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密洩露

「我們為啥要悄悄說話?」凱倫小聲地問:「他們應該聽不到咱們說話吧?」

「他們是聽不到,」我說:「但是我希望校長別再盯著天花板看了,看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接下來休伯特給邁達斯小組的家長們詳細解釋了作弊流程,目的主要是安穩人心,順便展示自己的組織能力。只聽他說:「我建議,考試一開始各位就低調地離開學校,我稍後會給大家彙報進展。」

吉姆用他慣常的大嗓門問道:「這招兒應該管用,對吧?」

在座各位紛紛把食指豎在嘴前:「小聲點兒,吉姆,你想讓整個學校都聽到嗎?」

吉姆一臉茫然。

「肯定管用的,」校長說:「學生們回答完最前面幾道題之後休伯特——也就是拉蒂默老師——到時候會對著這個麥克風口述答案,指導學生們回答每一道問題。」

任何考卷的最前面幾道題一般都是最基礎的問題,目的是讓考生們穩定情緒、有信心答卷。到第二頁的時候才會提高題目難度,越往後越難,最後幾道題難度最大——一方面是因為考試快結束時大腦疲憊,另一方面是因為時間緊迫造成的心理壓力。所以考試後半程才是最容易犯錯的時候。

「今天考數學,」校長接著說:「咱們的學生在老師的指導下已經準備很久了,應該沒問題。咱們的,嗯,咱們的流程也是專為邁達斯小組成員的子女量身設計的,100%保證高分。那麼,拉蒂默老師,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緊接著辦公室裡的人紛紛起身離開,只剩休伯特一個人,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紙張,又調整了一下電腦螢幕的角度。

我們三個又把視線轉移到考試大廳的即時錄影上,學生們列隊入場後在指定座位坐下,大廳正前方的掛錶顯示著時間:上午十點整。

「同學們,今天上午的考試內容是數學,現在大家可以翻開試卷開始答題了。考試時間一個小時整。」盧卡斯老師宣佈考試開始。

愛德華把鏡頭拉近,我們看到了試卷上的考題,一字一句清楚得就像從考生的座位上直接看試卷一樣,天花板上這個「天眼」的視角是從一個扎著金色馬尾的女生肩上看過去的。

「是艾米莉亞·梅雷迪斯,」凱倫對著我的耳朵小聲說:「就是那個警督的女兒。」

艾米莉亞是個好學生,到目前為止她都發揮正常。

第八個偶數是多少?

艾米莉亞想了一會兒在演算紙上寫下了2,4,6,8,10,12,14,16,然後在16上畫了個圈,做得不錯。

能被3、4、5、6整除的最小數是多少?

艾米莉亞在紙上寫下3,6,9,12,15……一直寫到演算紙最右邊,然後她另起一行開始寫4的倍數,然後5的倍數,最後是6的倍數。四行倍數里只有一個數出現了四次,艾米莉亞於是把60圈了起來。

幹得好,我心想,這孩子根本不需要休伯特「幫忙」。這一點也是整個作弊事件裡最讓人壓抑的,最焦慮的孩子往往是最不需要焦慮的——艾米莉亞這孩子天性聰慧又刻苦努力,兩門考試不用作弊都能考高分,根本沒必要走這條不歸路。

安裝在考生筆頭的微型相機即時拍攝下了考卷,考題清晰地顯示在休伯特的電腦螢幕上,我們從大螢幕這邊看得一清二楚。

第6題:寫下下列數列中應該出現在橫線處的兩組數

10;13;16;19;22;--;--

60;59;57;54;50;--;--

1;2;6;24;120;--;--

休伯特此時對著麥克風用朗誦課文的語調說:「大家看第六題。」考場上一瞬間有十幾個考生齊刷刷地把考卷翻到了第六題。

「第一組數列是等差數列,公差是3.」

大螢幕上顯示著十幾個學生動作一致地埋頭作著記錄。

「第二組數列是遞減數列,後一項由前一項分別減去1,2,3,以此類推。」

考生繼續奮筆疾書。

「第三組是遞增數列,後一項是前一項的2倍,3倍,等等,以此類推。」

我在大螢幕上數了數,至少有十二個學生行動出奇的同步。

「剩下的我待會兒再告訴你們。」

我對愛德華耳語道:「這些應該都錄下來了吧。」

「韋恩在負責錄製。」

這時愛德華把考試大廳的鏡頭對準了一個蓬頭亂髮的男生。

「這孩子是內森·普羅塞,吉姆的兒子。」凱倫解釋說。我們看到他考卷上第六題已經答完了,現在在做第三頁。他一臉迷茫地凝視著第十題,目光呆滯地咬著筆頭。

第10題:投擲一個標準六面體骰子,有多大的機率會搖到

6?

