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重考成績肯定不如「有外援」那次高——但是完全沒想到會差這麼多。學校之前的及格率是83%,這次考下來只有69%。本市其他學校的平均及格率能達到70%以上,相比之下皇家學校明顯需要更加努力才行。我用腳趾頭也能猜到哪個學校今年排第一,皇家學校的老大地位一直被戈頓學校覬覦。眾所周知戈頓學校的小伎倆——讓差生裝病不參加考試,誰不服從就開除誰,沒有拖後腿的平均成績自然高。
我們學校當然不屑於使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法,我這個新任校長現在只好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家長教育的多面性——考試成績不是唯一標準——有多少家長肯聽我講就是另一碼事了。
凱倫放學後來到我辦公室。「上次咱們對吉姆的懷疑看來是確鑿無疑了,」她嘆了口氣遞給我一張紙:「你看這個。」紙上印有戈頓學校的官方抬頭。「這封信和上次校長——抱歉,是前校長——發給邁達斯小組的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換成了‘利堤厄耳塞斯小組’。」
「你從哪兒弄來的?」我掃了一眼之後把信丟在桌上。
「我給你說過吉姆的女兒現在在戈頓學校吧,她和莎拉是好姐妹,我今天早上在莎拉桌上碰巧看到的,全班同學都在議論這封信。」
「這個名字真奇怪,和邁達斯有什麼關係嗎?」
「我也是研究了一會兒才搞明白,希臘神話裡面利堤厄耳塞斯應該是邁達斯的兒子。」
「也就是說吉姆這麼快就已經和戈頓學校結成同盟啦。」
「現在的教育行業都是利慾薰心,只要有錢賺,道德靠邊站,吉姆之流在這種學校大有用武之地。」
「也不知道校長和休伯特被哪家學校收納了。」
「我聽說他倆屢屢碰壁,沒有一家學校願意僱傭他們,他倆要想重回教育行業恐怕很難。」
「你該不會同情他倆吧?」
「那倒不會,他倆罪有應得。」
接下來的一週,發牢騷的家長几乎要把我的電話打爆了,大家都覺得孩子成績下降新校長難辭其咎。接著不斷有學生轉學,沒學生意味著沒工作,老師們也開始躁動不安起來。
混亂的一週過去了,這天有人敲我辦公室的門,門縫裡伸進來鮑勃油光發亮的腦袋:「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我心想:我能拒絕嗎?
只見他掏出一份當地小報指著一則新聞讓我看:因燃氣管道洩漏高速公路臨時關閉一條車道?男子把寶馬車開進花園圍牆?
「不是那些,看這兒——」
原來他讓我看的是一條補品廣告,寫著什麼「神奇配方」、「療效驚人」的字樣,配圖是穿著學士服一臉燦爛的嬰兒照片。
我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啥意思?不懂。」
「看下面的小字:‘請撥打訂購熱線0354-633280,詳情諮詢資深代理商赫伯特。’這個電話號碼我認得,不是赫伯特,是休伯特。學校聚會的時候我問他要過電話號碼,就是這個,我手機裡還存著呢。」
「原來他改行推銷保健品啦,公開販賣這種虛假健腦產品不違法嗎?」
「這裡面水很深,只要他不吹得太過分,法律就拿他沒辦法,他可以編瞎話說這是一種減肥輔食嘛。」
「看樣子他找到合適的教學崗位之前不愁沒飯吃了。」
「還有吶,你知道他的合夥人是誰嗎?正是咱們德高望重的前校長大人!」
「你怎麼知道的?」
「仔細看下面的小字,休伯特的電話號碼旁邊還有個布萊恩的電話。」
「原來前校長的名字叫布萊恩呀,我都不知道,以前總是叫他校長,還真沒想過他叫什麼名字。」
鮑勃哈哈大笑:「真的假的,他全名叫布萊恩·查德威克呀。」
「原來這兩個傢伙換了個地方唱‘二人轉’。」
「沒錯,不知道他們靠賣假藥能賺多少錢。」
「賺不了多少吧,人傻錢多的家長畢竟是少數。」
「但願你是對的。」鮑勃笑著說。
「我總是對的。」我自我安慰道。
一週後我接到愛德華的電話。
「嘿,愛德,有一陣沒聯絡了,一切正常嗎?」
「要是一切正常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我有重要訊息要告訴你,找個地方聊聊吧。」
這次我們選在無人問津的街區公園,這裡除了我倆就只有一個狗主人在遠處遛狗。我倆握了握手坐在樹蔭下的一個長椅上,這裡視野開闊,周圍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們最近觀察到通訊流量變動。」愛德華開門見山。
「繼續說。」
「我們一直在監聽休伯特和校長的電話,這是作弊事件之後的監測資料。」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頁紙,上面有成行成列的數字,我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說:
「看不懂。」
「這列是通話次數,這列是收發郵件次數,這是日期。現在能看懂了吧?」
「還是不能。」
「從上週開始,他倆的通訊流量至少翻了十倍,比如,這個月17號,休伯特收到4通來電1封電郵,兩週後呢,他一天就能收到46通電話15封電郵。」
