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家情報

「在對整個事件調查完畢之前,我還是堅持原先的處理辦法,你回去等校方律師的通知吧。」

我沒想到校長會這麼說,證據就擺在他那張奢華度99%實用度1%的紅木桌面上,他卻置若罔聞。我大腦一片空白,動作僵硬地打道回府。難道要我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把飯碗拿回來嗎?我現在應該在講臺前上課而不是四處遊蕩呀。我的同事——或者應該說是前同事——現在大概正在替我代課,他們自己的教學任務已經很重了,我猜學校下週就會僱一個臨時代課教師把這學期教完吧,下學期就會在高校人才網和當地報紙上招聘一個正式教師徹底取代我。

我要何去何從?有誰會僱傭一個被解僱、被詆譭的老師?我的年齡在人才市場上也毫無競爭優勢,有那麼多工資要求低、可塑性又強的小鮮肉,誰還想僱傭我這個中年老臘肉呢。

穿過學校草坪時,我抬頭看了一眼樓上教室的窗戶,看不到教室裡的人,整個校園都十分安靜,我自作多情地想象這沉默是在為我哀悼。我本來想回教室把我的個人物品拿走的——講桌抽屜裡有一本我的私人日記,還有幾個u盤,上面存了許多重要檔案還有我家人的照片。但我實在是不願意面對好奇心強又愛瞎問的學生們,他們一見到我肯定會問我去哪了、幹嘛了、是不是被解僱了、以後誰來教他們等等等等。

想到這裡我還是決定先離開這個傷心地。一個失業的人白天要去哪裡荒廢光陰呢?我在報攤買了份當地報紙,然後徑直回了家。

習慣了教室裡的吵嚷打鬧,家裡的安靜讓人很不習慣,我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這個點兒大人們都在上班,只有三兩個年輕媽媽帶著孩子出來散步。屋裡屋外都是一片寂靜。我翻了翻剛買的報紙,以前根本沒時間操心學校以外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手上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關心一下時事了:看看哪個糊塗司機開車穿牆、聊聊哪個三流明星辦康樂廣場。老一套的無聊。

我重點看了看求職版面:工作崗位不少,適合我的寥寥——叉車司機?我不會開;財務會計?我不會算;超市理貨?能有多難?

我開啟電腦開始尋找塵封多年的簡歷,這麼多年沒有投簡歷,我已經忘記自己的履歷是什麼了。室內游泳冠軍?沒得過;山地腳踏車?不愛騎;閱讀愛好者?不是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我的簡歷存在講臺抽屜裡的u盤上面。這下子我不回去取u盤就找不著新工作,怎麼辦?算了,還是等凱倫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讓她幫我帶過來吧。

從昨晚幫我弄到監控攝像到現在,已經整整一上午了,凱倫還沒給我打電話。我是放不下架子主動聯絡她的。也許她正在擔心我,只不過被學校的事忙的無暇顧及。我回到窗前,像個生病在家的退休老人一樣看著空蕩的街道打發時間,街道上間或有學生放學回家,有些被媽媽親自接回來、有些三五成行有說有笑,還有些形單影隻的孩子脖子上掛著鑰匙、兩手插兜、垂頭喪氣。

我又去衝了一杯咖啡,慢吞吞地攪動著。校長讓我在週末之前把個人物品清理走,我不好意思大白天回學校,不如晚上趁沒人的時候從後門進去吧,速戰速決,一個熟人也碰不見,誰也不尷尬。六點以後學校一般都沒人,我六點再出門就沒問題啦。到時候把車停在學校後面的教職工停車場,神不知鬼不覺。就這麼決定了。

六點了,整整一天沒人給我打電話,凱倫沒打,別人更沒打。發生了這種事連個關心我的人都沒有。我壓抑住被世界遺忘的淒涼感,在心裡默默複習了一遍今晚的計劃:開車到學校、把車停在禮拜堂後面、從教學樓後門輸密碼進去、衝上樓、到教室收拾東西。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就不會出任何意外。

停車場果然空無一車——除了威爾遜老師從上學期就拋棄在這兒的老爺車以外——沒有敵軍出沒。我鎖上車門、咚咚咚地穿過停車場跑到校園草坪。此時夜幕低垂,操場上慣有的喧鬧被一種反常陰森的寂靜所取代。我一路繞著牆根往教學樓走,黑漆漆的窗戶和緊鎖的樓門使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我的教室在「梅森樓」裡(這棟樓是以前任校長的名字命名的)。從教師休息室的餅乾桶到我的教室比到別的教室距離都要遠,我專門量過。肯定是有人故意把我安排在離餅乾桶最遠的教室,你懂的,不是我多疑。

一道刺眼的燈光突然劃亮了夜空,教學樓一樓有個房間裡的燈亮了。我趕緊停下腳步,估計是個晚歸的老師或者勤雜工,雖然我完全有權利來學校,但是在停職期間偷偷摸摸進教學樓於情於法都不太能站住腳。我還是決定先看看情勢再說。

「吉姆,過來坐。」我聽出來說話的正是校長本人,或者應該說是我的前校長。

「謝謝校長。」吉姆嗓音洪亮,震得窗玻璃都在晃。

「咱們還是小點兒聲兒說話吧。」校長的語氣猶豫而懇切。

我剛準備偷偷溜走,但接下來的談話內容讓我頓時挪不動腳。

第三個人說道:「總而言之我們已經把丹德里奇這個麻煩給解決了。」

我躡手躡腳地湊近窗戶,多虧今晚有點熱,校長辦公室的窗戶是開著的,我能清楚地聽見屋裡的談話內容。這些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提到我的名字?我站在灌木叢陰影裡屏氣凝神地觀察著。屋裡有四個人圍坐在桌前,每人手裡拿著一沓檔案,漫不經心地翻著,上面估計是他們今晚要討論的東西。我認出其中兩位分別是正副校長,另外兩個人我不認識。校長和休伯特坐在桌子一邊,大嗓門吉姆和另外一個男人坐在他們對面。氣氛輕鬆融洽,四個人像老相識一樣彼此微笑、抿著咖啡。