一個偶數?

連續投擲60次,搖到2或者3的次數是多少?

休伯特辦公室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好幾個筆頭停在第十題不動,於是他迅速切換到答題模式:「大家看第十題,搖到6的機率是六分之一,所以第一小問答案是六分之一。搖到偶數的機率是二分之一,第二小問寫二分之一。搖60次會有20次搖到2或者3,第三小問寫20。」

考試很快接近尾聲,時鐘指標滴答滴答快要繞完一圈。大多數考生整場考試全神貫注答題,現在應該已經回答到最後幾道最難的題目了。邁達斯小組的學生們在休伯特的指導下順利答完了幾道難題,別的學生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沒有「場外指導」全靠自己平時的積累外加瞎蒙亂猜。

第30題:買2包炸薯片和2杯飲料需要1.50英鎊。

買2包炸薯片和一杯飲料需要1.10英鎊。

那麼買3包炸薯片和4杯飲料需要多少錢?

只聽休伯特用柔和的語調對麥克風說:「這道題是簡單的代數問題,一杯飲料40便士,一包炸薯片70便士,所以答案是3倍的70便士加上4倍的40便士,總共3.70英鎊。」

大多數考生還在奮筆疾書,但是有幾個學生——比如內森、艾米莉亞還有扎拉——已經一臉輕鬆地看著表,巴不得指標立刻轉到十一點好早早交卷了。

「時間到,所有考生放下筆停止作答。」盧卡斯老師宣佈考試結束:「我收完所有考卷之前不得離開座位,大家可以把考試用具收好。」

有幾個沒來得及答完試卷的學生懊惱地抓耳撓腮,大家紛紛把文具收拾好裝進筆袋。考試結束了,不少學生滿臉寫著「我確定成績會很高」的表情。

我們三個目擊證人知道他們這樣自信的理由。

愛德華對我和凱倫說:「我覺得咱們已經蒐集到足夠的證據了,來看看攝像鏡頭都錄了些什麼吧。」

大螢幕上的影像跳動著倒退到一小時以前,學生們剛進考場,邁達斯小組的會議也才剛剛開始。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被錄了下來,音訊影片都清晰可辨。

我一臉勝利在望地看著凱倫:「咱們終於拿到確鑿的證據了,這學期發生了這麼多事,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要解僱我了。」

凱倫眉頭緊鎖,擔心地說:「我不太確定這幫傢伙能這麼輕易被打倒,看看上次你去報警的結果吧,他們上次能把你關起來,你怎麼知道這次不會?」

愛德華介面說:「我分析了一下邁達斯小組成員的背景。」他說著走到一臺電腦前開啟了一份檔案,上面列著各個家長的工作地點和職位。

「這個應該有用,只要離這些人遠遠的就好啦。」凱倫說。

「是嘛,我怎麼早沒想到?」

「在休伯特辦公室開會的那些人只是冰山一角,只有高層人物才有資格參加這種會議,所以現在我們大概可以確定邁達斯小組的權力秩序——吉姆和弗蘭基打頭,他們下面是梅雷迪斯警督,接下來是地方律師奧利佛·帕裡,斯賓塞物流公司的老總威爾·斯賓塞,還有市政議員伊斯拉。這些重要人物絕對惹不起。」

「這些人膽大包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你不覺得嗎?這樣不擇手段的架勢讓人不禁懷疑他們還有什麼別的打算。」我想了一會兒接著說:「我還是把影片發給報社吧,咱們本地的那個報紙叫什麼來著?中部日報?報社裡面應該不會有邁達斯小組的人吧?那邊的工作人員都是年輕人,應該還沒到為人父母的年紀。」

愛德華開啟報社網站檢視編輯和記者的姓名。

凱倫也湊過去看了看:「這些名字我都沒見過,把影片發給他們應該沒事。」

我做了個鬼臉:「報社那幫人估計連寫稿都懶得寫,什麼新聞爆料都想要現成的,我還是幫他們寫個草稿吧,這樣應該加快發稿速度。」

凱倫笑著說:「標題就起:‘想看個有意思的影片嗎?’」

愛德華說:「我能提個建議嗎?咱們可以把學校官網給黑了,然後在首頁上附上一則通告。」

凱倫瞪大了雙眼:「這麼高難度你也能做到?」

「沒那麼難的,學校網站一般是由某個網站管理員定期更新,只要破解了管理員密碼就行。這件事就交給我們的it人員吧,今天傍晚之前應該就能搞定。」

我不太確定愛德華的建議是否合法,凱倫看出我的擔憂,她用一句話撫平了我的良心:「學校違法違紀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咱們憑什麼要按規矩辦事。」

