作文題目是:

「善與惡——好人會做壞事嗎?」

威廉描述了一次做壞事的經歷並且表示了沉痛的悔恨。我無心再讀,放下作文本來到教師休息室。餅乾桶幾乎是滿的,而且是巧克力消化餅乾——我的最愛!不一會兒的工夫好幾塊餅乾就被消滅乾淨,這時凱倫走進來把我抓了個現行。

「抓到你了。」

「我就吃了一塊兒。」我嘴裡塞滿了餅乾,含糊不清地說道。

美術老師鮑勃·米勒也走了過來,他總是穿小號外套,彷彿穿了件童裝,走起路來彎腰曲背,好像害怕腦袋撞到一堵隱形的牆。我和他沒什麼交集,不過他是個教學能手,學生們都很喜歡他,所以我對他也沒意見。

「蒂姆,自從你被停職以後我們都人人自危,我還以為下一個捲鋪蓋走人的會是我呢。」

「別高興太早啦,說不定下一個真的就是你吶。」

鮑勃一臉錯愕地盯著我,我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肋骨:「開玩笑的。」

他也毫不客氣地抓住了反攻的機會:「我說怎麼聽見餅乾桶發出救命的警報,不知道是誰幹的?」

我假裝沒聽到趕緊把嘴裡的餅乾嚥下去,側身挪步到佈告欄前檢視這周的通知,驚訝地發現佈告欄上空空如也。

「這周沒有課外活動嗎?」我問。

「但願沒有,好不容易能有一個星期專心上課也挺不錯的。」

「這麼好的事兒不可能是真的。」

我曾經統計過一個學期能連續有幾天沒有課外活動,運動會訓練、戲劇彩排、樂隊排練等各類活動全都算上,結果是隻有一天。

「我知道為什麼啦!」凱倫說:「這周沒有課外活動是因為休伯特不在,課外活動都是他安排的。」

「他以後都別想佔用咱們的時間了,我們需要一個志願者來重新組織課外活動,凱倫,你就挺合適的。」

凱倫沒理我,她還想著休伯特那茬,自言自語道:「這下應該沒人敢僱傭他了吧?」

鮑勃插嘴說:「別擔心休伯特啦,他才不擔心找不到工作呢。」

「此話怎講?」

「這麼說吧,總有和休伯特臭味相投的學校,他在作弊方面的‘特長’總會有人需要的,當然沒人會大張旗鼓地收納他這樣的‘人才’,但是我感覺他要不了多久就會找到新東家的。」

「還有校長也是一樣,」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的音樂老師帕特·休斯插嘴說:「你倆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我們正想找個局內人來給大家講講事實真相呢。」

幾下輕輕的敲門聲把所有人的視線吸引了過去,校董會主席站在教師休息室的門口說:「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他知道董事會成員未經邀請不擅闖教師地盤這條不成文的規矩,所以只是站在門口。「情況特殊,請各位原諒我不請自來。」他環視一圈,看到我和凱倫之後兩眼發亮地說:「今天早上的全校集會由我來主持,希望大家無論如何都能到場。」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我們明白他這麼做大概是要利用集會這個時機調整校領導層,正副校長的位置都要找人填上,學校此時迫不及待地需要有人帶領大家走出危機,最重要的是要能重拾學生家長們的信心。

學生們列隊走進大廳,在各班分配的位置上就位。有幾個學生缺席,但所有的教職員工都在場——看熱鬧似的不時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整個大廳裡就只有我一個人緊張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

看上去沒有異常。

大部分學生都不知道學校的政治風波以及領導層的空缺——無知是福。雖然校董事很少在學校當眾露面,但還是有小部分學生認出了臺上這位大人物的身份,於是主席一上臺學生們就像玩傳話遊戲似的竊竊私語起來。

「大家早上好啊。」主席不經常主持這種大型集會,此刻面對著臺下眾多好奇的眼睛還有張大的嘴,他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主席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臺下基本沒什麼反應。他接著解釋了今天集會的目的:「校董事會一致認為學校需要一個嶄新的開始。」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

「我們決定任命一個新的領導班子——」

大家越來越茫然。

「——從現在起新任校長的職位即時生效。」

不光是學生,就連老師們也都迷惑不解。

我滿腦子想著大廳天花板上的攝像鏡頭,主席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聽見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學校應有的價值觀與道德觀,臺下的學生們一臉不耐煩地盼望著課間休息。

「校董會認為一位稱職的領導必須能從內心深處贊同並且主動維護這些價值觀念——」

不知道這些鏡頭需不需要一天24小時開著,這樣子電池應該很快就沒電了吧?

