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現在有兩條路可走:或者等到天黑以後再去學校,或者趁上課時間去,這兩個選擇都可以達到避人耳目的目的。上課時間老師和學生都在教室裡,操場和教學樓以外的地方都不會有人。從上課到下課這一個小時裡都是安全的。就這麼決定了,我關掉電視收起報紙,決定先在學校周邊假裝閒逛,然後伺機溜進去。事後回想起來自己這樣毫無計劃地衝動行事實在是太過冒險。
我心裡老惦記著講桌抽屜裡沒來得及拿走的東西,本來想讓凱倫幫我拿的,但這兩天老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總是想不起來告訴她。今天是週三,下午我們班的學生應該在上「瘋癲黛西」老師的美術課(這個外號可不是我起的)。美術教室和他們平時上課的教室離得很遠,我可以趁這個機會從後門溜進教學樓把我的東西拿出來。這個點兒所有的老師應該都在上課——也就是說我不會尷尬地遇到同事,咳咳,前同事。校長應該已經告訴大家我被停職了——不過是被解僱的委婉說法——停職原因是嚴重瀆職,至於具體的瀆職細節就交給教師休息室那一屋子想象力豐富的傢伙們去添油加醋吧。
我從空蕩蕩的停車場朝操場這邊偷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敵情——操場上只有三三兩兩的鴿子和海鷗信步享受著學生課間掉落的零食殘渣。我低頭做沉思狀快速穿過操場來到教學樓後門。前兩年教學樓裡經常被毛賊光顧,好幾臺電腦不翼而飛之後學校只好給門上裝了密碼鎖。雖然我要順走的東西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此時此刻我還是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誰讓我臉皮太薄,不好意思從前門正大光明地敲門而入呢。我趕緊低頭輸完密碼然後使勁推了推彈簧門,門竟然沒開!我嘆了口氣又輸了一遍,還是不開。最後在輸一遍:1-6-3-5-4——使勁推,還是不行。我恍然大悟,校長肯定把密碼改了,以防我溜回來檢視監控錄影。
教學樓裡突然人聲鼎沸,難道是下課了嗎?不能這麼快吧?我警覺地看了看錶,放學時間快到了。這個時候繼續留在教學樓附近必定被家長、老師和學生們逮個正著,我能想象到一雙雙充滿譴責的眼神和一張張嚼舌根兒的利嘴。我趕緊頭也不回地從操場撤回到一個遠離學校大門的安全形落,剛站穩腳跟就聽見一輛輛老爺車轟隆隆地開進了停車場。不用看我也知道這些家長如何把累了一天的子女們丟進車後座,座位上擺放著回家路上吃的薯片,一包薯片還沒吃完,這些小公主和小王子就到家了。
我在離學校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繞著學校外圍閒逛著,滿腦子都是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校禮拜堂裡面看上去空蕩蕩的,一般沒人會在放學的時候禱告,早晨的祈禱到傍晚時如果還沒有應驗的話大概永遠不會應驗了。這時耳邊傳來兩個熟悉的嗓音,是校長和休伯特!我一閃身躲進禮拜堂裡,突然從亮處進入這個黑暗的室內眼睛一時不太適應,我四下打量了一圈,禮拜堂內果然沒人,我在兩排橡木長椅之間蹲下,豎起耳朵聽著校長和休伯特的嗓音漸行漸遠——他倆應該沒看見我。
禮拜堂裡寂靜的像個墳墓,堂裡總共有二十幾排長椅,足夠容納兩百個學生、全校老師,還有其他閒雜人等。長椅面向聖餐檯排成兩列,中間是一條寬闊的過道。每面厚實的石牆上都鑲嵌著彩色玻璃窗,紅、藍、黃、粉四種顏色的玻璃給禮堂增添了一層神聖氛圍。禮堂地板是鑲木地板和瓷磚的混搭,這種地板回聲很大,每走一步腳步聲都回蕩不絕,我只好膽戰心驚地踮著腳走免得驚動神靈。以前從沒機會單獨待在這裡,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來到神秘的法衣室一探究竟,法衣室平時只有神職人員更衣時才能進入。打眼一看這個地方真是有夠髒亂的,地上積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各種文書還有神職服裝扔得到處都是,桌子上有一件牧師白袍隨意地蓋在一堆五顏六色的密封盒上。
哼,真奇怪,這些密封盒裡裝的是什麼呢?新的讚美詩唱本嗎?不太像,畢竟盒子上印著外國文字。