愛德華進一步解釋了他的計劃:「黑完網站之後咱們給全校學生的家長都發一份電郵,電郵內容就是學校主頁的連結,我敢保證大多數家長看了通告之後都會拍案而起、採取行動的。」

凱倫補充說:「除了學校官網之外咱們還可以利用各種形式的社交媒體擴大傳播範圍,關注這件事的人越多反響效果就越好。」

我們花了整整一下午起草潤色「獨家新聞」的稿子、編輯網站上的東西,愛德華和他的助手們趴在電腦螢幕跟前敲了好一陣鍵盤,然後韋恩像吃家常便飯一樣不緊不慢地宣佈:「我弄到密碼了。」

「太好了,」愛德華問:「你怎麼做到的?」

韋恩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對我們眨了眨眼:「大多數人不會修改出廠商提供的預設密碼,一般來說要麼是123456要麼是000000,還有可能是「密碼」的拼音。要是修改了初始密碼那破解時間就隨密碼難度而遞增。好在學校用了一個比較簡單的密碼,1234567。」

凱倫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麼現在就可以把東西上傳到主頁上了嗎?」

「不光如此,我還修改了密碼,這樣就沒人能刪除我們上傳的東西啦,至少在他們破解我的密碼之前都不行。」

「那新密碼是什麼?」

「你們肯定會喜歡這個新密碼的——wubizhebizibi。」

「倒是挺好記的。」

「你們覺得這麼寫行嗎?」我開始念新聞稿:

「舞弊者必自斃——今日網上流出的一段影片揭露了某些學校為了提高學校排名不惜採用一切手段鑽教育體系的漏洞。本市某知名小學被人錄下了幫助學生回答會考試卷的全過程,這種毫無底線的行為為某些學生升學敞開了一條快速通道。」

「我還寫了一段,專門描述作弊流程,順便揭露參與者的姓名,包括校長、副校長,還有邁達斯小組的幾個顯貴家長。」

「寫得不錯,」愛德華說:「把這段編輯好的影片新增到電子郵件的附件一起發給中部日報的主編。」

凱倫有點擔心:「咱麼是不是應該等到一切就緒再聯絡報社?報社一收到電郵肯定會第一時間聯絡學校,給學校一個解釋的機會,我們不如先把網站編輯好,等家長收到電郵之後再聯絡報社,這樣的話學校不會太早知道訊息,也就沒時間銷燬證據了。」

「有道理,愛德,家長的電郵地址都列出來了嗎?」

「韋恩在弄了。學校網站上面存著一份家長聯絡方式,要有管理員許可權才能開啟。韋恩,找到了沒?」

「找到了,但是大概有百分之十的家長沒有提供電郵,好在所有家長的手機號碼都在這上面,咱們可以發郵件的同時再發一條簡訊。我把邁達斯小組成員從這裡面刪除了,以免不小心把電郵錯發給他們走漏了風聲。」

「我已經把網站通告寫好了,」凱倫說:「和新聞稿內容差不多,這樣的話咱們應該萬事俱備了吧?」

「按什麼順序進行呢,愛德?」

「先弄網站,然後發電郵,接著發簡訊,最後聯絡報社。」

韋恩把凱倫寫的通告上傳到了學校主頁並且把網頁編排得足夠醒目,然後愛德華給名單上所有家長髮送了一封電郵,附上了學校主頁和影片下載的連結。接著由我給這些家長的手機群發了一條簡訊。有個別電郵和簡訊沒有傳送成功,可能是因為這些聯絡方式有所變更,家長還沒來得及知會學校。總之,大部分家長應該很快就會看到影片,緊接著學校也會發現網站被人篡改進而採取行動,箭已離弦,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最後輪到我把新聞稿發給中部日報的主編,完成了使命的最後一環。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靜待家長、學校,還有報社的反應。我在電郵裡附上了我的手機號,郵件一傳送完我就時不時地拿起手機檢視未接來電,但是一直沒人打過來。

「你不會把電話號碼寫錯了吧?」凱倫著急得兩隻手來回擰著。

「放心吧,他們會打過來的。」這話既是安慰凱倫也是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