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我又接到愛德華的電話,他有點著急地說:「出了點問題,你們能馬上過來一趟嗎?」
我和凱倫立刻趕了過去,看到大螢幕上面攝像鏡頭的影像一個全黑一個模糊不清,聲音也聽不清楚。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怎麼會這樣?難道鏡頭又被發現了?」
「應該沒有,我覺得是電池沒電了。我們遠端測試了一下,全黑的那個鏡頭一點電都沒了,另外那個只剩半格兒電,也堅持不了多久了。今天早上的畫面比現在清楚多了。」
「我還以為這些電池能堅持好幾個星期呢。」凱倫說。
「我原來也是這麼以為的,這些鏡頭有運動感測器,只要一切靜止超過十分鐘以上鏡頭就會自動休眠,但是……我們裝之前忘記設定了。」
「愛德華!你怎麼能……」凱倫氣得直呼她哥哥的全名,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這麼稱呼愛德華。
凱倫在屋裡來回走著,雙臂環抱胸前,背對著我們說:「現在我們的計劃全泡湯了,真是有才!」
愛德華沉默了幾分鐘再度開口:「現在我們只剩最後一個選擇。」
「對,主動投降、打道回府唄。」我說。
「不是,你們必須再去一趟學校。」
「再去一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上次沒被抓到已經是幸運至極了,你該不會以為這麼幸運的事會連著發生兩次吧?」
「我們別無選擇,」凱倫轉過身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下去,一不做二不休。」
我盯著大螢幕沒回答,螢幕上的兩個畫面像是兩個眼睛,這個「獨眼龍」要不了多久就要全瞎了。
「再試一次吧,蒂姆,我們能行的。」凱倫勸我說。
「但是明天就要考試了,也就是說我們必須今天晚上去。要是不能換上新電池就採集不到證據,那幫混蛋就會得逞了。」
「你說的正是我想的,所以說,你同意再去一趟嗎?」
雖然心裡很沒底,但我還是假裝信心滿滿地說道:「我不去誰去?」
我倆回到家百無聊賴地等著天黑,感覺時間差不多了,要想給整件事畫上句號就必須完成這個至關重要的任務。計劃很簡單——和上次一樣溜進學校、搬運梯子、換好電池、溜出學校。上次這個計劃就成功了,這次應該也沒問題。就這樣,我們帶著新電池和萬能鑰匙出發了,熟練地解鎖梯子、搬到教學樓後門、解鎖後門、來到考試大廳,大廳裡和上次一樣寂靜無聲,放好梯子後凱倫在我耳邊說:
「我來對付這個,你去搞定休伯特辦公室那個,咱倆同時行動能節省點時間。」
「好主意,我去去就回。」
休伯特的辦公室裡也和上次一樣空無一人,我正從門縫往裡瞅,忽然頭上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打得我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抓到你啦,小賊!我上次就說有動靜嘛。」我聽出來說話的是大嗓門吉姆,他說完把我臉朝下按倒在地,我的視線受阻看不到周圍,但我能聽到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原來是丹德里奇,我就知道當初不該留他活口。」我頭昏腦漲地反應了一會兒,認出這個熟悉的嗓音非休伯特莫屬,落在「老朋友」手裡,下場怎樣可想而知。
這時我忽然想起凱倫,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如何,希望她聽到我這邊的動靜之後趕緊逃走。
我故意大聲喊道:「我知道你們有什麼企圖!你們不會得逞的!」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他們或許有可能放走一個非法闖入者,但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和他們做對的破壞分子。
吉姆咬牙切齒地問:「咱們要拿他怎麼辦?」
「我知道一個好去處,對於多管閒事的失業教師再合適不過了。」他倆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拉著我走出辦公室,吉姆把我的胳膊攥得緊緊的,感覺像個老虎鉗子在夾我的皮肉。
「嗷,你弄疼我了!」
「再不閉嘴我會讓你更疼。」吉姆說完攥得更用力了。
我決定先跟著他們走一陣子,等吉姆放鬆警惕的時候我立馬掙脫逃走,反正我對黑燈瞎火的走廊瞭如指掌,他倆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跑出教學樓了。
正想著,聽見休伯特說:「就是這兒了,我來開鎖,你抓緊他。」
