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拉失蹤的那個週六是開放日,有意送孩子來這所學校讀書的家長們會在開放日這天參觀心目中的「聖地」,毫無疑問這些家長想在開學註冊前替兒子(有些甚至是替女兒)實地考察,學校表演的各種節目不過是給已經打定主意的家長們一顆定心丸而已。這次輪到我給他們做嚮導。
開放日節目單上校長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主要負責歌頌學校的優良校風,現在輪到我帶領家長們參觀校園了。我早就知道今天早上要負責給拉弗蒂夫婦介紹校園,所以趁校長髮表演說的時候,我坐在擠滿家長的學校禮堂後排仔細閱讀他們交上來的申請表。
拉弗蒂先生本人就是皇家學校的校友,雖然他自以為是地覺得老師們都對他印象深刻,其實他當年完全是個不起眼的學生。拉弗蒂太太是在另一個城區的女子學校上的學,她認為把龍鳳胎送到丈夫的母校會比較省時省力省事,還能省下開車的油錢。
和夫妻二人分別握手之後我快速打量了對方:他倆穿著非常正式,彷彿要去教堂一樣隆重——看樣子他們把開放日當作是一場面試。其實這場面試是雙向的:他們考查我們、我們也順便考量他們。
「我來帶你們參觀一下校園。」我微笑著說道。之前研究過他們的入學申請表,因此對這一家人略有了解,但拉弗蒂夫婦倆並不知道這一點,因此我儘量多聽少說,由他倆先做自我介紹然後聽他們講述對學校的好印象——畢竟魚已經有意上鉤,垂釣者只需耐心等待,言多必失。正如醫生常說的,醫者的第一要務是避免二次傷害。
「皇家學校一直是我們的首選。」拉弗蒂先生說。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我暗自提醒自己挺胸抬頭不要有小動作。
「吉姆是皇家學校93屆的學生,」拉弗蒂太太崇拜地看著丈夫,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我的平價教師外套和她的時髦商業正裝相比顯得格外邋遢,炎熱的氣溫加劇了我的窘迫,我感覺到汗水順著脖子流淌到後背。
我趕緊說:「咱們出去說話吧,這裡太悶。」
我們走出昏暗的學校禮堂來到校園綠化草坪上,室外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草坪四周是歷史悠久的喬治王時代風格的建築,建築之間密密地生長著茂盛的落葉果樹。皇家學校向來以固守傳統著稱,然而古老的石砌建築中間仍然有一兩棟超現代鋼筋水泥土建築赫然聳立著,像是永不停歇的現代化腳步勢不可擋的證據,遠處的城市喧囂也在提醒我們象牙塔外的現實世界。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雖然知道沒必要,但客套話還是要說的:「我是丹德里奇老師,很高興見到你們。」
這時我回想起來這兒教書之前的崢嶸歲月。瓦珥去世之後我的世界天崩地裂,醫生們再三保證能治好她,但她還是在四十歲之前就離我而去。我開始酗酒,每天都喝的顛三倒四,喝到朋友散盡,喝到無力上課,我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深淵,不斷突破頹廢的底線。
校長終於請我喝了散夥茶:「我們不得不解僱你,你會讓學校成為家長和學生們的話柄。校董事會已經決定了,我也別無他法。」
出於同情,學校答應另外給我謀個差事,但沒說具體是什麼。學校還給了我離職前留薪假期,一直到學期結束之前學校都會付我薪水,但學期一結束我就徹底失業了。
就在一蹶不振的時候我遇見了珍,我們在市圖書館裡一見鍾情,遇見她以後我才明白相異相吸的道理,我們從一週一見發展到一天一見,時時刻刻都想粘著對方,瓦珥去世以來我第一次這麼開心。雖然這段感情只維持了幾個月就和平散場,但這幾個月的戀愛喜悅足以使我獲得新生的力量,我欠珍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我重整旗鼓,給解僱我的校長打了電話,他同意給我寫一封推薦信。恰好在這時皇家學校招聘教師,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拿到這份工作,和以前的頹廢生活一筆勾銷。這就是為什麼我下定決心做好本職工作,絕不辜負皇家學校對我的信任。
