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著性子等了兩個小時手機終於響了。
接通後對方說道:「我是中部日報的……」
「你好。」我有所戒備地回答。
「我打電話是想談談你發給我的關於皇家學校的電郵。」
「哦,好的,您終於收到郵件了。」
「我們收到郵件後在辦公室裡討論了一會兒,編輯才決定讓我打電話過來深入瞭解一下。」
「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呢?我在郵件裡已經說得挺詳細了。」
「嗯,我們想問一下您獲取這段影片的渠道是什麼?」
「很抱歉,我不方便透露。」
「丹德里奇先生,我必須知道這一點才能報道這條新聞。」
「你們報社一向公開新聞訊息來源嗎?」
「當然不會。」
「我也不會。」
「有人質疑這段影片的真實性。」
「不用說,質疑的人是休伯特·拉蒂默吧?」
「他還建議我們把這些無端指控報告給警察局,讓警察來處理。」
「他肯定指名道姓地讓你報告給粗眉警督吧?」
「啊?」
「不管怎樣,你已經和校方談過了嗎?」
「是的,他們否認了所有罪名。」
「他們當然不會主動承認的,他們又不傻,我們觀察學校有一段時間了,對學校的勾當瞭如指掌。」
「如果這些罪名成立,那後果是很嚴重的,學校的名譽會遭受極大的損害。」
「罪有應得。」
「實際上你是從這學期開學被學校停職之後才開始懷疑學校的,對吧?」
「是這樣的,但是——」一提到無辜被停職,我的嗓子一緊。
「那樣的話我們無法報道這則新聞。」
「報不報道是你的事,報社不止你們一家,大不了我爆料給外地報社,外來的和尚好唸經。感謝你的來電。」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扔到桌子上轉身看著凱倫說:「他是在開玩笑吧?影片是真的還是假的很容易就能鑑別出來呀!」
這時愛德華叫我們過去看房間那頭的電腦螢幕。
「過來看!根據我們對學校電話電郵的監控紀錄,剛開始還沒什麼動靜,忽然有一大群家長打電話、發電郵跟學校討說法,看樣子家長們已經看過影片了。」
「沒錯,照這個形勢看就算警察和報社置若罔聞,家長們也不會坐視不管。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如此不公平地對待,任何家長都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們看這封郵件。」
尊敬的校領導:
近日網上流出的影片揭露了數學會考過程中校方的失職,不僅監考力度不夠,甚至有高階教員參與作弊。我強烈建議校方立即把作弊考生開除處理,並且儘快安排重考,以便考試成績能體現學生的真實水平。所有參與此次作弊事件的教職員工都應即刻解僱。
謹以此信通知您:本人的律師將即時與貴校取得聯絡。
塞巴斯蒂安·溫祖比
愛德華調出了休伯特辦公室的即時監控錄影,攝像鏡頭的電池還沒用完。
「是的,是的,範德比爾德夫人,我能理解您的擔心,我像您保證我們在盡最大努力摸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不是,那個影片明顯就是假的……好的,我今天晚些時候再給您電話。」
我們三個看著休伯特放下電話、用面巾紙擦了擦前額、目光呆滯地盯著半空,還有什麼比他此刻的表情更能說明問題呢?這張臉上寫滿了人人喊打、走投無路的慘狀。
看到休伯特的狼狽樣,凱倫愜意地笑著說:「這回他再沒辦法逃出法網了吧?」
我想了一會兒問:「現在應該是時候讓警察出場搜查學校了吧?你覺得呢?」
凱倫點點頭:「給伍斯特那邊的警局打個電話,讓他們來學校調查,這樣粗眉警督就不能插手了。」
「對,我順便把學校主頁的連結還有影片都發給他們,他們非調查不可。」
我給伍斯特中央警察局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警員把我說的一五一十通通記錄了下來。我給他們建議了學校裡的重點搜查地點,還有休伯特的豪宅。不到一個小時警察就抵達了休伯特的辦公室,我們在大螢幕上看得真切。警員在休伯特的電腦上找到了作弊監控軟體,還發現了他幫學生做數學考題用的演算紙,警察把這些證據都打包帶走了,還把休伯特辦公桌裡的所有物件都扣押了。
當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伍斯特警局莫里斯警司的來電,他向我表示了感謝,感謝我為警方提供的諸多線索,使得今天的搜查饒有成果。
「太棒了。」我說。
