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期末考試周

「我這兒也是,五個學生那道題也回答的四十四。」

「咱倆的學生不可能互相抄襲,他們都不在一個考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確定,但我一定會查個究竟。這件事必須報告校長,我先去和校長私下談談。」

校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這通常表示他此刻不想被人打擾。最近這段時間幾乎很少看見他辦公室大門敞開了。休伯特正在佈告欄旁邊閱讀會議記錄。我打斷了他的思路,把我和凱倫的發現告訴了他。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竟然反應冷淡。

「應該就是個巧合而已吧,」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種事常有的。」

「十四個學生恰好做錯同一道送分兒題?答案還都一樣?這機率比中彩票還低吧?我還沒改完所有的試卷呢,說不定還有更多。」

「你改完全部試卷之前別來煩我,改完後再好好檢查一下,搞不好是虛驚一場。」

我知道揪住他的領子暴打一頓無濟於事,所以決定不往火上澆油,我攥緊拳頭轉身離開。

凱倫聽了我的轉述一點也不吃驚:「休伯特只想要一個沒有任何煩擾的平靜生活。」

「我也想要那樣的生活,但是有些事情不管不行呀。」

我又花了一個小時把剩下的數學試卷改完、檢查完,順帶把凱倫班上的試卷也檢查了一遍。我倆的批改沒有任何問題,比較難的題目很多學生都答錯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我又發現了十幾個學生把三道非常簡單的題目給答錯了,這一次他們的答案又是驚人的一致。這些題目他們平時做作業都不會答錯。

我把這些學生的名字記了下來,凱倫也認為他們作弊了。雖然還不清楚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這很明顯是一場大規模的操作,我絕對不能姑息這種行為。

我先記下來哪些學生的錯誤答案一模一樣,還有哪些學生考得比我預期的好太多。由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作弊,學生和家長們又個個談「弊」色變,所以任何調查都要小心翼翼地展開。考完試的第二天輪到我巡視操場,凱特悄沒聲息地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機會來了,我心想,假裝漫不經心地和她閒聊起來:「期末考試發揮得不錯吧?」

「還好吧。」

「你的數學考得很不錯喲。」

「噢?」

「你肯定花了不少時間複習吧?」

「嗯。」

什麼話也套不出來,我決定使個計:「問你個問題,七乘七是多少?」

凱特突然跳起來跑向操場另一邊去找她的朋友,我看著她跑走的身影並沒看到有朋友在召喚她,她突然跑走到底是為了找朋友還是為了躲避我的追問?我也不好下結論。

這時一個足球滾了過來,在牆上彈了一下,徑直滾進了排水溝裡。我把球撿起來傳給那幫踢得不亦樂乎的男孩們。

「謝謝老師。」威廉咧著嘴笑著說。

我趕緊抓住機會:「威廉,我有話跟你說。」

「老師有什麼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覺得昨天的數學考卷難不難?」

「還好。」

「你考得不錯。」

「噢。」他說完就跑回去繼續踢球了。

這兩個孩子的口風都很嚴,當然這種事情誰也不會傻到給老師說的。這時上課鈴響了,操場上的老師和學生成群結隊地回教學樓繼續做苦工。我找到凱倫,想看看她有什麼收穫。

只見她拉長了臉,不等我走近就開了口:「我的學生只要一提到考試就徹底沉默,應該是想把這頁翻篇兒。」

「沒那麼容易翻篇兒,我一定要調查清楚這麼多學生到底怎麼可能算出同樣的錯誤答案。」

每天的晨禱會上都有不少虔誠的小腦袋滿懷感激地俯首禱告,感謝神明幫助自己渡過了一劫。每次期末考試之前,從禮拜堂回教學樓的這段路總是異常難走,彷彿剛翻過一座山又要攀爬一道峰。

做完晨禱,我剛要回教室上課,已經有點遲到了,校長突然叫住了我:「有家長給我打電話。」他說話的腔調像是從沒接到過家長的電話一樣。

「噢?」

「是一通投訴電話,家長反映說對你有意見。」

「我又犯什麼錯了?」

「家長說你汙衊人家孩子作弊。」

我當然不承認,但是其實心裡早有準備,和五六個學生「聊了聊」數學考試之後,家長電話投訴什麼的都在我預料之中。

「你問人家是怎麼弄到答案的,有兩個學生覺得你的問題很侮辱人,今天一大早他們的父母就把我的電話都打爆了。」校長說完仰起頭順著鼻尖看了看我,看得出來在虎媽虎爸的鬧騰下學校高階管理層已經介入了這事。

「那些學生們確確實實作弊了,我不瞎,他們也不傻,他們的家長應該也是心知肚明。」說完我就趕緊上課去了。

本來指望著休伯特能幫我說幾句話,結果他竟然站在作弊的學生那邊。被校長訓話後我和凱倫趁著課間又討論起這件事,那時教室裡沒別的學生,就只有哈利因為上課開小差沒完成課堂作業被我留在教室寫作業,他咬著筆頭看著窗外,人在教室心在操場。

