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的最後一章,馬庫斯,從來都應該是整本書寫得最棒的部分。」
b2008年12月18日星期四紐約真相大白之後一個月/b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那是在晚上九點鐘。我在自己家,聽著之前錄下的卡帶,就在這個時候,他摁響了門鈴。我開啟門,然後我們兩個默默地相互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是他打破了沉默:
「晚上好,馬庫斯。」
猶豫了那麼一秒鐘之後,我回答道:「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他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現在只是一個幽靈了。」
「你想來一杯咖啡嗎?」
「樂意之至。你是一個人嗎?」
「是的。」
「不應該再這樣一個人待著了。」
「進來吧,哈里。」
我走進廚房熱咖啡。他等在客廳裡,略顯緊張不安,一直翻著在我的書架隔層上放置的相框。當我帶著咖啡壺和杯子回到客廳的時候,他正在看著其中一張他跟我的合照,那是我在巴若斯大學領取畢業證的時候留下的回憶。
「這是我第一次到你家裡來。」他說。
「客房一直為你準備著。有好幾個星期了。」
「你知道我會過來,嗯?」
「是的。」
「你很瞭解我啊,馬庫斯。」
「朋友之間,應該知道的。」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笑容。
「感謝你的熱情接待,馬庫斯,不過,我不會在這兒待太久。」
「那為什麼要來呢?」
「為了來跟你道聲永別。」
我極力掩飾著心中的不安,把咖啡倒到了兩個杯子裡。
「如果你舍我而去,那我就再也沒有朋友了。」我說。
「別這麼說。我們之間遠甚於朋友,馬庫斯,我其實就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愛著你。」
「我也像愛父親一樣愛著你,哈里。」
「就算知道了事實真相之後,也還是這樣嗎?」
「真相併沒有改變一個人甘於為別人做任何事的事實。這是由情感而引發的大悲劇。」
「你說得對,馬庫斯。那麼,你全都知道嘍,嗯?」
「是的。」
「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我最終搞明白了。」
「你是唯一一個能夠揭開我面具的人。」
「所以,這也就是你在那家汽車旅館的停車場上對我說那句話的意思了。你當時跟我說,我們之間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那是因為你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發現所有的秘密。」
「是的。」
「你怎麼能走到那一步,哈里。」
「我不知道……」
「我這裡有警方盤問查韋斯和珍妮·道恩的錄影帶,你想不想看?」
「想啊,如果可以的話。」
他安坐在沙發上。我把dvd放進碟機,摁下了播放鍵。很快,珍妮就出現在了螢幕上。那是在新罕布什爾州警察局總部的一個房間裡,鏡頭聚焦在她的臉上,珍妮哭了。
b警方詢問珍妮·e.道恩筆錄節選/b
p.加洛伍德警長:道恩夫人。你知道這件事有多久了?
珍妮·道恩(涕泗交流):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從來沒有!直到那一天,諾拉的骸骨在鵝彎被找到了。結果,整個城市都轟動起來。「克拉克之家」擠滿了人:有顧客,還有記者,他們到處找人問問題,簡直就像地獄一樣。我感到有點不舒服,於是就比往常提前了一點回家,想好好休息一下。在我們家門口停著一輛我不認識的車。走進家門,我就聽見屋子裡有人在很大聲說話。我聽出來了,那是普拉特警長的聲音。他正在跟查韋斯爭吵著什麼。他們都沒有聽見我走了進來。
b2008年6月12日/b
「保持冷靜,查韋斯!」普拉特大聲吼叫,「沒有人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就等著瞧吧。」
「可是,你怎麼就能夠這麼肯定?」
「戈貝爾將會承擔所有的一切!屍體是在他的屋子旁邊找到的!所有人都會把矛頭對準他!」
「該死的,如果他被證明是無罪的呢?」
「他不會被無罪釋放的。以後再也不要提這件事,明白嗎?」
珍妮聽到了有人移動的腳步聲,於是躲到了客廳裡。她看到普拉特警長走出了屋子。剛一聽到他的汽車發動起來,她就快步衝進了廚房,並在那裡找到了她呆若木雞的丈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查韋斯?你們的談話,我全都聽到了!你對我隱瞞了什麼?關於諾拉·凱爾甘,你對我隱瞞了什麼?」
珍妮·道恩:就是在那個時候,查韋斯向我坦白了一切。他給我看了那條金項鍊,還對我說,他留著這個,就是為了永遠都不要忘記他曾經幹過的事情。於是,我就拿過了那條項鍊,告訴他接下來的事情全都交給我來處理。我想要保護我的丈夫,我想要保護我們的婚姻。我一直都很孤獨,警長,我沒有小孩兒,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的,就是查韋斯。我可不能冒任何失去他的風險……我一度很期盼調查能夠很快結束,很期盼哈里成為罪人……可是,來了一個馬庫斯·戈德曼,他到處翻查我們的過去,而且深信哈里是無辜的。他是對的,可是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查下去。我不能讓他找到事實真相。於是,我就給他留了那些威脅簡訊……於是,我就放火燒了哈里那輛該死的科爾維特轎車。可是,他根本就不理會我的這些警告!所以,我就決定去放火燒他的房子。