拉弗蒂太太微笑著說:「我們從斯萊特家聽說了不少關於您的事兒。」從她臉上的笑容來看,他們聽說的應該都是正面訊息。拉弗蒂太太比她丈夫高,她腳上的高跟鞋更凸顯了這一身高差。一身海軍藍辦公裝,下褶邊稍稍往裡收了收;露趾涼鞋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雙精心護理過的腳;再加上珍珠項鍊和耳釘的點綴,單憑這一身完美的裝扮她已經贏得了我的好感。事後我才想起來自己完全沒注意拉弗蒂先生的穿著,不用想,肯定是無聊的灰色西裝。
「斯萊特家也很熱衷於‘腦暢’。」
看到我沒有反應,拉弗蒂太太知道丈夫說錯了話,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咱們今天不是來聊這個的,對吧,親愛的?」
後者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盯著腳上那雙亮得能照見人影兒的黑色皮鞋。
斯萊特家和拉弗蒂家住得很近,就在離市區只有幾英里遠的思羅克莫頓鎮。拉弗蒂夫婦想把孩子送來這裡上學顯然是受了斯萊特家的影響。學校排名表在家長心目中的影響力往往抵不過熟人的隨口推薦,人類的思維方式就是這麼不合常理。這樣想著,我們穿過草坪準備參觀「五大項」的第一項。
「今天咱們參觀的第一項是校劇院。」雖然很懷疑這倆人的後代會是戲劇天才,但戲劇課確實讓不少家長樂意為孩子的學費掏腰包。這個劇院的建成是託了一位前前前校長的福。這位校長不希望校園活動侷限於團隊運動,因此學生們每週二要在劇院上一次戲劇課,每學期末戲劇課都以一場戲劇表演告終。有幾場表演挺有意思,但大多數表演都很無聊,觀眾席上的家長除非是真心愛孩子否則堅持不了整場表演。
拉弗蒂夫婦倆對劇院似乎印象深刻,拉弗蒂先生不愧是當會計的,上來就問:「一共多少個席位?」
「四百二十二個,」我前幾天的數學課上才和學生們一起算過,這下正好用上了:「一共有十七排三十多列。」
我看得出他此刻正在心算,猜到他接下來要問什麼,不等他問我就回答了:「算上服裝租金、場景道具,還有空調電費,每張票要賣二十英鎊。」
他倆仔細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舞臺燈光裝置、寬大的舞臺幕布,還有劇場的翻轉座椅,然後我們一行人準備前往下一個參觀專案。我能感覺到夫婦倆表面上看起來深受震撼,其實內心深處並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和劇院掛上鉤。
我心想:看看食堂能不能給學校加幾分。週六學生不上課,但校長組織了一些學生做志願者,主要就是擺擺桌椅,佈置一下給家長提供的咖啡和餅乾,以便使空蕩蕩的食堂有點兒可參觀的東西。休伯特在旁邊監工,嘴一刻也沒閒著,絮絮叨叨地給學生們幫著倒忙:
「你!把這些盤子和杯子拿去擺在桌子上,」他一邊使喚人一邊囉唆:「小心別摔碎了。」
有幾個學生趁休伯特轉頭的功夫做了個痛苦的鬼臉,我假裝沒看見:
「這位是拉蒂默副校長。」我把拉弗蒂夫婦引薦給休伯特。
夫婦倆卑躬屈膝地好像發現了聖盃一樣。
「能見到您真是我們莫大的榮幸,」拉弗蒂太太奉承道:「這所學校真的非常棒。」她扭頭對丈夫說:「是吧,吉姆?」
拉弗蒂先生剛要張口就被妻子搶了話:
「我剛才還說傑里米和克萊爾肯定會愛上這裡來著,是吧,親愛的?」
休伯特努力在一貫嚴肅的臉上擠了個微笑:「二位是拉弗蒂夫婦吧?很高興見到二位。」休伯特和這兩位分別握了手,然後又恢復了一臉嚴肅。他朝我比劃了一下說:「丹德里奇老師對二位照顧的還算周到吧?」
「很周到,很周到,我們剛剛參觀了校劇院。真的非常棒!」
拉弗蒂先生趁妻子喘口氣的功夫插嘴說道:「我們在哪兒能拿到‘邁達斯小組’的詳細資料?」
拉弗蒂太太戳了戳丈夫,拉長了臉。
休伯特假裝沒聽到拉弗蒂先生的問題,他笑意全無,扭過頭對我小聲說:「要不你帶他們參觀一下食堂的餐飲設施?」
我把休伯特往旁邊拉了幾步,也小聲說:「沒問題,但這個‘邁達斯小組’是個什麼東西?」
休伯特的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那個……沒什麼。」他對不遠處正在檢視每週選單的拉弗蒂夫婦大聲說:「接下來由丹德里奇老師繼續帶你們參觀。」
「太好了。」二人同聲說道。
「咱倆待會兒必須談談。」我對休伯特說。
「好吧。」他咬緊牙關說。我倆一言不發地瞪了對方一眼,我趕緊回頭去「照顧」正在看佈告牌的拉弗蒂夫婦。
「這就是這周的選單,」我又一次掌控住局面:「你們應該注意到菜品的豐富足以讓大多數學生們吃到愛吃的食物,我們有熱菜、有沙拉、有水果、都是些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