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今晚家長會的預約名單,不由得嘆了口氣。梅瑞狄斯家排最後一個,其用意明顯是為了能不受十分鐘的時間限制又不用擔心佔用到其他家長的時間。我多晚回家他們當然不在乎,不談個盡興不罷休。桑德斯家排在第一個,這二位也不是替人著想的主兒,上次家長會就磨磨唧唧,直到我主動站起來指著大門口他倆才反應過來。我有一位同事,就不說具體是誰了,他每次開家長會都在桌上放個鬧鐘,示意家長時間已經到了,據我所知他臉皮還沒厚到給鬧鐘上鬧鈴的程度,至少我從來沒在家長會上聽到過鬧鈴響。
我把家長會預約名單一份貼在教室門上,另一份放在我桌上,前一個家長和後一個家長中間的空閒時間我都用編造的家長名字補了上去,以防有家長故意拖延時間。
「你今天晚上安排得很滿呀。」凱倫從隔壁教室探出頭來。
「表面看起來是這樣,」我說:「其實有好幾個家長是虛構的。」
凱倫沒明白我的意思,但也沒繼續追問。我瞅了一眼她的預約名單,大多數預約都是在七點以後,我心想:這不是個好兆頭。
我倆快速穿過走廊來到教師休息室,想趕在家長來之前喝杯茶吃點餅乾墊墊肚子。
「不要提前去教室。」我告訴她。
「為什麼?我還想著早點到教室好有時間提前準備準備。」
「想都別想,你剛到教室椅子還沒坐熱就會有家長趕在預約時間之前和你聊起來,家長們一談起孩子的事就能滔滔不絕地扯上好幾個小時。」
凱倫癱坐在椅子上,把鞋子蹬脫在地板上。
「我很喜歡開家長會,」她說:「和家長談話總能帶給我很多啟發。」
我沒回答,只是略微低頭、從眼鏡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看上去波瀾不驚。」
「我有我的理由。」
凱倫激動得連續翹起又放下二郎腿、接著向上伸直雙臂,好像要夠著天花板一樣,兩個眼睛睜得溜圓。
怎麼會有人對枯燥無味的家長會這樣充滿熱情?我這樣想著,其實自己剛從事教師這一行的時候,一丁點兒的新鮮事和責任感也都曾讓我激動不已。要知道,我隨口的一句評論就可能改變某個年輕人的一生啊。每次下班回家我都會給瓦珥和孩子們手舞足蹈地講述一天的經歷……從思緒中回到現實,我知道今晚家裡又是空蕩冷清,餘生的每一天我都要孑然一身面對生活的艱辛。
凱倫盯著沉思的我:「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哦,沒什麼,只是在想如果可以重來,我會選擇怎樣的人生。」
我倆像喝生命裡最後一杯茶一樣把茶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表。
時間到了,我們站起身來趕赴各自的教室。我慢悠悠地走到教室門口,看到桑德斯太太一臉微笑地等待著我:「我丈夫有點事耽擱了,他打電話說會盡快趕過來。」
我咬緊牙關擠了個微笑:「很好,您先過來坐這兒吧。」
我給她分析了一下她女兒的學習情況,九分鐘後桑德斯先生趕了過來,我又把剛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同樣的話說完兩遍之後他倆預約的十分鐘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接下來我們翻來覆去地把該說的事情重複了好幾遍,之後我起身把他倆引出教室。我在預約表上桑德斯夫婦那一欄寫上了「滿意」二字,給家長會的第一對畫上了圓滿的句號。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對夫婦,也都是滿意而歸,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沒碰到有「意見」的家長。我當然知道這種情況是暫時的。
輪到梅瑞狄斯夫婦走進教室的時候,早就過了他倆預約的時間了,雖然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忙不迭地道歉。這倆人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坐下,我感覺到他倆是有備而來。
我小心翼翼地用婉轉的措辭給他倆解釋阿米莉亞的學習情況,他們的女兒在班裡既不拔尖也不拖後腿——只能說是中等水平。「阿米莉亞做事很有激情,學習認真,閱讀水平也和她的年齡相符。」
梅瑞狄斯先生把身子向前傾了傾,把手機放在桌上,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的斯科內爾閱讀測試結果是十歲零七個月,這結果正好和她的實際年齡吻合。」我滿臉堆笑地回答。
「我們本來希望您會說她是班上的尖子生呢。」
「噢,不是的,說她是尖子生或者差生都不太合適,她在班裡的排名比較偏——嗯——比較偏中等。」
他倆沉默了一會兒來消化我剛才的話,然後就像提前排練過一樣異口同聲地說道:「去年泰勒老師還說她成績中等偏上。」
「嗯,根據我今年的調查結果她的成績就是這樣了,」我有種溼手捏乾麵粉——甩不脫的感覺:「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們就能得到更多反饋。」我猜也能猜到阿米莉亞的期末考試成績不會很高,她就屬於那種上不去下不來的中不溜。