「——因此我們認為最佳人選是一位大家都熟悉的老師,他以實際行動證實了自己——」

大不了我就勤快點兒更換電池唄。

「——現在有請這位老師到臺上來,丹德里奇老師,有請。」

要不然乾脆把這些鏡頭通通拆掉?我突然感覺到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主席剛才的話,他剛剛好像是提到了我的名字?

「快上臺去呀,蒂姆。」坐在我後排的凱倫小聲提醒我。

我夢遊一般跌跌撞撞地來到登臺的臺階處,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我身上。我放慢腳步爬著臺階,儘量爭取時間消化主席剛才的話,這幾階臺階似乎格外的長。我猜主席是想讓我先臨時頂替一下校長,等學校找到更合適的人選再把我換下來。

「祝賀你,蒂姆。」主席微笑著對我說,我連主席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得結結巴巴地回答:

「謝謝您,我真的沒想到。」我兩腿發軟,連說話的聲音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這時大廳後排有人開始鼓掌,接著大廳四周的老師們也加入進來,然後大廳中央的學生們也跟著鼓起掌來,我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掌聲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幾個低年級的男生故意拖到最後稀稀拉拉地鼓著掌。

「謝謝大家,我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我能有今天離不開威爾金森老師的支援——」

臺下的學生開始嬉笑,我趕緊見好就收:

「——我相信大家會以同樣的熱情歡迎她的歸來。」

凱倫的臉紅彤彤的,我接著轉移到集會的例行專案。

「請大家把讚美詩唱本翻到第78頁。」我胡亂說了個頁碼,然後趕緊下臺了。

我暈暈乎乎地走出了大廳,身上的襯衣已經被冷汗溼透,腦袋也緊張得天旋地轉。本以為今天會是平常的一天,在混亂的教室裡和學生周旋——威廉坐下!薩拉不要說話!瑞秋好好寫作業!沒想到我現在的任務從站講臺變成了坐辦公室,打交道的物件從講桌變成辦公桌,從白板變成電話、電腦,從學生變成家長和同事。

主席悄然來到我身邊,笑著說道:「沒想到吧?」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咱們到你辦公室裡聊吧,還有幾個細節要討論一下。走吧?」

我哪有拒絕的餘地?我倆在校長辦公室裡寬大的真皮座椅上坐下,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盆栽,沒看到裡面有攝像頭。以前從來沒在這個房間裡長時間逗留過,我像第一次來這兒一樣四處打量著。電腦、電話、紅木辦公桌、書架、咖啡機、視野絕佳的寬大窗戶——站在窗前就能俯視操場、遙望草坪另一頭的教學樓。

「首先你需要任命一位副校長。」

「必須要有副校長嗎?」

「我建議你這麼做,這樣就有人替你幹些跑腿的活兒,此人最好是你的心腹,能和你默契共事。」

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我選擇凱倫。」

主席的眉毛挑上了天,不用說——他不贊同。

「這個選擇不太明智,」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凱倫老師閱歷較淺,不一定能勝任管理層面的工作,比她年長的教師恐怕會有意見。」

我沒有退縮:「您說過副校長必須是我信得過的人,全校老師我最信任凱倫。」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說:「就算是校長的決定,也不一定人人同意,你確定這個決定不是個人感情在作怪?」

我臉紅脖子粗地辯解道:「當然不是,我承認和凱倫同甘共苦過,但這個決定和我倆的感情無關。」不管我對凱倫懷有怎樣的感情,我的確不是用人唯親。

「好吧,決定權在你,怎麼說呢,只要你準備好應對各種可能的後果就行。」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同事們會有態度。」

主席走後我獨自一人望著窗外呆坐了一會兒,反覆想著他剛才的話,然後起身前往凱倫的教室,半路上在我以前的教室門口駐足察看,一個信心十足的高個子女老師立刻從教室裡迎了出來,她握了握我的手說:

「丹德里奇校長,很高興見到您,久仰您的大名。」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笑著說:「教室裡看起來秩序井然呀。」

