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別,諾拉……別這樣!」

「閉嘴,大衛!你就是一個窩囊廢!你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我只好自己來做這件事了。」

「諾拉!老天啊!平靜下來吧!快平靜下來!我再也不能讓你這樣傷害你自己了。」

「大衛,你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路易莎猛地一下推開她丈夫,大聲喊道。

他退到了走廊裡,無能為力。

「過來這裡,諾拉!」那個母親聲嘶力竭地吼叫,「過來這裡!看看你應該怎麼辦吧!」

房間門關了。凱爾甘牧師渾身都在顫抖,他什麼也幹不了,只能隔著牆板聽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媽媽,可憐可憐我!停下來!住手!」

「來,拿好了!那些殺死自己母親的女兒就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牧師快步走到車庫裡,開啟了他的電唱機,把音量調到了最大。

一整天,震耳欲聾的音樂都回蕩在屋子內外。經過的路人紛紛向這間房子的窗戶投去不滿的目光。其中也有一些人相互交流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他們知道當凱爾甘家響起音樂的時候,屋子裡在發生什麼。

盧塞一動不動,一直坐在他的雪佛蘭汽車駕駛艙裡,這輛車就藏身在沿著人行道停滿了的一溜兒汽車當中,而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幢房子。她為什麼會哭呢?不喜歡他的那封信和他的書?難道她也不喜歡嗎?為什麼要哭成這個樣子呢?他感到心裡好痛好痛。他為她寫了一本愛情小說,愛情不應該讓人哭啊。

他就這樣一直等到了下午六點鐘。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繼續等待下去,還是乾脆直接去摁響她家的門鈴。他想看看她,他想對她說,不要哭。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她出現在花園裡——她是從窗戶裡爬出來的。先是觀察了一下週圍以便確定沒有人看到,然後她就偷偷地閃到了人行道上。她斜挎著一個皮包,很快就撒開腿跑了起來。盧塞馬上開動了車子。

黑色的雪佛蘭停到了她的旁邊。

「盧塞?」諾拉說。

「不要哭……我過來就是想跟你說不要哭了。」

「哦,盧塞,我遇到了一些讓我感到很悲傷的事……捎上我吧!捎上我吧!」

「你去哪兒?」

「世界盡頭。」

還沒有等盧塞回答,她就一下子跳上了車,坐到了副駕駛座位上。

「開吧,我勇敢的盧塞!我必須去一趟‘海濱汽車旅館’。他不可能不愛我的!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其他人能夠像我們兩個那樣相愛。」

盧塞遵命行事。可是無論他還是諾拉都沒有注意到有一輛巡邏的警車來到了十字路口。查韋斯·道恩今天早上已經無數次從奎因家門前經過,他要等待珍妮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去她面前獻上他為她採摘的野玫瑰。突然,他看到諾拉上了一輛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的車,這不禁引起了他的懷疑。然後,他就認出了坐在駕駛位上的盧塞。他看著那輛雪佛蘭漸漸遠去,等了一會兒才開車跟了上去——不能跟丟了,但也不能靠得太近。他真的很想知道,盧塞在歐若拉待那麼長時間究竟是為了什麼。他是來這裡窺伺珍妮的嗎?那為什麼他現在又要帶上諾拉呢?他是不是在謀劃著幹什麼壞事?一邊開著車,他一邊拿起了車上配的步談機,想要呼叫支援,萬一一會兒逮捕盧塞的時候遇到反抗,他要確保有足夠的人手抓住他。可是,他馬上就改變了主意:還是沒有必要勞煩同事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歐若拉是一個安靜的城市,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盡力維護這一份平靜。為此,必須要給盧塞一個教訓,一個他將來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教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踏足這裡。而在查韋斯的心裡,他還在問自己,珍妮當初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怪物。

「是你給我寫的那些信?」當在車裡聽到卡勒的解釋之後,諾拉問道。

「是的……」

她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盧塞,你瘋了!你怎麼可以偷別人的信!你的行為很不好!」