「這次搜查獲取了不少相關證物,」莫里斯警司帶著官腔說:「其中不乏該犯罪嫌疑人組織作弊所用到的涉案檔案和裝置。」
「該犯罪嫌疑人?只有一個人?」
「拉蒂默先生正在接受警方審問。」
「在六號審訊室嗎?」
「……我們希望很快就能進行逮捕。」
第二天中部日報發出了一則慶功似的宣告:
舞弊者必自斃
今日網上流出一段影片揭露了某學校不擇手段鑽教育體系漏洞
目的只為提高學校排名。
這段話看起來好眼熟……接下來這則宣告詳細解釋了整個作弊事件的始末細節和不良影響。
各大新聞頻道一時間爭相報道這件事,據悉:在威望頗高的皇家學校擔任副校長一職的休伯特·拉蒂默,目前被警方正式以欺詐和共謀罪起訴。而該校校長以及其他幾位地位顯赫的學生家長也作為教唆共犯被控訴。校董會委員主席在電視臺記者的一再追問下肯定了學校董事會將於今晚召開緊急會議並與明晨釋出宣告。眾所周知董事會面對正副校長的所作所為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不出所料,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聽說校長和休伯特被停職了,他們下半輩子應該都沒辦法繼續從事教育行業了。昨天舉行的會考成績也全部作廢了,對那些辛辛苦苦準備考試的誠實考生來說真是可惜了他們的時間和精力。但是鑑於作弊的範圍和規模不能完全確定,為保守起見只能把所有人的考卷都銷燬。考試委員會擇期安排重考時間,屆時會加大力度防範任何作弊的可能。
白白浪費了這麼多的人的時間和精力,就因為幾個有權有勢的家長想給孩子得高分打包票。這一捷徑既能減輕家長和孩子的臨考壓力又能確保多年的教育投資有所回報。其實鑽教育體系漏洞的形式有很多種,比如選擇更鬆散的考試委員會、選擇習慣給高分的老師、選修容易得高分的課程,等等。這些方法校長和休伯特想必通通試過,結果越陷越深,抄近道和走邪路的界限逐漸模糊,最後破罐子破摔徹底淪陷在不歸路上。由考試成績全權決定的學校排名和每年出版的中小學校排名表更為他們提供了泥足深陷的藉口。當一所學校變成了買賣成績的場所,哪怕打的是虛假廣告也必然引來不差錢的買家,收人錢就得辦人事,什麼規矩什麼法律不過是發財路上的絆腳石。
「你好,蒂姆,我是比爾。」校董事會主席竟然親自給我打電話,我有點兒受寵若驚。「我謹代表全體董事會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為了挽救學校名譽所做的一切。」
我客氣地表示這是自己應該做的,換作別人也會這麼做。
「……我還要榮幸地通知你,你現在就可以回學校來恢復教職。」
「非常感謝您,我很欣慰。那凱倫老師呢?」
「我給你打完電話就會通知威爾金森老師的。」
「好的。」
「實際上校董事想明天和您見一面,就只有董事會成員和您,這次學校名聲掃地之後出現了一系列問題,董事會想當面與您探討一下,您覺得方便嗎?」
「沒問題,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學校。」
「好的,那就明天見,明天上午十一點可以嗎?」
「可以的,我很期待重新站上講臺的那一刻。」
「當然,我能理解。」
我放下電話、背靠沙發、兩手交叉放在腦後仰頭盯著天花板,心裡忽然既興奮又難過,興奮的是自己不但成功洗脫了罪名甚至可以再度走進教室面對那一張張天真爛漫的笑臉——有幾張不笑的臉暫且忽略不計。難過的是學校的名譽經過這次風波之後可能很多年都洗不白,更讓我難過的是學校生活被蠻不講理的家長意願左右,很多好學生恐怕要被家長逼著轉校,說不定已經轉走了。
突如其來的一陣課前恐懼症包圍了我,我想起來自己還沒備課——明天就要上課了,我這麼久沒去學校根本不知道學生們都學到哪兒了,完全沒頭緒要教他們什麼東西!我安慰自己:別擔心,臨場發揮吧,能把飯碗拿回來已經夠不錯的了。我從沙發上跳起來,合上接電話之前正在閱讀的招聘版面,把報紙丟進了垃圾桶。
我剛想著凱倫什麼時候會給我打電話她就打過來了,可是語調並不像我期待的那麼興奮。
「校董事主席剛剛給我打電話了。」她乾巴巴地說。
「他也給我打了,有工作的感覺真棒,對吧?」
「是。」
「你聽上去不太確定的樣子。」
「我的確不太確定。」
「我還以為你拿回飯碗會很激動呢,凱倫,我們天生就是幹老師這一行的呀。」
「或許吧……其實我只是有點兒失望,之前根本沒人理會我們,現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熱情到讓人受不了。」
「他沒有騷擾你吧?」