b警方詢問羅伯特·奎因筆錄節選/b
p.加洛伍德警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羅伯特·奎因:為了我的女兒。自從諾拉的屍骸被發現之後,整個城市就動盪起來,而她似乎為此非常擔心。我發現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行為很怪異。有時候,她還會沒有任何理由地離開「克拉克之家」。當報紙上刊登出戈德曼的調查筆記之後,那一整天,她都處於一種極度狂怒的狀態之中,甚至讓人感到有點害怕。當我從員工衛生間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她躡手躡腳地穿過員工通道走出去,於是,我就決定跟上去看一看。
b2008年7月10日星期四/b
她把車停在了橫穿樹林的路邊,然後從車裡蹦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汽油桶,還有一個油漆噴霧劑。她非常小心,戴上了在花園裡勞動時的手套,以免留下任何指紋痕跡。他遠遠地跟著她,跟得有點辛苦。當他跨出樹林邊緣的時候,她早已在馬庫斯·戈德曼的那輛路虎車上用油漆留下了資訊。此刻,她正在把汽油傾倒在哈里屋子門前的雨棚下面。
「珍妮!住手!」她的父親對她喊叫著。
她加快速度划著了一根火柴,扔到了地上。那間屋子的門廊立刻被火苗吞噬。她沒想到火焰那麼強烈,不得不往後退了幾米,一邊用手遮蓋保護著自己的臉龐。就在這個時候,她的父親抓住了她的肩膀。
「珍妮!你瘋了啊!」
「你不會明白的,爸爸!你來這裡幹什麼?走!趕緊走!」
他一手抓過了她的油桶。
「快跑!」他對她命令道,「在被別人抓到之前,趕緊跑!」
她轉身就走,消失在樹林之中,重新上了車。他必須想辦法處理那個油桶。可是,由於過於驚慌,他已無力思考。最後,他快步衝到了沙灘邊上,把油桶藏到了一個矮樹叢裡。
b警方詢問珍妮·e.道恩筆錄節選/b
p.加洛伍德警長:後來又怎麼樣了?
珍妮·道恩:我請求我的父親不要插手這件事,因為我不想把他也給牽扯進來。
p.加洛伍德警長:可是,他已經被牽扯進來了。你們接下來又幹了些什麼?
珍妮·道恩:自從普拉特警長承認曾經迫使諾拉給她口交之後,他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了。他當初是那麼自信,而到了這個時候也幾乎要崩潰了。他打算把所有的一切都供認出來。必須解決這個問題,而且要從他那裡拿到那把左輪手槍。
p.加洛伍德警長:他有一把左輪手槍……
珍妮·道恩:是的。那是他的佩槍,很多年了……
b警方詢問查韋斯·s.道恩筆錄節選/b
查韋斯·道恩:我所幹過的事情,警長,我自己都永遠不能原諒我自己。我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已經有33年了。33年啊,一直困擾著我。
p.加洛伍德警長:我不能理解的是,你是一個警察,而你卻一直留著這條金項鍊,你應該知道這是一個無可辯駁的物證。
查韋斯·道恩:我沒有辦法把它處理掉。這條項鍊就是對我的懲罰。它時刻提醒我回憶過去。自從1975年8月30日以來,我每一天都會把自己關在某個角落,呆呆地看著這條項鍊,沒有一天不是這樣。況且,能把它藏到哪裡去呢?如果被人找到了,那該有多危險啊?
p.加洛伍德警長:那麼,普拉特呢?
查韋斯·道恩:他打算招供。自從你發現了他跟諾拉之間的那些事之後,他害怕極了。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說,想跟我見一面。於是,我們就在沙灘上碰了頭。他對我講,打算坦白一切,還說要跟檢察官達成妥協。他建議我也像他那樣去做,因為他認為不管怎樣,真相最終會大白於天下。當天晚上,我去他所在的汽車旅館找到了他。一開始,我嘗試讓他恢復理智。可是,他斷然拒絕。他還向我展示了他藏在床頭櫃抽屜裡的那把老式0.38口徑左輪手槍,並且告訴我說,他第二天就會帶著這把槍去找你。他打算什麼都說出來,警長。於是,我就等到他轉過身去的時候,用警棍敲死了他。然後,我拿上了那把左輪手槍,逃走了。
p.加洛伍德警長:用警棍?就好像對諾拉那樣!
查韋斯·道恩:是的。
p.加洛伍德警長:同樣的兇器?
查韋斯·道恩:是的。
p.加洛伍德警長:這根警棍現在在哪裡呢?
查韋斯·道恩:就是我配發的警棍。這是我們當初跟普拉特討論決定的。他說,隱藏犯罪兇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見,都知道這些東西就在那裡。實際上,我們後來奉命去尋找諾拉的時候,佩在腰間的左輪手槍和警棍,就是當初犯案的工具。
p.加洛伍德警長: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你們最終還是想要處理這兩個東西呢?而羅伯特·奎因又是如何拿到那把左輪手槍和金項鍊的呢?
查韋斯·道恩:珍妮給我施加了壓力。而我讓步了。自從普拉特死後,她就再也沒有好好睡過。她已是強弩之末。她跟我講,不要把那兩個東西藏在家裡。否則,如果對普拉特之死的調查追蹤到我們這裡的話,我們就完蛋了。她最終說服了我。我打算把這兩個東西扔到深海里去,那樣的話,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找到了。可是,珍妮很害怕,她沒有徵詢我的意見就提前採取了行動。為此,她求助於她的父親去處理這件事情。
p.加洛伍德警長:為什麼要找她的父親呢?