他低下了頭,感到很羞愧。

「我很抱歉……我感到太孤獨了……」

她把一隻手友好地搭在了他強有力的肩膀上。

「好吧,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盧塞!因為這也就意味著,哈里還在等著我!他等著我!我們將會一起離開這裡!」

就最後這一個念頭已經足以讓她容光煥發。

「你很幸運,諾拉。你們彼此相愛……也就是說,你們永遠都不會孤獨。」他們在第一大道上飛馳,穿過了與通往鵝彎的小路相交的路口。

「天哪,鵝彎!」諾拉喊了起來,一臉幸福,「這個房子是我在這裡唯一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

她大笑了起來。毫無緣由,盧塞也跟著笑了。他跟諾拉是馬上要分開了,但以這樣的方式分手,挺好的。突然,他們聽到後面傳來警車的鳴笛聲。他們來到了一片樹林的旁邊,而就是在這個地方,查韋斯決定截下卡勒,修理他一頓。在樹林裡,沒有人會看到他們的。

「是查韋斯!」盧塞尖叫,「他如果追上我們,我們就完了。」

恐懼感也立刻攥緊了諾拉的心。

「警察,不要!哦,盧塞,我求求你,想想辦法。」

雪佛蘭加快了速度,這輛車的馬力很足。查韋斯咒罵著,通過高音喇叭命令盧塞停下來,把車靠到路肩上去。

「別停下來!」諾拉懇求他,「踩油門!加油!」

盧塞又加快了速度,雪佛蘭稍微拉開了與查韋斯警車的距離。經過鵝彎以後,第一大道有連續好幾個彎道,盧塞總是壓到盡頭才轉彎,這樣也就進一步甩開了查韋斯。他聽到警笛聲漸漸地遠去。

「他會呼叫警隊支援的。」盧塞說。

「他們如果追上我們,那我就永遠別想跟哈里離開這裡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還是躲到樹林裡去吧。樹林那麼茂盛,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從那裡走,你也可以到‘海濱汽車旅館’。如果我被他們抓到的話,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不會告訴他們,你曾經跟我一起在這輛車上,這樣的話,你就可以跟哈里一起遠走高飛了。」

「哦,盧塞……」

「答應我,留著我的這本書!答應我,為了懷念我,留著它。」

「我發誓!」

說完這幾句話,盧塞猛地轉了一下方向盤,汽車穿過了樹林邊緣的幾處矮樹叢,最後在茂密的荊棘叢面前停了下來。他們急急忙忙地下了車。

「快跑!」盧塞對諾拉說,「快跑!」

他們穿過帶刺的荊棘叢。諾拉的裙子被扯破了,而盧塞的臉也被擦傷了。

查韋斯咒罵著。他再也看不見那輛黑色的雪佛蘭了。他繼續踩著油門,並沒有注意到被樹叢遮蓋的黑色車身。他順著第一大道繼續開了下去。

他們在樹林裡跑著。諾拉在前,盧塞在後,身材魁梧的他在矮樹叢之間穿行幾乎毫不費勁。

「快跑,諾拉!不要停下來!」他在後面喊道。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其實已經接近了樹林的邊緣,來到了河溪灣路的邊上。

透過廚房的窗戶,德波拉·庫佩望著外面的樹林。突然,她好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定睛一看,她看見一個小女孩正在全力奔跑著,後面緊跟著一個男人。於是,她趕緊拿起了電話,摁下了警方的號碼。

查韋斯聽到監控中心在呼叫:有人在河溪灣路附近看到一個男子正在追逐一個小姑娘,於是他把車停到了路肩上。在跟監控中心確認收到上述資訊之後,他馬上掉轉車頭,向河溪灣路的方向駛去。警燈閃爍,警笛長鳴。在開了半里路之後,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路邊的一道閃光:風擋玻璃!就是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藏身在樹叢之中!他停下車,慢慢地靠近雪佛蘭,手裡拿著武器:車裡沒有人。他立即回到自己的車上,大力踩著油門,向德波拉·庫佩家開去。