「我到處打聽,隨時觀察名單上那幾個學生,還是沒有頭緒。」我壓低嗓門說道。

「他們肯定作弊了,可惜我們沒法證明。」凱倫小聲說。

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插嘴說:「他們從講桌上拿到的樣卷,丹德里奇老師,我看到了。」我扭頭一看哈利正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寫完的作業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你剛剛說什麼?誰拿的試卷?」

哈利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噢,沒事了,哈利,你可以走了。」

「我就知道,他們提前做了試卷然後背了答案。」我對凱倫試了個眼色。

凱倫開始翻學生們扔在地上的書包,我開始翻教室前排的抽屜,剛翻了幾個抽屜就旗開得勝,我舉著一張紙給凱倫看:「看我找到了什麼,是那份考卷的影印件,簡直無法無天!」

「這兒也有一張,就塞在書包側兜裡。」凱倫回答道。

我們擴大了搜尋範圍,把每個學生的書包和抽屜都翻了一遍,總共翻出來六張影印件。操場上的喧鬧聲突然戛然而止,學生們馬上就要回教室上課了,我趕緊把那些影印件塞進講桌抽屜,坐在講桌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凱倫也回到隔壁教室。現在該怎麼辦?我不想在課堂上審問學生,他們只會磨磨唧唧把這事耗到放假就沒人管了。一個不知名的頑童把我的樣卷影印後分發給同學,到底是誰呢?我決定把影印件拿去給校長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告訴校長,由他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鐵證如山,我相信校長一定會秉正處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來到校園,這個時辰沒想到校長也來了,校長從走廊那頭向我迎面走來,一直低著頭避免和我目光對視。

「校長早。」我一嗓子喚醒了半睡半醒的校長。

「啊,蒂莫西,早啊。」

「關於作弊事件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作弊事件?」他一臉茫然地想了一會兒,突然醍醐灌頂:「哦,你說的是期末考試那個小誤會啊。」

小誤會?大規模作弊這種事不能算「小」吧?

「來我辦公室談吧。」校長用一種引蛇入甕的口氣說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長是想讓我從頭到尾再解釋一遍嗎?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校長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在真皮扶手椅上坐下,我沒有坐。他說:「我昨天已經和家長們談過了,這件事情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我不明白,你已經懲罰了那幾個學生嗎?校規裡對作弊的處罰辦法是有明文規定的,您沒忘記吧?」

校長清了清嗓子:「我已經和某個家長談過了——我就不指名道姓了——這位家長承認是他影印了試卷分發給兒子的幾個同學。」

「幾個?班上差不多一半的同學都有影印件。」

「——他已經承認了這麼做是很不明智的。」

「不明智?這說的都是些廢話!」我氣得臉頰發燙:「慫恿兒子作弊還不夠,還要把半個班的同學都牽扯上,為人之父做出這種事,區區一句‘不明智’就算了?」

校長本來想給我一個微笑,結果笑過頭變成了傻笑:「蒂姆,咱們還是理性點吧,這事兒其實沒那麼嚴重。這位家長向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了。我決定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

他言語之間的猶豫還有他游移不定的眼神都沒能逃過我的法眼,他肯定知道更多的內幕,只是不被允許或者不願意告訴我。校長現在的表情和休伯特之前的反應一模一樣,或許是我小題大做,或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又或許有個大陰謀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籌劃著,大家卻無動於衷。我決定最後一次探一探校長的底線。

「也就是說學生們在一場重要考試裡作弊了,這樣一個基本的原則問題你覺得沒必要追究。」

「考試再重要也比不上這位家長的贊助重要,我可不想惹惱學校的主要捐助人,我的意思你懂的。」校長尷尬地承認了事實。我知道校長輕易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顯然我說再多都沒用了,校長又補充了一句:「話說回來,要是當初你把樣卷放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暴露在人來人往的講桌上,這件事也不會發生。」

「照你這麼說都是我的錯嘍?還有沒有天理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校長始終不敢正眼看我:「這件事當然是多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只是指出其中一個。總之呢,咱們現在都趕緊忘了這事兒,往前看吧。」

我已經表明了立場,再多說也於事無補,只得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當老師的本來應該可以信任自己的學生,但是剛剛發生的這場作弊風波徹底踐踏了學校最後的底線。學生撒謊也就罷了,校長竟然還替他們洗白,這樣下去別的班也會效仿,同樣的事下學期、下下學期還會一再上演。接下來這一整天我的情緒都很陰沉,班上的學生一個個見了我都繞著走,過去幾天的事反覆在我腦中浮現,心裡滿是不安與不快。

就當我是老古董吧,但我始終覺得舞弊者必自斃。然而上週的事件給我、給我班上的學生和學生家長、給所有人都上了人生的重要一課。

英國家長會是老師和各個學生家長單獨約十分鐘在教室見面談話,和中國的集體家長會不同。

蒂莫西是蒂姆的全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