查韋斯·道恩:我想,她這是對我沒有信心了。過去的33年裡,我沒有辦法讓這條項鍊離開我的視線。她擔心我最終還是不能克服這個心魔。一直以來,她都堅定不移地相信著她的父親。她認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幫到她的人。更何況,他是那麼不可能引起別人的懷疑……這個和藹可親的羅伯特·奎因。
b2008年11月9日/b
珍妮像龍捲風一樣衝進了她父母的房子。她知道她的父親這個時候一個人在家。在客廳裡,她找到了他。
「爸爸。」她喊道,「爸爸,我需要你的幫助。」
「珍妮?發生了什麼事情?」
「別提什麼問題。我想要你幫我處理這個東西。」
她把一個塑膠袋遞給了他。
「這是什麼東西?」
「別問了,也別開啟看。這事很重要。你是唯一能幫到我的人。我想要你把這個東西扔掉,扔到一個沒有任何人能夠再找到的地方。」
「你碰到麻煩了?」
「嗯,我想是的。」
「那好,親愛的,我這就去辦。安心吧,只要能保護到你,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幹。」
「千萬別開啟袋子看,爸爸,你只要把這個東西一勞永逸地處理掉就好了。」
可是,他的女兒剛一走開,羅伯特就開啟了那個袋子。他完全被袋子裡的東西所震驚,還以為他的女兒就是殺人兇手,於是他決定等到天黑就把袋子裡裝著的東西扔到蒙特貝利湖裡去。
b警方詢問查韋斯·s.道恩筆錄節選/b
查韋斯·道恩:當我聽說奎因被逮捕之後,我就知道,這下完蛋了。必須採取行動,我對自己說,要想辦法讓他成為嫌疑犯,至少,暫時要這樣。我知道,他很想保護他的女兒,他只要能拖上一兩天,珍妮和我就能逃到一個沒有籤引渡條例的國家去。於是,我就開始去找,看有什麼對羅伯特不利的證據。我在珍妮收藏的家庭相簿裡翻來翻去,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張羅伯特和諾拉的合照,然後在照片後面寫上一些對羅伯特不利的東西。可是,我沒發現他跟諾拉的合影,卻看到了一張他站在黑色蒙特卡洛汽車旁邊的照片。多麼棒的巧合啊!於是,我就用圓珠筆在照片背面寫下了「1975年8月」這個日子,然後把這張照片帶給了你。
p.加洛伍德警長:道恩警長。現在,讓我們來談一談,在1975年8月30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把它關了,馬庫斯!」哈里號叫著說,「求求你,關了它!我不忍心再聽下去了。」
我馬上關了電視。哈里哭了起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靠到了窗戶邊上。窗外正下著鵝毛大雪,整個城市都被光點亮著,看上去簡直美極了。
「我很抱歉,哈里。」
「紐約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地方。」他喃喃自語地說,「我時常問我自己,如果1975年那個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我沒有去歐若拉而是待在紐約的話,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那樣的話,你可能就永遠也體會不了真愛的滋味。」我說。
他凝視著外面的黑夜。
「你是怎麼想到的呢,馬庫斯?」
「想到什麼?你是指,《罪惡之源》並不是你寫的這件事?就在查韋斯·道恩被逮捕之後沒過多久。當時,各家報紙關於這個事件的報道開始重新發酵,過了沒幾天,我接到了艾力雅哈·斯騰的電話,他說無論如何都要跟我見一面。」
b2008年11月14日星期五新罕布什爾州康科德附近艾力雅哈·斯騰的私宅/b
「感謝你能夠來這裡,戈德曼先生。」
艾力雅哈·斯騰在他的書房裡接見了我。
「你的電話令我感到有點吃驚,斯騰先生。我想,你應該不會很喜歡我。」
「你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報紙上寫的關於查韋斯·道恩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嗎?」
「是的,先生。」
「這真是卑鄙可恥啊……」
我點了點頭,然後對他說:
「關於卡勒,我完完全全搞砸了。我很遺憾。」
「你並沒有搞砸。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正是你的執著,最終使得警方能夠偵破這個案子。那個警長一直對你深信不疑……佩裡·加洛伍德,這是他的名字,對吧?」
「我已經要求我的編輯把《哈里·戈貝爾事件》從書架上撤下來了。」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打算過再寫一本更正版的書嗎?」
「有可能。我現在還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但無論如何,正義必將得到伸張。我曾經為了捍衛戈貝爾的名義而戰。將來,我也一樣會為卡勒洗清罪名。」
他笑了。
「說得好,戈德曼先生。我想要見你正是為了這個。我必須告訴你事實的真相。這樣,你就會明白,儘管你在好幾個月的時間裡一直深信盧塞就是殺人嫌疑犯,但我並不會為此而指責你,因為我自己在33年的時間裡,內心其實也一直確信就是盧塞殺死了諾拉·凱爾甘。」
「真的嗎?」
「我一度對此深信不疑。百分之百確信。」
「你為什麼從來都沒有跟警方講過這個呢?」
「因為我不想讓盧塞再死一次。」
「斯騰先生,我不是很明白你想要對我說什麼。」
「盧塞對諾拉很痴狂。他總是在歐若拉待很久,悄悄地看著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曾經在鵝彎偶遇正在窺伺諾拉的盧塞,你跟加洛伍德警長講過這個。」