圍繞阿米莉亞成績中等的問題他倆一再發問、再三糾纏,最後我只好用老辦法結束談話——我主動站起身來。誰知這招沒奏效,他倆堅持坐著不起身。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建議你們多多鼓勵阿米莉亞,我對她很滿意。」這句話總算起到了送客的作用,他倆慢悠悠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我看了看牆上的表——已經八點一刻了。我莫名有種還沒完的預感:要擺脫梅瑞狄斯夫婦沒那麼容易。
我邁著小步跑向停車場,休伯特•拉蒂默半道上攔住了我。對於宿敵我一向表明態度:少插手我的事。「我剛剛和梅瑞狄斯夫婦談了談,」他半仰著頭看著我說,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鼻毛。
「我也剛和他們談過。」我說。
「他們不太滿意。」
「如果他們不能接受自己女兒只是中等水平,那他們永遠都不會滿意。我已經給他們說了,阿米莉亞和別的孩子一樣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他們不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休伯特,至少大多數人是這樣。」
幸虧休伯特根本沒聽進去我剛才的話,要是讓他聽出來我的挖苦,今天晚上又要吵個沒完。「他們覺得自從你教阿米莉亞以來她的成績退步了,我必須把他們的意見傳達給校長。」
趕緊走開啦,休伯特,少來摻和我的工作。我這樣想著從他的鷹眼鎖定下轉身走向我的車。「下週的期末考試,」我頭也不回地說:「考試成績足以證明一切。」
我當時又怎麼可能預知以後的變故呢。
我滿懷期待地等待著期末考試那天的到來,百分之百確信能用考試結果支援我對學生學習情況的洞察分析。學生們的期末成績將是最好的證據,足以向那些家長證明我對他們子女的分析不僅僅是主觀直覺,更是有資料支撐的。我敢肯定學生們的成績會與我之前的評語完全一致,我用不著更改對任何一個學生的評語。然而事實很快就推翻了我的觀點。
課間我不小心聽到幾個學生在討論期末考試,我本能地預感到學生們要搞小動作,他們臉上的惡作劇表情更激發了我偷聽的動力,這幾個孩子嘀咕著:
「戴茜說她上次抄我的答案。」
「難怪你上次考那麼差。」
「這次我知道考題。」
「你從哪兒弄到的考題?」
這一切實在太過可疑,第二天我就故意在課堂上談論起這個話題:「我希望你們在接下來的考試中誠實面對自己,我瞭解你們的真實水平,也能猜到每個人大概能考多少分,你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只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正常發揮就好。」說完我環視教室一週,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沒發現任何可疑眼神。
下午上課的時候凱倫老師突然推門進來,焦慮又狼狽地說:「丹德里奇老師,您能幫我個忙嗎?我電腦又壞了。」
「其實不是電腦的問題,」我對坐在第一排的詹姆斯眨了眨眼:「是有秘密危機需要我去化解。」學生們盯著凱倫,看她有什麼反應,他們顯然之前有過類似的經歷,知道老師講的笑話不是所有的都可以笑。我把批改好的作業本還給靠在講桌邊上等待的薩姆,薩姆拿到作業本準備回座位,我對全班同學說:「繼續寫作業,我去一下隔壁教室,馬上回來。」大家都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薩姆,我沒多想,十指交叉做了個伸展運動,然後擼起想象中的袖子說:「威爾金森老師,你來領路,帶我去看看這個不服管的機器。」
經過了連續幾次的關機重啟,外加賣弄了幾句我自己都不懂的計算機術語,這頭不馴的野獸終於被我制服,我凱旋迴到教室。本來以為教室裡這時候已經亂成一團,讓我大跌眼鏡的是孩子們竟然都在乖乖看書,聽到我進教室也沒人抬頭。
「我不喜歡這樣,太安靜了。」我又開了個玩笑,還是沒人笑。恰好此時下課鈴響了,學生們爭先恐後地逃離這個乏味而拘束的空間,一個個想有心事一樣故意不和我對視,我心想,是喝咖啡的時間了。
凱倫在教師休息室為剛才打斷我上課的事道歉並道謝:「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要緊的。」
「我能不能再瞅一眼數學考試的樣卷?我想再檢查一遍。」
「我要去一趟影印室,你自己去我講桌上拿吧,就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廢紙下面。」
我影印了一份週三的足球賽名單,然後趕緊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回教室,凱倫正在教室裡等著我,她說:「你的桌子也有夠亂的,我找不到那份該死的試卷,你能再幫忙找找嗎?」