他們在沙灘邊上停了下來,暫時緩一口氣。

「你認為這樣好嗎?」諾拉問盧塞。

他的耳朵轉了轉,周圍並沒有什麼雜音。

「我們還要在這裡等一下。」他說,「樹林裡比較好躲藏。」

諾拉的心跳得很快。她想到了哈里,她想到了母親。她有一點想念她的母親了。

「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孩。」德波拉向道恩警官描述道,「她向著沙灘的方向跑去了。還有一個男的在後面追著她。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看起來很強壯。」

「是他們了。」他說,「我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當然可以。」

查韋斯打到了普拉特警長的家裡。

「頭兒,很抱歉,你在休假我還給你打電話,不過,我這有件奇怪的事情。我在歐若拉又碰到了盧塞·卡勒……」

「他還來啊?」

「是的。不過這一次不同的是,他讓諾拉·凱爾甘上了他的車子。我曾經想攔下他,但是他把我給甩掉了。現在他跟小諾拉逃到樹林裡去了。我認為,他可能會對她有所不軌,頭兒,那片樹林很大,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天哪。你打電話給我就對了!我馬上就趕過來。」

「我們將會去加拿大。我喜歡加拿大。我們要住在一間美麗的房子裡,就在湖邊上。到時候,我們肯定無比幸福。」

盧塞笑了。他坐在一個已經枯死的樹樁上,聽諾拉講述著她的夢想。

「這個計劃真好。」他說道。

「是的。現在幾點了?」

「快到傍晚6點45了。」

「那麼,我就要上路了。我們約好了傍晚七點在8號房見。現在,無論如何,我們再也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見樹林裡有了動靜,接著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

「警察!」諾拉驚恐不已。

普拉特警長和查韋斯在搜查森林。他們沿著森林的邊緣,順著沙灘往前走,在樹叢之間穿行,手裡拿著警棍。

「快跑,諾拉。」盧塞說,「快跑,我留在這裡。」

「不!我不能留下你一個人!」

「快跑,該死的!快跑!你現在還有時間跑到汽車旅館去。哈里正在那裡!你們趕緊跑!有多快就跑多快。趕緊跑,而且你們一定要幸福。」

「盧塞,我……」

「天哪,諾拉。開心一點。請你像我希望你愛我那樣愛我的那本書。」

她哭了。她跟他握了握手,然後就消失在樹叢之中了。

兩個警察小心翼翼地前行。又走了幾百米之後,他們看見前方有一個黑影。

「是盧塞!」查韋斯大聲喊著,「是他!」

他坐在樹樁上,一動不動。查韋斯快步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口。

「那個小姑娘在哪裡?」他搖晃著他吼道。

「什麼小姑娘?」盧塞問。

他在腦袋裡盤算著,諾拉還需要多久才能抵達汽車旅館。

「諾拉在哪裡?你對她做了什麼?」查韋斯繼續說。

盧塞沒有回答。普拉特繞到後面,抓住了他的一條腿,然後用警棍狠狠地敲了下去,打碎了他的膝蓋。

諾拉聽見了一聲號叫。她停下不再奔跑,全身都在顫抖。他們找到了盧塞,現在正在打他。她猶豫了幾秒鐘:應該返回去亮相給他們看。如果盧塞因為她而惹了麻煩,那對他也太不公平了。她正想轉身走回到樹樁那裡去,突然,她感到有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轉過身,被嚇了一跳。