「那麼,我想你是低估了盧塞對這段感情痴迷的程度了。在1975年8月,他幾乎天天都去鵝彎,藏在樹林裡,窺視哈里和諾拉。無論他們是在露臺上,還是到沙灘去,他到處都跟著去。每一個地方!簡直完完全全瘋掉了,他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的一切事情!一切!而他回到這裡,又總跟我講這些東西。一天接著一天,他告訴我他們幹了些什麼,他們之間講了些什麼。他跟我講述了那兩個人所有的故事:他們是在沙灘上相識的,他們正在寫一本書,他們一整個星期都待在一起。他什麼都知道!所有的一切!漸漸地,我明白了,原來他是在那兩個人的身上感受著自己的愛情。由於他那討人嫌的外貌所限,他不可能親身經歷這樣的愛情,於是他就通過‘代理’的方式,藉由別人來感受這一切。他是如此痴迷,以至於整個白天都看不到他,結果我只能親自開車外出赴約辦事了!」
「對不起,打攪你一下,斯騰先生,可是有些東西我沒搞懂:你為什麼不乾脆炒掉盧塞呢?我想說的是,這聽起來有點傻,但大家有一種印象,當他自稱可以為諾拉畫像的時候,當他把你一個人撇下,為的只是在歐若拉待著的時候,感覺就好像是你一直在聽命於你的僱員啊。請原諒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可是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們……」
「你想問我們是不是同性戀人?不是。」
「那為什麼你們之間的關係這麼奇怪呢?你是一個有權勢的人,怎能任由別人騎到自己的頭上。可是,在這一方面……」
「這是因為我對他欠下了債。我……我……你馬上就會明白的。總之,盧塞對哈里和諾拉的愛情著了魔,可是漸漸地,事情開始惡化了。有一天,他回到家的時候,身上很髒而且還被人打傷,流了血。他告訴我,有一個歐若拉的警察發現他在那裡閒逛,就把他痛毆了一頓,還有一個‘克拉克之家’的女服務員甚至向警方投訴了他。這件事眼看就要變成一場災難。於是,我就對他說,希望他以後不要再去歐若拉。我還告訴他,可以去休假,離開一段時間,回他在緬因州的家裡去,或者是到任何一個其他的地方都行。而相關的費用,全部由我來支付……」
「可是,他拒絕了。」我說。
「他不但拒絕了,還要求我借一輛車給他開,因為按照他的說法,他之前開的那輛藍色福特野馬如今已經被警方盯上了。當然,我拒絕了他的要求,這太過分了。就在那個時候,他對我喊了起來:‘你怎麼就不明白,艾力!他們馬上就要走了!十天之後,他們兩個就會一起離開,他們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是在沙灘上決定的!他們想在30日那一天出發!30日,他們就會遠走高飛,再也看不見了。我只是想跟諾拉說一聲永別,這將是我跟她最後的一段日子。你現在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奪走,因為我已經知道馬上就要失去她了。’接下來的幾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一直盯著他。可是,到了那該死的8月29日,那一天,我到處都找不到盧塞,他消失不見了。可是,他的藍色福特野馬仍然停在原來的位置上啊。最後,我的一個僱員忍不住交代了實情,他告訴我,盧塞開著我公司的一輛車,一輛黑色蒙特卡洛,走了。盧塞跟他們說,是我讓他開那輛車的,而所有人都知道,我什麼都能給他,所以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這簡直要把我逼瘋了。我馬上去搜了他的房間。在那裡,我找到了那幅讓我忍不住想嘔的諾拉畫像。然後,在他的床底下藏著的一個盒子裡面,我又找到了一些信……那些他從人家那裡偷來的信……也就是哈里跟諾拉之間的通訊,他顯然是跑去從人家的郵箱裡偷了過來。於是,我就在那裡等著他,當他在那天夜幕降臨之前回來的時候,我們兩個大吵了一架……」
斯騰沉默不再說話,眼神空洞。
「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問道。
「我……我希望他不要再去那裡,你懂的!我希望他對諾拉的這一份痴戀就此終止!可是他,完全聽不進去!什麼也不願意聽!他說,諾拉跟他之間的感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還說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阻止他們兩個在一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結果,我們兩個就吵了起來,而我還打了他。我就那樣抓住他的衣領,對他吼叫,還打了他,就像對待一個鄉巴佬兒那樣。他倒在了地上,鼻子碰出了血。我驚呆了。而他卻對我說……他對我說……」
斯騰再也講不下去了,這一段故事似乎令他倒了胃口。
「斯騰先生,他對你說了什麼?」我問道,希望引領他回到故事當中來。
「他對我說:‘是你!’他號叫著說:‘是你!原來是你!’而我卻像石化了一樣。然後,他就趁機跑開,到他的房間裡收拾了一些東西,接著上了那輛雪佛蘭,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就開車走了。他……他聽出了我的聲音。」
講到這裡,斯騰哭了,他的雙拳緊緊地握在一起。
「他聽出了你的聲音?」我重複了一遍,「你這是什麼意思?」
「曾經……曾經有那麼一個時期,我整天跟我那幫哈佛的同學混在一起,就好像是某種很愚蠢的‘兄弟連’。我們經常去緬因州度週末:兩天都住在大酒店裡,喝酒,吃龍蝦。那個時候,我們很喜歡跟人吵架,很喜歡找一些可憐人的碴兒,然後把他們狠狠揍一頓。他們說,緬因州的人都是一些鄉巴佬兒,而我們的任務就是去那裡找人痛扁。我們那群人當時都還不到30歲,都是有錢人的孩子,一個個自命不凡。我們有那麼一點種族歧視,更多的是卑鄙無恥,而且還充滿了暴力。那個時候,我們發明了一種遊戲,叫‘射門得分’,也就是說要用力擊打被我們選中的受害者的腦袋,就好像是在橄欖球比賽裡大腳開球那樣。1964年的一天,在波特蘭附近,我們喝了很多酒,很亢奮。在路上,我們遇到了當地一個年輕的傢伙。當時,是我在開車……我停了下來,向他們提議找點樂子……」