「在我曝光事實真相之前,在我被校長停職之前,這位尊敬的董事會主席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嗯,對於校長的陰謀,主席應該也是被矇在鼓裡吧,現在真相大白了主席當然對我們很滿意啦,反正我是這麼覺得。」
「你怎麼知道他不知情?」
「你未免有點兒太多疑了吧。」
「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懷疑?」
「咱們的同事你還信不過?他們和作弊沒有半點關係。」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咱們乾脆和你哥哥談一談,他應該能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走向奶製品櫃檯的時候超市收銀員向我倆點了點頭,我倆是超市裡唯二兩個沒推手推車的「顧客」。
凱倫親了親愛德華的面頰,愛德華受寵若驚地揚起了眉毛。
「謝謝老哥,我們能有今天多虧有你幫忙。」
「能見到你倆真是太好了,我是不是該祝賀你們脫離失業一族啊?」
凱倫和我驚訝地彼此對視:「你怎麼知道的?」
愛德華做了個小菜一碟的表情。
「你沒說錯,我們確實是把飯碗拿回來了,但是凱倫還是心有餘悸,現在學校裡我們到底還能相信誰?」
「就是啊,我們怎麼知道這些為人師表的有多少在背地裡參與著類似的勾當?」
愛德華鄭重其事地說:「我向你保證,這是一次獨立偶然事件,絕不是冰山一角,根據我們過去幾周蒐集的資料,全校教職員工只有正副校長兩個人和邁達斯小組有交往,其他人都沒注意到眼皮底下的暗箱操作。就和你跟蒂姆被停職之前一樣毫不知情。」
「就沒有一個老師看出端倪嗎?」
「我覺得沒有,就算看出來了也沒人挑明。」
「我們怎麼知道這種事不會再來一次。」
「我會繼續監視學校教職員工和學生家長,任何暗箱操作都會引起電話、電郵,還有其他社交媒體的流量變化。」
「我覺得有了這次教訓之後,如果學校還敢鋌而走險,那這所學校遲早也得倒閉,」我說:「還有哪個家長敢送自己的孩子來這兒上學呢?」
愛德華指著手邊的一個電腦螢幕:「學校的一切活動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咱們就繞過校領導,像這次一樣直接聯絡家長,這樣更保險。」
凱倫看著我說:「那麼我們就準備接受新任校長的領導嘍?希望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要燒到太多無辜的人。」
「也就是說你願意回學校了嗎?」我說。
「有愛德站在我們這邊,我願意回去。」
「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那邊的,老妹。」
我倆離開超市之前每人買了一瓶牛奶,來這麼多次老是空手而回實在不好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孑然一身來到學校,也沒指望有什麼興師動眾的歡迎儀式。早晨七點半,操場上空無一人,大概再過一刻鐘學生大軍就該攻進校門了,我三步並作兩步朝教學樓走去,想趕在上課之前看看教室裡亂成什麼樣兒了,我這麼久沒來,學校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臨時代課教師,這位可憐的同僚搞不好鎮不住這些熊孩子們。當然了,學校對臨時老師的要求不在於讓學生進步多少,只要不退步就足夠了。
我一步兩個臺階地跑上樓,雖然我只不過兩個多周沒來教室,感覺好像過了好幾年那麼久,我曾經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回到這個講臺呢。誰知教室裡一片整潔,沒有書本橫屍遍野,教學器具都擺放得妥妥當當,所有課椅都頭朝下倒放在桌面上,一行一列整齊劃一,方便清潔工打掃。眼前的景象太讓人失望了,教室裡比我走之前整潔多了,學生們離了我照樣活得好好的,我兩手揣在兜裡失落地站在窗前,看操場上的小鳥在柏油地面上啄來啄去。
忽然,隔壁教室發出一陣聲響打破了教學樓裡的寧靜——有人!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剛準備偷聽,門就被人一腳踢開——原來是凱倫。
「嚇我一跳,」她鬆了口氣:「我還以為這兒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