「媽媽?」她說。

兩個膝蓋都被敲破了,盧塞滾到了地上,呻吟著。查韋斯和普拉特或者用腳踢,或者用警棍,一下一下地打著他。

「你對諾拉幹了什麼?」查韋斯吼叫著,「你對她幹了壞事?嗯?你是個精神錯亂婊子養的,對不對?你就是不由自主地要對她幹壞事!」

盧塞在雨點一般的擊打中號叫,哀求著兩個警察住手。

「媽媽?」

路易莎·凱爾甘對她的女兒溫柔地笑著。

「親愛的,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問她。

「我在逃跑。」

「為什麼?」

「因為我想去找哈里,我是那麼愛他。」

「你不能就這樣拋下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如果沒有你的話,他會難過死的。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媽媽……媽媽,我曾經對你做過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我原諒你了,親愛的。不過,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好的。」

「你發誓?」

「我向你發誓,媽媽。現在,我應該怎麼辦?」

「回到你父親那裡去。你父親需要你。」

「可是,哈里呢?我不想失去他。」

「你不會失去他的。他會一直等你。」

「真的嗎?」

「是的。他會等你一直等到天荒地老。」

諾拉又聽到了喊叫聲。盧塞!她全速向樹樁的方向跑去。她喊叫著,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地喊警察停下來。當她從樹叢當中現身出來的時候,她看到盧塞癱倒在地上,死了。在他的面前站著的是普拉特警長和查韋斯警官,他們盯著盧塞的屍體看,惶恐不已。地上,到處都是鮮血。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諾拉吼著說。

「諾拉?」普拉特說,「可是……」

「你們殺了盧塞!」

她衝向普拉特警長,後者一耳光把她扇了回去。馬上,她的鼻子就淌出了血。她的身子因為恐懼而在顫抖。

「對不起,諾拉,我並不想傷害你。」普拉特結結巴巴地說。

她向後倒退。

「你們……你們殺了盧塞!」

「等一等,諾拉!」

她全速跑了起來。查韋斯試圖抓住她的頭髮,但只抓下了幾縷金黃色的髮絲。

「抓住她,該死的!」普拉特向查韋斯吼道,「抓住她!」

她在樹叢中穿行,樹枝擦破了她的雙頰,她衝過了森林邊的最後一排樹木。眼前是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她衝向廚房的門,鼻子裡還在淌著血,臉上也有血跡。十分驚恐的德波拉·庫佩為她開啟門,把她放了進來。

「幫一幫我。」諾拉呻吟著說,「趕緊找人幫忙。」

德波拉又一次快步衝向電話,通知了警方。

諾拉感到有一隻大手掩住了她的嘴。查韋斯用力把她夾著舉了起來。她奮力反抗,但是他的力氣太大了。他還沒來得及退出屋子,德波拉·庫佩就已經回到了客廳裡面。她用力發出了一聲尖叫。

「你不必驚慌。」查韋斯結結巴巴地說,「我是警察,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救命!」諾拉拼命想掙脫,喊叫著,「他們殺了人!這些警察殺了一個人!樹林裡有一個死人!」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誰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德波拉·庫佩和查韋斯靜靜地盯著對方:她沒敢衝向電話,而他也沒敢逃走。然後,一聲槍響在屋子裡迴盪,德波拉轟然倒在地上。普拉特警長用他的佩槍撂倒了她。

「你瘋了!」查韋斯吼道,「完完全全地瘋了!你怎麼能這麼幹!」

「我們沒的選擇,查韋斯。如果這個老女人告發我們的話,你知道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嗎……」

查韋斯顫抖起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年輕的警官問。

「我也不知道。」

驚恐萬分的諾拉積聚了體內因絕望而生的最後一絲氣力,抓住他們猶豫不決的一瞬間,從查韋斯的手裡掙脫開來。普拉特警長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她已經躥出廚房門,跑到屋子外面去了。她在臺階上失去平衡,摔倒了又馬上站起來,可是,普拉特警長孔武有力的大手已經抓住了她的頭髮。她發出了一聲號叫,抓住他伸到她面前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警長放開了她,但她還沒有來得及跑開,查韋斯的警棍已經敲到了她的天靈蓋上。她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而他則驚恐地向後倒退。到處都是鮮血,她死了。