我仔細看了看盒子頂上的標籤,說明都是外國文字我也看不出來裡面裝的是什麼,只認出了兩個詞:藍牙和腦暢。禮堂中央突然發出吱呀一聲響!我緊張得全身僵硬,屏氣凝神地聽了一會兒,好像沒人,只不過是地板熱脹冷縮的聲音。這一場驚嚇讓我無心繼續逗留,我踮著腳回到禮拜堂門口,習慣性地回頭衝聖餐檯虔心低頭,然後才走出了禮堂。操場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家長們的老爺車應該已經抵達自家車庫,學生們大概正癱倒在沙發上看電視吧,又是完美的一天。
我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開啟車門上路回家了。雖然取回日記的計劃失敗了,但至少我沒有被暴露。到家之後我本來想把密封盒上面的詞記在紙上,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兩個詞到底是什麼。我無奈地癱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一睜眼天都亮了,小鳥兒已經在窗外練嗓子了。
我看了會兒無聊的電視節目又盯著牆壁發了會兒呆,終於熬到了午餐時間,我再次來到超市門口和凱倫碰頭。我還有點擔心凱倫有事不能來,我自己可沒辦法破解門上的密碼。她要是不來,那我又得去市圖書館聽人「科普」一堆我本來就懂的問題。
「哎,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找著藉口脫身。」凱倫在我身後說道。
「真是麻煩你了。」我知道由於我被停職,別的老師就得加班加點幫我代課。
「咱們進去吧?」
愛德見到我們微微一笑:「我找到了有用的情報。」
他把我倆帶到57號電腦螢幕前,指著一堆象形文字說:
「通過監視學校所有的電話通話和電郵內容——」
「你們連這都能做到?」我插嘴說。
「——我發現了一個規律。除了千篇一律的家長通訊還有供應商發票以外,有一通電話是拉蒂默主動打給jep製藥公司的——」
「休伯特給吉姆打了電話?」
「——這通電話提到了上週交付的貨物,拉蒂默好像對這批貨很滿意,要求再發一批。」
我又忍不住插了一嘴:「我在禮拜堂的法衣室裡見過一堆紙箱,會不會就是這批貨?紙箱上面寫著腦暢。可惜我沒來得及看箱子裡面是什麼。」
「除此之外,校長昨天還給眼耳裝置公司發了一份郵件,詢問某些藍牙聲頻裝置的價格。」
「那堆紙箱裡也有藍牙裝置。」
凱倫擔心地說:「今天早上學校教職員工都收到了一份備忘,不知道和這些貨有沒有關係。」
我和愛德華雙雙洗耳恭聽。
「這個備忘的大意是讓老師們監考不要過分嚴格,對考試期間考場外部的活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整個事件都讓人反胃,這是一場多方配合的作弊,目的就是為了幫那些平時不努力的學生提高成績。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上學期投訴過學生作弊的事,結果連飯碗都丟了。」
「還不止這些呢,」愛德華補充說:「我的助手——他用下巴指了指正在伏案工作的凱文和韋恩——他倆從電郵中找到了證據證明吉姆和弗蘭基與去年的薩頓學校作弊事件也有關係。」
「我記得那個事件,」我說:「好像說學校被抓到篡改考試成績以便本校學生能考上心儀的中學。」
「不完全是這樣,」愛德深吸了口氣說:「當時沒有確鑿的證據,也沒有證人,有的只不過是懷疑。」
「那麼這次皇家學校如果想故伎重演,咱們就必須趕緊行動收集證據,要不然就太遲了。」
「我在教務處的辦公桌上見過一個資料夾,」凱倫說:「上面寫著邁達斯小組,我偷偷看了一眼裡面的內容,剛看一眼校長就進來了,他好像發現了我在偷看,就把資料夾鎖到檔案櫃裡了。還有啊,今天上午放學的時候我聽到休伯特和it部門的麥克·柯林斯說話,我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在討論藍牙。」
「這樣看來咱們必須看看法衣室的紙箱裡到底裝著什麼東西,」我說:「一旦搞清楚這個,就能把他們的陰謀猜個大概。」
「別看我,」愛德說:「我只會紙上談兵,不會實地偵探。」
「我明天一整天都有課。」凱倫也推脫。
「算你走運。」我說。
他倆默默地用眼神給我施加壓力,我來回踱步思考著解決辦法,他倆的眼神也來回盯著我。
「好吧,」我妥協了:「我今天傍晚回禮拜堂去。」
前幾次偷偷溜回學校總是有「意外」發生,所以這次我一直等到夜深人靜才再次踏上冒險旅程。午夜時分獨自一人去禮拜堂,光是想想就讓人起雞皮疙瘩,但是不去不行。距離放學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校園裡空無一人。我慢悠悠地穿過草坪,推開從來不上鎖的禮拜堂大門。吱——呀——門軸發出的聲音讓人後背發涼,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確定一切正常之後走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禮拜堂。雖然不打算盜竊貴重物品,但我還是有點良心不安,本來被停職了就不應該再回學校,擅自拿走法衣室的東西更不是件光彩的事。我用手機照著路來到禮拜堂最盡頭的法衣室。