「你就是襲擊卡勒的人?」
他一下子爆發了:
「是的!是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第二天,我們在一間豪華酒店的套房裡醒來,宿醉之後頭痛欲裂,難受死了。所有的報紙都在講述我們前一天晚上的侵害行為,那個孩子一直昏迷不醒。警方到處在搜尋我們,還給我們安了這樣一個名稱:射門得分流氓團伙。於是,我們決定從此封口,再也不提這件事情,就讓它爛在我們的肚子裡。可是,我卻一直飽受折磨,接下來的日日夜夜,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心裡只想著這件事情,都快被折磨出病來了。我甚至還會跑到波特蘭去,看一看這個被我們痛毆的孩子有什麼進展。兩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於是決定去給他一個工作的機會,讓他能夠走出這個噩夢。那一天,我假裝要給我的車換輪胎,敲開他家的門,請他幫一幫忙,然後就順便僱他成為我的司機。他要什麼,我就給什麼……我在我家的觀光露臺裡為他搞了一個畫畫的工作室,我給他錢花,我給他車開,可是所有這一切都不能稍微減輕我心中的罪惡感。我一直還是想著怎麼樣才能為他多做一點事情!當初,是我毀掉了他的繪畫生涯,所以我現在就不惜任何代價資助他儘可能地開畫展,我還任憑他經常用一整天的時間去畫畫。後來,他又跟我講,他感到很孤獨,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跟他在一起。他說,他現在與女人在一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為人家畫畫。他很想給那些金髮碧眼的姑娘畫,因為這樣能夠讓他回憶起當年受襲之前曾經擁有的那個未婚妻。於是,我就招來了許多許多金髮碧眼的妓女,脫下衣服讓他盡情地畫。可是有一天,在歐若拉,他偶遇了諾拉,對人家一見鍾情。他告訴我,這是他當年解除婚約之後第一次重新感受到愛情。接著呢,哈里來了,這是個天才作家,而且還是個長得很帥的小夥子。盧塞是多麼想他自己也像這個樣子啊。結果,諾拉愛上了哈里。而盧塞也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他把自己當成了哈里……至於我,你說我能怎麼辦?我拿走了他的人生,我從他那裡拿走了一切。而如今,我怎能阻止他去戀愛呢?」
「也就是說,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減輕你心中的愧疚?」
「你愛怎麼說都行。」
「8月29日……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當盧塞明白過來當初是我……他就收拾包袱,開著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走了。我馬上就動身去追他,想去跟他解釋一下,求得他的原諒。可是,哪裡也找不到他。我找了一整個白天,還有大半個晚上,卻徒勞無功。我真是恨死自己了。我一度還希望他能夠自己回來,可是第二天快到黃昏的時候,收音機裡傳來了諾拉·凱爾甘失蹤的訊息,還說嫌疑犯開著一輛黑色的雪佛蘭汽車……沒必要再跟你詳細複述了。總之,我當時就決定此後永不再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這樣,盧塞就不會被人懷疑了。或者也可以這麼說,其實,歸根結底,我以為自己跟盧塞一樣難辭其咎。這就是為什麼當你來到這裡重新‘喚醒’舊日的‘幽靈’時,我反應那麼強烈。不過,最終恰是因為你,我才知道盧塞並沒有殺死諾拉。這就好像我自己也脫罪了一樣,我也沒有殺死那個姑娘。戈德曼先生,是你讓我卸下包袱,如釋重負。」
「那輛福特野馬呢?」
「就在我的車庫裡,用一塊篷布蓋著。我把它藏在車庫裡,藏了33年。」
「那些信呢?」
「我也一直留著。」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看一看。」
斯騰從牆上摘下了一幅畫,露出後面的一個小保險箱,把它開啟,然後拉開門,從裡面取出一個裝滿了信的鞋盒。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發現了哈里和諾拉之間所有的通訊內容,而正是這些信使得《罪惡之源》這本書有了創作的可能。在這些信裡,我很快就找出了第一封,也就是《罪惡之源》開篇的那封信。這是諾拉在1975年7月5日寫下的,信裡充滿了悲傷的情緒,因為哈里剛剛宣佈要跟她分手,此外她還了解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在7月4日晚,哈里是跟珍妮·道恩待在一起的。於是,諾拉就在7月5日把一個信封塞進了哈里家的門口,信封裡面裝有這一封信,還有兩張在洛克蘭拍攝的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海邊成群的海鷗,而另一張則是他們兩個的合影,是他們一起野炊時候的場景。
「盧塞怎麼能搞到這些東西呢?」我問道。
「我不知道。」斯騰對我說,「但他如果曾經偷偷潛入哈里的房子裡的話,這倒是一點也不會讓我感到吃驚。」
我想了一想:在哈里離開歐若拉的那幾天裡,卡勒是完全可以偷到這些信的。不過,哈里為什麼從來就沒提過他的這些信被人偷走了呢?我問斯騰能不能帶走那個鞋盒,他同意了。此時此刻,我的心裡充滿了疑惑。
面對紐約的夜景,聽完我講述的故事之後,哈里默默地流著淚。