查韋斯俯身看了一陣子屍體,強抑心中想嘔吐的慾望。普拉特也在顫抖著。樹林裡,小鳥正在歌唱。

「我們都幹了些什麼,警長?」查韋斯喃喃自語,惶恐不安。

「冷靜,冷靜一點。現在不是驚慌的時候。」

「是的,警長。」

「我們必須處理卡勒和諾拉的屍體。這個,能送我們上電椅,你懂吧?」

「是的,警長。那庫佩呢?」

「我們要讓別人以為這是謀殺。有人入室搶劫造成惡果。你趕緊完完全全地按照我跟你說的去做。」

查韋斯當場哭了起來。

「是的,警長。只要有必要,我什麼都可以做。」

「你跟我說過,你在第一大道旁邊發現了卡勒的車?」

「是的。鑰匙還插在上面呢。」

「太好了。我們把屍體放到那輛汽車裡面去。然後,你去處理掉,好嗎?」

「好。」

「你一走,我就呼叫支援,這樣就沒有人會懷疑到我們了。趕緊行動,知道嗎?當刑警隊來的時候,你早就走得遠遠的了。到時候場面亂糟糟的,誰也不會留意到你不在這裡。」

「好的,警長……不過,我想老庫佩剛才又一次打了報警電話。」

「該死的!那我們更得趕緊了!」

他們把盧塞和諾拉的屍體一直拖到了雪佛蘭汽車裡。然後,普拉特穿過森林跑向了德波拉·庫佩的屋子,跑回到了警車的旁邊。他抓起了車上的步談機,通知監控中心,說是他剛剛發現德波拉·庫佩被人開槍打死。

查韋斯坐到了雪佛蘭的方向盤前面,啟動了車子。就在他躥出樹叢的時候,隸屬治安官辦公室的一輛巡邏車與他擦肩而過。這是德波拉·庫佩第二次報警之後,監控中心呼叫過來的支援隊伍。

普拉特正在跟監控中心聯絡,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通過步談機,他得知,原來是治安官辦公室的警車在河溪灣路附近鎖定了一輛可疑的黑色雪佛蘭,如今正在第一大道上與對方展開追逐。於是,普拉特警長立即通知報案中心,他將趕去支援。他發動了車子,拉響了警笛,在林間小道上穿行。當他轉上第一大道的時候,差一點就撞到了查韋斯的那輛雪佛蘭。兩人面面相覷,都很驚恐。

在一場公路追逐戰中,查韋斯把治安官辦公室的警車猛地撞開,最終擺脫了對方。然後,他重新回到了第一大道上,起初是向南開去,然後轉向了鵝彎。普拉特跟在他後面,假裝好像還在追逐他。可是,通過車上的步談機,他卻給出了錯誤的方位,謊稱是正在通向蒙特貝利的公路上面。他關掉警笛,猛地衝進了通往鵝彎的路,然後在那間屋子前面跟查韋斯又碰了頭。兩個人從各自的車裡出來,都很驚慌,如履薄冰。

「你停到這裡來,是不是瘋了啊?」普拉特問。

「戈貝爾不在這裡。」查韋斯回答,「我知道他離開這個城市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對珍妮·奎因說的,而珍妮又告訴了我。」

「我已經要求在各條公路設定路障。我是被迫的。」

「該死的!該死的!」查韋斯呻吟著說,「我們無路可走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普拉特看了看周圍,發現車庫是空的。

「把車停到那裡面去,鎖上門,然後你趕緊沿著沙灘邊回到河溪灣路去。到那裡以後,你裝裝樣子搜一搜庫佩的屋子。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辦吧。我們今天晚上再回來處理這兩個人的屍體。你的車上還有外套嗎?」「有。」

「穿上外套。你現在全身都是血。」

一刻鐘之後,普拉特在蒙特貝利附近遇到了前來支援的警方車隊,而與此同時,已經穿上了外套的查韋斯連同從新罕布什爾州各地趕來的同事一起封鎖了河溪灣路周邊區域,在那裡,德波拉·庫佩的屍體剛被發現。