吉姆緊緊地抓著我,一刻也不放鬆,休伯特開啟了體育器材室的門,我看見牆上有一排排的木質架子和筐子,架子上擺放著大小各異的球類,筐子裡堆疊著用白漆塗著號碼的球隊背心。
「我們想好怎麼處置你之前,你就先待在這裡吧。」休伯特說完轉身對吉姆說:「給警察局打個電話,讓他們幫忙收拾這個傢伙。」
說完他倆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把我往屋裡使勁一推,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我聽見鑰匙反鎖的聲音、接著兩個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平時就有點兒幽閉恐懼症,這下可好,體育器材室又黑又小不說,連個窗戶也沒有,唯一的門又被反鎖了。還有比這更糟的嗎?聞著酸臭的髒衣服味兒和刺鼻的橡膠器材味兒,突然一道靈光乍現,我掏出了口袋裡的萬能鑰匙——能開鎖進來還不能開鎖出去嘛?我試著把鑰匙插進鎖眼,但是鎖眼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左插右插也插不進去,該死的休伯特早有防備地在鎖眼裡留了一把鑰匙,萬能鑰匙連插都插不進去,更別提開鎖了。看樣子這次我是難逃一劫了。
我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門外寂靜無聲,可能他倆都在教務處給警察打電話吧,又或許在休伯特辦公室打著別的算盤?我氣餒地踢了幾下門,轉念一想踢門聲可能招致一頓痛打,只好走回角落裡坐下,坐了一會兒又被幾百年沒洗的臭背心味兒燻得反胃,無可奈何地再次回到門口的位置,至少門縫裡能飄進來一點新鮮空氣。真希望凱倫成功逃脫,要不然她也得和我一起被關在這裡,少不了嫌我一身汗臭。
我的思緒被遠處的關門聲打斷,接著聽到有人大聲說話,門縫裡透出手電筒的亮光。
吉姆聲如洪鐘地說:「他在體育器材室裡,就在走廊盡頭,鑰匙在門上,他應該不會反抗。」
我趕緊從門邊挪開,做出衝刺的姿勢,準備門一開就撞倒對方、趁機逃走。狗急跳牆總比束手就擒強得多。鑰匙在鎖眼裡轉動了幾下,門猛地被人推開後砰地一聲摔在了牆上。對方用強光手電照著我的臉,晃得我睜不開眼,我大喊了一聲增加氣場,然後一鼓作氣衝了過去,把堵在門口那兩個傢伙撞得連連後退,我自己也被絆得從倆人之間向前撲倒過去。一隻手從後面連揪帶擰地抓住了我的領子,我被勒得差點沒背過氣去,半跪在地上失去了戰鬥力,另外那個傢伙像一麻袋馬鈴薯一樣排山倒海地把我壓倒在地,壓得我氣兒都喘不上來,更別提和馬鈴薯先生說話了。
「丹德里奇先生,我以兩項非法侵入罪還有一項拒捕罪逮捕你,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你聽懂了嗎?」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襲擊」的是貨真價實的警察,我惹的麻煩頓時上升了一個級別。
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位警員看到我從橫衝直撞變為呆若木雞,趕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扣上手銬。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認識他倆,但是他倆肯定不認識我,他們把我丟進警車後座,然後用對講機向警局彙報:
「是的,長官,嫌疑人已抓獲,現在就帶他回警局。」他們說話的腔調乏味無聊,好像逮捕嫌疑人是家常便飯一樣——當然做警察的早就對這種場景習以為常。在警車裡沉默地坐了一路,終於來到警察局,當班警長記錄了我的個人資料。還是上次在電話裡問的那老一套問題,讓人有種考試複習正好押中考題的感覺。問完例行問題之後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都掏出來放在桌上:已經報廢的車鑰匙、手機、u盤、攝像鏡頭的電池,還有一把萬能鑰匙。警長看到我最後掏出來的這個東西揚了揚眉毛什麼也沒說,他把所有東西逐件記錄下來然後裝進一個塑膠袋,當著我的面密封並貼了標籤。
我還以為這次又要去六號審訊室,沒想到卻被帶到了七號牢房門口!我像機器人一樣僵直地走進這個四壁蕭然的囚室,鐵門哐噹一聲在我身後關閉,身體的與世隔絕立刻讓人感覺到了精神上的孤立無援。牢門上方有一個窄小的監視視窗,下方有一個類似投信口的開口,單從鐵門的厚度來看就算我有萬能鑰匙估計也打不開。牢門上的投信口似乎是多此一舉——就算有人知道我在坐牢,誰有功夫給我寫信呢?我在這裡困個幾天、十幾天、甚至幾十天都不會有人注意到的。靠牆那個刷著白漆的棺材狀物體應該就是我的鋪位吧,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呢?我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萬能鑰匙和u盤都可能被警方當作犯罪證據,揭發學校的計劃也泡湯了,被我打草驚蛇之後休伯特他們應該早就銷燬了所有證據。
