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凱倫給我打電話,我說:「我們需要更多的確鑿證據。」
「我同意,」她說:「現在報警的話我們沒辦法證明法衣室裡的那些東西屬於學校。」
「嗯,紙箱裡面應該有發票,發票上會顯示買方身份還有購買時間,我得趁白天再去一趟法衣室,晚上去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給凱倫一五一十地講述了我在法衣室的夜半驚魂,凱倫笑著說:「白天去也對,正好今天下午學校劇場會有戲劇彩排,幾乎所有的老師和學生都會在劇場,就算不參與彩排也會在那兒看熱鬧。」
「太好了,我能想象到劇場有多熱鬧,我可以利用這個完美的機會溜進禮拜堂,到時候肯定沒人看見我,可以有充分的時間尋找證據,這次我可得帶把刀。」
「為什麼帶刀?為了狗急跳牆嗎?」
「不是,我要用刀把紙箱劃開。」
「你還是小心點兒吧,不要低估敵人的戰鬥力:自衛的武器可能變成對手的兇器。」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知道凱倫為我擔心,我心裡甜滋滋的。
學校草坪上空無一人,我來到禮拜堂前,晚上推門發出的吱呀聲在白天竟然一點也聽不到。我打量了一下週圍,確定裡面沒人後再度溜進法衣室。晚上看起來雜亂不堪的法衣室現在看來整齊多了,紙箱也都還原封不動地擺放在原處。我數了數,總共有十二箱edx14,另外八箱隱約印有「藍牙裝置」的字樣。但是箱子上沒有任何發票。
突然,我好像聽到有動靜,趕緊一動不動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什麼也聽不到,是我自己嚇自己。別疑神疑鬼了,趕緊找發票才是要緊。我掏出提前帶來的美工刀,把離我最近的紙箱劃開,把裡面的小盒兒一個個往外拿,全都掏空以後我在紙箱底發現了一張a4紙,上面印著外國文字抬頭,還有皇家學校的全名和地址。這肯定就是藍牙裝置的交貨單,和發票也差不多了,我把單子塞進褲子後口袋,然後準備接著找edx14的交貨單。
突然又聽到門外有動靜,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這次不是幻聽!禮拜堂裡面有人!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法衣室門口,偷偷朝外看了一眼,沒看到有人,但是禮拜堂大門大敞著,我記得自己進來的時候把門虛掩了。這時聽到禮拜堂外有人低聲說話,我溜到大門後面想把門關上,結果這一關不要緊,大門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吱——呀——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門外說話那人頓時提高了嗓門兒,是休伯特!只聽他對著手機咆哮道:「裡面有人,我進去看看到底是誰,搞不好是想破壞我們的好事。」
我一時間六神無主,下意識地把大門重重一關、反鎖起來。這下子我被鎖在禮拜堂裡面了!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整個禮堂掃視了一遍——沒有別的出口。我又來到法衣室裡,推了推法衣室的後門,後門上了鎖。此時休伯特開始拼命拍打禮拜堂大門,我手忙腳亂地在法衣室的架子上到處翻找後門鑰匙。在那兒!有個鑰匙掛在牆上的一個大頭釘上。我一把抓過鑰匙插進鎖眼,門開了!休伯特的腳步聲就在耳邊,我慌不擇路地衝出去蹲在離門口不遠的一個大垃圾箱後面。
休伯特一把推開禮拜堂後門,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他一邊掏手機一邊怒吼:「有種別讓我抓到,抓到要你小命!」接著撥了一通電話說道:「有人亂翻法衣室裡的東西,我想我知道是誰幹的。」這後半句聽得我後背一陣發涼。他掛了電話就往草坪的方向走了,邊走邊從怒髮衝冠模式調整回慈眉善目模式。
我在垃圾箱後面蹲了估摸有二十幾分鍾,其實可能只有不到五分鐘,人在虎口一秒勝似一年。總之,我儘可能地多待了一會兒,等情勢安全之後我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離開。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休伯特發起怒來有這麼可怕。我感覺喉頭髮緊,想把領子鬆一鬆,摸來摸去也摸不到領子,這才想起來今天穿的是無領衫。我趕緊打道回府,邊開車邊檢查後視鏡,一路上既沒碰見熟人也沒發現有人跟蹤。好在收貨單還在口袋裡沒有丟,我一到家就把單子夾在一本書裡確保其安全。
剛一到家手機鈴聲大作,我驚魂未定地故意擠著嗓子接了電話:「喂?」
「是你嗎?蒂姆?你說話的聲音很搞笑。」原來是凱倫。
「一點兒也不搞笑,」我說:「我今天下午在學校撞上休伯特了,我感覺他要親手勒死我。」
「為什麼?」
「我感覺他盯上我了,他已經知道有人去過禮拜堂,現在應該也猜出來那個人就是我,他打算秋後算賬了。」
凱倫想都沒想就問:「你要不要來我家避避風頭?」
一個美女邀請我去她家過夜,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我有點懵,考慮了一微秒的功夫,回覆道:「那真是麻煩你了,你家肯定比我家安全。」
「打包行李過來吧,」她說:「我這就把客房收拾一下,把裡面雜七雜八的東西騰出來。」她一句話表明是我想太多。
「謝謝,我一個小時後到。」
我趕緊洗個澡、換身衣服,今天下午躲在垃圾箱旁邊那麼長時間搞得一身垃圾味兒。我急急忙忙塞了幾把零食,這才想起來今天一天都沒吃飯,難怪我身上的衣服都顯得特別寬鬆。
我把換洗衣服什麼的裝進一個旅行包裡,還在屋裡留了一盞定時開關的燈,製造一個家裡有人的假象。開車門的時候我好像聞到一股怪怪的味道,也沒想太多,一踩油門就上了主路。這個時辰路上幾乎沒有車,一路綠燈暢通無阻,很快就要到市中心了。
走到環形路的時候經過一個環狀交叉路口,車子莫名其妙地沒有減速,我開始感覺不對頭,剎車踏板踩上去怎麼有點軟趴趴的,我使勁踩了踩,這下可好,剎車下面有什麼東西突然斷掉,踏板這頭要不是架在車底板上早就和斷掉的那部分一起掉下去了。我現在的時速已經超過法律限定,偏偏這時候剎車壞掉!我不死心地繼續踩了幾腳,剎車還是沒能起死回生。現在是下坡路,車速越來越快,我還不想死啊!要怎麼辦才好?