「哇,他交了不少朋友啊。」
「這要看你怎麼定義朋友了,這些來電和電郵頻繁提到‘腦暢’和‘肌酸’這兩個詞。‘腦暢’不就是那個製藥公司的名字嗎?」
「這家公司找他倆做銷售代表了嗎?」我來回踱著步,感覺嗅到了什麼線索,一時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記得聽過「腦暢」這個名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我這個記性也該吃點兒補腦的東西了。
愛德華重新整理了我的記憶:「‘腦暢’是一家制藥公司,總部位於比利時,在世界各地兜售補腦保健品,他們的產品聲稱能提高大腦新陳代謝效率、提升注意力和記憶力。之前邁達斯小組被校長和休伯特忽悠著購買的藥片就是這家公司的產品。」
「主要成分是什麼呀?」
愛德華鼓了鼓雙頰說:「主要是一種叫作肌酸的東西,還有一些輔料,色素呀,糖呀,對人體既無害也無益。」
「這種健腦神藥只有真正的腦殘才會需要,也就那些智商不夠用的人才會相信世上有這種藥。」
「這藥貴嗎?」我很好奇。
「廣告上說一週的療程需要100英鎊,考慮到其低廉的成本,並且這些東西是人體自動就能生成的,這價錢相當於用一塊金條的價格買了一塊廢鐵。對了,這藥片還分男性專用和女性專用呢,男性吃藍色,女性吃粉色,哈哈,好像男女大腦不一樣似的。」
「咱倆真是入錯行了。我要是有一百英鎊我也要買一盒,作為世人愚蠢程度的證明。」
愛德華起身準備離開:「有時候藥效不在於藥的真假,而在於用藥人的心理作用,安慰劑的原理就是如此。總之,我會繼續監控這二位的動靜,他倆的花招比政客還多。」
一回到學校我就把愛德華告訴我的一一轉述給了凱倫。
「嗯,雖說有錢人願意怎麼花錢是他們的自由,但這個公司聽上去還是很可疑。」
我把話題轉回到不理想的考試成績上來,我們必須想辦法把學校的排名提上去,重塑本校在家長心目中的地位,與此同時還要多多提供額外服務,側面上使家長們覺得學費物有所值。
經過一番討論,我們一致認為最靠譜的服務就是「託兒所」,學校經常會在放學後由老師們組織各種形式的課外活動。我的觀點是,學校必須加大這項服務的力度。學校下午4點放學,如果課外活動能讓學生們忙活到5點,那麼家長就可以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順便來學校接孩子,這將極大方便時間緊湊的上班族。在車後座上放一包薯片一杯汽水,剩下的交給我們「託兒所」就行。這一舉措必能讓打算轉學的家長心生動搖。
當然了,這個計劃成功的前提是老師們自願每週有兩三天晚回家一個小時,並且沒有加班費。除上課之外,老師們已經不收報酬地負責午餐和課間的操場監督了,這多出來的一個累贅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接受。不過反過來一想,如果老師們不願意付出,那麼生源流失必然導致裁員,這個道理大家也不是不懂。經過兩次火藥味濃烈的教職工會議之後,老師們各自報名組織了室內足球、游泳、無板籃球等社團,還有美術、象棋、電腦、戲劇、科學等興趣小組。我安排了一份日程表、以電子郵件的形式傳送給家長,立刻收到了積極的反饋。一大群興高采烈的媽媽們放學後在操場上攔住了我。
「能不能辦一個家庭作業互助小組?」海伍德太太幾乎要貼到我身上了。
「對呀,好主意!」她的閨蜜柯林斯太太附和道。
我一臉嚴肅地說:「我得和同事們商量一下才能決定。」這些家長真是會打小算盤。
「那太好了。」海伍德太太的鼻息都噴到我臉上了。
這些家長為了達到目的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惜使美人計,我趕緊找藉口告辭了。說歸說,這個建議其實是多方討喜的,家長面對孩子的家庭作業往往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樣的互助小組既能減輕家長的壓力又能幫學生鞏固課上所學,何樂而不為呢?不過一想到海伍德太太湊過來的大臉我就腳下生風一般地逃走了。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能猜到了,我們安排了一個專門的教室用於放學後輔導家庭作業。我在老師們的勸說外加逼迫下不得不親自一週兩次組織這個互助小組,大家的努力付出很快就見到了成效,越來越多的學生加入進來,最後不得不動用全校最大的教室(有正常教室的兩倍那麼大)才能坐下所有學生。這規模快趕上考試大廳了。人數最多的時候達到45人,所有人都全副武裝,座無虛席。
「丹德里奇校長。」忽然有人在身後叫我,我扭頭一看是格里芬太太。
「很高興見到您。」我努力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您應該會對這個感興趣。」她說著遞給我一份中部日報。
我還以為她又想讓我看她女兒參加活動或者是她兒子得獎的照片呢,但這次不一樣,在報紙內頁的底部有一篇新聞報道。
「就是這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