我對看守提出了打電話的要求,對方以現在是深夜為由推遲到天亮以後。等到那時候恐怕一切都太遲了。凱倫一定是聽到動靜後順利逃走了,留我獨自一人反抗暴力,患難見真情啊。我一邊想著一邊在「棺材板」上躺了下來——真的就是一塊兒沒床單沒褥子的硬木板,我閉上眼睛,希望一覺睡到天亮,但是一點睡意也沒有,於是睜開眼乾瞪著牢房裡面,不知道是因為太黑還是因為牢房裡本來就什麼都沒有,我只能看到一團空無一物的黑暗。
感覺大概過了幾個小時的光景,我聽見門外一陣拳打腳踢,一個倒霉蛋被關進了隔壁牢房。一晚上關兩個犯人,警察局還挺有效率的。這個倒霉蛋一直在啜泣,哭的人心裡發毛。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兒傷心成這個樣子,我安慰自己說也許他只是酒後失態、在牢房裡睡一夜就好了。或許是吧。
我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在山上被困了一夜,雖然只是個小丘,也算不上是整整一晚上,但是那種經歷也和我現在的處境差不多,遠離塵世、條件艱苦、無人知曉、無人問津,我不過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教書匠,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我一直盯著門的方向,盼望著即將到來的曙光,天亮之後他們應該就會放我回到光明而溫暖的現實世界了吧。
這時牢門上的「投信口」突然被人拉開,我剛要張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嚥了口唾沫的功夫「投信口」刷的一聲又關上了。毫無睡意的我決定站起來,發現渾身痠痛得就像第一次參加童子軍野營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挪到了門口,原來「投信口」是供看守給犯人投餵食物的。這一盤說不上來是什麼的食物聞起來像熱肉湯,吃起來卻像臭泥巴。
「咖啡都涼了。」監獄看守一邊開門一邊抱怨。
「咖啡?我沒看到在哪兒。」
「先生,跟我來。」
我很想問問剛才他們給我的早餐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我知道問這個問題不會有好結果,所以明智地保持著沉默。我跟著他來到老地方——六號審訊室,我還以為又會像上次一樣被粗眉毛的梅警督審問,沒想到這次換上了唱紅臉的安德魯斯警員。他示意我在桌邊坐下,我注意到桌上的錄音裝置沒有開啟,安德魯斯手裡也沒拿他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丹德里奇先生,早上好啊。」
「一點也不好。」我剛剛在一個不是人待的地方和各種犯罪分子做了一宿鄰居,擱誰也沒好氣。
他沒理會我的態度繼續說道:「警局提請了一項針對您的指控,屆時需要您參加庭審,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想了想:「沒有。」
「還有一個小問題……嗯,梅雷迪斯警督要求親自調查您的案子,但是他今天上午家裡有事,下午才能過來。」
我一挑眉盯著他問:「也就是說今天不用審問我嗎?」
「梅警督今天下午來警局,到時他會決定如何展開調查。」
「那現在要做什麼?」
「要麼把你打回牢房等梅警督回來,」他看了我一眼接著說:「要麼給你警方保釋。」
「我選第二個選項。」
「不是你說了算的,先生。但是,分局督察認為繼續關押你未免有點浪費納稅人的錢,所以你可以走了,前提是你保證下週三回來接受審問。明白了嗎?」
「你明不明白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明白的。」
他把個人物品歸還給我之後,我以個人最好賽績的速度競走著告辭了這個是非之地,就差沒大步衝刺了。衝出牢籠的我一時忘記了對警方的反感,滿心歡喜地走在大街上享受自由的芬芳,我連頭也不敢回——生怕倒霉的梅警督突然出現把我抓回去。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樣的「家事」,會不會和他女兒今天的考試有關係?可能是要親自出馬確保萬無一失吧。這讓我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使命,那兩個攝像鏡頭還等著我去拯救呢。我從個人物品袋裡掏出手機,上面顯示著12通未接來電和19條簡訊,都是凱倫和愛德華髮過來的。