「當我看到這些信的時候,」我對他解釋道,「我的腦袋裡簡直是一團亂麻。我又想到了你在健身房的儲物櫃裡留給我的那本書——《歐若拉的海鷗》。我開始意識到之前那麼長時間都沒有留意到的事實:在《罪惡之源》裡並沒有提到海鷗。我怎麼能忽略這一點那麼久呢,根本就沒有海鷗!但是,你明明言之鑿鑿地告訴我,你在書裡寫到了海鷗啊!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終於明白過來,你其實並沒有寫《罪惡之源》。在1975年那個夏天,你寫的是《歐若拉的海鷗》。對,你寫的就是這本書,而諾拉用打字機謄寫的也是這個。當我請求加洛伍德把諾拉收到的信中的筆跡與在她屍骸旁邊發現的書稿上留言的筆跡進行比對之後,我最終證實了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他告訴我,那兩個筆跡完全相符,於是我這才明白,你為什麼要叫我燒燬那份手寫的書稿,你可真是把我利用到了極致啊。那就不是你的筆跡……你並沒有寫出那本讓你作為作家名滿天下的書!那是盧塞寫的,你竊取了他的成果!」
「閉嘴,馬庫斯!」
「我說錯了嗎?你竊取了那本書!一個作家難道還有可能犯下比這更惡劣的罪行嗎?《罪惡之源》,這就是你要將這本書命名為此原因吧!當初,我就不太明白,為什麼要給一段這麼美麗的愛情故事取一個這麼陰暗的書名!原來,這個書名跟書裡的故事無關,反而是跟你有關。況且,你一直是這麼跟我說的:書並不是辭藻的堆砌,而是對人生的反映。這本書就是你一直以來犯下的罪惡之源,就是你對自己竊取他人成果的懊悔和自責!」
「別再說了,馬庫斯,馬上閉嘴!」
他哭了。而我則繼續講下去:
「有一天,諾拉把一個信封塞到了你家大門裡。那是1975年7月5日。這個信封當中裝著一些海鷗的照片,還有一封用她最喜歡的信紙寫的信,在信裡,她對你談到了洛克蘭,她還對你說永遠都不會忘記你。那個時候,其實你正在想方設法地避開她。結果,你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封信,因為盧塞一直在你的屋子旁邊窺視,諾拉前腳剛走,他就去拿走了信封。於是,就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跟諾拉通訊。最開始,他是以你的口吻回覆了諾拉寫給你的那封信。她接著也回了信,還以為是寫給了你,但其實盧塞從你的信箱裡拿走了所有諾拉的信。然後,他繼續給諾拉回信,而且一直扮演著你的角色。這也就是他要一直在你的屋子周圍轉悠的原因了。諾拉一直以為是在跟你通訊,而實際上她跟盧塞·卡勒的通訊最終成就了《罪惡之源》這本書。可是,哈里,天哪!你怎麼可以……」
「我太害怕了,馬庫斯!那個夏天,我寫東西寫得萬分痛苦。我想,我是不是永遠都寫不出來了。我寫了這本《歐若拉的海鷗》,但是我發現寫得很糟糕。諾拉倒是說她很喜歡,但是這並不能讓我感到安心。我是徹底陷入了瘋狂的危機。她用打字機整理我的手稿,而我重新讀過之後,總是忍不住要把她列印出來的書稿全部撕得粉碎。她懇求我住手,對我說:‘不要這樣,你是那麼出色。行行好,寫完它吧。哈里,親愛的,你要是不把它寫完,我可真是受不了!’可是,我不相信她的話。我當時還以為,我永遠也不能成為作家了。然後有一天,盧塞·卡勒來摁響了我家的門鈴。他說不知道該找誰,於是就來找了我:他寫了一本書,但他不是很確定是否值得把書稿寄給出版社的編輯。你知道的,馬庫斯,他認為我是來自紐約的大作家,他以為我能夠幫到他。」
b1975年8月20日/b
「盧塞?」
開啟自己家大門的時候,哈里難以掩飾心中的詫異。
「早……早上好,哈里。」
接下來是一段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盧塞?」
「我是以私人名義來看你的,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意見?我聽著呢。你要進來嗎?」
「謝謝。」
兩個男人走到了客廳裡。盧塞有點坐立不安。他隨身帶來了一個很厚的信封,一直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麼,盧塞?有什麼事呢?」
「我……我寫了一本書,一本關於愛情的書。」
「真的嗎?」
「是的,但我不知道我寫得好不好。我想說的是,怎麼才能判斷一本書是不是值得出版呢?」
「我不知道。如果你認為你已經盡力做到了最好……你把文稿帶來了嗎?」
「是的,不過這還是一份手寫的樣稿。」盧塞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剛剛才發現。我有一份列印的,但我在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搞錯了信封。你想要我回去找一找,然後稍晚一點再過來一趟嗎?」
「不必了,還是拿給我看吧。」
「這個……」
「來吧,別再害羞了。我敢肯定,你的筆跡一定是很清晰的。」
他把那個信封遞了過去。哈里從信封裡取出了書稿,快速地翻閱了幾頁,這份手稿寫得端正,堪稱完美,令他大吃一驚。
「這是你的筆跡?」
「是的。」
「我的天哪,簡直可以說……這……這個字寫得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這樣寫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把這個留在我這裡,我要花點時間讀一讀。讀完之後,我會告訴你我真實的想法。」
「真的嗎?」
「當然。」
盧塞心甘情願地把書稿留下,然後就走了。可是,他並沒有離開鵝彎,而是躲在附近的矮樹叢裡,就像往常一樣,等著諾拉。沒過多久,她就來了,因為想到馬上就能跟哈里遠走高飛而滿心歡喜。她並沒有留意到,有一個黑影蜷縮在濃密的樹叢裡,正在窺視著她。她從大門走了進去,並沒有摁響門鈴,最近每一天她都是這個樣子。
「親愛的哈里!」她喊道,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哈里她的到來。
沒有人回答,房子裡好像空蕩蕩的。她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回應。她穿過餐廳和客廳,還是沒有找到他。他不在書房裡,也不在露臺上。於是她順著階梯一直往下走到了沙灘,然後呼喚著哈里的名字。或許他是去游泳了?當他工作到很累的時候,他就會這麼做。但是現在沙灘上也沒人,這時她開始感到恐懼起來。他到底去哪兒了?她於是返回了哈里住的房子,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還是沒人。她又在一樓的各個房間裡找了一遍,然後上了樓。當她開啟哈里臥房的門的時候,她看到他正在床上讀著一摞文稿。