我向她保證下午稍晚些把試卷拿給她,結果忙東忙西的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一直到放學的時候凱倫來找我拿試卷,我才想起來試卷確實不在講桌上。我有一點輕微的強迫症,什麼東西都有固定的擺放位置,所以如果試卷不在原先的位置上,我的大腦確實會注意到,經過凱倫這一提醒我立馬想起來從她找我要試卷到現在我都沒見過這份試卷。「對不起,我忘記這回事了,試卷我肯定能找著,等明天找著了再給你吧。」
誰知這份失蹤的數學樣卷第二天一早就現身了,只不過不是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這天早上我讓全班同學把書桌整理乾淨,我也動手把講桌清理了一下,成堆的廢紙被丟到教室後面的垃圾箱裡,一個星期下來,學生們製造的「學術垃圾」已經快要超過垃圾箱的容納極限。就在這時我瞄見垃圾堆的最上面,就在廢紙團、蘋果核、空飲料盒的上面,赫然躺著凱特心心念唸的那份試卷。我彎著腰審視了一會兒,確認無疑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兩根手指從垃圾箱裡拈起試卷。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張試卷為什麼在垃圾箱裡?我上次明明把它放在講桌上了。」所有的學生都一臉茫然。
有個孩子問了一句:「是不是我的課後練習卷?」
我沒說話,在每張臉上尋找著心虛的神情,大多數學生都面無表情,剩下幾個一直低著頭看書,好像突然發現了書中的黃金屋一樣。我把樣卷放回講座上的資料夾裡。真是見了鬼了,我發誓昨天把樣卷放在了資料夾裡,但是凱倫卻沒有找到。可能是有人匆忙經過講臺的時候不小心把樣卷蹭到了地上吧。
決定不再糾結於這張試卷,我大聲說道:「明天就是期末考試了。」這純粹就是廢話,好像有哪個學生或家長沒有為這一天連續備戰好幾個星期一樣。我的手機突然間收到一連串短訊息,是那些緊張的家長們正在學校系統上留言詢問——關於明天的考試有哪些注意事項?現在才開始擔心這些有點為時過晚,聽天由命吧。「所有人把桌子清理乾淨,為明天的考試準備一個乾淨的環境。」話說回來,我要是早早把講桌整理乾淨當初就不會找不著試卷了。
期末考試這一天終於來了,一如既往的三部曲輪迴——匆匆忙忙地發考卷、在反常的寂靜中等待幾個小時、再把寫的滿滿當當的卷子收回來批改。我已經抽樣批改了幾份,結果讓我既驚訝又欣慰,這些孩子們跟著我學了十週,總算是學到了點東西。因此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時候我心情很不錯,跟學生們說道:
「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好好放鬆一下了,是你們應得的。」
話音剛落學生們就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這時凱倫走過來說:「你覺得這次考試怎麼樣?」
「挺不錯的,大家英語試卷都答得沒問題,我喝杯茶喘口氣就去改數學卷子。」
「你快點改數學!趕緊的。」她面不改色地說。
「我這就去改,你這麼急幹什麼?」
「噢,沒啥,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學生考得怎麼樣。」她說完轉身回到隔壁教室繼續改卷子去了。
我每次改卷子都是從尖子生開始,最後改差生。好學生的反饋往往最有用。不用說,班上的第一名——格雷格——幾乎全都答對了,有幾個小題沒答對,人無完人嘛。我又改了一個勤奮女生的卷子,也只有一兩道題沒答對。看樣子我這份卷子設計的不錯,答卷人不會隨隨便便拿到高分。凱倫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呢?不管了,先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一塊兒黏麵包外加一杯超濃咖啡下肚,我又恢復了鬥志,在椅子上就位、啟用紅色水筆、再次開動!這次改的是喬治的卷子,他的答案好得讓我大跌眼鏡。當然,他的出色發揮離不開他出色的數學老師。費莉希蒂的成績也不錯,威廉的也是。可是這三個人不但答錯了同一道題目,連錯的答案都一樣!七乘以七這樣一道簡單的乘法題,三個人的答案都是四十四!我把還沒批改的卷子都翻了一遍,另外又有六個學生這道題也是這個答案。太奇怪了!
我靠著椅背、望著天花板、咬著筆頭陷入了沉思。這幾個孩子肯定互相抄襲了,但是他們的座位都不在一起,加上我嚴厲的監考,他們在考場上沒有任何機會搞小動作的。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幾聲敲門聲把我拉回現實,凱倫的腦袋從門縫伸進來,她看著我桌上的數學卷子問道:「你怎麼想?」
「感覺哪裡出了問題。」我回答她:「九個學生在同一道題上給出一模一樣的錯誤答案,這不可能是巧合,更何況這道題目並不難,以他們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對。」
「你說的是哪道題?」
「第十二題第三空,九個學生把七乘以七的答案寫成了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