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插「耳目」

我倆回家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各自想著心事,要是真的能錄下來學校作弊的證據,或許會有更多的人相信我們,舞弊者必自斃,伸張正義,由我和凱倫做起。

到家後沒多久凱倫的手機響了,接通後愛德華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剛剛忘記告訴你們一個重要訊息,我今天監聽休伯特手機通話的時候發現原來他就是給作弊考生口述答案的槍手。別的老師根本不知情。」

「他是怎麼知道答案的?」我插嘴問道:「考卷要到開考前一分鐘才能拆封,並且沒人能把考卷帶出考場。」

「這我也知道,根據家長們在電話上說的,有幾個學生會用裝有微型攝像頭的筆對準考題讓休伯特看到,他做完考題再把答案口述給學生即可。這個作弊方法還挺高明的。」

「一點也不高明!」凱倫很不高興:「我還從沒聽說過這麼爛的主意!」

「咱們一定要想辦法擾亂他們的計劃,學生們考試的時候休伯特會在哪裡?」

「不清楚,我試試看能不能查出來。」

「他應該在辦公室裡看監控吧,他辦公室和考試大廳在同一條走廊,只要在門上掛個‘會議中’的牌子就沒人進去,也就沒人會發現他口述答案。」

「那我就得在他辦公室也裝一個鏡頭,這種高難度的任務為什麼總是輪到我?」

「蒂姆,你能行的,我對你有信心。」你說這話的時候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

距離會考只剩不到一週的時間,我決定一刻也不耽誤:「今天晚上我就去學校,喬茜打掃完教學樓之後經常忘記鎖後門,我去碰碰運氣。」

午後的小雨使空氣變得又潮又冷,落葉一堆堆地埋在泥地裡,學校顯得十分荒涼。校園周邊的零星燈光給整個校園蒙上了一層納尼亞傳奇的神秘氛圍。我把手揣在外套衣兜裡,這次特意穿了一雙橡膠底的鞋,走在哪裡都不會發出聲響。我縮著頭聳著肩快步走著,假裝是個從學校抄近道回家的路人。

我默默祈禱著校清潔工喬茜這次又忘記鎖後門,這樣我就不用撬鎖了,畢竟撬鎖而入和乘虛而入在我心裡不是一個級別的犯罪行為,雖然法官可能不這樣想。我一邊走一邊把手套摘掉,以便靈活地操控密碼鎖或者萬能鑰匙。

我先試了試原來的密碼,門沒動。經常忘記鎖門的喬茜偏偏在我需要走後門的時候記得鎖門!不用萬能鑰匙看樣子是不行了,我挑了一把型號適中的鑰匙插了進去,突然背後傳來奇怪的聲音!我猛然回頭看了看,原來是風吹動樹枝發出的聲音,嚇我一跳。我用兩隻手一起操控萬能鑰匙直到把鎖芯裡的彈珠全部頂起,接著扭動鑰匙,咔嗒——鎖開了!

從開門到進入教學樓我一點動靜都沒弄出來,照這個節奏繼續下去,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我向自己保證:一發現有人就立即撤退,今日不成改日再來。我輕輕關上門,在走廊裡四處觀望了一會兒,到處漆黑一片。我信心滿滿地邁步向前走,自以為憑著自己對教學樓的瞭解閉著眼睛也能行動自如,結果剛一邁步——

「嗷!」我的小腿撞在了一個不明物體上,疼的我連連吸氣,剛才滿胸的成竹疼的瞬間蔫掉,我忘記了學校裡從來沒有連續兩天能保持同一個模樣,各種千奇百怪的東西總是會憑空出現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把小手電開啟一秒就迅速關掉,然後憑著這一秒的記憶摸索著前進,慢慢繞過剛才被我踢到的長椅,左手靠牆這邊就沒什麼阻礙了,一直沿著這面牆走就能走到考試大廳。