當晚半夜時分,查韋斯和普拉特回到了鵝彎。他們在距離屋子20米的地方埋下了諾拉的屍骸。普拉特此前已經跟州警察局的羅迪克警長一起劃定了搜尋範圍,他心裡很清楚,鵝彎並不在上述區域之內,沒有人會跑到這裡來搜查。她依然斜挎著那個皮包,他們把包跟她一起埋於地下,甚至都沒有看一看包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地上的坑被填平以後,查韋斯重新上了那輛黑色的雪佛蘭,然後消失在第一大道上,而盧塞的屍骸還在這輛車的後備廂裡。查韋斯一路開往馬薩諸塞州,在這條路上,他必須經過兩個由警察設下的路障哨所。

「出示車輛證件。」每一次,警察看到這輛車的時候都會有些緊張。

而每一次,查韋斯都會向對方晃動他的警察徽章。

「我是歐諾拉警察局的,夥計們,我現在正在追蹤我們的嫌疑人。」

於是,那些警察就尊敬地向查韋斯致敬,並且祝他好運。

他一直開到了海岸邊的一個小村莊。他很熟悉這個地方:薩加莫爾。他沿著海岸線一路前行,這條路旁邊就是落日灣的大峽谷,附近有一個荒廢的停車場。白天,那裡的風景無限好,他常常想,要是能把珍妮帶到這裡來閒逛一下,那該有多麼羅曼蒂克啊。他停下了汽車,把盧塞移到了駕駛位上,在他的嘴裡灌下了一些劣質的烈酒。然後,他把車掛上了空擋,並用力推了起來:汽車先是在斜草坡上緩慢地滑行,接著就滾下了岩石峭壁,在空中翻滾,發出了噼裡啪啦的金屬撞擊聲音。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數百米,有一輛車正停在路肩上等著他。他坐上了副駕駛位,汗流浹背,身上還沾著血。

「辦好了。」他對坐在駕駛位上的普拉特說。

警長髮動汽車。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提及這件事,查韋斯。將來如果有人發現這輛車的殘骸,我們要想辦法把案子給壓下去。沒有鎖定的嫌疑犯,這就是讓我們將來避免煩惱的唯一可行的辦法。你明白嗎?」

查韋斯點了點頭。他把手伸到口袋裡面摸了摸他在埋葬諾拉的時候從她的脖頸上偷偷摘下來的項鍊。那是一條漂亮的金項鍊,上面鐫刻著諾拉的名字。

哈里坐在沙發上。

「他們就是這樣子殺死諾拉、盧塞和德波拉·庫佩的。」

「是的。他們後來也想辦法讓案件的調查誤入歧途。哈里,你知道諾拉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嗯?而且你在那個時候還去找凱爾甘牧師談了談……」

「我不知道燒房子的事。不過,當我去凱爾甘家想要解決他們虐待諾拉的問題的時候,我發現她的精神狀況有點不太穩定。是,我曾經答應諾拉不去找她的父母,可是我不可能就這樣坐視不理,你明白嗎?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凱爾甘爸爸媽媽早就已經只剩下牧師一個人了。他……他不願意面對事實的真相。我必須帶著諾拉遠遠地離開歐若拉,我要帶她去治病。」

「那麼,你想逃離歐若拉,就是為了帶她去治病……」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理由。我們將會去找最好的醫生,她一定會痊癒的!那是一個非凡的女孩,馬庫斯!她將會令我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而我,我將會驅走她頭腦裡痛苦的回憶!她激發我的靈感,她在引導著我!她引導了我一輩子!你知道的,嗯?你比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白這一點!」

「是的,哈里。不過,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曾經想要跟你說的!如果當初你寫書的草稿不是意外洩露的話,我可能早就告訴你了。但是在那之後,我認為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我當時對你很生氣。我想我是希望你的那本書以失敗告終:因為我知道當大家知道你把諾拉母親的事情寫錯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會把你的書當一回事了。是的,就是這樣:我希望你的第二本書以失敗告終。總之,就像我那本書一樣。」