「哈里,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到處找你已經找了快十分鐘了……」他聽到她的聲音後一下子跳了起來。
「對不起,諾拉,我在讀稿子……我沒聽到你在叫我。」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手中的稿紙,然後把它們放到了衣櫃的抽屜裡。
她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是什麼東西讓你讀得這麼津津有味,連我在房裡叫你的聲音都沒聽到。」
「沒什麼重要的東西。」
「是你小說接下來的部分嗎?給我看看吧!」
「真的沒什麼,我以後再給你看。」
她臉上露出了幾分不高興的神色:
「你確定沒事吧,哈里?」
他笑了。
「都挺好的,諾拉。」
說完,他們一起去了沙灘。她想看看海鷗,張開了雙臂,似乎長出了翅膀一般,然後繞著圈跑了起來。
「我真想能飛起來,哈里!再過十天,十天後我們就可以一起遠走高飛了!我們將一起永遠離開這座給人帶來痛苦的城市!」
他們認為只有他們在沙灘上,都沒有察覺到盧塞·卡勒在礁石上方的樹林裡窺視著他們。他一直等到他們回到家裡以後才從他的藏身處走出來,然後沿著鵝彎的那條小路一直跑到他那輛「野馬」停靠的另一條林間小路旁。他開著車來到了歐若拉,然後把車停到了「克拉克之家」的前面。他走到了店裡: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珍妮,這件事必須得有人知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是珍妮根本不想見到他。
「盧塞?你不應該來這兒的。」當他走到吧檯前邊的時候,她這樣對他說。
「珍妮……我為那天早上對你所做的事情道歉,我不應該那樣抓住你的手臂。」
「我的手都被捏青了……」
「我很抱歉。」
「你現在就得走了。」
「不,等等。」
「我已經投訴你了,盧塞。查韋斯說如果你再到城裡來,我就應該給他打電話,然後他就會來把你帶走的,你最好在他看到你之前趕快走。」
這個身形碩大的男人看上去有些失落。
「你真的已經投訴我了?」
「是的,你那天把我給嚇壞了……」
「但是我得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盧塞,你走吧……」
「是和哈里·戈貝爾有關的事情……」
「哈里?」
「是的,請你告訴我你認為哈里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你會和我說起他?」
「你相信他嗎?」
「相信?是的,當然。為什麼你要問我這個問題?」
「那我得和你說一些事情……」
「和我說一些事情,什麼?」
就當盧塞正要開口時,一輛警車停到了「克拉克之家」的對面。
「是查韋斯!」珍妮驚聲道,「快走,盧塞,快走!我不想你遇到什麼麻煩。」
「很簡單,」哈里對我說,「那是我曾經讀過的寫得最美的書。那個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這是寫給諾拉的!書裡並沒有出現她的名字。這可真是一個非凡的愛情故事啊。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卡勒,也就再也沒有機會把他的書稿還給他。因為接下來發生的那些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四個星期之後,我聽說盧塞·卡勒在路上自殺了。而我知道,在我這裡放著的這份手寫的書稿無疑是一部偉大的作品。於是,我就決定據為己有。是的,就是這個樣子,我的職業生涯以及我餘下的生命全都是建立在這樣一個謊言上面。我怎麼想象得到,這本書竟然取得了如此非凡的成就呢?而這個成就接下來卻如噩夢一般縈繞著我的一生!我整個人生!33年過去了,警察突然在我的花園裡找到了諾拉的骸骨,還有那份列印的書稿。在我的花園裡啊!那個時候,我簡直太害怕失去一切了,於是就告訴大家,我寫《罪惡之源》就是為了諾拉。」
「害怕失去一切?你情願被指控謀殺,也不要說出這份手寫書稿的真相?」
「是的!是的!因為我整個人生就是一個謊言,馬庫斯!」
「所以諾拉從來就沒有在你這裡偷走什麼書稿,你這麼說是為了確保沒有人會懷疑你不是這本書的作者。」
「沒錯。可是,她隨身帶著的那份書稿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是盧塞把它塞到她的信箱裡的。」我說。
「她的信箱裡?」
「盧塞知道你馬上就要跟諾拉遠走高飛,他聽到你們兩個在沙灘上這麼說的。他知道諾拉馬上就要離開他了,況且他其實在小說裡也就是這麼結束他的故事的:女主角最終還是離開了。他給她寫了最後一封信,祝願她擁有一個美好的人生,而這封信就被記錄在他後來帶給你的那份手稿裡。盧塞什麼都知道。然後,要離開的那天到來了,很可能是在8月29日到30日的那天晚上,他覺得要給這一切做個了斷了:他想要像他在手稿裡寫的故事那樣來結束他跟諾拉的故事。於是,他就把寫給諾拉的最後一封信塞到了凱爾甘家的信箱裡。或者其實應該說是最後一個包裹,因為裡面不僅有一封告別信,還有他的那份書稿,為的是想要讓她知道他有多麼愛她。而且,由於他知道接下來再也看不到她了,於是就在書稿的封面上寫下了:永別了,親愛的諾拉。那一天晚上,他一定是像往常一樣一直等到了天亮,以便確認是諾拉而不是其他人來開啟信箱。可是,諾拉看到那封信和那份書稿,還以為是你給她寫的信。她相信你不會再來了,於是就心緒失調了,像一個瘋子一樣。」
哈里瀕於崩潰,他用兩隻手捂著自己的胸口。
「跟我說一說,馬庫斯!你,告訴我。我希望聽你來說!因為你總是字斟句酌,要選用最合適的語句!告訴我在1975年8月30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b1975年8月30日/b