我一手摸著牆一手拿著手電筒摸黑走著,教學樓裡悄無聲息,我已經習慣了教室裡的喧囂打鬧,這樣安靜的教學樓讓人感覺身處異境。考試大廳有好幾扇門,我推開離我最近那扇,大廳的前半部分有十排桌椅像站軍姿一樣整整齊齊地面對講臺,大廳後牆還有幾排桌子摞了三層高,應該是為會考那天準備的。

我透過大廳窗戶朝教師休息室瞅了一眼,沒看到有燈,說明現在沒有老師在加夜班。當然啦,這個學校的老師向來沒有多少教學熱情,德拉蒙德老師有一次甚至在講臺上講著講著就睡著了,從那之後學生們都叫他瞌睡蟲老師。不過大家對他更多的是同情,他沒有家人,經常在教師休息室的椅子上過夜以便節約家裡的暖氣費,他退休以後學生們都很想念他,這個可憐的傢伙剛退休沒一年就過世了,我還是挺為他惋惜的。

我開啟手電照了一下天花板,以前怎麼沒注意到天花板這麼高?天花板上有兩個煙霧報警器,和我口袋裡這兩個一模一樣。一個靠近大廳前面的講臺,一個靠近後牆。靠近後牆的這個視野比較好,從這個角度看考卷更清楚,有人搞小動作也更容易拍下來,要是有學生摸耳朵或者搗鼓筆頭上的微型相機,管他是不是在作弊通通都要拍攝下來,希望這個鏡頭能大幅度轉動並且拉近拍攝距離。

「真要命,」我嘟囔著,這麼高的天花板沒有梯子是夠不著的,但是我偏偏恐高,恐高到什麼程度呢?這麼說吧,我寧願多繞十分鐘的路,也不願兩腿發軟地走人行天橋。學校看門的羅恩師傅應該有不少梯子,我記得每隔一兩個星期就能看到他站在梯子上換燈泡。學校總是督促大家下課關燈,據說這樣能省電,但是頻繁開關燈導致燈泡壽命縮短,換燈泡的費用大概比一直開著燈的電費還高呢。話說回來,誰知道羅恩把這些梯子放在哪兒了呢?一定要把攝像頭裝在天花板上嗎?就裝在牆面上行不行?我想了想,覺得煙霧警報器不好好待在天花板上肯定會讓人懷疑。

我決定還是先去休伯特的辦公室看看,他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門是虛掩著的,我推開門看了一眼裡面——沒人。這個辦公室的吊頂天花板是用泡沫塑膠和合金框架拼接的,我站在他辦公桌上踮著腳試了試,差一點點就夠到天花板上的煙霧警報器。只好爬下來把辦公椅搬到辦公桌上、然後像雜技演員一樣爬到辦公椅上、擰鬆螺絲、調包報警器、再擰緊螺絲、從辦公椅上爬下來、再把椅子復位。完工之後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辦公室裡,看上去和我剛進來時別無二致,我這才放心地從後門離開教學樓。

外面夜色漆黑,操場邊緣到處都是路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我一邊穿過學校草坪一邊思考怎麼才能夠著考試大廳的天花板,用課桌椅疊羅漢這個主意很快被我否決,還是去羅恩的儲藏室看看吧。儲藏室就在操場旁邊,去年儲藏室裡有好幾個電動工具還有貴重配件不翼而飛,打那以後羅恩總是把儲藏室鎖得嚴嚴實實。不過我要找的這種梯子高度這麼高,儲藏室裡未必放得下,我懷疑羅恩可能把這種梯子放在室外,應該就在儲藏室附近。我打著手電繞到儲藏室後院,地上一堆被學生摧殘得七零八落的椅子還有一堆四腳朝天的課桌,課桌底兒上粘著各種噁心的黏性物體,羅恩應該是懶得打理這些東西,所以把它們暫時丟在這裡以防以後要用。除了廢舊桌椅之外,地上還有各種老舊教具,像某些上了年紀的教師一樣被學校棄之一旁。