我們兩個靜靜地待了一陣子。

「我很抱歉,馬庫斯。所有這一切,我都很抱歉。你肯定對我非常失望……」

「沒有。」

「我知道你是的,因為你曾經在我身上寄予了那麼大的希望。我的整個人生就是建立在一個謊言的基礎之上!」

「一直以來,我尊敬的就是你本人,哈里。不管你是不是寫了這本書,對於我來說都不重要。是你的為人教會了我許多人生的道理。而這一點,沒有誰可以否認。」

「不,馬庫斯。你以後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待我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個大騙子!一個冒名頂替的傢伙!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初我要對你講我們再也不可能做朋友了: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馬庫斯。你正在成為一個無與倫比的作家,而我,我以後什麼都不是了。你才是一個真正的作家,而我,我從來就不是。你為了你的書而奮鬥,你為了找回寫作的靈感而奮鬥,你最終超越了人生的障礙!可是我,當我面臨跟你現在一樣的處境時,我卻選擇了欺騙。」

「哈里,我……」

「這就是人生,馬庫斯。你知道我說得沒錯。從今往後,你再也不可能跟我面對面相處了。至於我,以後只要再看到你,就難免會在心中產生足以摧毀一切的妒忌,不能自抑,因為你恰是在我曾經倒下的地方取得了成功。」

他把我擁到懷裡。

「哈里,」我喃喃自語,「我不能失去你。」

「你很清楚,你一定應付得來的,馬庫斯。你已經是一個特別好的人,已經是一個特別棒的作家。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我就知道。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我們兩個就要永遠地分道揚鑣了。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命運。我從來就不曾有這樣的運氣能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可是,我竟然還想要改變命運:為此不惜偷了一本書,還撒謊撒了30多年。然而,命運是不會被愚弄的,最終獲勝的終歸是它。」

「哈里……」

「而你的命運,你,馬庫斯,一直就是要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我從來都是這樣認為的。而且,我也一直都認為,我們此時此刻的這一幕遲早都會到來。」

「你永遠都是我的朋友,哈里。」

「馬庫斯,寫完你的書吧。這本關於我的書,寫完它吧!既然你現在知道所有的一切了,就把真相告訴全世界吧。真相能讓我們兩個都得到解脫。你寫出關於《哈里·戈貝爾事件》的真相,就能把我從困擾了30多年的痛苦中解救出來。這就是我請求你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

「可是,怎麼辦呢?過去發生的事情,我不可能將其一筆抹去。」

「是不行,可是你可以改變現在。這就是作家的力量。你還記得‘作家的天堂’嗎?我想你肯定知道該怎麼做的。」

「哈里,是你讓我成長的!是你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這只是你的幻覺,我什麼也沒有做,馬庫斯。你是靠自己成長起來的。」「不!這不是真的!我聽從了你的建議!我就是按照你的31條建議去做的!這樣我才能寫出我的第一本書!還有接下來這本!還有其他所有的書!你的31條建議,哈里?你還記得嗎?」

他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我當然還記得,馬庫斯。」

b1999年聖誕節,巴若斯/b

「聖誕快樂,馬庫斯!」

「一個禮物?謝謝,哈里。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這是一個使用迷你卡帶的錄音機,好像是最新的科技成果。你這一輩子都在記錄我說的每一句話,可是然後呢,你說不定就搞丟了你記下的筆記,那樣我就得全部重複一遍了。所以啊,我就想,用這個東西,你就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錄下來了。」