那些紙箱還原封未動地擺在桌子上,好像從我上次來過以後再沒人進來過。紙箱都貼著密封籤,還用透明寬膠帶纏了好幾圈。我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扯不斷這些膠帶,只好臨時找工具。口袋裡只有一包面巾紙和一張外賣選單,顯然沒用,我在法衣室裡四下尋找,牆角那裡好像有塊硬木板,我舉著手機朝木板那邊摸索著。
哐噹噹!不知道是誰在法衣室正中央放了一個樂譜架!我被絆倒在地,倒地的時候本能地伸手想拉住什麼東西維持身體的平衡,結果偏偏又拉倒了一摞讚美詩唱本。轟隆隆一聲響,我懷疑這動靜大得整個學校都能聽見。我摔倒時用手撐了一下地才倖免於被大理石地板摔骨折,但我可憐的手卻因此蹭破了好幾層皮,我疼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躺在地上齜牙咧嘴一邊聽著禮拜堂裡的動靜,這時候如果有任何人在學校肯定會過來看個究竟。我掙扎著站起身來,一隻手捂著另一隻手的手腕,把這個倒霉的樂譜架從腳下踢開,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摔倒時掉落的手機,禮拜堂又一次恢復了平靜。
我用手機照了照受傷的手掌,本來以為會血肉模糊,沒想到根本連瘀青都沒有一塊兒。我趕緊振作精神繼續剛才的使命,這次我格外注意地上亂七八糟的「危險品」。櫃子最上面的抽屜好像一百年都沒開啟過,裡面盡是用過沒洗的茶杯還有茶渣。我愚蠢地把手伸進抽屜摸索,一個又溼又黏的東西嚇得我汗毛倒立,用手機一照原來是一個茶包。法衣室難道沒有垃圾桶嗎?非要用這個抽屜裝垃圾?抽屜裡還有一把發黴的黃油刀,看樣子這把刀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想過把一整箱都拿走,但是這次來的目的只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一個樣品,整箱拿走肯定會打草驚蛇。話說回來,法衣室被我剛才那一摔搞得亂糟糟的,神不知鬼不覺的目的恐怕達不到了,要不是有外人來過怎麼解釋這滿地的瘡痍?我又想了想自己家裡的「乾淨整潔」,其實和這裡半斤八兩。
黃油刀很鈍,我連撕帶扯地野蠻開箱,法衣室被我整得沒有最亂只有更亂。我從兩個紙箱裡各取出一個小盒兒塞進上衣口袋,然後躡手躡腳地撤離「犯罪現場」。剛才已經制造出了能驚動一條街的動靜,現在的輕手輕腳好像有點兒多餘,悄無聲息、不留痕跡這兩樣顯然不是我的長項。我像一隻被圍捕的獵物一樣膽戰心驚地開車回家,到家後把門反鎖、插上門閂之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我把取來的兩個小盒兒放在廚房餐檯上,盒子上盡是外國文字,我也看不懂,乾脆開啟一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是個小小的塑膠元件,上面還有一小截兒電線,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另一個小盒兒裡裝的是一包白色藥片,包裝紙上印著edx14的字樣,藥片上面倒是什麼標識也沒有。我暗自慶祝自己成功完成任務,等明天再給凱倫和愛德看看這兩樣東西,沒準兒他倆知道是什麼。
第二天我們在奶製品後面的密室見面時,愛德一眼就看出這兩樣東西的用途,他說:「我們監視腦暢系列產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個藥片的主要成分是維生素b、咖啡因、乙醯對氨基苯乙醚、絡氨酸,還有聖約翰草。」
我不懂裝懂地點著頭,其實除了咖啡因這個老朋友之外我一個詞都沒聽懂。
「這些成分雖然對人體無害,但是也帶不來任何好處,民間盛傳其健腦效能,但是科學界尚未達成一致認可。這藥還不便宜,所以我們或許能以暴利欺詐的罪名起訴他們。」
「你們看看我在學校影印室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凱倫說道:「據我所知這封信不少家長都收到了。」我和愛德盯著她手上那張印有學校官方抬頭的紙,只見上面寫著:
尊敬的各位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