我撥通了凱倫的號碼,剛一撥過去電話就接通了:「蒂姆,你終於打過來了,我擔心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休伯特和吉姆抓住了,他們把我關在體育器材室。」
「我聽見你那邊的動靜之後就藏在桌子下面,等到沒動靜之後我還過去找過你。」
「謝謝你,但是那時候警察已經把我帶到警察局了,我被關了一晚上,剛剛出來。」
「啊?太可憐了,」凱倫接著問了一個白痴問題:「局子裡條件很艱苦吧?」
「你覺得呢?」
「你現在在哪兒,待在原地別動,我去接你。」
我坐在市政大廳外面的一個長椅上審視目前的處境,現在我於法於情都不佔理,就演算法院不判我個一兩年,休伯特那幫人也會給我上「私刑」。現在回學校頂風作案相當於送死,但是不這麼做就採集不到邁達斯小組的作弊證據,那我的罪名就永遠沒法洗清了。
一輛車突然停在路邊,愛德華在駕駛座上一臉興奮地望著我,凱倫從後座跳了出來:「你沒事就好,快上車。」
車子開動之後愛德華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微笑著說道:「兄弟,見到你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我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被關小黑屋已經很艱難了,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換電池更是比登天還難。」
沒想到這倆人相視一笑,愛德華說:「先去我辦公室吧,到了再說。」
「我要是有你倆這麼淡定就好了,咱們現在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和剛開始相比簡直是越陷越深。」
他倆莫名其妙地沒有理我,我們一路沉默地開到了超市停車場,愛德華把車停在一個標有「經理專用」的停車位上。
凱倫說:「恭喜你呀,愛德,你升職為經理啦!」
「不完全是,至少我賺的比經理多。」
愛德華的辦公室裡很悶熱,這一百多臺電腦外加顯示器散發出的熱量足以加熱整個房間,讓人不禁有點擔心這些電子裝置是不是有點超負荷了。凱文和韋恩這次都在,兩個人忙不迭地在各個電腦螢幕之間穿梭。我看了一眼大螢幕,驚訝地發現考試大廳和休伯特的辦公室清晰地投射在螢幕上,就和我們第一次看到的一樣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訝地問:「我還沒來得及換電池呢,怎麼會這麼清楚?」
「那是因為我換過了。」凱倫一臉驕傲地說:「上次我在學校沒能找到你,就自己一個人把兩塊電池都換啦。我打電話把愛德華也叫過去,他幫我一起把梯子放回了原位。」
我還是有點不太相信:「這麼說攝像鏡頭一切正常?」
「多虧了凱倫,兩個鏡頭都正常執行。」愛德華給了凱倫一個擁抱,我沒抱她,反而向後挪了幾步——在體育器材室和警局待了一晚上,我自知身上會有某種濃烈的氣味。
「蒂姆你躲什麼躲?你不覺得我這招幹得漂亮嗎?」
「當然不是,我只不過不想燻著你,你要抱我的話得先捏住鼻子。」
「瞎說八道。」凱倫湊過來伸手抱我,剛一湊近就默默地退了回去。
我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大螢幕上,螢幕之巨大更突顯出我們即將目睹的行為之惡劣。考試大廳裡空蕩蕩、靜悄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盧卡斯老師正在發試卷,她小心翼翼地把試卷擺放在排列整齊的課桌上,最大可能地保證每個考生都有相同的閱卷時間。唉,她還不知道某些學生註定享受更多的「公平」。
休伯特辦公室的攝像鏡頭顯示著一場正在進行中的會議,校長也在場,與會的還有副校長和幾位地位顯赫的家長,大家都圍坐在會議桌旁。吉姆和弗蘭基背對著鏡頭,他倆一開口我就認出來了,我還認出幾個臉熟的家長,坐在角落裡的可不就是梅警督嘛。我心想:這些既得利益者都來了,來目睹自己的投資有所回報。
校長髮話了:「在座各位一定要守口如瓶,不管對誰、不管什麼資訊一概不能洩露,既不能讓其他考生生疑,更不能讓教職員工抓到馬腳。丹德里奇差點兒就害得我們東窗事發,好在他這茬已經解決了,但是大家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休伯特保證說:「校長,不會再出任何問題的,我都搞定了。」
凱倫和我面面相覷,彼此心領神會。
我壓低嗓門問愛德華:「你把這些都錄下來了吧?」
「每個字都錄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