「很好。那麼就來吧。」

「什麼?」

「告訴我你的第一條建議。我要精確地錄下你所有的建議。」

「那好吧,你想要聽哪種建議?」

「我不知道……關於如何成為作家的建議,還有如何成為拳擊手的建議,還有如何做人的建議。」

「這些都要?好吧。你想要多少條?」

「至少100條!」

「100條?我必須留點壓箱底的東西,這樣才能繼續教你啊。」

「你從來都不用擔心沒有東西教給我。你可是偉大的哈里·戈貝爾。」

「我會給你31條建議。不過,我要在接下來的這些年裡逐條告訴你,而不是一次性全部告訴你。」

「為什麼是31條?」

「因為31歲,這個年紀很重要。十多歲的時候,你就是個孩子。20多歲,你算是成人了。到了30歲的時候就會決定你是否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而31歲就意味著你已經跨過了這道坎。你想象得到,當你31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像你一樣。」

「來吧,別說這些蠢話了,還不如現在就開始錄呢。我將會按照降序來告訴你這些建議。第31條建議是關於寫作的。那就來吧,第31條:第一章是至關重要的,馬庫斯,如果讀者不喜歡它,就不會再讀剩下的部分了。你準備怎樣給你的小說開頭呢?」

「我不知道,哈里。你認為我有一天會成功嗎?」

「怎樣算成功?」

「寫一本書。」

「確信無疑。」

他盯著我看,笑了起來。

「你馬上就31歲了,馬庫斯。看吧,你做到了:你現在已經是一個神奇的男人了。當年你曾經被稱作‘神奇小子’,誠然,這個稱號並沒有什麼意義,但如今真正成為神奇的人,卻是你一直以來努力跟自己進行不懈鬥爭的成果。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他重新穿上外套,纏上了圍巾。

「你去哪裡,哈里?」

「我現在要走了。」

「不要走!留下來!」

「我做不到……」

「留下來,哈里!再待一會兒。」

「我做不到。」

「我不希望失去你!」

「再見,馬庫斯。我這輩子,能夠跟你相交一場是最愜意的事情。」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找個地方等諾拉。」

他又一次擁抱了我。

「找到你的愛情吧,馬庫斯。愛情賦予生活意義。當一個人戀愛的時候,就會變得更加強大!就會變得更加成熟!也就能看得更遠了!」

「哈里!別留下我一個人!」

「再見,馬庫斯。」

他走了,走的時候沒有關門,而我也任由大門敞開了好一段時間。因為,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我的導師和朋友哈里·戈貝爾。

b2002年5月大學拳擊錦標賽決賽/b

「馬庫斯,你準備好了嗎?再過三分鐘就要上拳擊臺了。」

「我有點害怕,哈里。」

「肯定會的。這樣更好:如果一個人不會害怕,他就贏不了比賽。別忘了,拳擊就好像是在構建一本書……你想起來了嗎?第一章、第二章……」

「是的。第一步,衝擊。第二步,狠狠地打擊……」

「很好,冠軍就是你的了。來吧,準備好了嗎?哈,你已經進入了這場錦標賽的決賽,馬庫斯!決賽!要知道,不久以前,你還只能夠跟沙袋較勁,而現在你已經進入了決賽!你聽到廣播裡的話了吧:‘馬庫斯·戈德曼和他的教練哈里·戈貝爾,來自巴若斯大學。’說的就是我們啊!前進,衝啊!」

「等一等,哈里……」

「什麼?」

「我有一個禮物送給你。」

「禮物?你確定現在是送禮物的好時候嗎?」

「確定無疑。我希望能夠在比賽之前送給你,就在我的袋子裡,你去拿吧。我沒辦法親手拿給你,你瞧,我戴著手套呢。」

「一張碟?」

「是的,這是一個合集!裡面收錄了你教給我的最重要的31句話。關於拳擊,關於人生,還有關於寫作。」

「謝謝,馬庫斯。我非常感動。現在你準備好去打了嗎?」

「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

「那就上去吧。」

「等一下,還有個問題要琢磨一下。」

「馬庫斯!到時間了!」

「可是,這很重要!我聽了很多遍錄音,但你一直就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好吧,說說看。我聽著呢。」

「哈里,怎麼才能知道一本書要結束了呢?」

「書就好像是人生,馬庫斯,從來就不會真正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