「那麼,」吉姆的分貝比剛才稍低了一些:「弗蘭基已經搞定了電子裝置的供應商,我這邊也準備好了製藥原料。先生們,如果這次不出意外的話,結果應該是大獲全勝。」吉姆身材矮胖、大腹便便,他兩腿叉開、手掌搭在桌邊,好像他才是這兒的主人。坐在他旁邊的弗蘭基又瘦又高、兩個眼睛緊張兮兮地左右游移。

「別擔心,」校長說:「我們這邊也沒有任何問題,我已經把丹德里奇這個愛管閒事的蠢貨給解僱了,有了這一齣殺雞儆猴,別的老師也會乖乖聽話的。」

「校長幹得漂亮,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他這個絆腳石。」

這些人每次提及我的名字我都心裡一驚,這兩個小丑到底是什麼人?他們怎麼知道我的?不管他們在計劃什麼陰謀,校長和休伯特都摻了一腳,就連不知情的我也被捲了進來。

「什麼聲音?」瘦高個弗蘭基尖聲叫道:「窗外有動靜。」

連我在內在場的五個人全都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這時校長打破了沉默:「沒事兒,是學校養的兔子羅傑,他老喜歡在我窗戶下面打洞越獄。這已經是學校這學期買的第四隻兔子了,每次都要買一模一樣的兔子還挺不容易的嘞,我跟你講。」四個人笑得前仰後合,他們的玩笑態度讓我震驚。沒想到學校每隔幾個星期就要新買一隻兔子來做上一隻的替身,那麼羅傑一號、二號和三號都上哪去了呢?我和學生們都和羅傑玩得很熟,現在看來根本沒人真的認識這隻兔子。

是時候撤退了,我決定回家好好消化一下偷聽來的資訊。我一步一步從梅森樓倒退著走到比較安全的地帶,然後才轉身踮著腳沿著草坪邊緣一路小跑到停車場。我打著火,連前燈也不開,以最小的動靜低調地駛離了學校,一邊開一邊從後視鏡裡檢查是否有人跟蹤。直到把車開進車庫,再把房門反鎖上閂,我這才算是鬆了一口氣。之前被我嫌棄的房間現在顯得尤其親切。

雖然取回日記和u盤的計劃失敗了,但卻意外取回了更有趣的東西——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被解僱不是因為我自作自受,而是和一個秘密陰謀有關。至於這個陰謀到底是什麼,我現在也毫無頭緒。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嚇我一跳,我努力平復了一下怦怦跳動的小心臟,接通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凱倫的聲音,我鬆了口氣。可是她怎麼聽上去那麼高興?我的敏感多疑又開始作怪。

「嘿,蒂姆,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給校長看監控錄影了沒?校長說什麼?」

我不爽地說:「哦,是你呀,你早幹嘛去了?」

「別抱怨啦,快點兒說。」

「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校長給我打完馬虎眼打哈哈,我還是沒能逃脫被解僱的命運。」

「啥?!看完錄影他還是把你解僱了?」

「學校裡有人在謀劃不可告人的陰謀,雖然現在我還沒搞清楚,但我一定會繼續調查直到曝光事實的真相。」

我一五一十地給凱倫講述了剛才潛入學校偷聽來的對話。

「你確定沒聽錯嗎?」

凱倫的懷疑激怒了我:「當然確定,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他們一共有四個人,校長和休伯特都在那兒。我雖然琢磨不透他們具體談論的內容,但是總覺得很可疑。」

「說不定他們在討論校慶的事,很快就要校慶了。」

「這節骨眼兒誰還關心該死的校慶啊,他們說的完全和校慶不搭嘎呀,校慶無非就是講講誰負責什麼活動,他們就可疑多了,說我是絆腳石,還說已經把我剷除了。窗外一點動靜都讓他們緊張兮兮的以為有人偷聽。」

「確實有人在偷聽嘛。」

「我撤離的很及時,加上當時天黑,他們應該沒看到我。」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查出另外兩個人的身份,還有他們這次會面的真正企圖。」

「聽著,我認識一個人可能能幫上忙。你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環視空蕩蕩的「牢籠」:「我還能有什麼安排。」

「抱歉,我明天午餐時間從學校溜出來,我們到時候在市中心見面怎麼樣?」

「隨便吧,都行。」雖然不想顯得忘恩負義,但我恐怕凱倫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妄想任何人能幫我脫離困境都是痴人說夢。

我翻來覆去地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晨明媚的陽光也沒能掃去我心裡的陰霾。閒來無事,我翻了翻昨天的報紙、喝了十幾杯速溶咖啡、又把報紙撕碎揉成球往牆上扔。一切太平的時候我就經常自我憐憫,這下子真的惹禍上身,再不來點兒轉機我真的要抑鬱而死了。

家裡無聊到無法忍受,我拿了外套乾脆步行去市中心,開車當然更快,但步行更能打發時間。半路上順便能在市圖書館逛一會兒,可惜圖書管理員過分熱情,好像來借書的人都是文盲一樣什麼都要解釋一通,害得我一本書都沒心情借就離開了。

「啊,你來了,蒂姆,早上好啊。」

凱倫氣色很好,完全看不出她剛和一群精力旺盛的叛逆少年鬥智鬥勇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