8月底的一天,一個15歲的小女孩在歐若拉被殺。她的名字叫諾拉·凱爾甘。你接下來聽到的關於她的一切描述都說明,這是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充滿夢想的小姑娘。
很難說她的死僅僅是由於1975年8月30日發生的那些事。而更可能的是,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源自更早一些的年代。在20世紀60年代,有很多為人父母的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孩子其實已經有病了。大概是在1964年的某一個夜晚,有一個年輕人被一群醉醺醺的流氓痛毆並毀了容,而這群流氓當中的一個後來被悔恨所折磨,最終偷偷地接近並關注著他的受害者,希冀著能夠努力完成自我救贖。還有1969年的那個夜晚,一位父親決心把他女兒的秘密深埋於心底。又或者也有可能,一切其實源於1975年6月的一天下午,那一天,哈里·戈貝爾遇到了諾拉,他們墜入了愛河。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那些不願意正視孩子們真實情況的父母。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個富二代,在他年輕的時候,有那麼一點頑劣,摧毀了另一個年輕人的人生夢想,但結果自己卻為此懊悔不已,飽受良心的折磨。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個夢想成為偉大作家的人,逐漸被自己的野心所吞噬。
在1975年8月30日凌晨,一輛汽車停靠在了特雷斯大道245號門前。盧塞·卡勒來這裡是為了向諾拉道一聲永別。他的腦子裡一團亂麻,已經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在跟諾拉談戀愛,還是這一切都只是他心中的幻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跟諾拉相互寫了所有這麼多的信。不過,有一點他是確定的,那就是諾拉和哈里約定在這一天一起遠走高飛。他自己也打算離開新罕布什爾州,有多遠就走多遠,反正離斯騰越遠越好。他的思緒完全被搞紊亂了:這個幫助他重新找回人生意義的人竟然就是當初摧毀他人生希望的那個人。這真是一場噩夢啊。如今,對於他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給他的這一段愛情故事畫上一個句號。因此,他必須把這最後一封信送給諾拉。早在三個星期之前,當他聽到哈里和諾拉討論決定在8月30日這一天遠走高飛的時候,他就已經寫好了這封信。然後,他就加快速度完成了他的小說,甚至還把書稿交給了哈里·戈貝爾:他想知道,這份書稿是不是值得拿去出版社投稿。可是,到了這一天的這個時候,再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值得去做了。他甚至都懶得去拿回自己的那份原稿。反正他這裡還有一份列印本,裝訂得很漂亮,因為這是要送給諾拉的。8月30日星期六,這是他要去在凱爾甘家的郵箱裡投入給諾拉的最後一封信的日子,這封信將會給他跟諾拉之間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而除了這封信,他還要留給諾拉一份書稿,這樣她就能時常想起他來了。他應該給這本書起什麼樣的書名呢?對此,他還一點概念都沒有。反正估計這本書的出版是沒指望了,既然如此,還要什麼書名呢?能夠在這份書稿的封面上留言祝她一路順風,他就已經很滿足了。他寫下的那句話是:永別了,親愛的諾拉。
把車停在街上,他靜靜地等待著天亮,等待著她走出家門。他只是想要確認是她而不是別人來開啟信箱。他就這樣等著,儘可能地隱藏著自己:不能讓人看見他在這裡,尤其是那個野蠻的查韋斯·道恩,否則這傢伙就會要他好看。他這一輩子已經承受了太多太多的暴力。
十一點鐘,她終於走出了家門。她看了看周圍,一如往常一樣。這一天,她容光煥發,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美極了。但見她快步衝向信箱,當看到有一封信和一個包裹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她迫不及待地開啟信讀起來,突然,她的身體晃了兩晃,然後哭著跑回了家。他們不會一起離開這裡了,哈里也不會在汽車旅館裡等她。他寄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只是要跟她說一聲永別。
她逃到自己的房間裡,癱倒在床上,痛苦萬分。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拋棄她?他為什麼要讓她相信他們兩個相愛永遠?她翻起了那份書稿,這本他之前從來就沒有跟她講過的書,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她的眼淚滴了下來,打溼了書頁。這是他們之間的通訊,所有的信都在這裡了,其中最後一封終結全篇的信告訴她,他一直都在騙她,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跟她一起逃走。她感到頭好痛,哭得稀里嘩啦。怎麼那麼痛啊,她寧願自己死掉算了。
她的房間門慢慢地開啟了。她的父親聽見了哭聲。
「發生了什麼事情,親愛的?」
「沒什麼,爸爸。」
「別跟我說沒什麼,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爸爸!我真傷心!太傷心了!」
她跳到牧師的懷裡,攬住了他的脖子。
「放開她!」突然,路易莎·凱爾甘吼道,「她不值得這份愛!放開她!大衛,聽見沒有!」