我瞥見不少金髮小腦袋埋頭寫著作業。

「是的,謝謝您,這些孩子都很聽話。」

真的嗎?我教他們的時候怎麼從來沒見過大家這麼守規矩。

隔壁教室的學生們正不亦樂乎地給彼此量身高,一個個手拿尺子逮著什麼量什麼。

凱倫解釋說:「我正在教他們估量和測量。」

我低聲說:「能借一步說話嗎?先別管上課的事兒。」

我在走廊裡給她講了我的計劃:「你想不想當休伯特的繼位人?」

凱倫故意拉長了臉:「我本來挺高興能回來上班的,好心情全被你毀了。」

「那你到底願不願意嘛?」

「我當然願意啦,但是其他人會怎麼想?」

「不管我們做什麼,總會有人反對。」

「那就豁出去了,課間就宣佈吧。」

果不其然,幾乎人人反對這個決定,大多數人保持沉默,少數幾個公開表示了不滿。

鮑勃第一個發聲:「蒂姆,你是第一次當校長,難道不應該選個更有經驗的副手嗎?」他的言外之意當然是說他自己更適合這個職位。

「我不這樣認為,」我早有準備地回答道:「這個職位需要的是有活力、肯吃苦的新鮮血液,這些品質威爾金森老師都具備,能勝任這項工作的當然不止她一個,但年輕老師和學生們代溝較小,更瞭解孩子們的想法。」

面對一張張拉長的臉我接著說:「不管怎樣,我已經決定了,我相信大家會像支援我一樣支援威爾金森老師的工作。」我環視一圈,沒人發聲反對。然後就和凱倫撤退到辦公室裡制定行動計劃。

「咱們的當務之急是安排重考,你覺得考委會能幫忙安排嗎?」

我想了想說:「我問問他們吧,這次重考如果不能恢復學校的可信度,那家長帶著學生跑路的日子也不遠了。我今天下午就給考委會打電話。」

正說著呢電話就響了,我拿起聽筒準備安撫又一個緊張的家長。

「丹德里奇老師,你的學校永遠也不可能排第一啦,不把你們打垮我誓不罷休。」

這個嗓門兒震得我一下子把聽筒拿遠:「你是誰?」電話那邊傳來「嘟嘟」的忙音。

凱倫擔心地問:「有人找麻煩?」

「我聽出來是誰了,我還以為他逃之夭夭了呢,大嗓門吉姆永遠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門,說什麼我們當不了第一……」

「今天早上我聽雷老師說吉姆的女兒轉學去了戈頓學校,說不定他已經和那兒的校長狼狽為奸了。」

「戈頓學校的校長是誰?是迪克老師嗎?」

「學生們叫她‘老古董’,以大嗓門吉姆的狡詐多謀,恐怕早就把「老古董」拉下水了。」

「或許他說的就是這個,他要在戈頓學校故伎重演。」

「誰知道他這出戲在咱們學校演了有多久了。」

「就是說呀,我還以為學生的高分歸功於我平日的努力,搞了半天只不過是自作多情。」

「當然和你的努力分不開,只不過我們沒辦法證明罷了。我們現在的目標是把學校重新引上遵紀守法的軌道上來,哪怕剛開始的幾次考試成績下降也是值得的。」

「考試成績決定學校排名這一點就是讓人進退兩難的地方,難怪校長會輕易上鉤,我只是希望他沒有做得那麼過分。」

上課鈴響了,凱倫趕回教室上課,我繼續待在辦公室瞎想。下午的時候我給考委會打了個電話,對方像一直在等我來電似的。

「你好,丹德里奇先生……是的,發生這種事我們和你一樣吃驚……不,我並不認為這種事持續了很久……沒錯,重考的考卷已經準備好了,安排在下週您看可以嗎?」考委會竟然有應對緊急事件備用的考卷,我感激得連連道謝。這次我們要安排一場「突然襲擊」,不給敵人任何準備的時間。到時候考試大廳的監控要滿血啟動,各個角落都要有監考老師,我也要親自監考,任何小動作都別想逃過我的法眼。當天晚上我和凱倫又討論了一番大概的計劃,強調對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攝像鏡頭都換上了新電池——凱倫放學後搞定的——並且調到了自動休眠狀態以便節約電量。

「我要去見愛德一面,」凱倫說:「好讓他考試那天幫忙監控。」

我做了個鬼臉:「誰說他現在沒在監控呢?」

考試那天忙得人暈頭轉向,我在整個考場巡迴監考,時不時檢視考生的答卷情況,和我預想的一樣,大部分考生都表現得不錯,沒有被嚴格的監視嚇倒,大家合理利用了考試時間——應試技巧的核心。我把收齊的考卷當場封印,當晚就寄往了考委會。

經過考委會爭分奪秒的改卷、檢查、複核之後,所有成績都被錄入系統,兩週後學校就收到了寄回來的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