這時我看到靠牆的地方擺放著我尋覓的工具,鋁合金材質的東西在夜色裡很顯眼,有好幾個很高的梯子被鐵鏈鎖在一起。雖說羅恩這麼小心有他的道理,但是真的有必要用這麼粗的鐵鏈、這麼大的掛鎖嗎?這陣勢快趕上泰坦尼克號的錨鏈了。我不敢開啟手電筒,摸著黑用萬能鑰匙開鎖,足足開了好幾分鐘鎖梁才彈開,我把鎖取下來後隨手放在了口袋裡。

不知道讀者朋友們是否試過把鐵鏈從金屬梯子上取下來,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向諸位保證:想要不出聲地取下鐵鏈根本不可能!叮叮咣咣金屬碰撞的聲音和和尚撞鐘的聲音一樣大!我用敲木琴一般的手速和音效把鐵鏈取了下來,製造出足以吵醒死人的噪音,然後兩腿一軟癱坐在地,把鐵鏈緊緊抱在懷裡,聽著腳步聲越走越近,我把羊毛衫使勁拉起來套住半個臉,靜靜地蜷縮著坐在黑暗中,感覺整個校園都能聽到我的心跳。我拿出小時候玩捉迷藏的勇氣,一動不動、一聲不吭、躲在漆黑一團的地方就沒人能看見我……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一個嗓音尖細的人開口了:「誰在那兒?」

我強忍住回答的慾望,又過了一個世紀,腳步聲走遠了,估計對方只想確認一下剛才的噪音不是竊賊弄出來的。我又等了好久才敢動彈,坐的我腳都麻了,好不容易才站起來,手上還拿著鐵鏈,長長的鐵鏈一直拖到地上,我現在看上去應該和馬裡的鬼魂差不多。趕緊放下鐵鏈,確認周圍沒有動靜之後來到最高的那個梯子跟前準備把它搬走,沒想到這傢伙這麼沉,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才挪動了半點兒,就更別說要扛著它穿過校園、穿過走廊、直達考試大廳了。就算梯子半路上不撞倒東西引發警報,我也會有嚴重的肌肉拉傷。

我不太情願地把梯子放回原處,又把鐵鏈重新鎖上以防引人懷疑,然後撣了撣身上的土,這才離開學校踏上回家的路——回凱倫家的路。

一到家看到凱倫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吃著巧克力喝著白葡萄酒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你還挺會享受生活的嘛。」

「嗯。」她兩個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電視螢幕。

「我遇到了一點小挫折。」

「嗯?」

「天花板太高我夠不到,煙霧報警器沒能調包成功。」

凱倫好不容易從電視中清醒過來,抬眼看著我問:「這樣啊,你就不能找把椅子站上去嗎?」

「我說的是考試大廳,椅子也不夠高呀。」

「那就找個梯子唄。」

看樣子凱倫還不知道我的恐高症有多嚴重,我只好解釋說:「梯子倒是有,但是我不擅長爬高。」

「嗯?啥意思?」凱倫還是沒明白。

「意思就是我離地超過一米就會兩腿發軟、全身僵硬、動彈不得,懂了嗎?」

「懂了,你需不需要我幫忙?」

「你能幫我自然是好,但是老司機也不能酒駕呀。」我看了看她面前的巧克力和高腳杯。

「嗨,沒事兒,我只不過喝了兩三杯,櫃子裡還剩一架子的巧克力呢。」

「還是明天晚上再說吧,到時候需要你徹底清醒好幫我搬梯子。」

第二天夜裡和前一天一樣陰冷潮溼,我和凱倫一起回到了羅恩的「課桌椅停屍間」。凱倫興致高昂地幫我搬著梯子,我倆一人扛一頭,一路暢通無阻來到考試大廳。梯子是那種不需要扶的人字梯,我倆把梯子豎起來放在靠近後牆的煙霧報警器正下方。我伸出手準備扶凱倫,結果她根本不需要人扶,輕輕鬆鬆地就爬到頂端,我只好扶著梯子腿以防梯子傾倒。凱倫站在梯子最頂端的那一階也還是要拼命伸長胳膊才勉強夠著報警器。她成功調包報警器後不費吹灰之力地爬下來,我真羨慕像她這樣不恐高的人。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有凱倫幫忙幹什麼都容易多了,我們把梯子放回原位鎖好,整個過程一點噪音都沒弄響。現在兩個攝像鏡頭都已就位,考試大廳和副校長辦公室都有了我們的「耳目」,萬事俱備就等下週會考了。