我強行降了兩檔試圖降低車速,把引擎憋的咔咔響,但是車速還是沒減下來,我使勁彆著方向盤,讓輪胎蹭到路緣石,想通過摩擦力減速,但這招也不靈。這時我餘光看到左手邊有一塊空地,只好走投無路地開了過去。車子衝過路邊的樹叢,劇烈顛簸著,我的腦袋在車頂上撞了好幾次。我感到一陣反胃的同時靈光一現——想活命的話就是現在!革命尚未成功,我還不能歸西!
我孤注一擲地拉動手剎,但這點阻力也不能降服我的瘋狂坐騎,倒是使車打了個側滑,一陣塵土飛揚,我還沒反應過來車子已經被一個大木樁絆倒,在慣性的作用下車子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側翻之後終於四輪朝天停了下來,輪子還在空中瘋狂地轉動著。
我恢復意識之後睜開眼睛看看周圍,自己正頭朝下腳朝上地吊在安全帶上,肩膀痠痛得像是被人踩了幾腳。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已經被摔開了,我砰的一聲解開安全帶,從副駕駛那邊爬出來,癱倒在又暖又軟的草坪上。遠處傳來陣陣低語,有人走近了問道:「你還好吧?哥們兒?」這還用問嘛,哥們兒。
我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但我的車就沒這麼幸運了。所有的儀表盤都被撞的歪七扭八坑坑窪窪,車子側面還有汽油往下漏。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剎車怎麼會一踩就壞了,我明明幾個月前才把車子送去檢修過,雖然這車開了這麼多年使用壽命也快到了,但一點徵兆都沒有就出這麼大的問題也太不合常理了——我的使用壽命也快到了,還不是苟延殘喘地活著。
警車和救護車很快趕到,救護車載著我飛速地開往醫院,還好我被迅速帶離事故現場,看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坐騎翻倒在路旁,這場景如何讓人不心傷。
住院觀察一晚之後,醫生確定我除了幾處瘀青和劃傷之外沒有大礙,我的肩膀被安全帶勒得痠痛,但好在沒骨折,出院前一個警員把我落在車上的旅行包帶給我,順便問了我幾個問題:「先生,就是走一遍例行程式。」
這位警員年紀輕輕,看上去很沒經驗,警局對我的車禍重視程度可見一斑。但他能把我的旅行包帶給我,這一點我很感激,畢竟包裡有重要的u盤和發票。「先生,請問您是事故車輛的車主嗎?」警員拿著個小筆記本問道。
他這是明知故問,我心想,警察總是在知道答案以後才問問題。我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警員聽後低頭研究著筆記。
「汽車檢修廠檢查了您的車,我很遺憾地通知您——車子已經報廢了。檢修廠也證實了警方的懷疑。」
「懷疑?什麼懷疑?」
「事故現場有股濃烈的剎車液味道,以我的經驗看來這不太正常。」
我忍不住笑了,我本來想說——以你有限的經驗看來——但還是把這一居高臨下的諷刺衝動遏制住了。
他假裝沒看見我笑,繼續說道:「我讓檢修廠徹底檢查了事故車輛,結果發現剎車管被切斷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剎車管怎麼會斷呢?一定是翻車的時候結束通話的。」
「檢修廠十分確定是有人用斷線鉗切斷的。先生,您知道有誰會對您的車做手腳嗎?」
「太可笑了,我不知道任何人有能力或者有理由對我的車做手腳。」
「您出事之前把車停在哪裡?」
「就停在我自己家的停車位。」我回想了一下出事之前在家洗澡、收拾包袱的那一個小時,如果有人要做手腳那個時候是最好的時機,但這個想法也太瘋狂了。「如果有人接近我的車我會看見的。」我撒了謊,心裡清楚自己從來沒留意過停車位的動靜,尤其是在那關鍵的一個小時裡更沒想到去看窗外。「總之,謝謝你把包拿給我。」
警員兩手空空地走了,我反倒是從他那裡獲取了不少重要資訊。我在包裡一通亂摸,好在u盤和發票還在,只要東西沒丟,那我的苦難就沒有白費。
我撥通了凱倫的電話,給她講述了昨晚的事故,凱倫聽上去很驚訝:「我還以為你不想來我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