「咱們應該給愛德彙報一下。」我和凱倫裝作抄近道的情侶穿過學校草坪。

「對的,讓他看一下鏡頭管不管用。」

我心想:我們費了這麼大勁才裝上,這兩個鏡頭最好管用。

第二天早上愛德華叫我們去他辦公室測試攝像鏡頭,看看清晰程度和視野範圍,要是畫面糙的像阿姆斯特朗登月的畫面一樣,那恐怕很難拍到令人信服的作弊細節。

「哇!沒想到畫面這麼棒!」我說。

愛德華登陸了攝像鏡頭的賬號,把兩個鏡頭拍到的畫面並排投射到巨幅螢幕上。我雖然知道現在的科技發達程度是人類登月那天難以比擬的,並且拍攝學校比拍攝月球容易多了,但這清晰度還是讓人難以置信。左邊的畫面顯示著大廳裡的早會場景,校長正對著臺下的學生們怒目而視。

愛德說:「你還可以從這兒控制相機。」我用操縱桿調整著相機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拍攝速度趕不上相機轉動的速度,於是畫面一團模糊,看上去像墜機前的畫面一樣。

「怎麼拉近鏡頭?」

「按這個按鈕。」

「這個好用。」鏡頭把我們即時拉近到校長面前,校長的臉佔據了整個螢幕,他彷彿正在直勾勾地盯著我們。我又把玩了一會兒操縱桿,把鏡頭對準了學生的後腦勺,緩慢移動著鏡頭尋找值得注意的景象。雖然學生們除了正常的多動之外沒有做出什麼引人發笑的舉動,我們三個還是好奇地盯著螢幕,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得起勁:這個女生違反校規偷戴了耳環、那個女生擺弄著前排女生的齊腰長髮,還有個男生胡亂翻著讚美詩唱本,大概是在預測今天早會的曲目。臺下的學生利用起一切可以擺弄的東西,不管是袖口、指甲、鞋子、還是裙襬,只要能讓自己聽不進校長講話什麼都好——校長在臺上講著「播種人」的聖經故事——播種人撒出的種子有些落在貧瘠的戈壁、有些落在荊棘裡、有些落在肥沃的土地,這個故事倒是和臺下的情景相呼應。這時學生們紛紛起立準備唱讚美詩,當了這麼長時間的聽眾終於輪到他們發聲了。「萬物充滿生機而美麗」的歌詞響徹大廳的同時也響徹了愛德華的辦公室,這證明攝像鏡頭對聲音的攝錄效果還是不錯的。

我們又看了看休伯特辦公室的場景,此刻他正和某人煲著電話粥。

只聽他說:「沒錯,不會出任何問題的,相信我。我已經打點好了,他們兩個不會再製造任何麻煩了。」

直覺告訴我那兩個「製造麻煩」的人正是我和凱倫。

「之前那個小問題已經處理好了。」

我和凱倫心有靈犀地看了對方一眼。

「要是這個白痴以為他的計劃能得逞,那他就是白日做夢!」我忍不住說道。我們已經做好了不鬧個雞飛狗跳不罷休的準備,一定要揭穿他的陰謀詭計。上次的車禍也嚇不倒我,人固有一死,豁出命也要和這孫子拼了。

既然攝像鏡頭一切正常,運轉得比我預期的還要出色,現在就可以回家安心等著下週的考試啦,到那時我們就有足夠的證據揭發這些貪得無厭、沒有底線的傢伙。

馬裡的鬼魂: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聖誕頌歌》中的人物,一個身纏鐵鏈、飽受折磨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